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潛伏工作就是這麼的殘酷
餘則成走進毛人鳳辦公室時,葉翔之和吳敬中已經坐在沙發上,誰也不說話。
「局長。」餘則成輕輕叫了一聲。
毛人鳳沒說話,只「嗯」了一聲。
餘則成走到吳敬中旁邊坐下。吳敬中衝他搖了搖頭,意思是不妙,小心點。
「總統今天找我談話了。金門那邊,共軍的炮火一天比一天準。咱們的彈藥庫、指揮所、觀察哨,讓人家炮彈挨個點名。美國人給了情報,說對岸又增兵了。總統問我,你的情報局是幹什麼喫的?我跟總統說,我們在查。總統說,查了這麼久,查出來什麼?我答不上來。」
吳敬中咳嗽了一聲:「局長,這事兒……」
毛人鳳一擺手打斷他:「你別跟我解釋。我不要解釋,我要結果。總統給了我半個月,半個月要是交不出人來,咱們幾個,誰的日子都好過不了。」
葉翔之開口了:「局長,現在線索斷在哪兒,咱們心裡都有數。那個送情報的人,肯定就在作戰計劃那攤子裡頭。能接觸到完整金門防禦計劃的,就那麼幾十號人,一個個篩,總能篩出來。」
毛人鳳冷笑了一聲:「篩?篩了多久了?篩出什麼了?人家在暗處,咱們在明處。你篩人家,人家不會躲?」
餘則成抬起頭來,看了毛人鳳一眼,「局長,我倒有個想法。」
「說。」
「篩,肯定得繼續篩。但咱們不能光在暗處篩,還得在明處也做點文章。」
葉翔之皺皺眉頭:「什麼意思?」
「現在的問題,是人家躲著,咱們找不著。那咱們能不能換個法子,讓人家自己跳出來?」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毛人鳳倒是有點興趣了:「怎麼讓人家跳出來?」
餘則成往前探了探身子:「咱們可以放個風聲出去,就說查著線索了,鎖定目標了,準備抓人了。誰緊張,誰就有問題。誰有動作,誰就是那個鬼。」
葉翔之搖搖頭:「太懸了。萬一打草驚蛇,人跑了呢?」
「跑不了。咱們可以先圈定一個範圍,把重點盯死了。放風聲的時候,看誰有異動。誰動,就抓誰。」
毛人鳳看著餘則成:「你心裡有數了?圈定誰?」
「作戰次長室那三個人,得重點查。」
毛人鳳「嗯」了一聲:「哪三個?」
餘則成說:「頭一個,是方次長。他是作戰次長室的頭兒,金門防禦計劃,從頭到尾都是他主持的。他要是有問題,整個計劃早就漏光了。」
葉翔之插了一句:「方次長?他跟了總統多少年了,能有問題?」
餘則成搖搖頭:「我不是說他一定有問題,但他是負責人,出了事兒,他跑不了。咱們查他,不是懷疑他,是給他洗清嫌疑。將來報上去,總統問起來,咱們能說,方次長我們查過了,沒問題。這話說出來,總統才放心。」
毛人鳳點點頭,沒說話。
餘則成接著說:「第二個,是彭永輝。助理次長,老資格了,業務熟。金門那邊一草一木,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這人平時不聲不響的,看著穩當,可越穩當越不好說。咱們查了這麼久,什麼都沒查出來,說不定就是因為人家太穩當了。」
「第三個,是沈南。」
毛人鳳眼睛眯了眯:「沈南?就是孫立人那個老部下?」
「是。他跟孫立人走得近,這個咱們都知道。孫立人出事兒那會兒,他被約談過,沒查出什麼,就放了。可這陣子,下面的人聽見他發牢騷。」
「發什麼牢騷?」
「對總統的,對蔣經國先生的。說他那一套政戰制度,把部隊搞亂了。還說孫立人冤枉,是被人整下去的。這種話,底下有人聽見了,記下來了。」
他從兜裡掏出個小本本,往前遞了遞。毛人鳳接過去看了看,沒說話。
葉翔之「嘖」了一聲:「可發牢騷的人多了,總不能都當共諜抓吧?」
餘則成說:「是,發牢騷不能當證據。可他天天在作戰次長室待著,金門防禦計劃從頭到尾他都經手,那種核心機密,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萬一他那些牢騷不只是牢騷呢?方次長、彭永輝、沈南,這三個人,是作戰次長室的核心。金門防禦計劃,從制定到調整,都經他們的手。洩密的人,跑不出這個圈子去。」
吳敬中問:「那你打算怎麼查?」
餘則成說:「明面上,咱們得做文章。放風聲出去,就說查著線索了,鎖定目標了,準備抓人了。暗地裡,把這三個人盯死了。看誰緊張,看誰有動作。誰動,就抓誰。」另外,沈南那邊,咱們手裡有他那些牢騷話。就算最後查不出洩密的事兒,光這些話,也夠他喝一壺的。到時候往上一報,就說他有共諜嫌疑,審著審著,他自己招了。總統那邊,咱們能交差。」
毛人鳳抬起頭來,看著他:「你的意思是,拿沈南當突破口?」
餘則成搖搖頭:「不是當突破口,是當保底的。方次長和彭永輝,咱們得認真查。要是他們沒問題,那是最好。要是查不出什麼來,沈南那邊,咱們隨時可以動手。他有那些話把兒在咱們手裡,怎麼審都審不出錯來。」
毛人鳳走回辦公桌後頭坐下:「行,就按你說的辦。這三個人,都給我盯死了。方次長那邊,注意點分寸,別驚著他。彭永輝,也給我看緊了。沈南,重點盯。他那些牢騷話,讓他吐乾淨。」
餘則成點點頭:「是。」
毛人鳳又加了一句:「動作要快,總統那邊等不及。半個月,半個月我要見人。」
從毛人鳳辦公室出來,吳敬中把他拉到一邊問:「則成,你跟我說實話,你心裡頭到底懷疑誰?」
「站長,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方次長、彭永輝、沈南,這三個人,誰都有可能,誰又都不像。可局長要人,咱們就得交人。方次長咱們不敢動,彭永輝太乾淨,乾淨得我不能碰。只有沈南,他有那些牢騷話墊底,怎麼查都查不出錯來。」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神裡頭有點琢磨不透的意思:「你就這麼肯定?」
餘則成嘆了口氣:「我不敢肯定。但咱們現在沒時間慢慢查了。半個月,半個月交不出人,局長那一關就過不去。沈南是最好的人選,他在作戰次長室,天天跟金門防禦計劃打交道,又是孫立人的人,還有那些話把兒在咱們手裡。查他,怎麼都查不出毛病。」
吳敬中沒再說話,拍拍他肩膀,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下午,餘則成直接走進三樓石齊宗的辦公室,石齊宗正趴在桌上寫東西,抬頭看見他,「餘站長,有事兒?」
餘則成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下來,「金門防禦計劃洩露了,局長被總統訓斥,要求半個月交人,局長和葉副局已經劃出了範圍,就是作戰次長室的方次長、彭永輝、沈南,從現在開始,把這三個人都給我盯死了。」
「三個都盯?」
「三個都盯。方次長那邊,注意點分寸,別讓他察覺。他是大人物,驚著了他,咱們喫不了兜著走。彭永輝,也給我看緊了。沈南,重點盯。他那些牢騷話,你得讓他吐乾淨。」
石齊宗點點頭:「明白。」
餘則成頓了頓,又說:「另外,放個風聲出去。就說咱們查著線索了,鎖定目標了,準備抓人了。說得含糊點,別指名道姓。讓那三個人都緊張起來。」
石齊宗問:「那要是他們真有鬼,跑了呢?」
餘則成搖搖頭:「跑不了。盯緊了,誰跑抓誰。要是一動不動,那就……」
接下來幾天,情報局的人像螞蟻一樣,把作戰次長室圍了個嚴嚴實實。
方次長每天準時上下班,見的人都是國防部的老熟人,沒什麼可疑的。彭永輝除了跑資料室,就是在家待著,連酒局都不去。
沈南那邊,倒是盯出東西來了。
盯梢的人跟著他去了幾次酒局,把他那些話一句一句都記下來了。什麼「總統老了,糊塗了」,什麼「蔣經國那一套,把部隊搞亂了」,什麼「孫司令冤枉,是被人整下去的」。酒喝多了,他還拍著桌子說,「共產黨要是打過來,老子第一個開城門」。
餘則成把石齊宗叫到辦公室,說:「差不多了,動手吧。沈南。」
那天晚上十點多,沈南是在家門口被抓的,他被塞進車裡,車直奔臺北站。
審訊室裡的燈很亮,亮得刺眼睛。
沈南被銬在椅子上。石齊宗推門進來,他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沈南。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沈處長,我問你幾句話,你老實回答,行不行?」
「你問。」
「你跟孫立人,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上下級關係。我在他手下幹過。後來他出事兒了,我還幹我的。」
「幹你的。在作戰次長室幹,天天經手金門防禦計劃,是吧?」
「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那你發那些牢騷,也是工作?說蔣經國先生那一套政戰制度,把部隊搞亂了。這話說過沒有?」
沈南臉色變了:「那……那就是私下裡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你倒是挺會隨口一說的。還說過什麼?說總統老了,糊塗了?說咱們這個政權,遲早要完?說共產黨打過來,你第一個開城門?」
沈南急了:「我沒說過!你這是誣衊!」
石齊宗把文件夾打開,從裡頭抽出幾張紙,往他面前一晃:「這是你這幾天在酒桌上說的話,有人聽見了,記下來了。要不要我給你念一念?」
沈南盯著那幾張紙,臉都白了。
「沈處長,你說你這是圖什麼呢?孫立人都倒了,你還替他說話?總統跟前,蔣經國先生跟前,你這些話要是傳過去,你喫不了兜著走。」
沈南嘴脣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件事兒,我得問問你。金門防禦計劃,你現在天天經手吧?」
「是……那是我的工作。」
「那最近共軍那邊炮火打得那麼準,咱們的彈藥庫、指揮所、觀察哨,讓人家挨個點名。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洩密!」
「沒洩密?那你說,誰洩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行,不知道不要緊,咱們慢慢聊。你在作戰次長室,那些圖,那些數據,你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吧?」
沈南不說話。
「沈處長,我也不瞞你。金門那邊出事兒了,防禦計劃洩露出去了。誰洩的?現在還不知道。但你天天經手那些東西,又對上面一肚子牢騷,該不該懷疑你?」
沈南急了:「我沒有!我從來沒跟共產黨聯繫過!我對黨國是忠誠的!」
「忠誠?你對誰忠誠?對孫立人忠誠?還是對總統忠誠?」
沈南說不出話來。
「沈處長,這事兒你得自己跟上面說清楚。說清楚了,就放你回去。說不清楚,那就不好辦了。」
他轉身要走,沈南在後頭喊:「我冤枉!我真是冤枉的!」
整整三天。
沈南沒合過眼。
那燈一直亮著,亮得他眼睛都快瞎了。審訊的人換了好幾撥,石齊宗來過,別的人來過,問來問去就是那些話。他一開始還辯解,還喊冤,後來喊不動了,嗓子都啞了,只能一遍一遍地說「我沒有」、「我不知道」。
到第三天晚上,他實在撐不住了。
石齊宗又進來了,手裡拿著個本子,往他對面一坐。「沈處長,你也別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上面要人,咱們就得交人。你要是配合,這事兒就簡單了。你要是不配合,那就得接著熬。熬到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
沈南看著他,眼睛裡全是血絲,說話都費勁:「我……我真不是……」
「沈處長,我也不為難你。你就在這上頭籤個字,按個手印,這事兒就完了。籤完字,我讓人給你弄點喫的,你睡一覺,明天就送你回去。」
「那上頭……寫的什麼?」
「就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你跟孫立人的關係,你發過的牢騷,還有你幫共產黨傳遞情報的事兒。你在作戰次長室,利用職務之便,把金門防禦計劃的核心內容,一點一點傳給了共軍。」
沈南猛地抬起頭來:「我沒說過!我沒幫共產黨傳遞情報!」
「你沒說?剛才那會兒,你不是說了嗎?說你經手金門防禦計劃,說你心裡頭不服,說你希望共產黨打過來。這不就是證據嗎?」
「那是你誘導我說的!我沒那意思!」
「行,你非不籤,那咱們就接著審。反正我有的是時間。你呢?你還能撐幾天?」
他轉身要走,沈南在後頭喊:「等等!我籤。」
石齊宗走回去,把本子重新放到他面前,鋼筆也放好。沈南拿起筆,手抖得厲害,半天才寫下一個字。寫完了他把筆一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來人,帶沈處長去休息。弄點喫的,別餓著。」
沈南被架了出去。
第四天上午,毛人鳳拿著那份供詞看了好幾遍,又抬頭看著餘則成:「他招了?」
餘則成點點頭:「招了。金門防禦計劃是他洩露的,通過一個中間人傳給共軍的。那個中間人是誰,他說不上來,但經手的東西,他都認了。他在作戰次長室,那些圖和數據,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要洩密太容易了。」
毛人鳳又看了看供詞,「就這麼簡單?」
餘則成說:「就這麼簡單。他這些年對上面一直有意見,跟孫立人走得近,心裡頭不服。共產黨那邊有人接觸他,他一糊塗,就幹了。」
「方次長和彭永輝那邊,查清楚了?」
餘則成點點頭:「查清楚了。都沒問題。方次長跟了總統這麼多年,忠心耿耿。彭永輝也是個老實人,除了工作就是回家,乾乾淨淨。」
毛人鳳嗯了一聲:「行,那就這樣吧。上報總統,就說案子破了。」
餘則成點點頭:「是。」
他轉身要走,毛人鳳忽然叫住他:「等等。」
餘則成回過頭來。
毛人鳳看著他,眼神裡頭有點琢磨不透的意思:「則成,這事兒,你辦得挺利索。」
餘則成說:「局長交代的,不敢怠慢。」
毛人鳳點點頭,沒再說話。
餘則成出了門,走在走廊裡,腳步不快不慢。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
沈南。
他知道沈南不是共諜。
但沈南得死。
三天後,沈南被槍決。
對外公佈的消息是:破獲共諜大案,金門防禦計劃洩密者沈南,經審訊認罪,依法處決。
蔣介石看到報告,臉色好看了許多。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放,對毛人鳳說:「這還差不多。以後辦事,就得這樣。」
毛人鳳點頭稱「是」。
那天晚上,餘則成回到家,晚秋已經睡了。他在客廳裡坐了很久,抽了好幾根煙。
窗外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