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生死時速克什米爾公主號
早晨,餘則成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聽電話響起來,他趕快開門接起電話。
「則成,是我。」那頭是吳敬中的聲音,「你現在有空沒有?來總部一趟,我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餘則成愣了一下。吳敬中很少主動打電話叫他去總部,一般都是他去了順道過去坐坐。這回專門打電話,還說得這麼鄭重,透著幾分不同尋常。
「有空,站長。我這就過去。」
出了辦公室,上了車,往總部開。一路上他琢磨著吳敬中找他什麼事。聽聲音不對勁,悶悶的,像是心裡頭裝著事。最近局裡風頭緊,張延元來了之後動作不斷,吳敬中這個老人被晾在一邊,心裡頭肯定不痛快。可專門打電話叫他去,應該不只是發牢騷。
他把車停在總部樓下,上了樓。走到吳敬中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吳敬中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夾著煙,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摁了三四個菸頭。看見他進來,吳敬中抬了抬下巴:「則成來了,坐吧。」
「站長,您找我有事?」
吳敬中沒急著說話,他把菸頭摁滅,往椅背上靠了靠,看著他。
「心裡憋得慌,想跟你聊聊。則成,我從民國二十一年加入復興社到現在,快三十年了。」
餘則成點點頭:「是啊站長,一晃這麼多年了。」
「快三十年。從南京到重慶,從重慶到臺北,風裡來雨裡去,什麼場面沒見過?可你知道我現在成什麼了?成臘肉了。被晾起來了,掛著好看,沒人喫。」
餘則成張了張嘴,想勸兩句,吳敬中擺擺手,不讓他說。
「你別勸我。我自己心裡有數。張延元當了局長以後,什麼事都背著我來。開會不叫我,行動不告訴我,發密電都繞著我走。我這個高級聯絡專員,現在連個科長他媽都不如。」
餘則成看著他的手,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吳敬中這些年對他不錯,一直照顧他,從來沒為難過他,有什麼事也都替他兜著。現在看他這副樣子,心裡頭也不好受。
「站長,要不您出去散散心?去南邊轉轉,那邊暖和,待幾天再回來。」
「散什麼心,我這心裡頭堵得慌,去哪兒都散不了。則成,我琢磨好些日子了。想提前退下來。不幹了。」
餘則成愣了:「站長,您想退?」
「嗯。」吳敬中點點頭,「幹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現在局裡這個局面,我留下來也是礙眼。不如趁早走,省得讓人家天天琢磨怎麼把我弄走。做點小生意,養養老,清靜幾年。」
餘則成看著他,見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命了,又像是解脫了。他心裡頭忽然有點空落落的。吳敬中要是走了,他在總部就真的沒人了。
「站長,您走了,我怎麼辦?我還指著您給我撐腰呢。」
吳敬中苦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比我強。能應付。則成,我在局裡這些年,最大的體會就是,在這條路上,活到最後的人才是贏家。你記住這話。」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
吳敬中忽然又開口:「前天我去張延元那邊,想找他籤個字。走到他辦公室門口,就聽見葉翔之那個祕書小周和張延元的副官錢言站在門口說話。錢言說張局長正在裡邊打電話,讓小周先等一下。錢言問他有啥急事,小周說,就是克什米爾公主號的計劃,葉副局長說馬站長那邊問著呢,要行動了,請張局長最後審定籤字。倆人看見我過來,立馬不說了。」
「克什米爾公主號?聽著像外國飛機。」
「誰知道是什麼。反正他們現在什麼事都背著我,我也不想打聽。愛搞什麼搞什麼,跟我沒關係。我自己也不是小蔣的人。我老了,不想再爭再鬥了。則成,我跟你說這些,是讓你心裡有個數。現在局裡亂,張延元和葉翔之不知道在搞什麼名堂,你離遠點,別摻和。咱們這些人,能保全自己就不錯了。」
餘則成點點頭:「我知道,站長。」
吳敬中又問:「站裡最近怎麼樣?還消停吧?」
餘則成搖搖頭:「不太消停。王炳成那邊三天兩頭來人,查帳、問話,搞得人心惶惶的。今天找這個談,明天找那個談,說是整頓,我看是想揪誰的辮子。」
「他那是給張延元納投名狀呢。你盯緊點,別讓人抓住把柄。尤其是賴昌盛那件事,他雖然倒了,可他那些話傳出去,總有人會多想。你自己留神。」
餘則成說:「我明白。」
又聊了一會兒,餘則成看看時間不早了,便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吳敬中忽然又叫住他。
「則成。」
餘則成回過頭。
吳敬中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擺擺手:「沒事了,去吧。」
餘則成點點頭,拉開門出去了。
回到家,推門進去,晚秋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動靜,她探出頭來:「回來了?喫飯了沒?」
「沒呢。」
「那我給你下碗麪?」晚秋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
餘則成點點頭:「行。我剛從吳敬中那兒回來,今天他打電話叫我過去。」
「什麼事?」
「他想退了。說自己被晾起來了,張延元和葉翔之什麼事都背著他。還跟我說了個事,前天他去找張延元籤字,走到門口,看見葉翔之的祕書和張延元的副官在門口站著說話。提到什麼克什米爾公主號計劃,說馬站長那邊問著呢,要行動了,請張局長最後審定籤字。」
晚秋手裡的擀麵杖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餘則成:「克什米爾公主號?」
「對。你知道這個飛機?」
「知道。這是印度國際航空公司的一架客機,好像經常飛香港到東南亞的航線。」
「剛才我一直在想,能讓葉翔之催著,張延元親自審定的,肯定不是小事。我琢磨著,得趕緊把這個情況向組織匯報。」
「你是說,他們想對飛機下手?」
「有這個可能。我聽說印度尼西亞要開萬隆會議,可能有重要人物要去參加。」
晚秋的臉色變了變,「那得趕緊報上去。萬一是衝著咱們的人去的……」
「嗯。」餘則成點點頭,「我喫完飯就去發報。」
晚秋把面端到桌上:「快喫吧,喫了趕緊去。」
喫完麪,餘則成站起來,說:「我出去一趟。」
晚秋點點頭:「小心點。」
餘則成出了門,上了車,向陽明山祕密點開去。這是他專門準備的緊急聯絡點,平時不用,緊急時刻才用。
車子一路開到陽明山腳下,他把車停在最裡頭那戶門口,熄了火,四周看了看。沒人。他從褲兜裡摸出鑰匙,開了門。進了屋,回手把門鎖上。他挪開衣櫃,露出一塊牆板。他摳開,裡頭是個黑洞,伸手進去拿出個油布包。
打開油布包,把電臺搬到桌上,接上電池,戴上耳機。手指搭在發報鍵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電文:
「急。臺灣情報局正策劃一項針對飛機的破壞行動,代號『喀什米爾』,目標可能為一架名為『克什米爾公主號』的飛機,行動由葉翔之具體負責,香港站馬站長執行。是否與我方有關,請速核實。深海」
寫完了,他檢查了一遍,然後開始發報。發完了,他把電臺關掉,等著回電。
大約等了一個鐘頭,發報機響了。他趕緊戴上耳機,拿起筆。
「情報收悉。情況緊急。已核實:中共代表團將乘克什米爾公主號由香港飛往雅加達,出席萬隆會議。總理親自帶隊。請繼續提供情報,尤其注意行動具體細節、炸藥安裝方式和確切時間等。務必小心。另:已通知香港方面採取防範措施。」
總理。餘則成把這三個字看了好幾遍,心跳得厲害,原來衝著總理去的。
他把電文點著,看著它燒成灰。接著把電臺收起來,照原樣藏好,挪回櫃子。
回到家,晚秋正坐在客廳裡等他。見他進來,小聲問:「發出去了?」
「嗯。」餘則成點點頭,「回電也收到了。」
「怎麼說?」
「組織上核實了,總理要坐那架飛機去萬隆開會。讓我繼續提供情報,尤其要注意行動的具體細節、炸藥安裝方式和確切時間。」
晚秋的眉頭皺起來,臉色也變了:「總理……」
「嗯。」
「這些東西,你怎麼弄得到?」
餘則成搖搖頭:「不知道。得想辦法。」
晚秋忽然說:「香港那個馬站長,你不是認識嗎?」
「認識。但也只是認識,沒什麼交情。這種機密,他不可能告訴我。」
「那葉翔之那邊呢?你有沒有什麼辦法接近他的人?吳敬中不是說聽見小周說話嗎?那小子肯定知道點什麼。」
餘則成說:「我正琢磨這個。葉翔之的祕書小周,張延元的副官老錢,這兩個人可能知道點東西。但怎麼接近他們,怎麼套話,得好好想想。還有那份行動方案,要是能看一眼就好了。」
「明天我再去局裡一趟,先探探路子再說。睡吧,不早了。」
兩人洗漱完,躺到牀上。自從屋裡被安放竊聽器以後,他倆就再也沒有分開睡。餘則成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些事。晚秋也沒睡,側過身看著他,輕聲說:「別想了,明天再說。」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餘則成就醒了。躺在那兒睜著眼,腦子裡還是那些事。他索性起了牀,輕手輕腳洗漱完,出門的時候晚秋還在睡著。
他沒去站裡,直接開車往總部去。一路上心裡頭盤算著,這個點兒葉翔之應該還沒到,但小周肯定早早就來了。要是能碰上小周,隨便聊幾句,說不定能套出點什麼。
車停在總部樓下,他上了樓。走廊裡靜悄悄的,沒什麼人。他走到葉翔之辦公室門口,門關著,裡頭沒亮燈。
正站著,就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小周從走廊那頭過來了,手裡拎著個暖水瓶,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點點頭:「餘站長,這麼早?」
餘則成也笑了笑:「周祕書,我來找葉副局長,有點事想匯報。他在嗎?」
小周搖搖頭:「葉副局長不在,去香港了。」
餘則成心裡頭猛地一跳,但臉上沒露出來,只是露出點意外的神色:「去香港了?什麼時候走的?」
「今天早晨的航班。」小周說著,走到門口掏鑰匙開門,「走得挺急的,昨天下午臨時定的票。」
餘則成跟著往門口走了兩步:「那葉副局長什麼時候回來?」
小周推開門,回過頭說:「明天,應該明天就回來了。餘站長,要不您明天再來?」
餘則成點點頭:「行,那我明天再來。周祕書,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小周擺擺手,「餘站長您慢走。」
餘則成轉身往樓梯口走,步子不快,心裡頭卻翻江倒海。今天早晨的航班,走得挺急的,昨天下午臨時定的票。昨天下午,那不正是方案籤字之後?
他想起小周昨天說的話,要行動了,請張局長最後審定籤字。
籤完字,葉翔之今天就飛香港。
這說明什麼?說明行動就在今天,葉翔之親自去香港指揮了。
他加快步子下了樓,出了總部大樓,上了車。一路開到陽明山腳下,他停好車,四周看了看,沒人。開門進屋,鎖門,挪開衣櫃,掏出油布包,接上電池,戴上耳機。他坐下來,想了想,拿起筆寫電文:
「急。今晨葉翔之親自飛赴香港,系親自指揮喀什米爾行動。行動很可能就在今日。請速核實香港方面防範措施是否到位。深海」
發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等回電。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一根接一根抽菸,眼睛盯著發報機。
等了快兩個鐘頭,發報機響了。他趕緊戴上耳機,拿起筆。
「情報收悉。香港方面已採取防範措施。但據悉克什米爾公主號已於今日下午14時在南中國海上空爆炸墜毀。詳情待查。總理因臨時改變行程,未乘坐該機。繼續潛伏,注意自身安全。」
餘則成把電文看了好幾遍,總理沒事,總理沒坐那架飛機。可飛機還是炸了,飛機上的人呢?那些去開會的人呢?
他把電文點著,看著它燒成灰,然後碾碎。把電臺收起來,藏好,挪回櫃子。出了門,上了車,往回開。
他把車停在家門口,沒有進去,坐在車裡又點了根煙。抽完了,才下車回家。
推門進去,晚秋正在客廳裡坐著,看見他進來,急忙問:「怎麼樣?」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還是晚了一步。」
晚秋臉色變了:「怎麼了?」
「飛機炸了。今天下午,在南中國海上空。組織來電報說,總理臨時改變了行程,沒有坐那架飛機。」
晚秋愣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葉翔之今天一大早去了香港,親自指揮。我趕到總部想探探路子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從時間上計算,我發報的時候,飛機已經起飛了。」
晚秋握著他的手,沒說話。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