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餘則成與彭永輝接上了頭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515·2026/5/18

餘則成把收音機音量擰到最小,腦袋幾乎埋進機器裡。晚秋坐在牀沿上,手裡攥著毛線活兒,沒織,就那麼攥著,眼睛盯著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收音機裡播放著歌曲《一定要把勝利的旗幟插到祖國的臺灣》,歌唱完了,   女播音員開始呼叫,每個數字都咬得清清楚楚。「92964同志,請注意收聽。」   餘則成抓起鉛筆,筆尖按在小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第一組:麼—二—八—三……」   「第二組:拐--九—五—二……」   女播音員重複時,餘則成又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錯誤。   他把收音機關掉,晚秋湊過來,小聲問:「就這些?」   餘則成沒吭聲。他站起來,走到書架跟前,把那本商務印書館1917年版的《紅樓夢》抽出來,走回桌邊坐下。   餘則成把書翻到第一頁,看著本子上第一組數字:1283,十二頁,第三行……。   對著《紅樓夢》小說裡的內容,逐字查找破譯,直到全部譯完。   「組織又有新任務了?」   餘則成把那張寫有破譯內容的紙從本子上撕下來,劃了根火柴,點著。他看著火苗快燒到手指邊,才扔進菸灰缸裡。   「組織讓蒐集金門作戰防禦計劃?   「這個任務的難度太大了,能搞到嗎?」   「難度是有些大,但組織急需這些情報,要想盡辦法搞到。不過組織還提供了一條線索。有一個原來國防部作戰廳的彭永輝,是我們的人。」   「你認識?」   「聽說過,以前是國防部作戰廳的副處長。機構改革後,作戰廳的職能和人員併入了作戰及計劃參謀次長室。他現在是助理次長,少將軍銜,專門負責作戰計劃的制定。但組織要我們慎重。彭永輝來臺灣以後,這些年就和組織失去聯繫了。尤其是吳石案發生後,組織在臺灣幾乎遭遇滅頂之災,有的人蟄伏,有的人叛變,有的人動搖。彭永輝的情況不明,要接觸甄別考察以後再說。」   「他是作戰部門的,你是情報部門的,平時沒有交集,怎麼接觸?」   餘則成站起來,點了根煙,在屋子裡轉了幾圈。突然想起來,「我記得郭廷亮有個本子裡,好像記著作戰及計劃參謀次長室有一個叫沈南的聯繫方式。我明天先以瞭解沈南的情況為藉口,去一趟作戰次長室,探探彭永輝的底。」   晚秋想說什麼,嘴脣動了動,又咽回去了。最後只說了句:「你小心點。」   餘則成點點頭:「知道。」   第二天上午,餘則成開車去了博愛路國防部大樓。   作戰及計劃參謀次長室的辦公室在三樓。餘則成直接往三樓走。到了三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看到門上掛著「助理次長室」的牌子。餘則成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裡頭坐著個中年人,穿著軍裝,肩上一顆將星。正低頭看文件,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著餘則成,眼神有點疑惑。   「彭副座?我是情報局臺北站的站長餘則成。」   彭永輝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哦,餘站長,久仰久仰,請坐請坐。今天來,是有什麼公幹嗎?」   餘則成從包裡掏出一份文件遞過去:「我想郭廷亮的事,彭副座想必已經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   「郭廷亮口供裡涉及到很多部門,作戰次長室這邊,需要麻煩彭副座配合調查。」   彭永輝接過文件翻了翻,點點頭:「應該的應該的。這陣子風聲緊,是該查查。餘站長要什麼材料,我讓人準備。」   「不急。今天先認認門。改天正式過來,再慢慢談。」   「那行。餘站長什麼時候方便,提前打個電話,我讓人把資料準備好。」   「彭副座,我聽說您以前在大陸的時候,是在作戰廳高就?」   「對,作戰廳一處,副處長。」   餘則成看著他,笑了笑:像是隨口問,「那應該認識郭汝瑰吧?」   彭永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短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餘則成看見了。彭永輝點點頭,笑得有點勉強:「認識,老長官了。怎麼,餘站長也認識郭廳長?」   「我不認識。就是聽說過,挺傳奇的一個人。聽說後來過江以後,留在那邊了?」   彭永輝「嗯」了一聲,沒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著茶杯裡頭,不看餘則成。   餘則成又問了幾句參謀次長室機構人員情況,就起身告辭了。   出了大樓,坐進車裡,他沒急著發動。想起彭永輝那一下愣神。   他心裡有點數了。   三天後的早上。   彭永輝打開辦公室的門,進了辦公室,發現地上有個信封,看樣子是從門縫塞進來的,他彎腰撿起來,信封上沒寫字。   他關上門,打開信封。裡頭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記得您夫人姓劉吧?」   「對不起,我夫人不姓劉,姓龔。」「哦,那我記錯了。」禮拜三下午三點,清苑茶館。   紙條上沒有抬頭,沒有署名。   彭永輝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半天,表情複雜。他把紙條摺好,揣進兜裡。   禮拜三下午。   餘則成站在清苑茶館斜對面的騎樓下,戴著頂舊帽子,帽簷壓得低低的,手裡拿著張報紙,眼睛從報紙上邊瞄著茶館門口。   茶館門臉不大,招牌舊得都快看不清字了。兩點五十五分,彭永輝出現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沒戴帽子,走到茶館門口,他停了一下,往四周掃了一眼,然後推門進去了。   餘則成沒有動。他站在騎樓下,一直暗中觀察著茶館四周。   沒有穿便衣的人在附近晃悠,沒有可疑的車停著,沒有人尾隨彭永輝進去。   三點二十分,彭永輝從茶館出來了。   他站在門口,又往四周看了看,臉上帶著點失望,還有點著急。他在門口站了十幾秒,然後轉身,順著來路往回走。   餘則成看著他走遠,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他把報紙摺好,慢慢往回走,心裡頭有數了。   彭永輝是一個人去的,沒有帶人,沒有設套。他在裡頭等了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那表情,是失望,是著急,是那種好不容易找到線索又斷了的感覺。   又過了兩天,餘則成再次去了國防部,直接上三樓敲彭永輝的門。   「進來。」   推門進去,彭永輝正在看文件,抬起頭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餘站長,請坐。」   餘則成坐下後,看著彭永輝,忽然開口:「彭副座,我記得您夫人姓劉吧?」   彭永輝表情瞬間驚愕,隨即搖搖頭:「對不起,餘站長,我夫人不姓劉,姓龔。」   餘則成看著他,笑了笑:「哦,那我記錯了。」   彭永輝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先是愣,然後是疑惑,然後是驚奇。眼睛瞪大了一點,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餘則成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彭永輝盯著餘則成,「你……你怎麼知道我夫人姓龔?」   餘則成沒回答。他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又走回來,坐下。   他看著彭永輝,慢慢說:「麥子熟了,該收了。」   彭永輝渾身一震。他盯著餘則成,嘴脣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你是……」   餘則成沒有說話,他用力點點頭。   彭永輝看著餘則成,眼眶紅了,聲音激動地顫動:「我等了……等了六年。」   餘則成靜靜地看著彭永輝,等他情緒平復了,才開口說了兩個字:「金門。」   彭永輝明白餘則成的意思,他擦了擦眼角,壓低聲音說:「金門防禦計劃,是我和次長,還有第一處處長沈南三個人一起全程策劃的。」   「三個人?」   「嗯。我們三個從頭到尾一起弄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指揮體系、通訊方式、後勤補給、預備方案、撤退路線一整套計劃。」   「有沒有文件?」   「有。有正式的計劃書,在國防部存檔。還有一份副本,在次長室的保密室存著呢,防範得非常嚴。但真正核心的東西,都在我們三個人的腦子裡。那是反覆推演、爭論、修改出來的,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如果洩密呢?」   彭永輝苦笑了一下:「那就麻煩了。金門防禦計劃,知道全貌的,除了國防部長和參謀總長那個級別,就我們三個。一旦出事,審查範圍就是我們仨。誰也跑不掉,範圍小得很。」   餘則成盯著他:「所以你說,情報在你腦子裡,但你不能動。一動,你就跑不了。」   彭永輝點點頭:「對。一旦發現洩密,第一個查的就是我們三個,誰也跑不掉。」   餘則成思考一會兒,他問彭永輝:「沈南這個人,怎麼樣?」   「沈南?你認識他?」   「不認識,你跟我說說他。」   「第一處處長,有本事,西點畢業的,軍事素養沒得說。毛病也大,目中無人,看不上我們這些本土出來的。也是稅警團出來的,跟孫立人走得近,對軍隊國家化那一套迷得很。經常在公開場合說蔣經國的政戰制度是瞎胡鬧,說軍隊就該聽美國的,不該聽黨部的。」   餘則成眼睛眯起來:「這個話,有多少人聽過?」   「不少。他嘴不嚴,喝點酒就收不住。為這個,次長說過他好幾回,他不當回事。」   餘則成點點頭,又問:「你跟他的關係呢?」   彭永輝苦笑:「不好。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   餘則成沒再問,過了好一會兒,餘則成開口了:「你說,要是有人去查沈南,能查出點什麼來?」   彭永輝一愣,然後眼睛慢慢亮了:「你是想……」   餘則成擺擺手,沒讓他說下去。他湊近一點,「孫立人現在正被查。郭廷亮那案子,已經咬上孫立人了。沈南跟孫立人走得那麼近,又在公開場合說過那些話,郭廷亮共諜案已坐實,沈南跟郭廷亮都是稅警團的老班底,你說沈南能清白嗎?」   彭永輝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是洩密了,肯定三個人一起查。」   餘則成看著他,「查歸查,關鍵是看誰的嫌疑最大。你把所有東西畫出來。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指揮體系、通訊方式、後勤補給、預備方案、撤退路線,然後拍成照片。照片給我。底片你自己處理掉。」   「一旦查洩密,我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要做,前期肯定要篩查,你正常配合調查就行了。放心,有人會替你扛著。」   彭永輝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沈南?」   「沈南被查,自顧不暇。他那邊一亂,你這邊就有機會。而且他是孫立人的老部下,又在公開場合說過那些話。到時候,懷疑的矛頭自然會往他身上指。他那張嘴,他那身份,他跟孫立人的關係,夠他喝一壺的。」   彭永輝點點頭:「我明白了。」   餘則成拉開門,走了。   第二天上午,餘則成把石齊宗叫到辦公室。   「石處長,有個事兒。」   石齊宗湊過來:「餘站長您說。」   餘則成從抽屜裡拿出份文件,遞給他:「這是作戰次長室的甄別報告。你看看第一處處長沈南。我好像在郭廷亮的本子看見過這個人的名字。」   石齊宗接過去翻了翻,抬起頭:「沈南?聽說過,孫立人的老部下嘛,西點畢業的。怎麼了?」   餘則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我聽說,這個人嘴巴不太嚴。在公開場合說過不少話,對政戰制度很有意見。」   石齊宗眼睛一亮:「哦?」   餘則成看著他說:「孫立人的案子正在風口上。郭廷亮要在軍隊裡頭聯絡了上百號人,這些人都得審查。沈南跟孫立人走得那麼近,你說,他會不會也有點問題?」   石齊宗搓搓手:「餘站長的意思是……」   餘則成擺擺手:「我沒意思。就是覺得,既然要審查,那就審審。你安排幾個人,盯盯他,聽聽電話,看看他跟什麼人接觸。有材料,就報上來。沒有,就算了。」   石齊宗站起來,「餘站長您放心,這事兒交給我。我保證查得清清楚楚。」   他轉身要走,餘則成叫住他:「石處長,記住,要悄悄的。別打草驚蛇。」   石齊宗點點頭:「明白。」   門關上了。   餘則成坐在椅子上,他心裡頭在盤算。沈南這條線,能不能用上,就看石齊宗能查出什麼來了。查出來了,就是突破口。查不出來,也能讓沈南自顧不暇,給彭永輝騰出空間。   毛人鳳那邊催得緊,要借著郭廷亮的案子把軍隊裡「通共」的篩一遍。   正好借這把火,燒該燒的人,護該護的

餘則成把收音機音量擰到最小,腦袋幾乎埋進機器裡。晚秋坐在牀沿上,手裡攥著毛線活兒,沒織,就那麼攥著,眼睛盯著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收音機裡播放著歌曲《一定要把勝利的旗幟插到祖國的臺灣》,歌唱完了,

  女播音員開始呼叫,每個數字都咬得清清楚楚。「92964同志,請注意收聽。」

  餘則成抓起鉛筆,筆尖按在小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第一組:麼—二—八—三……」

  「第二組:拐--九—五—二……」

  女播音員重複時,餘則成又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錯誤。

  他把收音機關掉,晚秋湊過來,小聲問:「就這些?」

  餘則成沒吭聲。他站起來,走到書架跟前,把那本商務印書館1917年版的《紅樓夢》抽出來,走回桌邊坐下。

  餘則成把書翻到第一頁,看著本子上第一組數字:1283,十二頁,第三行……。

  對著《紅樓夢》小說裡的內容,逐字查找破譯,直到全部譯完。

  「組織又有新任務了?」

  餘則成把那張寫有破譯內容的紙從本子上撕下來,劃了根火柴,點著。他看著火苗快燒到手指邊,才扔進菸灰缸裡。

  「組織讓蒐集金門作戰防禦計劃?

  「這個任務的難度太大了,能搞到嗎?」

  「難度是有些大,但組織急需這些情報,要想盡辦法搞到。不過組織還提供了一條線索。有一個原來國防部作戰廳的彭永輝,是我們的人。」

  「你認識?」

  「聽說過,以前是國防部作戰廳的副處長。機構改革後,作戰廳的職能和人員併入了作戰及計劃參謀次長室。他現在是助理次長,少將軍銜,專門負責作戰計劃的制定。但組織要我們慎重。彭永輝來臺灣以後,這些年就和組織失去聯繫了。尤其是吳石案發生後,組織在臺灣幾乎遭遇滅頂之災,有的人蟄伏,有的人叛變,有的人動搖。彭永輝的情況不明,要接觸甄別考察以後再說。」

  「他是作戰部門的,你是情報部門的,平時沒有交集,怎麼接觸?」

  餘則成站起來,點了根煙,在屋子裡轉了幾圈。突然想起來,「我記得郭廷亮有個本子裡,好像記著作戰及計劃參謀次長室有一個叫沈南的聯繫方式。我明天先以瞭解沈南的情況為藉口,去一趟作戰次長室,探探彭永輝的底。」

  晚秋想說什麼,嘴脣動了動,又咽回去了。最後只說了句:「你小心點。」

  餘則成點點頭:「知道。」

  第二天上午,餘則成開車去了博愛路國防部大樓。

  作戰及計劃參謀次長室的辦公室在三樓。餘則成直接往三樓走。到了三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看到門上掛著「助理次長室」的牌子。餘則成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裡頭坐著個中年人,穿著軍裝,肩上一顆將星。正低頭看文件,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著餘則成,眼神有點疑惑。

  「彭副座?我是情報局臺北站的站長餘則成。」

  彭永輝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哦,餘站長,久仰久仰,請坐請坐。今天來,是有什麼公幹嗎?」

  餘則成從包裡掏出一份文件遞過去:「我想郭廷亮的事,彭副座想必已經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

  「郭廷亮口供裡涉及到很多部門,作戰次長室這邊,需要麻煩彭副座配合調查。」

  彭永輝接過文件翻了翻,點點頭:「應該的應該的。這陣子風聲緊,是該查查。餘站長要什麼材料,我讓人準備。」

  「不急。今天先認認門。改天正式過來,再慢慢談。」

  「那行。餘站長什麼時候方便,提前打個電話,我讓人把資料準備好。」

  「彭副座,我聽說您以前在大陸的時候,是在作戰廳高就?」

  「對,作戰廳一處,副處長。」

  餘則成看著他,笑了笑:像是隨口問,「那應該認識郭汝瑰吧?」

  彭永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短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餘則成看見了。彭永輝點點頭,笑得有點勉強:「認識,老長官了。怎麼,餘站長也認識郭廳長?」

  「我不認識。就是聽說過,挺傳奇的一個人。聽說後來過江以後,留在那邊了?」

  彭永輝「嗯」了一聲,沒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著茶杯裡頭,不看餘則成。

  餘則成又問了幾句參謀次長室機構人員情況,就起身告辭了。

  出了大樓,坐進車裡,他沒急著發動。想起彭永輝那一下愣神。

  他心裡有點數了。

  三天後的早上。

  彭永輝打開辦公室的門,進了辦公室,發現地上有個信封,看樣子是從門縫塞進來的,他彎腰撿起來,信封上沒寫字。

  他關上門,打開信封。裡頭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記得您夫人姓劉吧?」

  「對不起,我夫人不姓劉,姓龔。」「哦,那我記錯了。」禮拜三下午三點,清苑茶館。

  紙條上沒有抬頭,沒有署名。

  彭永輝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半天,表情複雜。他把紙條摺好,揣進兜裡。

  禮拜三下午。

  餘則成站在清苑茶館斜對面的騎樓下,戴著頂舊帽子,帽簷壓得低低的,手裡拿著張報紙,眼睛從報紙上邊瞄著茶館門口。

  茶館門臉不大,招牌舊得都快看不清字了。兩點五十五分,彭永輝出現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沒戴帽子,走到茶館門口,他停了一下,往四周掃了一眼,然後推門進去了。

  餘則成沒有動。他站在騎樓下,一直暗中觀察著茶館四周。

  沒有穿便衣的人在附近晃悠,沒有可疑的車停著,沒有人尾隨彭永輝進去。

  三點二十分,彭永輝從茶館出來了。

  他站在門口,又往四周看了看,臉上帶著點失望,還有點著急。他在門口站了十幾秒,然後轉身,順著來路往回走。

  餘則成看著他走遠,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他把報紙摺好,慢慢往回走,心裡頭有數了。

  彭永輝是一個人去的,沒有帶人,沒有設套。他在裡頭等了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那表情,是失望,是著急,是那種好不容易找到線索又斷了的感覺。

  又過了兩天,餘則成再次去了國防部,直接上三樓敲彭永輝的門。

  「進來。」

  推門進去,彭永輝正在看文件,抬起頭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餘站長,請坐。」

  餘則成坐下後,看著彭永輝,忽然開口:「彭副座,我記得您夫人姓劉吧?」

  彭永輝表情瞬間驚愕,隨即搖搖頭:「對不起,餘站長,我夫人不姓劉,姓龔。」

  餘則成看著他,笑了笑:「哦,那我記錯了。」

  彭永輝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先是愣,然後是疑惑,然後是驚奇。眼睛瞪大了一點,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餘則成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彭永輝盯著餘則成,「你……你怎麼知道我夫人姓龔?」

  餘則成沒回答。他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又走回來,坐下。

  他看著彭永輝,慢慢說:「麥子熟了,該收了。」

  彭永輝渾身一震。他盯著餘則成,嘴脣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你是……」

  餘則成沒有說話,他用力點點頭。

  彭永輝看著餘則成,眼眶紅了,聲音激動地顫動:「我等了……等了六年。」

  餘則成靜靜地看著彭永輝,等他情緒平復了,才開口說了兩個字:「金門。」

  彭永輝明白餘則成的意思,他擦了擦眼角,壓低聲音說:「金門防禦計劃,是我和次長,還有第一處處長沈南三個人一起全程策劃的。」

  「三個人?」

  「嗯。我們三個從頭到尾一起弄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指揮體系、通訊方式、後勤補給、預備方案、撤退路線一整套計劃。」

  「有沒有文件?」

  「有。有正式的計劃書,在國防部存檔。還有一份副本,在次長室的保密室存著呢,防範得非常嚴。但真正核心的東西,都在我們三個人的腦子裡。那是反覆推演、爭論、修改出來的,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如果洩密呢?」

  彭永輝苦笑了一下:「那就麻煩了。金門防禦計劃,知道全貌的,除了國防部長和參謀總長那個級別,就我們三個。一旦出事,審查範圍就是我們仨。誰也跑不掉,範圍小得很。」

  餘則成盯著他:「所以你說,情報在你腦子裡,但你不能動。一動,你就跑不了。」

  彭永輝點點頭:「對。一旦發現洩密,第一個查的就是我們三個,誰也跑不掉。」

  餘則成思考一會兒,他問彭永輝:「沈南這個人,怎麼樣?」

  「沈南?你認識他?」

  「不認識,你跟我說說他。」

  「第一處處長,有本事,西點畢業的,軍事素養沒得說。毛病也大,目中無人,看不上我們這些本土出來的。也是稅警團出來的,跟孫立人走得近,對軍隊國家化那一套迷得很。經常在公開場合說蔣經國的政戰制度是瞎胡鬧,說軍隊就該聽美國的,不該聽黨部的。」

  餘則成眼睛眯起來:「這個話,有多少人聽過?」

  「不少。他嘴不嚴,喝點酒就收不住。為這個,次長說過他好幾回,他不當回事。」

  餘則成點點頭,又問:「你跟他的關係呢?」

  彭永輝苦笑:「不好。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

  餘則成沒再問,過了好一會兒,餘則成開口了:「你說,要是有人去查沈南,能查出點什麼來?」

  彭永輝一愣,然後眼睛慢慢亮了:「你是想……」

  餘則成擺擺手,沒讓他說下去。他湊近一點,「孫立人現在正被查。郭廷亮那案子,已經咬上孫立人了。沈南跟孫立人走得那麼近,又在公開場合說過那些話,郭廷亮共諜案已坐實,沈南跟郭廷亮都是稅警團的老班底,你說沈南能清白嗎?」

  彭永輝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是洩密了,肯定三個人一起查。」

  餘則成看著他,「查歸查,關鍵是看誰的嫌疑最大。你把所有東西畫出來。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指揮體系、通訊方式、後勤補給、預備方案、撤退路線,然後拍成照片。照片給我。底片你自己處理掉。」

  「一旦查洩密,我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要做,前期肯定要篩查,你正常配合調查就行了。放心,有人會替你扛著。」

  彭永輝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沈南?」

  「沈南被查,自顧不暇。他那邊一亂,你這邊就有機會。而且他是孫立人的老部下,又在公開場合說過那些話。到時候,懷疑的矛頭自然會往他身上指。他那張嘴,他那身份,他跟孫立人的關係,夠他喝一壺的。」

  彭永輝點點頭:「我明白了。」

  餘則成拉開門,走了。

  第二天上午,餘則成把石齊宗叫到辦公室。

  「石處長,有個事兒。」

  石齊宗湊過來:「餘站長您說。」

  餘則成從抽屜裡拿出份文件,遞給他:「這是作戰次長室的甄別報告。你看看第一處處長沈南。我好像在郭廷亮的本子看見過這個人的名字。」

  石齊宗接過去翻了翻,抬起頭:「沈南?聽說過,孫立人的老部下嘛,西點畢業的。怎麼了?」

  餘則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我聽說,這個人嘴巴不太嚴。在公開場合說過不少話,對政戰制度很有意見。」

  石齊宗眼睛一亮:「哦?」

  餘則成看著他說:「孫立人的案子正在風口上。郭廷亮要在軍隊裡頭聯絡了上百號人,這些人都得審查。沈南跟孫立人走得那麼近,你說,他會不會也有點問題?」

  石齊宗搓搓手:「餘站長的意思是……」

  餘則成擺擺手:「我沒意思。就是覺得,既然要審查,那就審審。你安排幾個人,盯盯他,聽聽電話,看看他跟什麼人接觸。有材料,就報上來。沒有,就算了。」

  石齊宗站起來,「餘站長您放心,這事兒交給我。我保證查得清清楚楚。」

  他轉身要走,餘則成叫住他:「石處長,記住,要悄悄的。別打草驚蛇。」

  石齊宗點點頭:「明白。」

  門關上了。

  餘則成坐在椅子上,他心裡頭在盤算。沈南這條線,能不能用上,就看石齊宗能查出什麼來了。查出來了,就是突破口。查不出來,也能讓沈南自顧不暇,給彭永輝騰出空間。

  毛人鳳那邊催得緊,要借著郭廷亮的案子把軍隊裡「通共」的篩一遍。

  正好借這把火,燒該燒的人,護該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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