第127章海東青楊樹亮的最後歸宿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576·2026/5/18

第二天上午,方誌遠把昨晚審訊的情況向曹振武做了詳細匯報。現在就要故意高調宣佈抓捕了張德發,楊樹亮心慌坐不住,肯定要給毛人鳳發報預警。   下午,曹振武主持召開局務會。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材料。方誌遠坐在他右手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對面坐著幾個處的處長,楊樹亮也在其中。   人都到齊了,曹振武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開會之前,我先通報一件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人,「經過四個月的奮戰,我局政保處一舉破獲了一起國民黨潛伏特務案。抓獲特務兩名,繳獲電臺一部,密碼本一本。這個案子辦得非常漂亮,方誌遠同志剛到政保處四個月,就取得了這樣突出的成績,不容易啊。」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掌聲。方誌遠欠了欠身,說:「都是同志們共同努力的結果」。   曹振武繼續說:「這兩個特務,一個叫張德發,在和平路開早點鋪做掩護,潛伏了五六年。一個叫何福來,偽裝成小學教員,是他的下線。兩人都是國民黨保密局的人,解放後,一直在天津潛伏下來,受一個叫石齊宗的特務頭子指揮。目前此案還在審理中,後續情況再跟大家通報。」   他又說了幾句表揚的話,然後把話題轉到別的工作上。   楊樹亮坐在那兒,手裡的筆沒有動。   他低著頭,盯著面前的筆記本。筆記本上什麼都沒寫,他就是盯著。   張德發被抓了,這個消息像個炸雷一樣。   方誌遠剛上任四個月就把老張揪出來了。   楊樹亮的手心開始出汗。他把筆放下,把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攥著拳頭。   老張知道他的一切。   這幾個月,他去過老張家幾次。每次都是晚上,商量怎麼查王翠平的事。老張給他傳達石齊宗的命令,他給老張匯報調查的進展情況。   老張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如果老張扛不住審問,把他供出來……   楊樹亮不敢往下想。   曹振武還在說著什麼,他聽不見了。耳朵裡嗡嗡的,像有隻蜜蜂在飛。   會開了一個多小時才散。楊樹亮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方誌遠從後面叫住了他。   「老楊。」   他停下來,轉過身。方誌遠走過來,遞了根煙。他接過來,點上。   「老楊,最近治安處那邊咋樣?」   「還行。」他說。   「不好意思,本來這功勞該是你的,你幹得好好的,我把你位置給頂了。這天天跟特務打交道,真的累心。」   楊樹亮也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站在走廊裡,抽著手裡的煙。方誌遠抽完了煙,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改天咱去喝酒。」   方誌遠說完就走了,楊樹亮站在原地,望著他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慢慢走回治安處,把門關上,方誌遠剛才那句「天天跟特務打交道累心」是隨口說的還是有意說的,他說「改天喝酒」是真想喝酒還是在試探什麼。   他突然想起那年在延安,第一次見到毛主席,遠遠地看了一眼,心裡頭的激動到現在還記得,那時候他想這輩子值了,能為這樣的人做事,值了。可他是為誰做事呢?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一動不動。   電話沒響。沒人來找他。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老張被抓了。老張知道他的一切。這些日子,他們見過好幾次面,商量怎麼查王翠平。如果老張扛不住,把這些都交代了,他不敢往下想……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收拾東西,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這間屋子他待了四個月。不大,窗戶朝北,光線不好。但每天進來,坐下,處理文件,跟人說話,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他站在那兒,看了幾秒鐘,然後拉上門,走了。   回到家,老婆薛淑芬已經做好飯了。   孩子在屋裡寫作業,老婆在廚房裡忙活,他坐沙發上,盯著通廚房的門。   過了一小會兒,薛淑芬端著菜出來,擱到桌上,見他坐著沒動,走了過來,在他身側坐下。   「咋啦?今天臉色不太好。」薛淑芬輕聲問道,   他望著她,沒出聲。   薛淑芬已四十出頭,髮絲間藏著白絲,眼角爬著皺紋,手掌也變糙了,天天上班,回家做飯,照料孩子,從沒過半句抱怨。   「沒事。」他開口道,「就是有點累。」   薛淑芬瞥了他一眼,沒再多問。站起身來,去盛飯菜。   喫飯的時候,他沒怎麼說話,孩子嘰嘰喳喳講著學校事,說老師誇了她,說考試拿了九十五分,說下月要參加校裡的朗誦比賽。說這話時,眼睛亮閃閃的,臉上滿是笑意。   他看著女兒,忽然開口問,「丫頭,你長大了想幹啥?」   女兒愣了一下,隨即開口說,「我想當老師,就像我們班主任那樣。」他笑了笑,「當老師好,教書育人。」   「爸,你小時候想幹啥?」   「我小時候,沒想過。」   他望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兒。   薛淑芬洗完碗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你今天到底咋了?一晚上不對勁。」   「沒事,就是最近工作忙,有點累。」   薛淑芬握住他的手,「累了就歇歇,別硬撐。」   他看著薛淑芬那雙手上的繭子,看著那雙手上的裂紋,「我知道,淑芬,這些年辛苦你了。」   「你今天怎麼了,怪怪的,行了,早點睡吧。」   他點點頭。   薛淑芬進屋了,他坐在沙發上,又點了根煙。   抽完,他站起來,走到女兒屋裡。   女兒正趴在桌上寫作業,聽見門響,抬起頭:「爸!」   他走過去,在牀邊坐下,看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兒。   女兒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爸,你咋了?」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沒事,就是想看看你。」   女兒「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寫作業。   他坐在那兒,看著女兒寫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說:「早點睡。」   女兒點點頭:「爸爸晚安。」   他走出去,把門帶上,回到自己屋,老婆已經躺下了,   他坐在牀邊,看著薛淑芬的臉,薛淑芬閉著眼,呼吸很均勻,   她睡著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又縮回去了,他怕把她弄醒,   他站起身,走到外屋,坐在沙發上,   他點了根煙,靜靜抽完,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夜已經很深了,四周靜悄悄的。鄰居家的燈都滅了,只剩遠處幾點亮光。   他走到院子牆角,慢慢蹲下來,   那兒有一小塊地,種著幾棵蔥,他把蔥拔起來,擱在一邊,再用手扒開土。   土有點硬,他扒了一會兒。手指頭都疼了,可他沒停,繼續往下扒。   扒了大概一尺深,指尖碰到一個硬東西,   他扒開浮土,露出塑料布裹著的軍綠色鐵箱子,   他打開箱子,裡頭是電臺和密碼本,   這臺電臺是毛人鳳親自配發給他的,是保密局配給共產黨內部最高級別潛伏人員的緊急聯絡設備。   這臺電臺跟了他十幾年,從重慶帶到延安,從延安帶到華北,從華北帶到天津,   藏在哪他都記得,有時候藏在牆縫裡,有時候藏在地底下,有時候藏在別人家裡。   最危險的那次,他把電臺埋在野地裡,整整埋了三個月,挖出來時居然還能用。   他摸著那臺電臺,摸著那些旋鈕,摸著那些電線。   然後他站起身,拿著電臺,走進那間空屋子,把門關上。   他坐下來,開始發報,   手指按在電鍵上,一下一下的。嘀嘀嗒,嘀嘀嗒。那些信號穿過夜空飛向臺灣毛人鳳的辦公室、   他發的是:張德發被捕,我可能暴露。海東青。   發完,他關了電臺,把電線拆下來把電臺放回塑料布裡,他坐在那兒坐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在重慶,毛人鳳親自找他談話。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年輕有幹勁,毛人鳳問他你願意為黨國效力嗎?他說願意。   想起那年,潛入延安。扮成一個進步青年,從國統區跑到延安。一路上,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就怕被人識破。   想起那些年在華北局,開會,學習,搞土改。跟同志們一起喫大鍋飯,一起睡土炕。那時候,他真把自己當成革命隊伍裡的人了。有時候夜裡醒過來,會愣半天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誰。   想起解放後,調到天津。當政保處處長,抓特務,抓了多少記不清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把電臺埋回原處,把土填平把蔥種回去。   然後他走回那間空著的屋子躺下來了,一直看著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了,薛淑芬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摸空了,她睜開眼牀那邊沒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樹亮?」她喊了一聲。   沒人應。   她坐起來,又喊了一聲:「樹亮?」   還是沒人應。   她下了牀,走到客廳。客廳沒人。廚房沒人。廁所沒人。   她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然後她看見那間空著的屋子的門,關著。   她走過去,推開門。   楊樹亮躺在牀上,閉著眼,一動不動。   「樹亮?」她走過去,走到牀邊,「你咋還睡著呢,鬧鐘都響了……」   話沒說完,她看見了。   他的臉,白得嚇人。手放在胸口,手裡攥著那張全家福。   她伸手去摸他的臉。   涼的。   她愣住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喊出聲來,「樹亮!!!」   那聲音,尖利得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電話打到局裡的時候,曹振武正在辦公室喝茶。   他接起來,聽見那邊的話,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什麼?」   他放下電話,站起來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對著外頭喊:「小周!叫方誌遠,跟我走!」   車開到楊樹亮家門口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一堆人。有鄰居,有居委會的人,還有幾個派出所的民警。看見曹振武的車,人羣讓開一條道。   曹振武跳下車,大步往裡走。方誌遠跟在後面。   屋裡,楊樹亮的老婆坐在椅子上,哭得說不出話來。旁邊兩個女同志扶著她,給她遞水,她也不喝。   曹振武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直接走進那間屋子。   楊樹亮躺在牀上,閉著眼,臉色蒼白,一動不動。手放在胸口,手裡攥著那張全家福。   曹振武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方誌遠跟在他後面,出了門。   門口的人羣還沒散。看見他們出來,都往後退了退。曹振武沒理他們,徑直走向吉普車。   上了車,他坐在後座上,半天沒說話。   方誌遠坐在他旁邊,也沒說話。   車子發動了,慢慢往前開。開了一會兒,曹振武突然開口。   「他昨天晚上發電報了。」   方誌遠愣了一下:「什麼?」   「昨天晚上,」曹振武說,「他用那臺電臺,給臺灣發了個報。我們監聽到了。」   方誌遠沒說話。   「電報內容是,」曹振武頓了頓,「張德發被捕,我可能暴露。」   方誌遠點點頭。   車子開進公安局的院子,停下來。曹振武下了車,往辦公樓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方誌遠站在車旁,看著他。   「志遠,」曹振武說,「你說,他心裡頭,最後想的是啥?」   方誌遠愣了一下,沒說話。   曹振武看著他,等了一會兒。然後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方誌遠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裡。   當天晚上,北京。   劉寶忠坐在辦公室裡,燈亮著。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上的表情慢慢放鬆下來。   「我知道了,辛苦了。」他說完,掛了電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京的夜,燈火通明。遠處有汽車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煙霧在窗前飄著,慢慢散開。   他想起了王翠平。為了保護黨的事業,保護同志,不惜忍辱負重,直至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又想起了餘則成。那個在臺灣的同志,在敵人的心臟裡,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楊樹亮查王翠平,查了那麼久,差一點就要查到餘則成頭上。   劉寶忠把煙掐滅,看著窗外。   現在,楊樹亮死了。他最後發的那封電報,是在通知毛人鳳他暴露了。毛人鳳只會以為是張德發被捕後供出了他,不會想到是臺灣有人把他供出來的。   餘則成安全了。   劉寶忠站在窗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懸在則成同志頭上的那把劍,終於卸下來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拿起筆,繼續批文件。   窗外,北京的夜,靜悄悄

第二天上午,方誌遠把昨晚審訊的情況向曹振武做了詳細匯報。現在就要故意高調宣佈抓捕了張德發,楊樹亮心慌坐不住,肯定要給毛人鳳發報預警。

  下午,曹振武主持召開局務會。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材料。方誌遠坐在他右手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對面坐著幾個處的處長,楊樹亮也在其中。

  人都到齊了,曹振武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開會之前,我先通報一件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人,「經過四個月的奮戰,我局政保處一舉破獲了一起國民黨潛伏特務案。抓獲特務兩名,繳獲電臺一部,密碼本一本。這個案子辦得非常漂亮,方誌遠同志剛到政保處四個月,就取得了這樣突出的成績,不容易啊。」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掌聲。方誌遠欠了欠身,說:「都是同志們共同努力的結果」。

  曹振武繼續說:「這兩個特務,一個叫張德發,在和平路開早點鋪做掩護,潛伏了五六年。一個叫何福來,偽裝成小學教員,是他的下線。兩人都是國民黨保密局的人,解放後,一直在天津潛伏下來,受一個叫石齊宗的特務頭子指揮。目前此案還在審理中,後續情況再跟大家通報。」

  他又說了幾句表揚的話,然後把話題轉到別的工作上。

  楊樹亮坐在那兒,手裡的筆沒有動。

  他低著頭,盯著面前的筆記本。筆記本上什麼都沒寫,他就是盯著。

  張德發被抓了,這個消息像個炸雷一樣。

  方誌遠剛上任四個月就把老張揪出來了。

  楊樹亮的手心開始出汗。他把筆放下,把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攥著拳頭。

  老張知道他的一切。

  這幾個月,他去過老張家幾次。每次都是晚上,商量怎麼查王翠平的事。老張給他傳達石齊宗的命令,他給老張匯報調查的進展情況。

  老張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如果老張扛不住審問,把他供出來……

  楊樹亮不敢往下想。

  曹振武還在說著什麼,他聽不見了。耳朵裡嗡嗡的,像有隻蜜蜂在飛。

  會開了一個多小時才散。楊樹亮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方誌遠從後面叫住了他。

  「老楊。」

  他停下來,轉過身。方誌遠走過來,遞了根煙。他接過來,點上。

  「老楊,最近治安處那邊咋樣?」

  「還行。」他說。

  「不好意思,本來這功勞該是你的,你幹得好好的,我把你位置給頂了。這天天跟特務打交道,真的累心。」

  楊樹亮也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站在走廊裡,抽著手裡的煙。方誌遠抽完了煙,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改天咱去喝酒。」

  方誌遠說完就走了,楊樹亮站在原地,望著他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慢慢走回治安處,把門關上,方誌遠剛才那句「天天跟特務打交道累心」是隨口說的還是有意說的,他說「改天喝酒」是真想喝酒還是在試探什麼。

  他突然想起那年在延安,第一次見到毛主席,遠遠地看了一眼,心裡頭的激動到現在還記得,那時候他想這輩子值了,能為這樣的人做事,值了。可他是為誰做事呢?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一動不動。

  電話沒響。沒人來找他。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老張被抓了。老張知道他的一切。這些日子,他們見過好幾次面,商量怎麼查王翠平。如果老張扛不住,把這些都交代了,他不敢往下想……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收拾東西,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這間屋子他待了四個月。不大,窗戶朝北,光線不好。但每天進來,坐下,處理文件,跟人說話,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他站在那兒,看了幾秒鐘,然後拉上門,走了。

  回到家,老婆薛淑芬已經做好飯了。

  孩子在屋裡寫作業,老婆在廚房裡忙活,他坐沙發上,盯著通廚房的門。

  過了一小會兒,薛淑芬端著菜出來,擱到桌上,見他坐著沒動,走了過來,在他身側坐下。

  「咋啦?今天臉色不太好。」薛淑芬輕聲問道,

  他望著她,沒出聲。

  薛淑芬已四十出頭,髮絲間藏著白絲,眼角爬著皺紋,手掌也變糙了,天天上班,回家做飯,照料孩子,從沒過半句抱怨。

  「沒事。」他開口道,「就是有點累。」

  薛淑芬瞥了他一眼,沒再多問。站起身來,去盛飯菜。

  喫飯的時候,他沒怎麼說話,孩子嘰嘰喳喳講著學校事,說老師誇了她,說考試拿了九十五分,說下月要參加校裡的朗誦比賽。說這話時,眼睛亮閃閃的,臉上滿是笑意。

  他看著女兒,忽然開口問,「丫頭,你長大了想幹啥?」

  女兒愣了一下,隨即開口說,「我想當老師,就像我們班主任那樣。」他笑了笑,「當老師好,教書育人。」

  「爸,你小時候想幹啥?」

  「我小時候,沒想過。」

  他望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兒。

  薛淑芬洗完碗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你今天到底咋了?一晚上不對勁。」

  「沒事,就是最近工作忙,有點累。」

  薛淑芬握住他的手,「累了就歇歇,別硬撐。」

  他看著薛淑芬那雙手上的繭子,看著那雙手上的裂紋,「我知道,淑芬,這些年辛苦你了。」

  「你今天怎麼了,怪怪的,行了,早點睡吧。」

  他點點頭。

  薛淑芬進屋了,他坐在沙發上,又點了根煙。

  抽完,他站起來,走到女兒屋裡。

  女兒正趴在桌上寫作業,聽見門響,抬起頭:「爸!」

  他走過去,在牀邊坐下,看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兒。

  女兒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爸,你咋了?」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沒事,就是想看看你。」

  女兒「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寫作業。

  他坐在那兒,看著女兒寫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說:「早點睡。」

  女兒點點頭:「爸爸晚安。」

  他走出去,把門帶上,回到自己屋,老婆已經躺下了,

  他坐在牀邊,看著薛淑芬的臉,薛淑芬閉著眼,呼吸很均勻,

  她睡著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又縮回去了,他怕把她弄醒,

  他站起身,走到外屋,坐在沙發上,

  他點了根煙,靜靜抽完,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夜已經很深了,四周靜悄悄的。鄰居家的燈都滅了,只剩遠處幾點亮光。

  他走到院子牆角,慢慢蹲下來,

  那兒有一小塊地,種著幾棵蔥,他把蔥拔起來,擱在一邊,再用手扒開土。

  土有點硬,他扒了一會兒。手指頭都疼了,可他沒停,繼續往下扒。

  扒了大概一尺深,指尖碰到一個硬東西,

  他扒開浮土,露出塑料布裹著的軍綠色鐵箱子,

  他打開箱子,裡頭是電臺和密碼本,

  這臺電臺是毛人鳳親自配發給他的,是保密局配給共產黨內部最高級別潛伏人員的緊急聯絡設備。

  這臺電臺跟了他十幾年,從重慶帶到延安,從延安帶到華北,從華北帶到天津,

  藏在哪他都記得,有時候藏在牆縫裡,有時候藏在地底下,有時候藏在別人家裡。

  最危險的那次,他把電臺埋在野地裡,整整埋了三個月,挖出來時居然還能用。

  他摸著那臺電臺,摸著那些旋鈕,摸著那些電線。

  然後他站起身,拿著電臺,走進那間空屋子,把門關上。

  他坐下來,開始發報,

  手指按在電鍵上,一下一下的。嘀嘀嗒,嘀嘀嗒。那些信號穿過夜空飛向臺灣毛人鳳的辦公室、

  他發的是:張德發被捕,我可能暴露。海東青。

  發完,他關了電臺,把電線拆下來把電臺放回塑料布裡,他坐在那兒坐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在重慶,毛人鳳親自找他談話。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年輕有幹勁,毛人鳳問他你願意為黨國效力嗎?他說願意。

  想起那年,潛入延安。扮成一個進步青年,從國統區跑到延安。一路上,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就怕被人識破。

  想起那些年在華北局,開會,學習,搞土改。跟同志們一起喫大鍋飯,一起睡土炕。那時候,他真把自己當成革命隊伍裡的人了。有時候夜裡醒過來,會愣半天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誰。

  想起解放後,調到天津。當政保處處長,抓特務,抓了多少記不清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把電臺埋回原處,把土填平把蔥種回去。

  然後他走回那間空著的屋子躺下來了,一直看著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了,薛淑芬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摸空了,她睜開眼牀那邊沒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樹亮?」她喊了一聲。

  沒人應。

  她坐起來,又喊了一聲:「樹亮?」

  還是沒人應。

  她下了牀,走到客廳。客廳沒人。廚房沒人。廁所沒人。

  她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然後她看見那間空著的屋子的門,關著。

  她走過去,推開門。

  楊樹亮躺在牀上,閉著眼,一動不動。

  「樹亮?」她走過去,走到牀邊,「你咋還睡著呢,鬧鐘都響了……」

  話沒說完,她看見了。

  他的臉,白得嚇人。手放在胸口,手裡攥著那張全家福。

  她伸手去摸他的臉。

  涼的。

  她愣住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喊出聲來,「樹亮!!!」

  那聲音,尖利得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電話打到局裡的時候,曹振武正在辦公室喝茶。

  他接起來,聽見那邊的話,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什麼?」

  他放下電話,站起來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對著外頭喊:「小周!叫方誌遠,跟我走!」

  車開到楊樹亮家門口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一堆人。有鄰居,有居委會的人,還有幾個派出所的民警。看見曹振武的車,人羣讓開一條道。

  曹振武跳下車,大步往裡走。方誌遠跟在後面。

  屋裡,楊樹亮的老婆坐在椅子上,哭得說不出話來。旁邊兩個女同志扶著她,給她遞水,她也不喝。

  曹振武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直接走進那間屋子。

  楊樹亮躺在牀上,閉著眼,臉色蒼白,一動不動。手放在胸口,手裡攥著那張全家福。

  曹振武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方誌遠跟在他後面,出了門。

  門口的人羣還沒散。看見他們出來,都往後退了退。曹振武沒理他們,徑直走向吉普車。

  上了車,他坐在後座上,半天沒說話。

  方誌遠坐在他旁邊,也沒說話。

  車子發動了,慢慢往前開。開了一會兒,曹振武突然開口。

  「他昨天晚上發電報了。」

  方誌遠愣了一下:「什麼?」

  「昨天晚上,」曹振武說,「他用那臺電臺,給臺灣發了個報。我們監聽到了。」

  方誌遠沒說話。

  「電報內容是,」曹振武頓了頓,「張德發被捕,我可能暴露。」

  方誌遠點點頭。

  車子開進公安局的院子,停下來。曹振武下了車,往辦公樓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方誌遠站在車旁,看著他。

  「志遠,」曹振武說,「你說,他心裡頭,最後想的是啥?」

  方誌遠愣了一下,沒說話。

  曹振武看著他,等了一會兒。然後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方誌遠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裡。

  當天晚上,北京。

  劉寶忠坐在辦公室裡,燈亮著。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上的表情慢慢放鬆下來。

  「我知道了,辛苦了。」他說完,掛了電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京的夜,燈火通明。遠處有汽車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煙霧在窗前飄著,慢慢散開。

  他想起了王翠平。為了保護黨的事業,保護同志,不惜忍辱負重,直至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又想起了餘則成。那個在臺灣的同志,在敵人的心臟裡,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楊樹亮查王翠平,查了那麼久,差一點就要查到餘則成頭上。

  劉寶忠把煙掐滅,看著窗外。

  現在,楊樹亮死了。他最後發的那封電報,是在通知毛人鳳他暴露了。毛人鳳只會以為是張德發被捕後供出了他,不會想到是臺灣有人把他供出來的。

  餘則成安全了。

  劉寶忠站在窗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懸在則成同志頭上的那把劍,終於卸下來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拿起筆,繼續批文件。

  窗外,北京的夜,靜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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