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先審完了老張再打草驚蛇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143·2026/5/18

自從和方誌遠交接完,楊樹亮在治安處幹得很認真。   每天早來,晚走,開各類會議,看工作材料,跑基層,副處長孫建國一開始還擔心,這位從政保處調來的處長,瞧不上治安口的活兒,後來發現,楊樹亮真往下扎,帶著人跑了幾個派出所,把盜竊案的發案規律,摸得一清二楚。   孫建國私下跟人說,「楊處長這人,幹啥像啥。」楊樹亮聽了這話,笑了笑,沒吭聲。   他每天還是那副模樣,說話敞亮,開會嗓門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家,躺在牀上,腦子裡想的全是別的事。   方誌遠那邊,有什麼動靜嗎,他問不了,也不敢問。   治安處和政保處是兩個口子,平時各幹各的,沒那麼多交集。他只能等著。   等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而在和平路那頭,老張的早點鋪,每天清晨五點,準時亮起昏黃的燈光。   老張頭,五十來歲,個子不高,圓臉,一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他在和平路開了五六年早點鋪,街坊鄰居都認識他,這人話不多,幹活利索,炸的果子酥脆,磨的豆漿香濃,回頭客不少。   沒人知道他是保密局的人,老張自己有時候都恍惚,覺得自己就是個開早點鋪的。每天和麪,生火,熬豆漿,忙到上午十點多收攤,回家睡覺。下午起來,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準備第二天的東西。   可最近這幾個月,他總覺著有點不對勁,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就是有這感覺。有時半夜起身上廁所,會往窗外掃一眼,街上黑漆漆的,啥也瞧不見。可他就是覺著,有人在盯他。   他暗自勸自己,是年紀大了,疑神疑鬼。可那股子感覺,越來越強烈,。街角那輛運煤貨車,已經在那兒停了三個月了。   車裡坐著三個人,輪班值守,一盯就是一宿。   他們都是方誌遠從下面轄區公安局借調的,全是生面孔,操著津門口音,有的扮車夫,有的扮小販,混在早市人羣裡,一點兒不起眼。   領頭的錢學禮,四十出頭,眼睛特毒,他盯了整整仨月,把老張的活動規律摸得門兒清,每天幾點開門,幾點收攤,買啥菜,見啥人,幾點睡覺,幾點起牀。   方誌遠聽完匯報,抬眼問道,「有沒有人單獨跟他見面?」   「有,」錢學禮開口道,「就那麼一回。」   「一回?」   「對,一個月前的晚上,一個穿長袍的男人去過他家裡。待了有一個鐘頭,走了。」   方誌遠眼睛一亮:「跟上沒有?」   「跟上了,」錢學禮說,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他走的時候,我們派了兩個人遠遠跟著。那小子挺謹慎,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拐了好幾個彎。但我們的人是老手,沒跟丟。他住在南市那邊,租的房子。第二天我們去查了,登記的戶口名字叫何福來,獨身,在南市義德園小學當老師。」   方誌遠愣了一下:「小學老師?」   「對,我們後來去學校附近打聽過,這人確實在那教書,教了六年了。鄰居說他話少,見人就點點頭,沒什麼異常。」   「他來的那天晚上,帶什麼東西沒有?」   「空手來的,空手走的。出來的時候,長袍兜裡鼓不鼓,天黑看不清。但他走路的樣子,不像身上藏了東西。」   「接著盯,」方誌遠說,「把那個何福來也盯上。他什麼時候上課,什麼時候回家,見什麼人,喫什麼飯,都給我記下來。」   錢學禮點頭:「明白了。」   又過了一個月。   這期間,那個穿長袍的何福來又來過一次。還是晚上,還是待了一個鐘頭左右,還是從後門進出。錢學禮他們這回靠得近了些,但也只看見是個穿灰布長袍的瘦高個,戴著眼鏡,臉倒是看清了,跟戶口本上的照片對得上。   兩次。四個月,就兩次。   錢學禮把這情況匯報給方誌遠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邪門。   「這人,」他撓著頭說,「要麼是特別謹慎,要麼就是跟老張的關係跟咱們想的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方誌遠問。   「說不上來,」錢學禮搖搖頭,「哪有上線四個月只來兩回的?情報還傳不傳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不是來送情報的,」錢學禮說,眼神裡閃著光,「是來取什麼東西的。」   方誌遠愣了一下。   取東西?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老張是報務員,何福來是交通員。如果何福來是來取東西的,那取的是什麼?老張發的報,收報的是臺灣。臺灣那邊回電,老張收到,然後交給何福來?   有可能。   但如果是這樣,那何福來就該定期來才對。四個月兩回,也太少了。除非臺灣那邊的回電本來就少,除非這條線本來就不活躍。   可如果這條線不活躍,那他們潛伏在這兒幹什麼?等著被喚醒?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不能再等了,」他說,「老錢,準備收網。」   「現在收?何福來那邊還沒搞清楚……」   「不等了,」方誌遠說,「再等下去,萬一他們察覺到什麼,咱們這四個月就白幹了。先抓老張和何福來,抓了再審。只要他們開口,什麼都能搞清楚。」   「行。什麼時候動手?」   「等何福來再來,一塊兒抓。省得抓了老張,那邊驚了。」   「那萬一何福來不來了呢?」   「會來的,」方誌遠說,「他四個月來兩回,平均兩個月一回。現在距離上一回,已經快兩個月了。快了。」   錢學禮點點頭,出去了。   方誌遠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他想起了楊樹亮。在華北局那會兒,他們還一起喫過飯,喝過酒。那時候,楊樹亮拍著他的肩膀說:「志遠,咱們是老熟人,以後多照應。」   三天後的晚上八點四十,何福來穿著那身灰布長袍,戴著眼鏡,從南市的住處出來。   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像是個晚飯後出來遛彎的人。走過兩條街,他停下來,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包煙。然後繼續走,拐進一條小衚衕。   跟蹤的人不敢跟太近,遠遠吊著。等他從衚衕另一頭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和平路了。   九點一刻,何福來從後門進了老張家。   錢學禮看了看錶,十點二十了。他對旁邊的小李使了個眼色。小李會意,悄悄摸到後門邊上,把耳朵貼上去聽。   裡頭有動靜,但聽不清說什麼。   又等了一刻鐘,屋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   錢學禮一揮手。   五個人從不同方向衝過去。錢學禮一腳踹開後門,幾個人蜂擁而入。   屋裡頭,老張站在梯子上,正要往頂棚上爬。何福來站在下面,手裡拿著一個油布包,正在往懷裡塞。燈還亮著,照得滿屋通亮。   看見有人衝進來,老張愣了一秒,然後猛地往上一躥,手已經摸到了頂棚的木板。錢學禮一個箭步衝過去,抓住他的腳脖子,使勁往下拽。旁邊的小李撲過去,抱住老張的腰,兩個人一起把他從梯子上拽下來。老張摔在地上,悶哼一聲,還想掙扎,被錢學禮和小李死死按住。手銬咔嚓一聲,銬上了。   何福來站在那兒,一動沒動。油布包還揣在懷裡,手捂著,臉色白得嚇人。另外兩個人衝過去,把他按住了。手銬銬上的時候,他渾身抖了一下,眼鏡掉在地上。   錢學禮喘著粗氣,站起來,看了看屋裡。頂棚的木板開著,露出黑洞洞的一個口子。地上散落著幾張紙,像是從油布包裡掉出來的。他撿起來一看,上頭寫著幾行字,密密麻麻的,像是電報碼。   「帶走。」他說。   五個人押著張德發和何福來,從後門出去。街上沒什麼人,夜色黑漆漆的,只有遠處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兩輛吉普車開過來,停下。張德發和何福來被塞進車裡,車門關上,發動機響了,車子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審訊室裡的燈光刺眼得很。   張德發坐在椅子上,手銬銬著,低著頭。從被抓到現在,他一句話沒說過。   方誌遠坐在他對面,不著急,慢慢喝著茶。旁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錢學禮,一個是記錄員。   「張德發,」方誌遠開口了,「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你在天津潛伏了五六年,不容易。每天起早貪黑,和麪、生火、熬豆漿,街坊鄰居都說你是個本分人。你裝得挺像。」   張德發低著頭,沒動。   「可你再能裝,也有露餡的時候。何福來來找你,你以為沒人看見?電臺藏在頂棚上,你以為沒人知道?今天晚上你們在幹什麼,發報?還是收報?」   張德發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方誌遠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彎下腰,看著他的臉。   「張德發,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們這種人什麼嗎?是能忍。一年兩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就為了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命令。這份耐心,一般人沒有。」   老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點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   「可你想過沒有,」方誌遠說,「你忍了這麼多年,等來的是什麼?」   張德發沒說話。   方誌遠向錢學禮示意。錢學禮把張德髮帶出去,把何福來帶了進來。   何福來被按在椅子上,手銬銬著,臉色煞白。燈一照,瘦長臉,戴副眼鏡,眼鏡腿斷了一根,用膠布纏著,是剛才摔壞的。   「何福來?」方誌遠說,「義德園小學的老師。教了六年書,裝得挺像。」   何福來低著頭,不說話。   「你們這條線,是石齊宗的吧?」方誌遠說,「石齊宗,保密局上海站的,解放前在上海活動,後來跑去了臺灣。你是他手下,對不對?」   何福來的頭垂得更低了。   「你不說,我替你說,」方誌遠慢悠悠地開口,「你在上海那會兒就跟著石齊宗,解放後他讓你潛伏下來,你不敢待在上海,怕熟人太多,就跑到天津來。老張是你的上線,對不對?」   何福來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方誌遠看著他:「我說得不對?」   何福來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但他的眼神,已經把什麼都說了。   方誌遠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老張是報務員,你是交通員。石齊宗的命令,是發給老張的,對不對?老張收到命令,然後交給你,讓你放到一個地方去。對不對?」   何福來的額頭開始冒汗。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滾。   方誌遠盯著他:「那個地方在哪兒?」   何福來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抖:「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方誌遠笑了笑,回到座位上,坐下。   「何福來,」他說,「你四個月來兩回,每回待一個鐘頭。不是來送情報,也不是來取情報,是來領命令的。石齊宗給老張發電報,老張把命令抄下來,交給你。你拿走,放到一個祕密地方。那個地方,是誰來取?」   何福來的臉越來越白,白得像紙。   「是石齊宗另外的人?」   何福來低著頭,不說話。但他渾身在抖,手銬譁啦譁啦地響。   方誌遠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何福來,你知道你這是什麼罪嗎?特務罪。按法律,夠槍斃十回的了。但你如果配合,把你知道的都說了,可以寬大處理。你應該有家有口吧?不想活了?」   過了好一會兒,何福來抬起頭。   「我說。」他聲音突然開口。   方誌遠點點頭。   「老張是我的上線,他是報務員,我是交通員。石齊宗的命令,是通過電臺發給老張的。老張收到後,抄下來,交給我。我把命令拿走,放到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和平路拐角那個公共廁所後頭,有塊鬆動的磚。把紙條塞在磚後頭。」   「然後呢?」   「第二天,會有人去取。我不知道是誰,從來沒見過,我們都是單線聯繫。這行有規矩,不該知道的絕對不能問。有一次,我偷偷去看,想知道是誰來取,但從來沒看見過人。每次我放好,第二天我再去看,紙條就不見了。」   「取走之後呢?」   「取走之後,就跟我沒關係了。我的任務就是放,放完就走。有時候過幾天,石齊宗會再發電報,老張就通知我去取新的命令。」   方誌遠盯著他的眼睛:「楊樹亮這個人,你認識嗎?」   何福來愣了一下,然後拼命搖頭:「不認識!我沒有聽說,老張也沒提過。」   方誌遠沉默了幾秒鐘。   楊樹亮是獨狼,直接受毛人鳳領導,他跟老張和何福來不是一條線。   「帶下去。」   錢學禮把何福來帶走了。屋裡只剩下方誌遠和記錄員。   「把張德發再帶進來。」方誌遠說。   張德發又被帶進來了。這回他低著頭,臉色灰白,像是老了十歲。   方誌遠看著他,「張德發,何福來都說了,你還想頑抗到底嗎?。」   張德發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說你是他的上線,他是你的下線。石齊宗的命令是通過你給他的。他拿到命令,放到那個公共廁所後頭,第二天有人取走。去年冬天那回,有一份特別的命令,是從臺灣直接發來的,是石齊宗讓你聯繫楊樹亮吧?」   張德發抬起頭,看著方誌遠。該掌握的全掌握了,隱瞞已經沒有意義了。   「張德發,」方誌遠說,「你知道你這條線,是怎麼暴露的嗎?」   張德發看著他,沒說話。   方誌遠彎下腰,湊近他的耳朵說:「是因為楊樹亮。」   張德發的眼睛瞪大了。   「楊樹亮一直借你的電臺發報,用的是你的電臺,發的卻是他的情報。我們本來不知道你,是因為查他才查到你頭上的。」   張德發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方誌遠直起腰,走回座位,坐下。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其實早就在別人眼裡了。楊樹亮為什麼不動你?因為他要留著你當備用。你現在被捕了,楊樹亮會救你嗎?他只會殺人滅口。你以為他是什麼人?他是政保處處長,手裡有權。他要殺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張德發的嘴脣在抖。   方誌遠看著他,等了幾秒鐘。   「但你可以自救,把你知道的潛伏在津門的特務都說出來,配合我們。我們可以保護你,讓你活下來。」   張德發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恐懼,有猶豫,有掙扎。   「我說。」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

自從和方誌遠交接完,楊樹亮在治安處幹得很認真。

  每天早來,晚走,開各類會議,看工作材料,跑基層,副處長孫建國一開始還擔心,這位從政保處調來的處長,瞧不上治安口的活兒,後來發現,楊樹亮真往下扎,帶著人跑了幾個派出所,把盜竊案的發案規律,摸得一清二楚。

  孫建國私下跟人說,「楊處長這人,幹啥像啥。」楊樹亮聽了這話,笑了笑,沒吭聲。

  他每天還是那副模樣,說話敞亮,開會嗓門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家,躺在牀上,腦子裡想的全是別的事。

  方誌遠那邊,有什麼動靜嗎,他問不了,也不敢問。

  治安處和政保處是兩個口子,平時各幹各的,沒那麼多交集。他只能等著。

  等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而在和平路那頭,老張的早點鋪,每天清晨五點,準時亮起昏黃的燈光。

  老張頭,五十來歲,個子不高,圓臉,一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他在和平路開了五六年早點鋪,街坊鄰居都認識他,這人話不多,幹活利索,炸的果子酥脆,磨的豆漿香濃,回頭客不少。

  沒人知道他是保密局的人,老張自己有時候都恍惚,覺得自己就是個開早點鋪的。每天和麪,生火,熬豆漿,忙到上午十點多收攤,回家睡覺。下午起來,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準備第二天的東西。

  可最近這幾個月,他總覺著有點不對勁,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就是有這感覺。有時半夜起身上廁所,會往窗外掃一眼,街上黑漆漆的,啥也瞧不見。可他就是覺著,有人在盯他。

  他暗自勸自己,是年紀大了,疑神疑鬼。可那股子感覺,越來越強烈,。街角那輛運煤貨車,已經在那兒停了三個月了。

  車裡坐著三個人,輪班值守,一盯就是一宿。

  他們都是方誌遠從下面轄區公安局借調的,全是生面孔,操著津門口音,有的扮車夫,有的扮小販,混在早市人羣裡,一點兒不起眼。

  領頭的錢學禮,四十出頭,眼睛特毒,他盯了整整仨月,把老張的活動規律摸得門兒清,每天幾點開門,幾點收攤,買啥菜,見啥人,幾點睡覺,幾點起牀。

  方誌遠聽完匯報,抬眼問道,「有沒有人單獨跟他見面?」

  「有,」錢學禮開口道,「就那麼一回。」

  「一回?」

  「對,一個月前的晚上,一個穿長袍的男人去過他家裡。待了有一個鐘頭,走了。」

  方誌遠眼睛一亮:「跟上沒有?」

  「跟上了,」錢學禮說,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他走的時候,我們派了兩個人遠遠跟著。那小子挺謹慎,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拐了好幾個彎。但我們的人是老手,沒跟丟。他住在南市那邊,租的房子。第二天我們去查了,登記的戶口名字叫何福來,獨身,在南市義德園小學當老師。」

  方誌遠愣了一下:「小學老師?」

  「對,我們後來去學校附近打聽過,這人確實在那教書,教了六年了。鄰居說他話少,見人就點點頭,沒什麼異常。」

  「他來的那天晚上,帶什麼東西沒有?」

  「空手來的,空手走的。出來的時候,長袍兜裡鼓不鼓,天黑看不清。但他走路的樣子,不像身上藏了東西。」

  「接著盯,」方誌遠說,「把那個何福來也盯上。他什麼時候上課,什麼時候回家,見什麼人,喫什麼飯,都給我記下來。」

  錢學禮點頭:「明白了。」

  又過了一個月。

  這期間,那個穿長袍的何福來又來過一次。還是晚上,還是待了一個鐘頭左右,還是從後門進出。錢學禮他們這回靠得近了些,但也只看見是個穿灰布長袍的瘦高個,戴著眼鏡,臉倒是看清了,跟戶口本上的照片對得上。

  兩次。四個月,就兩次。

  錢學禮把這情況匯報給方誌遠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邪門。

  「這人,」他撓著頭說,「要麼是特別謹慎,要麼就是跟老張的關係跟咱們想的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方誌遠問。

  「說不上來,」錢學禮搖搖頭,「哪有上線四個月只來兩回的?情報還傳不傳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不是來送情報的,」錢學禮說,眼神裡閃著光,「是來取什麼東西的。」

  方誌遠愣了一下。

  取東西?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老張是報務員,何福來是交通員。如果何福來是來取東西的,那取的是什麼?老張發的報,收報的是臺灣。臺灣那邊回電,老張收到,然後交給何福來?

  有可能。

  但如果是這樣,那何福來就該定期來才對。四個月兩回,也太少了。除非臺灣那邊的回電本來就少,除非這條線本來就不活躍。

  可如果這條線不活躍,那他們潛伏在這兒幹什麼?等著被喚醒?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不能再等了,」他說,「老錢,準備收網。」

  「現在收?何福來那邊還沒搞清楚……」

  「不等了,」方誌遠說,「再等下去,萬一他們察覺到什麼,咱們這四個月就白幹了。先抓老張和何福來,抓了再審。只要他們開口,什麼都能搞清楚。」

  「行。什麼時候動手?」

  「等何福來再來,一塊兒抓。省得抓了老張,那邊驚了。」

  「那萬一何福來不來了呢?」

  「會來的,」方誌遠說,「他四個月來兩回,平均兩個月一回。現在距離上一回,已經快兩個月了。快了。」

  錢學禮點點頭,出去了。

  方誌遠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他想起了楊樹亮。在華北局那會兒,他們還一起喫過飯,喝過酒。那時候,楊樹亮拍著他的肩膀說:「志遠,咱們是老熟人,以後多照應。」

  三天後的晚上八點四十,何福來穿著那身灰布長袍,戴著眼鏡,從南市的住處出來。

  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像是個晚飯後出來遛彎的人。走過兩條街,他停下來,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包煙。然後繼續走,拐進一條小衚衕。

  跟蹤的人不敢跟太近,遠遠吊著。等他從衚衕另一頭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和平路了。

  九點一刻,何福來從後門進了老張家。

  錢學禮看了看錶,十點二十了。他對旁邊的小李使了個眼色。小李會意,悄悄摸到後門邊上,把耳朵貼上去聽。

  裡頭有動靜,但聽不清說什麼。

  又等了一刻鐘,屋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

  錢學禮一揮手。

  五個人從不同方向衝過去。錢學禮一腳踹開後門,幾個人蜂擁而入。

  屋裡頭,老張站在梯子上,正要往頂棚上爬。何福來站在下面,手裡拿著一個油布包,正在往懷裡塞。燈還亮著,照得滿屋通亮。

  看見有人衝進來,老張愣了一秒,然後猛地往上一躥,手已經摸到了頂棚的木板。錢學禮一個箭步衝過去,抓住他的腳脖子,使勁往下拽。旁邊的小李撲過去,抱住老張的腰,兩個人一起把他從梯子上拽下來。老張摔在地上,悶哼一聲,還想掙扎,被錢學禮和小李死死按住。手銬咔嚓一聲,銬上了。

  何福來站在那兒,一動沒動。油布包還揣在懷裡,手捂著,臉色白得嚇人。另外兩個人衝過去,把他按住了。手銬銬上的時候,他渾身抖了一下,眼鏡掉在地上。

  錢學禮喘著粗氣,站起來,看了看屋裡。頂棚的木板開著,露出黑洞洞的一個口子。地上散落著幾張紙,像是從油布包裡掉出來的。他撿起來一看,上頭寫著幾行字,密密麻麻的,像是電報碼。

  「帶走。」他說。

  五個人押著張德發和何福來,從後門出去。街上沒什麼人,夜色黑漆漆的,只有遠處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兩輛吉普車開過來,停下。張德發和何福來被塞進車裡,車門關上,發動機響了,車子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審訊室裡的燈光刺眼得很。

  張德發坐在椅子上,手銬銬著,低著頭。從被抓到現在,他一句話沒說過。

  方誌遠坐在他對面,不著急,慢慢喝著茶。旁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錢學禮,一個是記錄員。

  「張德發,」方誌遠開口了,「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你在天津潛伏了五六年,不容易。每天起早貪黑,和麪、生火、熬豆漿,街坊鄰居都說你是個本分人。你裝得挺像。」

  張德發低著頭,沒動。

  「可你再能裝,也有露餡的時候。何福來來找你,你以為沒人看見?電臺藏在頂棚上,你以為沒人知道?今天晚上你們在幹什麼,發報?還是收報?」

  張德發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方誌遠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彎下腰,看著他的臉。

  「張德發,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們這種人什麼嗎?是能忍。一年兩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就為了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命令。這份耐心,一般人沒有。」

  老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點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

  「可你想過沒有,」方誌遠說,「你忍了這麼多年,等來的是什麼?」

  張德發沒說話。

  方誌遠向錢學禮示意。錢學禮把張德髮帶出去,把何福來帶了進來。

  何福來被按在椅子上,手銬銬著,臉色煞白。燈一照,瘦長臉,戴副眼鏡,眼鏡腿斷了一根,用膠布纏著,是剛才摔壞的。

  「何福來?」方誌遠說,「義德園小學的老師。教了六年書,裝得挺像。」

  何福來低著頭,不說話。

  「你們這條線,是石齊宗的吧?」方誌遠說,「石齊宗,保密局上海站的,解放前在上海活動,後來跑去了臺灣。你是他手下,對不對?」

  何福來的頭垂得更低了。

  「你不說,我替你說,」方誌遠慢悠悠地開口,「你在上海那會兒就跟著石齊宗,解放後他讓你潛伏下來,你不敢待在上海,怕熟人太多,就跑到天津來。老張是你的上線,對不對?」

  何福來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方誌遠看著他:「我說得不對?」

  何福來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但他的眼神,已經把什麼都說了。

  方誌遠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老張是報務員,你是交通員。石齊宗的命令,是發給老張的,對不對?老張收到命令,然後交給你,讓你放到一個地方去。對不對?」

  何福來的額頭開始冒汗。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滾。

  方誌遠盯著他:「那個地方在哪兒?」

  何福來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抖:「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方誌遠笑了笑,回到座位上,坐下。

  「何福來,」他說,「你四個月來兩回,每回待一個鐘頭。不是來送情報,也不是來取情報,是來領命令的。石齊宗給老張發電報,老張把命令抄下來,交給你。你拿走,放到一個祕密地方。那個地方,是誰來取?」

  何福來的臉越來越白,白得像紙。

  「是石齊宗另外的人?」

  何福來低著頭,不說話。但他渾身在抖,手銬譁啦譁啦地響。

  方誌遠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何福來,你知道你這是什麼罪嗎?特務罪。按法律,夠槍斃十回的了。但你如果配合,把你知道的都說了,可以寬大處理。你應該有家有口吧?不想活了?」

  過了好一會兒,何福來抬起頭。

  「我說。」他聲音突然開口。

  方誌遠點點頭。

  「老張是我的上線,他是報務員,我是交通員。石齊宗的命令,是通過電臺發給老張的。老張收到後,抄下來,交給我。我把命令拿走,放到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和平路拐角那個公共廁所後頭,有塊鬆動的磚。把紙條塞在磚後頭。」

  「然後呢?」

  「第二天,會有人去取。我不知道是誰,從來沒見過,我們都是單線聯繫。這行有規矩,不該知道的絕對不能問。有一次,我偷偷去看,想知道是誰來取,但從來沒看見過人。每次我放好,第二天我再去看,紙條就不見了。」

  「取走之後呢?」

  「取走之後,就跟我沒關係了。我的任務就是放,放完就走。有時候過幾天,石齊宗會再發電報,老張就通知我去取新的命令。」

  方誌遠盯著他的眼睛:「楊樹亮這個人,你認識嗎?」

  何福來愣了一下,然後拼命搖頭:「不認識!我沒有聽說,老張也沒提過。」

  方誌遠沉默了幾秒鐘。

  楊樹亮是獨狼,直接受毛人鳳領導,他跟老張和何福來不是一條線。

  「帶下去。」

  錢學禮把何福來帶走了。屋裡只剩下方誌遠和記錄員。

  「把張德發再帶進來。」方誌遠說。

  張德發又被帶進來了。這回他低著頭,臉色灰白,像是老了十歲。

  方誌遠看著他,「張德發,何福來都說了,你還想頑抗到底嗎?。」

  張德發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說你是他的上線,他是你的下線。石齊宗的命令是通過你給他的。他拿到命令,放到那個公共廁所後頭,第二天有人取走。去年冬天那回,有一份特別的命令,是從臺灣直接發來的,是石齊宗讓你聯繫楊樹亮吧?」

  張德發抬起頭,看著方誌遠。該掌握的全掌握了,隱瞞已經沒有意義了。

  「張德發,」方誌遠說,「你知道你這條線,是怎麼暴露的嗎?」

  張德發看著他,沒說話。

  方誌遠彎下腰,湊近他的耳朵說:「是因為楊樹亮。」

  張德發的眼睛瞪大了。

  「楊樹亮一直借你的電臺發報,用的是你的電臺,發的卻是他的情報。我們本來不知道你,是因為查他才查到你頭上的。」

  張德發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方誌遠直起腰,走回座位,坐下。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其實早就在別人眼裡了。楊樹亮為什麼不動你?因為他要留著你當備用。你現在被捕了,楊樹亮會救你嗎?他只會殺人滅口。你以為他是什麼人?他是政保處處長,手裡有權。他要殺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張德發的嘴脣在抖。

  方誌遠看著他,等了幾秒鐘。

  「但你可以自救,把你知道的潛伏在津門的特務都說出來,配合我們。我們可以保護你,讓你活下來。」

  張德發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恐懼,有猶豫,有掙扎。

  「我說。」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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