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王翠平山村剿匪震驚上級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132·2026/5/18

1950年6月(民國三十九年六月)。   天剛剛亮,黑山林村還籠在一層薄霧裡。   楊大山家院門被拍得砰砰響,聲音急得跟催命似的。楊大山披著褂子趿拉著鞋去開門,門口站著村裡的放羊娃鐵蛋,臉煞白,嘴脣哆嗦著,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   「村、村長……有人……有人塞我羊圈裡的……」   楊大山心裡咯噔一下,接過了那張紙。只見上頭用木炭歪歪扭扭畫著幾行字,說是字,其實跟鬼畫符差不多。楊大山認識幾個字,他眯著眼看,看著看著,手就開始哆嗦起來。   「咋了?」他婆娘從裡屋探出來頭問。   楊大山沒有吭聲,攥著那張紙就往外跑,鞋都跑掉了一隻。他直奔村東頭王翠平住的那間小木屋。   王翠平正在竈臺前生火,準備熬點粥。聽見敲門聲,她擦了擦手去開。門一開,就看見楊大山鐵青的臉,手裡拿著張皺巴巴的紙,一直抖個不停。   「王主任,出……出大事了……」   王翠平接過紙,湊到窗邊亮處看。紙上的字她認不全,但「二十擔糧」、「十個姑娘」、「三日不交,血洗全村」這幾個詞,她看懂了。   一股火「噌」地從腳底板直衝腦門。她手攥緊了,紙邊在她指頭下皺成一團。   「哪兒來的?」她聲音壓得低,但透著一股冷勁兒。   「鐵蛋早上放羊,在羊圈柵欄上別著的……」楊大山聲音發顫,「肯定是斷崖山那夥土匪……上個月搶了隔壁村兩頭牛,還傷了人……」   王翠平沒有說話,轉身進了屋。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駁殼槍,熟練地檢查彈夾,咔嚓一聲上膛。動作不快,但穩當得很。   「村長,你馬上派人往鄉裡跑,報告情況。」她把槍插進後腰,用衣服蓋好,「找鄉武裝部,就說黑山林村遭土匪勒索,請求支援,記住了,要說清楚,是斷崖山的土匪。」   「那……那咱們現在……」   「咱們也不能幹等著。」王翠平走到門口,看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你趕緊敲鐘,把村裡十八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丁都叫到祠堂。婦女和孩子……」她頓了頓,「找一個利索點的婦女帶她們收拾東西,把糧食能藏的都藏起來,然後撤到後山鷹嘴洞去。那地方隱蔽,易守難攻。」   楊大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王翠平那張臉,黑裡透紅,眉頭緊鎖,眼睛盯著遠處斷崖山的方向,眼神硬得像石頭,他把話又咽了回去,扭頭就往祠堂跑。   鐘聲響了,噹噹當,在黑山林村上空蕩開。很快,村裡就亂起來了。女人哭,孩子叫,男人罵罵咧咧地從各家各戶跑出來,往祠堂裡聚。   王翠平走到祠堂時,院裡已經站了二十來個漢子。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拿著柴刀,還有幾個手裡攥著打獵用的土銃。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慌,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吭聲。   王翠平站到臺階上,掃了一圈。她沒急著說話,先從懷裡掏出那張土匪的信,展開,遞給旁邊一個識字的老人:「三叔公,你給大夥念念。」   三叔公接過,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唸到「十個姑娘」時,院裡炸開了鍋。   「狗日的!想得美!」   「跟他們拼了!」   「拼啥拼?人家有槍!上個月隔壁村老王頭不就是……」   「那咋辦?真把姑娘送出去?」   亂糟糟的吵嚷聲中,王翠平開口了。聲音不高,但院裡一下子靜了。   「送姑娘?送糧食?」她冷笑一聲,「今天送了,明天他們還來要。後天還要。咱們黑山林村一百多口人,以後還活不活了?」   沒有人接話。風颳過院子,吹得祠堂門上的破布簾子譁啦啦響。   「我王翠平是村裡的婦女主任,也是組織派來的幹部。」她一字一句地說,「組織上讓我來,是帶領大夥過好日子的,不是讓大夥給土匪當牲口的。」   她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願意跟我守村的,留下。不願意的,現在就跟婦女孩子一起撤到後山去,我不攔著。」   院裡靜了幾秒。然後一個漢子吼了一嗓子:「王主任,你說咋幹,我們跟著你幹!」   「對!跟他們拼了!」   「拼了!」   王翠平點點頭,「好。那咱們就幹。但咱們不能蠻幹,得動腦子。」   她開始分工。讓幾個人去後山砍竹子,削成尖釘,用火烤硬;讓幾個人去熬桐油,村裡有片桐樹林,桐油能燒;讓幾個老獵人去找「老虎炮」,其實就是土地雷,用火藥、碎鐵片和陶罐做的土傢伙。   她自己帶著楊大山和兩個年輕後生,把村裡前後轉了一遍。黑山林村三面環山,只有一條主路進村,兩邊都是吊腳樓。她在主路拐彎的地方停了腳,指著路兩邊的房子:「這兒,還有這兒,房頂上多備石頭。到時候土匪進來,從樓上往下砸。」   她又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樹底下有口井,井邊是片空地。   「這兒,」她拍了拍樹幹,「到時候我站這兒。」   楊大山一愣:「王主任,你站這兒幹啥?太顯眼了!」   「就是要顯眼。」王翠平從後腰拔出駁殼槍,在手裡掂了掂,「他們不是要進村嗎?我在這兒『迎』他們。」   說完,她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厚厚的,壓得很低。   第二天,霧更大。   王翠平天沒亮就醒了。她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把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緊實的髻,用木簪子別好。然後從枕頭底下拿出槍,檢查了一遍,插回後腰。   走到院裡,她先去了趟雞窩,這己經成了習慣性動作。手伸進去摸了摸,空的。她愣了下,隨即苦笑。這兒不是天津,沒有餘則成藏的金條,只有幾隻母雞咕咕叫著,躲開了她的手。   祠堂院裡,十幾個漢子已經等著了。個個眼睛通紅,看樣子一宿沒睡。地上堆著削好的竹釘,一罐罐桐油用泥封著口,還有五個黑乎乎的「老虎炮」,用麻繩捆著。   王翠平蹲下身,挨個檢查那些竹釘。釘子一尺來長,頭削得尖尖的,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她拿起一根,用手指試了試尖頭,夠硬。   「埋哪兒?」一個後生問。   「主路。」王翠平站起身,「從村口開始,隔三步埋一根,埋一半露一半。記住,尖頭朝上。」   她又指了指那幾個「老虎炮」:「這幾個,埋在路口拐彎的地兒,用浮土蓋著,引線拉出來,接到旁邊屋子裡。誰的手穩一點?」   「我。」一個瘦高個站出來,是村裡以前的獵戶,叫劉老栓。   「好,老栓叔,那你負責拉引線。記著,等馬隊過去一半了再拉。」   分派完,王翠平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她靠樹幹站著,從懷裡掏出個窩窩頭,慢慢啃。窩窩頭是昨晚上做的,硬邦邦的,她就著井水往下嚥。   太陽一點點升起來,霧散了點。遠處傳來鳥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慌。   約莫晌午時分,放哨的孩子連滾帶爬跑回來:「來……來了!騎馬!好多人!」   王翠平把最後一口窩窩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她轉過身,背靠著老槐樹,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輕輕搭在駁殼槍的槍柄上。   馬蹄聲近了。嘚嘚嘚的,敲在土路上,悶響。   霧裡影影綽綽出現一隊人馬。大概二十來騎,打頭的舉著面破旗,旗子上畫了個看不懂的鬼頭。馬上的人穿得亂七八糟,有的穿國民黨舊軍裝,有的穿老百姓的破褂子,手裡拿著長槍、大刀,還有的扛著土銃。   隊伍在離村口三十來丈的地方停住了。打頭的是個獨眼龍,勒住馬,眯著那隻獨眼往村裡瞅。看見槐樹下站著個人,還是個女人,他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喂!村裡管事的死絕了?派個娘們兒出來?」   土匪堆裡爆出一陣鬨笑。   王翠平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眼睛盯著獨眼龍手裡那面旗。   獨眼龍笑夠了,用馬鞭指了指她:「小娘們兒,聽見沒?糧食呢?姑娘呢?再不給,老子可要進村自己挑了!」   王翠平終於開口了,聲音清亮亮的,順著風傳過去:「糧食沒有,姑娘更沒有。想要,自己來拿。」   獨眼龍臉色一沉:「敬酒不喫喫罰酒!弟兄們,進村!糧食搶光!姑娘抓光!」   馬隊動了。二十多匹馬撒開蹄子往村裡衝。   王翠平看著馬隊衝進村口,衝上主路。她右手抬起來,駁殼槍握得穩穩的。槍口沒對準人,對準的是那面破旗的旗杆繩。   她屏住呼吸,食指扣下扳機。   「砰!」   槍聲清脆,炸在清晨的空氣裡。旗杆繩應聲而斷,破旗譁啦一下掉下來,正好蓋在打頭的幾匹馬頭上。馬受驚了,嘶鳴著揚起前蹄,隊伍一下子亂了。   「就是現在!」王翠平吼了一嗓子。   路兩邊吊腳樓的窗戶「哐當」全開了。一桶桶桐油從樓上潑下來,譁啦啦澆了土匪和馬一身。緊接著,火把扔下來了。   「轟——」   桐油見火就著,瞬間竄起老高的火苗。馬驚了,人慌了,慘叫馬嘶混成一片。有的土匪從馬上滾下來,正好滾在埋好的竹釘上,尖釘穿透草鞋扎進腳底板,疼得嗷嗷叫。   「老虎炮!」王翠平又喊。   劉老栓在屋裡猛拉引線。   「轟!轟!轟!」   幾聲悶響,路口炸開幾團黑煙。碎鐵片和陶片飛濺,又有幾個土匪倒下。   剩下的土匪徹底亂了套,調轉馬頭就往村外跑。有的馬肚子上扎著竹釘,跑一路血灑一路。   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時間。   村裡靜下來了。只有桐油燒著的噼啪聲,還有受傷土匪的呻吟聲。   王翠平從槐樹後走出來,槍還握在手裡。她走到主路上,看著滿地狼藉。桐油燒過的地面黑乎乎的,空氣裡一股焦糊味混著血腥味。竹釘上掛著碎布和皮肉,幾個土匪躺在地上,有的抱著腿嚎,有的已經不動了。   楊大山從一棟吊腳樓裡跑出來,臉還白著:「王……王主任……咱們……咱們贏了?」   王翠平沒立刻回答。她走到一個受傷的土匪跟前,那人腿上捱了鐵片,血汩汩往外冒。她蹲下身,用槍管撥了撥那人的臉:「斷崖山的?」   土匪哆嗦著點頭。   「你們老窩在哪兒?多少人?多少槍?」   土匪不說,咬著牙瞪她。   王翠平站起身,對楊大山說:「綁起來,傷口簡單包一下,別讓他死了。等鄉裡來人,交上去。」   她說完,轉身往祠堂走。走了幾步,腿一軟,差點跪地上。她趕緊扶住牆,大口喘氣。直到這時,她才覺得後怕。心在腔子裡咚咚咚地跳,震得耳朵嗡嗡響。   那天下午,鄉裡的武裝部來了一個排的解放軍。帶隊的排長姓趙,是個山東漢子,聽完楊大山的匯報,又看了現場,然後盯著王翠平看了好半天。   「王翠平同志,」趙排長開口,嗓門洪亮,「你以前……打過仗?」   王翠平正在給一個被竹釘劃傷胳膊的後生包紮,頭也沒抬:「沒有,以前和孩子他爹在老家山上打過獵。」   「哦?」趙排長眼睛亮了,「你老家是?」   「河北。」王翠平打好結,拍了拍後生的肩膀,「行了,回去別沾水。」   趙排長點點頭,沒再多問。他讓戰士把俘虜押走,又派了一個班配合村民清理現場。臨走時,他對王翠平說:「王翠平同志,你的表現我會如實向上級匯報。黑山林村這一仗,打出了咱們老百姓的志氣。」   王翠平只是笑笑,沒說話。   三天後,縣裡的簡報下來了。楊大山從鄉裡開會回來,手裡攥著張油印的紙,一進村就嚷嚷:「上了!咱們村上了縣裡的簡報!」   村民們圍上去看。簡報上寫的是「黑山林村羣眾智勇抗匪記」,裡頭提到了王翠平的名字,說她「臨危不懼,指揮有方,展現了革命婦女的膽識和智慧」。   王翠平沒有去湊熱鬧。她坐在自家小院裡,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一件小衣服,肚子已經顯懷了,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心裡忽然一陣酸楚。   則成,她想,你要是知道俺今天幹了啥,會不會罵俺莽撞?   五個月後,臘月裡,天冷得滴水成冰。   王翠平生不出來,村裡人把她抬到石昆鄉衛生院生的孩子。從半夜開始疼,一直疼到第二天晌午。接生的是個老護士,一邊忙活一邊唸叨:「頭胎是慢些,忍著點,別叫,省著力氣。」   王翠平咬著毛巾,冷汗把頭髮全打溼了。疼得厲害時,她眼前發黑,腦子裡嗡嗡的。有那麼一陣子,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啼哭。嘹亮的,清脆的,像清晨的第一聲鳥叫。   「是個帶把的!」老護士笑呵呵地把孩子抱到她眼前。   王翠平側過頭,看著那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東西。小傢伙閉著眼,嘴一張一合地哭,小手在空中亂抓。   她伸手,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臉。軟乎乎的,熱乎乎的。   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哭啥,高興的事兒。」老護士把孩子包好,放在她身邊,「給孩子取個名兒吧。」   王翠平抹了把眼淚,看著窗外。天晴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光斑。   「叫念成。」她說,「丁念成。」   老護士在本子上記下:「孩子爹姓丁?」   「嗯,叫得貴。」王翠平聲音很輕,「得肺癆,走了。」   登記完,老護士出去了。屋裡就剩王翠平和孩子。她側過身,把孩子摟在懷裡。小傢伙已經不哭了,眯著眼睛,像是要睡。   王翠平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小本子,是劉部長讓小李帶給她的,讓她記工作筆記。她翻開最後一頁,拿起鉛筆。   字寫得歪歪扭扭:   「餘念成,念著則成平安。」   寫完,她把這一頁撕下來,折成小小的方塊,塞進貼身的口袋裡。然後她躺回去,閉上眼。   孩子在她懷裡動了一下,發出小小的哼唧聲。   王翠平睜開眼,看著屋頂的椽子,「則成,她心裡說,咱們有孩子了。叫念成。你平平安安的。我和孩子都好好的。等有一天太平了,咱們一家三口就能團圓了。」   她想著,眼淚又流下來,悄沒聲兒的,順著眼角滑進枕頭裡。   孩子在夢裡咂了咂嘴。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母子倆輕輕的呼吸

1950年6月(民國三十九年六月)。

  天剛剛亮,黑山林村還籠在一層薄霧裡。

  楊大山家院門被拍得砰砰響,聲音急得跟催命似的。楊大山披著褂子趿拉著鞋去開門,門口站著村裡的放羊娃鐵蛋,臉煞白,嘴脣哆嗦著,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

  「村、村長……有人……有人塞我羊圈裡的……」

  楊大山心裡咯噔一下,接過了那張紙。只見上頭用木炭歪歪扭扭畫著幾行字,說是字,其實跟鬼畫符差不多。楊大山認識幾個字,他眯著眼看,看著看著,手就開始哆嗦起來。

  「咋了?」他婆娘從裡屋探出來頭問。

  楊大山沒有吭聲,攥著那張紙就往外跑,鞋都跑掉了一隻。他直奔村東頭王翠平住的那間小木屋。

  王翠平正在竈臺前生火,準備熬點粥。聽見敲門聲,她擦了擦手去開。門一開,就看見楊大山鐵青的臉,手裡拿著張皺巴巴的紙,一直抖個不停。

  「王主任,出……出大事了……」

  王翠平接過紙,湊到窗邊亮處看。紙上的字她認不全,但「二十擔糧」、「十個姑娘」、「三日不交,血洗全村」這幾個詞,她看懂了。

  一股火「噌」地從腳底板直衝腦門。她手攥緊了,紙邊在她指頭下皺成一團。

  「哪兒來的?」她聲音壓得低,但透著一股冷勁兒。

  「鐵蛋早上放羊,在羊圈柵欄上別著的……」楊大山聲音發顫,「肯定是斷崖山那夥土匪……上個月搶了隔壁村兩頭牛,還傷了人……」

  王翠平沒有說話,轉身進了屋。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駁殼槍,熟練地檢查彈夾,咔嚓一聲上膛。動作不快,但穩當得很。

  「村長,你馬上派人往鄉裡跑,報告情況。」她把槍插進後腰,用衣服蓋好,「找鄉武裝部,就說黑山林村遭土匪勒索,請求支援,記住了,要說清楚,是斷崖山的土匪。」

  「那……那咱們現在……」

  「咱們也不能幹等著。」王翠平走到門口,看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你趕緊敲鐘,把村裡十八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丁都叫到祠堂。婦女和孩子……」她頓了頓,「找一個利索點的婦女帶她們收拾東西,把糧食能藏的都藏起來,然後撤到後山鷹嘴洞去。那地方隱蔽,易守難攻。」

  楊大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王翠平那張臉,黑裡透紅,眉頭緊鎖,眼睛盯著遠處斷崖山的方向,眼神硬得像石頭,他把話又咽了回去,扭頭就往祠堂跑。

  鐘聲響了,噹噹當,在黑山林村上空蕩開。很快,村裡就亂起來了。女人哭,孩子叫,男人罵罵咧咧地從各家各戶跑出來,往祠堂裡聚。

  王翠平走到祠堂時,院裡已經站了二十來個漢子。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拿著柴刀,還有幾個手裡攥著打獵用的土銃。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慌,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吭聲。

  王翠平站到臺階上,掃了一圈。她沒急著說話,先從懷裡掏出那張土匪的信,展開,遞給旁邊一個識字的老人:「三叔公,你給大夥念念。」

  三叔公接過,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唸到「十個姑娘」時,院裡炸開了鍋。

  「狗日的!想得美!」

  「跟他們拼了!」

  「拼啥拼?人家有槍!上個月隔壁村老王頭不就是……」

  「那咋辦?真把姑娘送出去?」

  亂糟糟的吵嚷聲中,王翠平開口了。聲音不高,但院裡一下子靜了。

  「送姑娘?送糧食?」她冷笑一聲,「今天送了,明天他們還來要。後天還要。咱們黑山林村一百多口人,以後還活不活了?」

  沒有人接話。風颳過院子,吹得祠堂門上的破布簾子譁啦啦響。

  「我王翠平是村裡的婦女主任,也是組織派來的幹部。」她一字一句地說,「組織上讓我來,是帶領大夥過好日子的,不是讓大夥給土匪當牲口的。」

  她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願意跟我守村的,留下。不願意的,現在就跟婦女孩子一起撤到後山去,我不攔著。」

  院裡靜了幾秒。然後一個漢子吼了一嗓子:「王主任,你說咋幹,我們跟著你幹!」

  「對!跟他們拼了!」

  「拼了!」

  王翠平點點頭,「好。那咱們就幹。但咱們不能蠻幹,得動腦子。」

  她開始分工。讓幾個人去後山砍竹子,削成尖釘,用火烤硬;讓幾個人去熬桐油,村裡有片桐樹林,桐油能燒;讓幾個老獵人去找「老虎炮」,其實就是土地雷,用火藥、碎鐵片和陶罐做的土傢伙。

  她自己帶著楊大山和兩個年輕後生,把村裡前後轉了一遍。黑山林村三面環山,只有一條主路進村,兩邊都是吊腳樓。她在主路拐彎的地方停了腳,指著路兩邊的房子:「這兒,還有這兒,房頂上多備石頭。到時候土匪進來,從樓上往下砸。」

  她又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樹底下有口井,井邊是片空地。

  「這兒,」她拍了拍樹幹,「到時候我站這兒。」

  楊大山一愣:「王主任,你站這兒幹啥?太顯眼了!」

  「就是要顯眼。」王翠平從後腰拔出駁殼槍,在手裡掂了掂,「他們不是要進村嗎?我在這兒『迎』他們。」

  說完,她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厚厚的,壓得很低。

  第二天,霧更大。

  王翠平天沒亮就醒了。她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把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緊實的髻,用木簪子別好。然後從枕頭底下拿出槍,檢查了一遍,插回後腰。

  走到院裡,她先去了趟雞窩,這己經成了習慣性動作。手伸進去摸了摸,空的。她愣了下,隨即苦笑。這兒不是天津,沒有餘則成藏的金條,只有幾隻母雞咕咕叫著,躲開了她的手。

  祠堂院裡,十幾個漢子已經等著了。個個眼睛通紅,看樣子一宿沒睡。地上堆著削好的竹釘,一罐罐桐油用泥封著口,還有五個黑乎乎的「老虎炮」,用麻繩捆著。

  王翠平蹲下身,挨個檢查那些竹釘。釘子一尺來長,頭削得尖尖的,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她拿起一根,用手指試了試尖頭,夠硬。

  「埋哪兒?」一個後生問。

  「主路。」王翠平站起身,「從村口開始,隔三步埋一根,埋一半露一半。記住,尖頭朝上。」

  她又指了指那幾個「老虎炮」:「這幾個,埋在路口拐彎的地兒,用浮土蓋著,引線拉出來,接到旁邊屋子裡。誰的手穩一點?」

  「我。」一個瘦高個站出來,是村裡以前的獵戶,叫劉老栓。

  「好,老栓叔,那你負責拉引線。記著,等馬隊過去一半了再拉。」

  分派完,王翠平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她靠樹幹站著,從懷裡掏出個窩窩頭,慢慢啃。窩窩頭是昨晚上做的,硬邦邦的,她就著井水往下嚥。

  太陽一點點升起來,霧散了點。遠處傳來鳥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慌。

  約莫晌午時分,放哨的孩子連滾帶爬跑回來:「來……來了!騎馬!好多人!」

  王翠平把最後一口窩窩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她轉過身,背靠著老槐樹,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輕輕搭在駁殼槍的槍柄上。

  馬蹄聲近了。嘚嘚嘚的,敲在土路上,悶響。

  霧裡影影綽綽出現一隊人馬。大概二十來騎,打頭的舉著面破旗,旗子上畫了個看不懂的鬼頭。馬上的人穿得亂七八糟,有的穿國民黨舊軍裝,有的穿老百姓的破褂子,手裡拿著長槍、大刀,還有的扛著土銃。

  隊伍在離村口三十來丈的地方停住了。打頭的是個獨眼龍,勒住馬,眯著那隻獨眼往村裡瞅。看見槐樹下站著個人,還是個女人,他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喂!村裡管事的死絕了?派個娘們兒出來?」

  土匪堆裡爆出一陣鬨笑。

  王翠平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眼睛盯著獨眼龍手裡那面旗。

  獨眼龍笑夠了,用馬鞭指了指她:「小娘們兒,聽見沒?糧食呢?姑娘呢?再不給,老子可要進村自己挑了!」

  王翠平終於開口了,聲音清亮亮的,順著風傳過去:「糧食沒有,姑娘更沒有。想要,自己來拿。」

  獨眼龍臉色一沉:「敬酒不喫喫罰酒!弟兄們,進村!糧食搶光!姑娘抓光!」

  馬隊動了。二十多匹馬撒開蹄子往村裡衝。

  王翠平看著馬隊衝進村口,衝上主路。她右手抬起來,駁殼槍握得穩穩的。槍口沒對準人,對準的是那面破旗的旗杆繩。

  她屏住呼吸,食指扣下扳機。

  「砰!」

  槍聲清脆,炸在清晨的空氣裡。旗杆繩應聲而斷,破旗譁啦一下掉下來,正好蓋在打頭的幾匹馬頭上。馬受驚了,嘶鳴著揚起前蹄,隊伍一下子亂了。

  「就是現在!」王翠平吼了一嗓子。

  路兩邊吊腳樓的窗戶「哐當」全開了。一桶桶桐油從樓上潑下來,譁啦啦澆了土匪和馬一身。緊接著,火把扔下來了。

  「轟——」

  桐油見火就著,瞬間竄起老高的火苗。馬驚了,人慌了,慘叫馬嘶混成一片。有的土匪從馬上滾下來,正好滾在埋好的竹釘上,尖釘穿透草鞋扎進腳底板,疼得嗷嗷叫。

  「老虎炮!」王翠平又喊。

  劉老栓在屋裡猛拉引線。

  「轟!轟!轟!」

  幾聲悶響,路口炸開幾團黑煙。碎鐵片和陶片飛濺,又有幾個土匪倒下。

  剩下的土匪徹底亂了套,調轉馬頭就往村外跑。有的馬肚子上扎著竹釘,跑一路血灑一路。

  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時間。

  村裡靜下來了。只有桐油燒著的噼啪聲,還有受傷土匪的呻吟聲。

  王翠平從槐樹後走出來,槍還握在手裡。她走到主路上,看著滿地狼藉。桐油燒過的地面黑乎乎的,空氣裡一股焦糊味混著血腥味。竹釘上掛著碎布和皮肉,幾個土匪躺在地上,有的抱著腿嚎,有的已經不動了。

  楊大山從一棟吊腳樓裡跑出來,臉還白著:「王……王主任……咱們……咱們贏了?」

  王翠平沒立刻回答。她走到一個受傷的土匪跟前,那人腿上捱了鐵片,血汩汩往外冒。她蹲下身,用槍管撥了撥那人的臉:「斷崖山的?」

  土匪哆嗦著點頭。

  「你們老窩在哪兒?多少人?多少槍?」

  土匪不說,咬著牙瞪她。

  王翠平站起身,對楊大山說:「綁起來,傷口簡單包一下,別讓他死了。等鄉裡來人,交上去。」

  她說完,轉身往祠堂走。走了幾步,腿一軟,差點跪地上。她趕緊扶住牆,大口喘氣。直到這時,她才覺得後怕。心在腔子裡咚咚咚地跳,震得耳朵嗡嗡響。

  那天下午,鄉裡的武裝部來了一個排的解放軍。帶隊的排長姓趙,是個山東漢子,聽完楊大山的匯報,又看了現場,然後盯著王翠平看了好半天。

  「王翠平同志,」趙排長開口,嗓門洪亮,「你以前……打過仗?」

  王翠平正在給一個被竹釘劃傷胳膊的後生包紮,頭也沒抬:「沒有,以前和孩子他爹在老家山上打過獵。」

  「哦?」趙排長眼睛亮了,「你老家是?」

  「河北。」王翠平打好結,拍了拍後生的肩膀,「行了,回去別沾水。」

  趙排長點點頭,沒再多問。他讓戰士把俘虜押走,又派了一個班配合村民清理現場。臨走時,他對王翠平說:「王翠平同志,你的表現我會如實向上級匯報。黑山林村這一仗,打出了咱們老百姓的志氣。」

  王翠平只是笑笑,沒說話。

  三天後,縣裡的簡報下來了。楊大山從鄉裡開會回來,手裡攥著張油印的紙,一進村就嚷嚷:「上了!咱們村上了縣裡的簡報!」

  村民們圍上去看。簡報上寫的是「黑山林村羣眾智勇抗匪記」,裡頭提到了王翠平的名字,說她「臨危不懼,指揮有方,展現了革命婦女的膽識和智慧」。

  王翠平沒有去湊熱鬧。她坐在自家小院裡,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一件小衣服,肚子已經顯懷了,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心裡忽然一陣酸楚。

  則成,她想,你要是知道俺今天幹了啥,會不會罵俺莽撞?

  五個月後,臘月裡,天冷得滴水成冰。

  王翠平生不出來,村裡人把她抬到石昆鄉衛生院生的孩子。從半夜開始疼,一直疼到第二天晌午。接生的是個老護士,一邊忙活一邊唸叨:「頭胎是慢些,忍著點,別叫,省著力氣。」

  王翠平咬著毛巾,冷汗把頭髮全打溼了。疼得厲害時,她眼前發黑,腦子裡嗡嗡的。有那麼一陣子,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啼哭。嘹亮的,清脆的,像清晨的第一聲鳥叫。

  「是個帶把的!」老護士笑呵呵地把孩子抱到她眼前。

  王翠平側過頭,看著那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東西。小傢伙閉著眼,嘴一張一合地哭,小手在空中亂抓。

  她伸手,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臉。軟乎乎的,熱乎乎的。

  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哭啥,高興的事兒。」老護士把孩子包好,放在她身邊,「給孩子取個名兒吧。」

  王翠平抹了把眼淚,看著窗外。天晴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光斑。

  「叫念成。」她說,「丁念成。」

  老護士在本子上記下:「孩子爹姓丁?」

  「嗯,叫得貴。」王翠平聲音很輕,「得肺癆,走了。」

  登記完,老護士出去了。屋裡就剩王翠平和孩子。她側過身,把孩子摟在懷裡。小傢伙已經不哭了,眯著眼睛,像是要睡。

  王翠平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小本子,是劉部長讓小李帶給她的,讓她記工作筆記。她翻開最後一頁,拿起鉛筆。

  字寫得歪歪扭扭:

  「餘念成,念著則成平安。」

  寫完,她把這一頁撕下來,折成小小的方塊,塞進貼身的口袋裡。然後她躺回去,閉上眼。

  孩子在她懷裡動了一下,發出小小的哼唧聲。

  王翠平睜開眼,看著屋頂的椽子,「則成,她心裡說,咱們有孩子了。叫念成。你平平安安的。我和孩子都好好的。等有一天太平了,咱們一家三口就能團圓了。」

  她想著,眼淚又流下來,悄沒聲兒的,順著眼角滑進枕頭裡。

  孩子在夢裡咂了咂嘴。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母子倆輕輕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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