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不再重蹈金門失利的覆轍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432·2026/5/18

餘則成這兩天心裡頭一直懸著件事。   彭永輝那邊,估摸著圖畫得差不多了。那份東西太要命,多拖一天就多一分風險。但他不能催,不能問,只能等。幹這行的,最怕的就是心急。   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上午,文件批了幾份,批不進去。站起來走到窗前,抽了根煙,又坐下。腦子裡頭翻來覆去就是那一件事,民*三十八年十月我軍打金門,幾千人全軍覆沒。   那會兒他和吳敬中剛到臺灣不長時間。「古寧頭大捷」消息傳過來的時候,整個臺灣國民黨沸騰了,大肆宣傳。解放軍九千多人渡海登島,打到最後回來的沒幾個。為什麼?準備不充分,情報不準。潮汐算錯了,登陸點上不去。火力配系摸不清,一上岸就撞進人家口袋裡。幾千條命,就那麼沒了。   餘則成把煙掐滅,站起來,拿了外套往外走。   下午四點多,他去了作戰及計劃次長室。   這個時間是他特意挑的,快下班了,人少,亂,該走的都準備走了。他跟門口的侍衛點點頭,說來問點事,侍衛沒攔。   次長室裡就三個人。彭永輝在,另外兩個參謀也在。餘則成進去的時候彭永輝正收拾東西,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馬上站起來:「餘站長。」   另外那兩個也站起來了,點著頭叫「餘站長」。   餘則成擺擺手,笑著往裡走:「坐坐坐,都坐。我來問點事兒,耽誤你們下班。」   他走到彭永輝辦公桌旁邊,那倆參謀站在那兒沒動,眼睛都看著他。餘則成也不急著說事兒,先往彭永輝桌上掃了一眼,看見那盒煙擱在文件邊上,普普通通的牌子,哪兒都能買到。   他收回目光,靠在彭永輝桌邊,嘆了口氣:「彭副座,最近風聲緊,你們知道吧?」   彭永輝點點頭:「聽說了,上邊在查。」   餘則成嗯了一聲,從兜裡掏出個小本本,翻開看了看,又合上,揣回兜裡。他往那倆參謀那邊掃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不光是查的事兒。孫司令出事以後,現在外頭人心惶惶,你們也知道。上邊有風聲,最近可能要對部隊進行大的整頓。具體怎麼整,現在還說不好,但摸底工作得提前做。你們次長室這些人,接觸的核心文件多,背景情況我得心裡有數。」   旁邊一個參謀臉色變了一下:「餘站長,是出什麼事了?」   餘則成看他一眼,笑了笑:「沒出事就不能摸摸底?你們別多想,就是例行公事。最近上邊催得緊,我也是沒辦法。」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上次的教訓擺在那兒,咱們這行當,不就是得把工作做在前頭嘛。」   那參謀點點頭,不敢再問了。   彭永輝說:「餘站長,資料倒是有,但全的可不好找。有些人調走了,檔案轉出去了,得去別的部門調。有些人新來的,資料還沒歸檔。得翻一陣子。」   餘則成拍拍他肩膀:「不著急,你慢慢找。我過兩天來取。」他頓了頓,又往旁邊那倆參謀那邊看了一眼,「對了,你們次長室最近都還正常吧?沒什麼異常吧?」   彭永輝搖搖頭:「都正常,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   餘則成「嗯」了一聲,又隨口問了幾句誰誰誰怎麼樣,誰誰誰最近跟誰走得近。那倆參謀一一答著,餘則成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聊了有一會兒,餘則成纔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看看錶:「行了,不耽誤你們下班了。彭副座,資料的事兒幫我記著啊,我回頭過來取。」   彭永輝點頭:「餘站長放心。」   餘則成站起來要走,彭永輝跟著站起來:「我送送餘站長。」   倆人一前一後往外走。到了門口,彭永輝側身讓餘則成先出去,就在錯身的工夫,他的手從兜裡掏出來,把那盒煙往餘則成手裡一塞。   動作很快,就那麼一秒鐘,連看都沒看餘則成的眼睛。   餘則成把煙盒攥住,往兜裡一揣,腳步沒停,頭也沒回,就那麼不緊不慢走了。彭永輝站在門口,朝他的背影點了點頭:「餘站長慢走。」   走廊裡沒人。餘則成伸手摸摸褲兜,煙盒在,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一直走出大門,上了車,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晚上回到家,餘則成把那盒煙拿出來放在桌上。   晚秋坐在對面,看著他。   餘則成把煙盒打開,裡頭是一小卷膠捲,卷得緊緊的。他拿起來對著燈照了照,又放回去,把煙盒合上,推到晚秋面前。   晚秋拿起來,打開看了一眼,合上,揣進口袋。   「還是老地方?」她問。   餘則成點點頭:「明天下午四點半你過去。那陣我在碼頭視察,人多,能把注意力吸引過來。」   晚秋沒再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餘則成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上次打金門,九千多人,全軍覆沒。」   晚秋抬起眼皮看他。   餘則成說:「就是因為準備不充分,情報不準。上去的人,就沒想著能回來。但他們都去了。九千多條命,就那麼沒了。」   他頓了頓,又說:「這份情報要是能送出去,下次再打金門,咱們的人就能少死很多。」   晚秋放下茶杯,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頭看著自己手邊那盒煙,手指頭在上頭輕輕摩挲著。   「我睡了。」她站起來。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只是說:「你放心。」   第二天下午四點半,餘則成準時站在基隆港碼頭上。   海風挺大,他外套被吹得鼓起來,領子也立著,人就那麼站在碼頭上,背著手看遠處那條貨船卸貨。身後跟著臺北站基隆港檢查站的幾個人,還有港務局的一個處長。港務局的處長湊過來,指著遠處介紹:「餘站長,那邊是新修的泊位,下個月就能用了,到時候吞吐量能翻一番……」   餘則成聽著,時不時嗯一聲,點點頭。   另一邊,晚秋提著個小布包,沿著貨倉後頭的小路往前走。這條路她走過好幾回了,熟得很。第六個貨倉門,往南二十米,牆根底下那塊鬆動的磚,她閉著眼都能摸到。   她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往前看,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走到那堵牆跟前,她四下掃了一眼,沒人注意,搬運工都在前頭忙活,遠處有幾個閒人蹲著抽菸。   她蹲了下來,把布包擱在地上,剛要伸手去摸那塊磚。   「餘太太?」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晚秋心裡頭猛地一驚,手指頭瞬間僵在那兒。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一看。   是臺北站情報處的處長賴昌盛,平時負責基隆港倉庫可疑物品的檢查。   「賴處長。」晚秋衝賴昌盛很自然地笑了笑,「您怎麼在這兒呢?」   賴昌盛上下打量著晚秋,眼神裡頭總是透著不懷好意:「這兒還有一攤子工作,我過來看一看。餘太太這是……?」   晚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指了指貨倉:「我過來看看貨發來了沒有。剛才鞋帶開了,蹲下來系一下。」   賴昌盛往她腳上掃了一眼,又往她身後那堵牆看了看,沒有說話。   晚秋拍拍衣角,把布包拎起來,笑著說:「那賴處長您忙,我這就回去了。」   賴昌盛點點頭,隨手往碼頭那邊指了指:「餘站長也過來了,您不過去見見?」   晚秋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噢,他也過來了?我不知道。不去了,我還有其他事需要辦。」   賴昌盛說:「餘站長也是剛過來的,在那邊視察呢。我正要去見見他,匯報一下倉庫這邊的情況。」   晚秋點點頭:「那您快去忙吧,別耽誤了正事。」   賴昌盛應了一聲,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往碼頭那邊走了。   晚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剛纔好懸啊!她的心怦怦直跳,攥著布包的手全是汗,後背也潮了。她看著賴昌盛拐過彎,看不見了,又等了一會兒,豎起耳朵聽,什麼動靜都沒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   又往四周看了看,搬運工還在前頭忙活,遠處那幾個閒人還在抽菸,沒人往這邊瞧。   她彎下腰,把布包放在地上。伸手去摸那塊磚,摸到了,往外一抽,磚頭鬆動了一下。她把磚頭拿開,牆根底下露出一個小洞。   她從布包裡掏出那盒煙,把煙盒塞進洞裡,推到最裡頭。然後拿起那塊磚,原樣放回去,又使勁按了按,按實了。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拍了拍衣角。   她把布包拎起來,轉身走了。   碼頭那邊,餘則成正聽港務局處長說話,眼睛餘光掃見賴昌盛從遠處走過來。他心裡頭微微一動,臉上卻什麼表情也沒有,繼續嗯嗯啊啊地應著處長的話。   賴昌盛走到跟前,敬了個禮:「餘站長。」   餘則成轉過身,看著他,笑了笑:「老賴,你怎麼也來了?」   賴昌盛說:「剛好在倉庫這邊檢查,聽說您過來了,過來匯報一下情況。」   餘則成點點頭:「辛苦辛苦。倉庫這邊最近怎麼樣?」   賴昌盛開始匯報,說了幾句倉庫的可疑情況。餘則成聽著,時不時問兩句。   賴昌盛匯報完了,忽然像是想起什麼,隨口說了一句:「對了餘站長,我剛纔看到餘太太了。」   餘則成心裡頭微微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露出一點意外的表情,「噢?她在這兒?」   賴昌盛開口說道,「在貨倉那邊,說是過來看看貨發過來了沒有。」   餘則成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兒無奈,「她呀,老是這麼著急,行啦,我知道了。」   他往貨倉那邊看了一眼,有個穿深色衣服的女人,手裡提著個小布包,正從那邊不快不慢走出來。   餘則成收回了目光,繼續跟賴昌盛說著話。   臺灣圓山飯店正在召開軍事會議。   蔣介石把那份戰報往桌上一摔,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裡靜得連喘氣的人都憋著。   「你們看看。」他指著牆上那張金門地圖,「共軍的炮火,這幾天打的都是什麼地方?一零七高地,觀察哨,彈藥庫,指揮所,一個一個,全打在我們的要害上。」   沒人敢吭聲。   蔣介石站起身來,走到地圖跟前,手指頭戳著那幾個標紅的位置,「美國人今天早上給我發了通報,共軍在福建沿海集結的船隻,比上次多了三成。三成,他們為什麼要選這個時候打?為什麼偏偏死盯著這幾個地方打?」   他轉過身來,盯著在座的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去年九三炮戰的時候,共軍打過這些地方嗎?沒有,那時候他們打得亂,東一炮西一炮,摸不清我們的準確位置。現在呢?一打一個準,而且打的都是要害中的要害。」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驟然冷下來,「這說明什麼問題?說明他們手裡有我們的地圖,有我們的數據,有我們的底牌。金門防禦計劃的核心內容他們全掌握了。潮汐數據、火力配系、障礙物布設,他們比我們自己還要清楚。」   蔣介石緩步走到了毛人鳳的跟前,停住了腳步。   毛人鳳低著頭,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子,腿肚子有點打顫。   「毛局長。」蔣介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九三炮戰後,我親自交代你,要徹查內部,要肅清漏洞。你當時怎麼跟我保證的?」   毛人鳳喉結動了動:「委座,情報局一直在查……」   「一直在查?」蔣介石打斷了他,「這些年,你情報局要人給人,要經費給經費。就這件事,查了這麼長時間,你查出什麼來了?共軍的炮彈都已經落到我們頭上了,你還在查?」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蓋跳了起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會議室的人連呼吸都停了。   蔣介石指著毛人鳳,手指頭都在抖:「這是九三炮戰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洩密。上次他們打得亂,這次他們打得準。上次他們是試探,這次他們是奔著要命來的。我們的防務,在他們眼裡跟透明的似的!這不是洩密是什麼?這不是你情報局的失職是什麼?!」   毛人鳳低著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蔣介石盯著他,一字一頓:「半個月。我給你半個月,你要是查不出這個洩密的源頭,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他拿起帽子,轉身就走。   門摔上的時候,那聲音震得人心裡頭一顫。   毛人鳳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額頭上的汗珠子不停地往下

餘則成這兩天心裡頭一直懸著件事。

  彭永輝那邊,估摸著圖畫得差不多了。那份東西太要命,多拖一天就多一分風險。但他不能催,不能問,只能等。幹這行的,最怕的就是心急。

  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上午,文件批了幾份,批不進去。站起來走到窗前,抽了根煙,又坐下。腦子裡頭翻來覆去就是那一件事,民*三十八年十月我軍打金門,幾千人全軍覆沒。

  那會兒他和吳敬中剛到臺灣不長時間。「古寧頭大捷」消息傳過來的時候,整個臺灣國民黨沸騰了,大肆宣傳。解放軍九千多人渡海登島,打到最後回來的沒幾個。為什麼?準備不充分,情報不準。潮汐算錯了,登陸點上不去。火力配系摸不清,一上岸就撞進人家口袋裡。幾千條命,就那麼沒了。

  餘則成把煙掐滅,站起來,拿了外套往外走。

  下午四點多,他去了作戰及計劃次長室。

  這個時間是他特意挑的,快下班了,人少,亂,該走的都準備走了。他跟門口的侍衛點點頭,說來問點事,侍衛沒攔。

  次長室裡就三個人。彭永輝在,另外兩個參謀也在。餘則成進去的時候彭永輝正收拾東西,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馬上站起來:「餘站長。」

  另外那兩個也站起來了,點著頭叫「餘站長」。

  餘則成擺擺手,笑著往裡走:「坐坐坐,都坐。我來問點事兒,耽誤你們下班。」

  他走到彭永輝辦公桌旁邊,那倆參謀站在那兒沒動,眼睛都看著他。餘則成也不急著說事兒,先往彭永輝桌上掃了一眼,看見那盒煙擱在文件邊上,普普通通的牌子,哪兒都能買到。

  他收回目光,靠在彭永輝桌邊,嘆了口氣:「彭副座,最近風聲緊,你們知道吧?」

  彭永輝點點頭:「聽說了,上邊在查。」

  餘則成嗯了一聲,從兜裡掏出個小本本,翻開看了看,又合上,揣回兜裡。他往那倆參謀那邊掃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不光是查的事兒。孫司令出事以後,現在外頭人心惶惶,你們也知道。上邊有風聲,最近可能要對部隊進行大的整頓。具體怎麼整,現在還說不好,但摸底工作得提前做。你們次長室這些人,接觸的核心文件多,背景情況我得心裡有數。」

  旁邊一個參謀臉色變了一下:「餘站長,是出什麼事了?」

  餘則成看他一眼,笑了笑:「沒出事就不能摸摸底?你們別多想,就是例行公事。最近上邊催得緊,我也是沒辦法。」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上次的教訓擺在那兒,咱們這行當,不就是得把工作做在前頭嘛。」

  那參謀點點頭,不敢再問了。

  彭永輝說:「餘站長,資料倒是有,但全的可不好找。有些人調走了,檔案轉出去了,得去別的部門調。有些人新來的,資料還沒歸檔。得翻一陣子。」

  餘則成拍拍他肩膀:「不著急,你慢慢找。我過兩天來取。」他頓了頓,又往旁邊那倆參謀那邊看了一眼,「對了,你們次長室最近都還正常吧?沒什麼異常吧?」

  彭永輝搖搖頭:「都正常,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

  餘則成「嗯」了一聲,又隨口問了幾句誰誰誰怎麼樣,誰誰誰最近跟誰走得近。那倆參謀一一答著,餘則成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聊了有一會兒,餘則成纔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看看錶:「行了,不耽誤你們下班了。彭副座,資料的事兒幫我記著啊,我回頭過來取。」

  彭永輝點頭:「餘站長放心。」

  餘則成站起來要走,彭永輝跟著站起來:「我送送餘站長。」

  倆人一前一後往外走。到了門口,彭永輝側身讓餘則成先出去,就在錯身的工夫,他的手從兜裡掏出來,把那盒煙往餘則成手裡一塞。

  動作很快,就那麼一秒鐘,連看都沒看餘則成的眼睛。

  餘則成把煙盒攥住,往兜裡一揣,腳步沒停,頭也沒回,就那麼不緊不慢走了。彭永輝站在門口,朝他的背影點了點頭:「餘站長慢走。」

  走廊裡沒人。餘則成伸手摸摸褲兜,煙盒在,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一直走出大門,上了車,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晚上回到家,餘則成把那盒煙拿出來放在桌上。

  晚秋坐在對面,看著他。

  餘則成把煙盒打開,裡頭是一小卷膠捲,卷得緊緊的。他拿起來對著燈照了照,又放回去,把煙盒合上,推到晚秋面前。

  晚秋拿起來,打開看了一眼,合上,揣進口袋。

  「還是老地方?」她問。

  餘則成點點頭:「明天下午四點半你過去。那陣我在碼頭視察,人多,能把注意力吸引過來。」

  晚秋沒再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餘則成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上次打金門,九千多人,全軍覆沒。」

  晚秋抬起眼皮看他。

  餘則成說:「就是因為準備不充分,情報不準。上去的人,就沒想著能回來。但他們都去了。九千多條命,就那麼沒了。」

  他頓了頓,又說:「這份情報要是能送出去,下次再打金門,咱們的人就能少死很多。」

  晚秋放下茶杯,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頭看著自己手邊那盒煙,手指頭在上頭輕輕摩挲著。

  「我睡了。」她站起來。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只是說:「你放心。」

  第二天下午四點半,餘則成準時站在基隆港碼頭上。

  海風挺大,他外套被吹得鼓起來,領子也立著,人就那麼站在碼頭上,背著手看遠處那條貨船卸貨。身後跟著臺北站基隆港檢查站的幾個人,還有港務局的一個處長。港務局的處長湊過來,指著遠處介紹:「餘站長,那邊是新修的泊位,下個月就能用了,到時候吞吐量能翻一番……」

  餘則成聽著,時不時嗯一聲,點點頭。

  另一邊,晚秋提著個小布包,沿著貨倉後頭的小路往前走。這條路她走過好幾回了,熟得很。第六個貨倉門,往南二十米,牆根底下那塊鬆動的磚,她閉著眼都能摸到。

  她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往前看,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走到那堵牆跟前,她四下掃了一眼,沒人注意,搬運工都在前頭忙活,遠處有幾個閒人蹲著抽菸。

  她蹲了下來,把布包擱在地上,剛要伸手去摸那塊磚。

  「餘太太?」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晚秋心裡頭猛地一驚,手指頭瞬間僵在那兒。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一看。

  是臺北站情報處的處長賴昌盛,平時負責基隆港倉庫可疑物品的檢查。

  「賴處長。」晚秋衝賴昌盛很自然地笑了笑,「您怎麼在這兒呢?」

  賴昌盛上下打量著晚秋,眼神裡頭總是透著不懷好意:「這兒還有一攤子工作,我過來看一看。餘太太這是……?」

  晚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指了指貨倉:「我過來看看貨發來了沒有。剛才鞋帶開了,蹲下來系一下。」

  賴昌盛往她腳上掃了一眼,又往她身後那堵牆看了看,沒有說話。

  晚秋拍拍衣角,把布包拎起來,笑著說:「那賴處長您忙,我這就回去了。」

  賴昌盛點點頭,隨手往碼頭那邊指了指:「餘站長也過來了,您不過去見見?」

  晚秋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噢,他也過來了?我不知道。不去了,我還有其他事需要辦。」

  賴昌盛說:「餘站長也是剛過來的,在那邊視察呢。我正要去見見他,匯報一下倉庫這邊的情況。」

  晚秋點點頭:「那您快去忙吧,別耽誤了正事。」

  賴昌盛應了一聲,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往碼頭那邊走了。

  晚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剛纔好懸啊!她的心怦怦直跳,攥著布包的手全是汗,後背也潮了。她看著賴昌盛拐過彎,看不見了,又等了一會兒,豎起耳朵聽,什麼動靜都沒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

  又往四周看了看,搬運工還在前頭忙活,遠處那幾個閒人還在抽菸,沒人往這邊瞧。

  她彎下腰,把布包放在地上。伸手去摸那塊磚,摸到了,往外一抽,磚頭鬆動了一下。她把磚頭拿開,牆根底下露出一個小洞。

  她從布包裡掏出那盒煙,把煙盒塞進洞裡,推到最裡頭。然後拿起那塊磚,原樣放回去,又使勁按了按,按實了。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拍了拍衣角。

  她把布包拎起來,轉身走了。

  碼頭那邊,餘則成正聽港務局處長說話,眼睛餘光掃見賴昌盛從遠處走過來。他心裡頭微微一動,臉上卻什麼表情也沒有,繼續嗯嗯啊啊地應著處長的話。

  賴昌盛走到跟前,敬了個禮:「餘站長。」

  餘則成轉過身,看著他,笑了笑:「老賴,你怎麼也來了?」

  賴昌盛說:「剛好在倉庫這邊檢查,聽說您過來了,過來匯報一下情況。」

  餘則成點點頭:「辛苦辛苦。倉庫這邊最近怎麼樣?」

  賴昌盛開始匯報,說了幾句倉庫的可疑情況。餘則成聽著,時不時問兩句。

  賴昌盛匯報完了,忽然像是想起什麼,隨口說了一句:「對了餘站長,我剛纔看到餘太太了。」

  餘則成心裡頭微微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露出一點意外的表情,「噢?她在這兒?」

  賴昌盛開口說道,「在貨倉那邊,說是過來看看貨發過來了沒有。」

  餘則成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兒無奈,「她呀,老是這麼著急,行啦,我知道了。」

  他往貨倉那邊看了一眼,有個穿深色衣服的女人,手裡提著個小布包,正從那邊不快不慢走出來。

  餘則成收回了目光,繼續跟賴昌盛說著話。

  臺灣圓山飯店正在召開軍事會議。

  蔣介石把那份戰報往桌上一摔,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裡靜得連喘氣的人都憋著。

  「你們看看。」他指著牆上那張金門地圖,「共軍的炮火,這幾天打的都是什麼地方?一零七高地,觀察哨,彈藥庫,指揮所,一個一個,全打在我們的要害上。」

  沒人敢吭聲。

  蔣介石站起身來,走到地圖跟前,手指頭戳著那幾個標紅的位置,「美國人今天早上給我發了通報,共軍在福建沿海集結的船隻,比上次多了三成。三成,他們為什麼要選這個時候打?為什麼偏偏死盯著這幾個地方打?」

  他轉過身來,盯著在座的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去年九三炮戰的時候,共軍打過這些地方嗎?沒有,那時候他們打得亂,東一炮西一炮,摸不清我們的準確位置。現在呢?一打一個準,而且打的都是要害中的要害。」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驟然冷下來,「這說明什麼問題?說明他們手裡有我們的地圖,有我們的數據,有我們的底牌。金門防禦計劃的核心內容他們全掌握了。潮汐數據、火力配系、障礙物布設,他們比我們自己還要清楚。」

  蔣介石緩步走到了毛人鳳的跟前,停住了腳步。

  毛人鳳低著頭,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子,腿肚子有點打顫。

  「毛局長。」蔣介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九三炮戰後,我親自交代你,要徹查內部,要肅清漏洞。你當時怎麼跟我保證的?」

  毛人鳳喉結動了動:「委座,情報局一直在查……」

  「一直在查?」蔣介石打斷了他,「這些年,你情報局要人給人,要經費給經費。就這件事,查了這麼長時間,你查出什麼來了?共軍的炮彈都已經落到我們頭上了,你還在查?」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蓋跳了起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會議室的人連呼吸都停了。

  蔣介石指著毛人鳳,手指頭都在抖:「這是九三炮戰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洩密。上次他們打得亂,這次他們打得準。上次他們是試探,這次他們是奔著要命來的。我們的防務,在他們眼裡跟透明的似的!這不是洩密是什麼?這不是你情報局的失職是什麼?!」

  毛人鳳低著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蔣介石盯著他,一字一頓:「半個月。我給你半個月,你要是查不出這個洩密的源頭,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他拿起帽子,轉身就走。

  門摔上的時候,那聲音震得人心裡頭一顫。

  毛人鳳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額頭上的汗珠子不停地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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