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臺北站派系第一次正面鬥爭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697·2026/5/18

餘則成在辦公室裡,襯衫後背溼了一片,黏糊糊貼椅背。他正對著一份港口貨物清單滿心犯愁。電話鈴突然響起,他抬手接起,是偵聽組組長老陳的聲音,「餘副站長,您得過來一趟,發現點情況。」   餘則成放下手裡的帳本,開口問道,「什麼情況?」   「電訊室剛截到一個信號,信號很是可疑,發報的手法,像是那邊的人。」   那邊的人這幾個字,讓餘則成心裡一驚,他穩了穩心神,又開口問道,「位置呢?」   「大概在萬華那一帶,具體的位置還在測算,劉處長和賴處長都知道了,正往電訊室趕呢。」   餘則成掛上電話,抓起外套便往外走。走廊裡空蕩蕩的,只可能有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聲音,咔,咔,咔,一聲比一聲急。   電訊室在三樓最裡頭,門關著,但能聽見裡頭得說話聲,嗓門大的是劉耀祖,陰陽怪氣的是賴昌盛。   餘則成推門走了進去。屋裡煙霧騰騰,七八個人擠在機器跟前,老陳弓著腰調頻率。劉耀祖叉著腰站在窗前,臉黑得像鍋底。賴昌盛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支鋼筆,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吳敬中也在這,坐在角落沙發裡,手裡端著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則成來了。」   餘則成點點頭,走到老陳旁邊,開口問:「什麼情況?」   老陳把耳機遞給他,「說您聽聽。」   餘則成戴上耳機,電流滋滋聲裡,夾雜著規律的滴滴答答的電報碼,手法很老練,節奏平穩,每個點劃都清晰得很。   他聽了十幾秒,摘下耳機,「手法是專業培訓過的。」   「何止專業,」劉耀祖轉過身,嗓門很大,「這他媽就是共黨地下電臺的慣用路數,我在北平時見過。」   賴昌盛嗤笑一聲,「劉處長,話別說得太滿,臺灣這地方,亂七八糟的電臺多著呢,走走私的,做黑市生意的,還有那些搞政治的,哪個不用電臺,走私的會用這種路數。」   劉耀祖瞪著賴昌盛,「你當我是外行?」   「我沒說您是外行。」賴昌盛還是那副腔調,「我是說,得查清楚再下結論,萬華那地方魚龍混雜,貿然行動,打草驚蛇不說,抓錯了人誰來負責。」   這話戳到劉耀祖肺管子上了,他往前跨出一步,手指頭差點戳到賴昌盛的臉上,「賴昌盛,你是什麼意思?懷疑我手下人的判斷?」   「不敢。」賴昌盛往後靠了靠,避開劉耀祖的手指頭,「我就是覺得,做事得講方法。這信號剛冒出頭,位置都沒定準,您就嚷嚷著要去抓人。抓誰?上哪兒去抓?」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火藥味越來越濃。電訊室裡的其他人都低著頭,假裝忙著手裡的活兒,耳朵,卻豎得老高。   餘則成沒開口說話,眼睛看向吳敬中,吳敬中還在喝著茶,一口一口的,慢悠悠的,好像眼前這爭執跟他沒關係。」   「站長,」劉耀祖轉向吳敬中,語氣硬邦邦的,「我的意見是,馬上行動。調行動處的人,把萬華那片給我圍了,一寸一寸地搜!這種電臺,晚一分鐘都可能轉移!」   賴昌盛也開口了,語氣軟和了些,但話裡帶刺:「站長,我不是反對行動。我是說,咱們可以換個法子。這電臺既然露頭了,不如先盯著,看看它跟誰聯繫,順藤摸瓜,說不定能扯出一串來。現在就去抓,頂多抓個發報員,背後的線全斷了。」   吳敬中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木質茶几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屋裡頓時靜了。   「則成,」吳敬中沒看那倆人,反而看向餘則成,「你怎麼看?」   餘則成一愣,這問題不好答。劉耀祖和賴昌盛擺明瞭在鬥法,他站哪邊都不對。   他沉吟了幾秒鐘,才慢慢開口:「站長,劉處長和賴處長說得都有道理。」   這話等於沒說。劉耀祖哼了一聲,賴昌盛嘴角撇了撇。   餘則成繼續說:「這電臺確實可疑。但就像賴處長說的,位置還沒定準,貿然搜捕,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   劉耀祖眼睛一瞪要說話,餘則成趕緊接上:「不過劉處長的擔心也對。這種電臺,留一天就多一天風險。」   「我有個想法,」餘則成聲音放低了些,「不知道行不行。」   「說。」吳敬中抬了抬下巴。   「咱們能不能……佯裝不知?」餘則成斟酌著詞句,「這電臺不是要往外發報嗎?咱們就讓它發。但是……」   他看了眼老陳:「咱們能不能在它發的電文上做點手腳?」   屋裡幾個人都愣住了。   「做手腳?」劉耀祖皺眉,「什麼意思?」   「比如,」餘則成走到桌前,拿起支鉛筆在紙上畫了兩下,「咱們截獲它的電文,破譯出來,然後……給它改幾個字,再讓它發出去。或者,咱們模仿它的手法,給它發假情報過去。」   他說完,屋裡靜得能聽見機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賴昌盛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亮了:「這法子……有點意思。」   劉耀祖卻沒立刻表態,盯著餘則成看了好幾秒,才問道:「你怎麼保證它不會發現?」   「所以得小心。」餘則成說,「改的地方不能是關鍵信息,最好是些無關緊要的細節。比如時間地點,略微動一動,或者給它塞點假消息,看它怎麼反應。」   吳敬中終於開口了,「則成,這法子你以前用過?」   「沒有。」餘則成老實回答,「我只是覺得,與其硬碰硬,不如將計,就計,咱們在暗,它在明,主動權在咱們手裡。」   吳敬中沒說話,沉吟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頭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看樣子要下雨。   「老陳,」吳敬中頭也不回,「這電臺,你能盯死嗎?」   「能,」老陳趕緊說,「只要它再發報,我一定鎖死位置。」   「好。」吳敬中轉過身,「就按則成說的辦,賴處長,你負責盯這個電臺,一有動靜立刻報我。劉處長,你的人先別動,隨時待命。」   他頓了頓,目光在劉耀祖和賴昌盛臉上掃了一圈:「這件事,保密。除了這屋裡的人,誰也不能知道,要是走漏了風聲……」   他沒把話說完,意思大家都懂。   劉耀祖臉色鐵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只重重地「嗯」了一聲。   賴昌盛倒是笑眯眯的,說:「餘副站長,腦子活啊。」   餘則成勉強笑了笑,沒接話,他能感覺到劉耀祖投過來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他背上。   從電訊室出來,已經是傍晚了。雨還沒下,風大了,吹得走廊裡的窗戶哐哐響。   餘則成剛回到辦公室,門就被推開了。劉耀祖跟了進來,反手關上門。劉耀祖壓著極低的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餘副站長,今天這事你可是幫了賴昌盛一個大忙啊。」   餘則成心裡猛地一沉,臉上卻露出茫然的神情,「劉處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只是提了個建議,到頭來拍板的是站長。」   劉耀祖發出一聲冷笑,「建議,你那個建議,明擺著就是幫賴昌盛說話,放長線釣大魚,這不就是他那一套嗎?」   他往前走了兩步,直逼近餘則成,「餘副站長,咱們都是從大陸過來的,在這臺灣地界上,得抱團。賴昌盛那幫本地人,表面客客氣氣。心裡根本沒把咱們當自己人。你今天幫他,明天他能念你的好?」   餘則成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辦公桌沿上,「劉處長,我真沒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硬抓可能效果不好。」   劉耀祖當即打斷他,「效果不好?抓了人,撬開嘴,一樣能問出東西,現在倒好,按你那法子,這功勞全算賴昌盛頭上了。他情報處盯著,我行動處乾等著,到時候人抓了,功勞是他的,人跑了,責任是我的。餘副站長,你這算盤打得精啊。」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餘則成臉上了。   餘則成垂下眼睛,聲音放軟了些,「劉處長,您誤會了。站長讓我提建議,我不能不說。但具體怎麼執行,還是站長定。您要是覺得不妥,可以再跟站長商量。」   「商量有用嗎?」劉耀祖惱羞成怒,「吳站長明顯就是偏著你。餘副站長,今天這事我記下了,以後日子長著呢。」   他說完,轉身拉開門,咣當一聲摔門走了。   餘則成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窗外終於下雨了,雨點噼裡啪啦打在玻璃上,聲音很響。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雨幕。劉耀祖那些話還在耳朵裡迴響,記下了,日子長著呢。」   這樑子算是結下了。   當時那種情況,他必須得說話。不說話,吳敬中會起疑心,說硬抓,賴昌盛會記恨,說放長線,劉耀祖會翻臉。   選來選去,選了條看似折中的路,結果兩邊都不討好。   餘則成從抽屜裡摸出煙盒,點了一根,煙霧在昏暗的辦公室裡繚繞,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樓裡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值班的警衛,腳步聲在走廊裡迴蕩,一會兒近,一會兒遠。   餘則成抽完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響了五六聲,那邊才接起來,是吳敬中的聲音:「喂?」   「站長,是我。」餘則成說。   「哦,則成啊,還沒走?」   「馬上走。」餘則成頓了頓,「站長,今天的事,劉處長好像有些意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吳敬中的笑聲,笑聲不大,但餘則成聽得出來,有點冷。   「有意見就讓他有意見。」吳敬中說,「則成,你今天的建議提得很好。記住,在臺北站,你只需要對我負責就行了。其他人怎麼說,怎麼看,不用太在意。」   「是,站長。」   「不過,」吳敬中話鋒一轉,「劉耀祖這個人,脾氣爆,但心眼直。你往後跟他打交道,注意點方法。別硬碰硬。」   「我明白。」   「行,早點回去休息吧。雨大,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餘則成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吳敬中這話,聽著是安撫,實際是提醒,劉耀祖不好惹,你悠著點。   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鎖進抽屜。關燈,鎖門,下樓。   雨還在下,飄潑似的。餘則成站在樓門口,看著雨幕發呆。他沒帶傘,這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   正猶豫要不要衝出去,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賴昌盛,手裡拿著把黑傘。   「餘副站長,沒帶傘?」賴昌盛笑眯眯的,「我送你一段?」   餘則成連忙擺手:「不用麻煩賴處長,我等雨小點再走。」   「客氣什麼。」賴昌盛已經把傘撐開了,「正好,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話說到這份上,餘則成只好跟著他走進雨裡。   傘不大,兩個人擠著,肩膀挨著肩膀。雨水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的,聲音很近。   「今天這事,多虧你了。」賴昌盛開口,聲音混在雨聲裡,有點模糊,「劉耀祖那個莽夫,就知道抓抓抓。抓了有什麼用?共黨的地下電臺,你抓一個,人家建十個。得用腦子。」   餘則成沒接話,只「嗯」了一聲。   「不過,」賴昌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提的那個法子,確實妙。既不得罪劉耀祖,又達到了目的。餘副站長,年紀輕,手腕不簡單啊。」   這話聽著像誇,可餘則成聽得出來,裡頭有試探。   「賴處長過獎了。」餘則成說,「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這法子?」賴昌盛笑了,「餘副站長,咱們都是幹情報的,明人不說暗話。你在臺北站,想站穩腳跟,光靠吳站長不夠。劉耀祖是毛局長的人,我是鄭廳長的人,這你都知道吧?」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嘴上說:「站長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其他的,我不懂。」   「不懂好,不懂好。」賴昌盛點點頭,「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劉耀祖那個人,睚眥必報。你今天駁了他面子,他肯定會找機會還回來。小心點。」   「謝謝賴處長提醒。」   走到路口,賴昌盛停住腳步:「我就到這兒了,車在前面。傘你拿著吧,明天還我就行。」   餘則成接過傘:「謝謝賴處長。」   「客氣。」賴昌盛擺擺手,鑽進停在路邊的一輛轎車裡。車子發動,尾燈在雨幕裡劃出兩道紅痕,漸漸遠了。   餘則成撐著傘,站在雨裡。雨水順著傘沿流下來,在地上濺起水花。他看了看手裡的傘,黑色的綢面傘,傘柄是烏木的,沉甸甸的。   賴昌盛這是……在拉攏他?   還是試探?   或者兩者都有。   他搖搖頭,撐著傘往住處走。雨夜的路很靜,只有雨聲和自己的腳步聲。街燈在雨裡暈成一團團黃光,朦朦朧朧的。   回到住處,他收了傘,放在門口。溼衣服脫下掛好,換上乾爽的睡衣。屋裡沒開燈,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今天這事,讓他想起了在天津的時候,那時也有派系鬥爭,陸橋山,馬奎,李涯,鬥來鬥去,最後都死了。   現在到了臺灣,還是這一套。劉耀祖,賴昌盛,吳敬中,鬥得只會更兇。   而他,又被捲了進

餘則成在辦公室裡,襯衫後背溼了一片,黏糊糊貼椅背。他正對著一份港口貨物清單滿心犯愁。電話鈴突然響起,他抬手接起,是偵聽組組長老陳的聲音,「餘副站長,您得過來一趟,發現點情況。」

  餘則成放下手裡的帳本,開口問道,「什麼情況?」

  「電訊室剛截到一個信號,信號很是可疑,發報的手法,像是那邊的人。」

  那邊的人這幾個字,讓餘則成心裡一驚,他穩了穩心神,又開口問道,「位置呢?」

  「大概在萬華那一帶,具體的位置還在測算,劉處長和賴處長都知道了,正往電訊室趕呢。」

  餘則成掛上電話,抓起外套便往外走。走廊裡空蕩蕩的,只可能有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聲音,咔,咔,咔,一聲比一聲急。

  電訊室在三樓最裡頭,門關著,但能聽見裡頭得說話聲,嗓門大的是劉耀祖,陰陽怪氣的是賴昌盛。

  餘則成推門走了進去。屋裡煙霧騰騰,七八個人擠在機器跟前,老陳弓著腰調頻率。劉耀祖叉著腰站在窗前,臉黑得像鍋底。賴昌盛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支鋼筆,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吳敬中也在這,坐在角落沙發裡,手裡端著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則成來了。」

  餘則成點點頭,走到老陳旁邊,開口問:「什麼情況?」

  老陳把耳機遞給他,「說您聽聽。」

  餘則成戴上耳機,電流滋滋聲裡,夾雜著規律的滴滴答答的電報碼,手法很老練,節奏平穩,每個點劃都清晰得很。

  他聽了十幾秒,摘下耳機,「手法是專業培訓過的。」

  「何止專業,」劉耀祖轉過身,嗓門很大,「這他媽就是共黨地下電臺的慣用路數,我在北平時見過。」

  賴昌盛嗤笑一聲,「劉處長,話別說得太滿,臺灣這地方,亂七八糟的電臺多著呢,走走私的,做黑市生意的,還有那些搞政治的,哪個不用電臺,走私的會用這種路數。」

  劉耀祖瞪著賴昌盛,「你當我是外行?」

  「我沒說您是外行。」賴昌盛還是那副腔調,「我是說,得查清楚再下結論,萬華那地方魚龍混雜,貿然行動,打草驚蛇不說,抓錯了人誰來負責。」

  這話戳到劉耀祖肺管子上了,他往前跨出一步,手指頭差點戳到賴昌盛的臉上,「賴昌盛,你是什麼意思?懷疑我手下人的判斷?」

  「不敢。」賴昌盛往後靠了靠,避開劉耀祖的手指頭,「我就是覺得,做事得講方法。這信號剛冒出頭,位置都沒定準,您就嚷嚷著要去抓人。抓誰?上哪兒去抓?」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火藥味越來越濃。電訊室裡的其他人都低著頭,假裝忙著手裡的活兒,耳朵,卻豎得老高。

  餘則成沒開口說話,眼睛看向吳敬中,吳敬中還在喝著茶,一口一口的,慢悠悠的,好像眼前這爭執跟他沒關係。」

  「站長,」劉耀祖轉向吳敬中,語氣硬邦邦的,「我的意見是,馬上行動。調行動處的人,把萬華那片給我圍了,一寸一寸地搜!這種電臺,晚一分鐘都可能轉移!」

  賴昌盛也開口了,語氣軟和了些,但話裡帶刺:「站長,我不是反對行動。我是說,咱們可以換個法子。這電臺既然露頭了,不如先盯著,看看它跟誰聯繫,順藤摸瓜,說不定能扯出一串來。現在就去抓,頂多抓個發報員,背後的線全斷了。」

  吳敬中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木質茶几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屋裡頓時靜了。

  「則成,」吳敬中沒看那倆人,反而看向餘則成,「你怎麼看?」

  餘則成一愣,這問題不好答。劉耀祖和賴昌盛擺明瞭在鬥法,他站哪邊都不對。

  他沉吟了幾秒鐘,才慢慢開口:「站長,劉處長和賴處長說得都有道理。」

  這話等於沒說。劉耀祖哼了一聲,賴昌盛嘴角撇了撇。

  餘則成繼續說:「這電臺確實可疑。但就像賴處長說的,位置還沒定準,貿然搜捕,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

  劉耀祖眼睛一瞪要說話,餘則成趕緊接上:「不過劉處長的擔心也對。這種電臺,留一天就多一天風險。」

  「我有個想法,」餘則成聲音放低了些,「不知道行不行。」

  「說。」吳敬中抬了抬下巴。

  「咱們能不能……佯裝不知?」餘則成斟酌著詞句,「這電臺不是要往外發報嗎?咱們就讓它發。但是……」

  他看了眼老陳:「咱們能不能在它發的電文上做點手腳?」

  屋裡幾個人都愣住了。

  「做手腳?」劉耀祖皺眉,「什麼意思?」

  「比如,」餘則成走到桌前,拿起支鉛筆在紙上畫了兩下,「咱們截獲它的電文,破譯出來,然後……給它改幾個字,再讓它發出去。或者,咱們模仿它的手法,給它發假情報過去。」

  他說完,屋裡靜得能聽見機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賴昌盛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亮了:「這法子……有點意思。」

  劉耀祖卻沒立刻表態,盯著餘則成看了好幾秒,才問道:「你怎麼保證它不會發現?」

  「所以得小心。」餘則成說,「改的地方不能是關鍵信息,最好是些無關緊要的細節。比如時間地點,略微動一動,或者給它塞點假消息,看它怎麼反應。」

  吳敬中終於開口了,「則成,這法子你以前用過?」

  「沒有。」餘則成老實回答,「我只是覺得,與其硬碰硬,不如將計,就計,咱們在暗,它在明,主動權在咱們手裡。」

  吳敬中沒說話,沉吟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頭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看樣子要下雨。

  「老陳,」吳敬中頭也不回,「這電臺,你能盯死嗎?」

  「能,」老陳趕緊說,「只要它再發報,我一定鎖死位置。」

  「好。」吳敬中轉過身,「就按則成說的辦,賴處長,你負責盯這個電臺,一有動靜立刻報我。劉處長,你的人先別動,隨時待命。」

  他頓了頓,目光在劉耀祖和賴昌盛臉上掃了一圈:「這件事,保密。除了這屋裡的人,誰也不能知道,要是走漏了風聲……」

  他沒把話說完,意思大家都懂。

  劉耀祖臉色鐵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只重重地「嗯」了一聲。

  賴昌盛倒是笑眯眯的,說:「餘副站長,腦子活啊。」

  餘則成勉強笑了笑,沒接話,他能感覺到劉耀祖投過來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他背上。

  從電訊室出來,已經是傍晚了。雨還沒下,風大了,吹得走廊裡的窗戶哐哐響。

  餘則成剛回到辦公室,門就被推開了。劉耀祖跟了進來,反手關上門。劉耀祖壓著極低的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餘副站長,今天這事你可是幫了賴昌盛一個大忙啊。」

  餘則成心裡猛地一沉,臉上卻露出茫然的神情,「劉處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只是提了個建議,到頭來拍板的是站長。」

  劉耀祖發出一聲冷笑,「建議,你那個建議,明擺著就是幫賴昌盛說話,放長線釣大魚,這不就是他那一套嗎?」

  他往前走了兩步,直逼近餘則成,「餘副站長,咱們都是從大陸過來的,在這臺灣地界上,得抱團。賴昌盛那幫本地人,表面客客氣氣。心裡根本沒把咱們當自己人。你今天幫他,明天他能念你的好?」

  餘則成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辦公桌沿上,「劉處長,我真沒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硬抓可能效果不好。」

  劉耀祖當即打斷他,「效果不好?抓了人,撬開嘴,一樣能問出東西,現在倒好,按你那法子,這功勞全算賴昌盛頭上了。他情報處盯著,我行動處乾等著,到時候人抓了,功勞是他的,人跑了,責任是我的。餘副站長,你這算盤打得精啊。」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餘則成臉上了。

  餘則成垂下眼睛,聲音放軟了些,「劉處長,您誤會了。站長讓我提建議,我不能不說。但具體怎麼執行,還是站長定。您要是覺得不妥,可以再跟站長商量。」

  「商量有用嗎?」劉耀祖惱羞成怒,「吳站長明顯就是偏著你。餘副站長,今天這事我記下了,以後日子長著呢。」

  他說完,轉身拉開門,咣當一聲摔門走了。

  餘則成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窗外終於下雨了,雨點噼裡啪啦打在玻璃上,聲音很響。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雨幕。劉耀祖那些話還在耳朵裡迴響,記下了,日子長著呢。」

  這樑子算是結下了。

  當時那種情況,他必須得說話。不說話,吳敬中會起疑心,說硬抓,賴昌盛會記恨,說放長線,劉耀祖會翻臉。

  選來選去,選了條看似折中的路,結果兩邊都不討好。

  餘則成從抽屜裡摸出煙盒,點了一根,煙霧在昏暗的辦公室裡繚繞,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樓裡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值班的警衛,腳步聲在走廊裡迴蕩,一會兒近,一會兒遠。

  餘則成抽完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響了五六聲,那邊才接起來,是吳敬中的聲音:「喂?」

  「站長,是我。」餘則成說。

  「哦,則成啊,還沒走?」

  「馬上走。」餘則成頓了頓,「站長,今天的事,劉處長好像有些意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吳敬中的笑聲,笑聲不大,但餘則成聽得出來,有點冷。

  「有意見就讓他有意見。」吳敬中說,「則成,你今天的建議提得很好。記住,在臺北站,你只需要對我負責就行了。其他人怎麼說,怎麼看,不用太在意。」

  「是,站長。」

  「不過,」吳敬中話鋒一轉,「劉耀祖這個人,脾氣爆,但心眼直。你往後跟他打交道,注意點方法。別硬碰硬。」

  「我明白。」

  「行,早點回去休息吧。雨大,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餘則成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吳敬中這話,聽著是安撫,實際是提醒,劉耀祖不好惹,你悠著點。

  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鎖進抽屜。關燈,鎖門,下樓。

  雨還在下,飄潑似的。餘則成站在樓門口,看著雨幕發呆。他沒帶傘,這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

  正猶豫要不要衝出去,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賴昌盛,手裡拿著把黑傘。

  「餘副站長,沒帶傘?」賴昌盛笑眯眯的,「我送你一段?」

  餘則成連忙擺手:「不用麻煩賴處長,我等雨小點再走。」

  「客氣什麼。」賴昌盛已經把傘撐開了,「正好,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話說到這份上,餘則成只好跟著他走進雨裡。

  傘不大,兩個人擠著,肩膀挨著肩膀。雨水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的,聲音很近。

  「今天這事,多虧你了。」賴昌盛開口,聲音混在雨聲裡,有點模糊,「劉耀祖那個莽夫,就知道抓抓抓。抓了有什麼用?共黨的地下電臺,你抓一個,人家建十個。得用腦子。」

  餘則成沒接話,只「嗯」了一聲。

  「不過,」賴昌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提的那個法子,確實妙。既不得罪劉耀祖,又達到了目的。餘副站長,年紀輕,手腕不簡單啊。」

  這話聽著像誇,可餘則成聽得出來,裡頭有試探。

  「賴處長過獎了。」餘則成說,「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這法子?」賴昌盛笑了,「餘副站長,咱們都是幹情報的,明人不說暗話。你在臺北站,想站穩腳跟,光靠吳站長不夠。劉耀祖是毛局長的人,我是鄭廳長的人,這你都知道吧?」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嘴上說:「站長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其他的,我不懂。」

  「不懂好,不懂好。」賴昌盛點點頭,「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劉耀祖那個人,睚眥必報。你今天駁了他面子,他肯定會找機會還回來。小心點。」

  「謝謝賴處長提醒。」

  走到路口,賴昌盛停住腳步:「我就到這兒了,車在前面。傘你拿著吧,明天還我就行。」

  餘則成接過傘:「謝謝賴處長。」

  「客氣。」賴昌盛擺擺手,鑽進停在路邊的一輛轎車裡。車子發動,尾燈在雨幕裡劃出兩道紅痕,漸漸遠了。

  餘則成撐著傘,站在雨裡。雨水順著傘沿流下來,在地上濺起水花。他看了看手裡的傘,黑色的綢面傘,傘柄是烏木的,沉甸甸的。

  賴昌盛這是……在拉攏他?

  還是試探?

  或者兩者都有。

  他搖搖頭,撐著傘往住處走。雨夜的路很靜,只有雨聲和自己的腳步聲。街燈在雨裡暈成一團團黃光,朦朦朧朧的。

  回到住處,他收了傘,放在門口。溼衣服脫下掛好,換上乾爽的睡衣。屋裡沒開燈,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今天這事,讓他想起了在天津的時候,那時也有派系鬥爭,陸橋山,馬奎,李涯,鬥來鬥去,最後都死了。

  現在到了臺灣,還是這一套。劉耀祖,賴昌盛,吳敬中,鬥得只會更兇。

  而他,又被捲了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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