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餘則成和穆晚秋修成正果了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632·2026/5/18

民*四十五年十月,毛人鳳在臺灣病故。情報局在總部禮堂開追悼會,通知站長一級的幹部都要參加。   追悼會那天,餘則成穿了身黑西裝,早早到了會場。來的人不少,都是情報系統裡的老人,一個個臉上都繃著,看不出是真難過還是假難過。   他站在人羣裡頭,四處瞅了瞅,沒有看見吳敬中。   一直到追悼會快開始的時候,他纔看見吳敬中從門口進來。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又白了不少,走路還是那樣,穩穩噹噹的,可餘則成總覺得,他走得不比以前那麼快了。   吳敬中看見他,點了點頭,沒說話,站到他旁邊。   追悼會開了一個多鐘頭,念祭文的,講話的,一個個上去。餘則成聽著,心裡頭說不出什麼滋味。   出來的時候,吳敬中拍了拍他肩膀:「則成,到我辦公室坐坐?」   餘則成點點頭:「好。」   倆人並排說著話走進了吳敬中的辦公室,坐定後。   「則成,」吳敬中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你看看。」   餘則成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寫著「關於吳敬中同志退休的通知。」   吳敬中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過來:「還有這個。」   餘則成展開一看,是「總統府國策顧問聘書。」   吳敬中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退了。幹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   餘則成看著那張聘書,又看看吳敬中。吳敬中比以前老了,真的老了。臉上的皺紋深了,眼袋也大了,連說話的聲音都好像比以前輕了些。餘則成心裡頭突然堵得慌,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站長……」他想說點什麼。   吳敬中擺擺手:「別說了。這是好事,早晚的事。」   餘則成把聘書疊好,遞給吳敬中。吳敬中接過去,看了看,放進自己口袋裡,拍了拍。   「這東西我自己收著,留個念想。」   倆人坐著,誰也不說話。餘則成看著吳敬中,看著他越來越白的頭髮,看著他擱在桌上那雙手,手背上有了老人斑,青筋凸起來,不像以前那麼有力了。   他心裡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站長老了,真的老了。說不定哪天,也就跟毛人鳳一樣,躺在那兒,讓人開追悼會。   這麼一想,餘則成鼻子有點酸。   「站長,您晚上有空沒?我和晚秋想請您和師母到家喫頓飯。晚秋手藝還行。」   吳敬中看著他,笑了笑,「行。你師母老唸叨晚秋,說想她了。」   晚上,吳敬中和梅姐來了。   梅姐一進門就奔廚房去了,「晚秋,我來幫你。」   「梅姐您坐,不用您動手。   「沒事,我在家偶爾也動動手,活動活動。」   吳敬中端著茶杯,四處看了看:「行,這屋子收拾得不錯,有家的樣子。」   餘則成笑笑:「都是晚秋弄的,我不懂這些。」   吳敬中點點頭,沒再說話。餘則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倆人就這麼坐著,聽著廚房裡晚秋和梅姐說話的聲音,聽著鍋碗瓢盆碰撞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吳敬中突然開口:「則成。我幹了一輩子情報,見過的人多了,經過的事也多了。有些人,有些事,我早就看透了,可一直沒說。」   餘則成心裡頭一動,臉上沒露出來:「老師,您說。」   吳敬中看著他,那眼神有點複雜,說不上來是什麼。他頓了頓,又說:「則成,你是個好苗子。可有些事,你得想清楚了再做。別為了往上爬,把自己搭進去。」   餘則成心裡頭一緊。這話……這話什麼意思?   「老師,您這話……我怎麼聽著有點不明白?」   吳敬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嘆氣,又像是釋然:「不明白最好。有些事,明白了反倒不好。」   餘則成正琢磨著,吳敬中又開口了:「則成,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餘則成算了一下:「從青浦班那時候算起……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青浦班那時候,你還是個毛頭小子,什麼都不懂。現在呢,臺北站站長,獨當一面了。」   餘則成搖頭:「都是老師提攜。沒有您替我在前面擋著,我可能人都早就沒了。」   吳敬中擺擺手:「別說這個。你自己爭氣,不然我提攜和擋著也沒用。」   「則成,你知道這官場裡頭,最要緊的是什麼?」吳敬中看著他。   餘則成想了想:「忠心?」   「忠心?當然要。可光有忠心不夠。這年頭,忠心的人多了,有幾個能混出來的?」   餘則成沒接話,等著他說。   吳敬中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後靠了靠,「最要緊的,是能忍。忍得住氣,忍得住委屈,忍得住別人在你頭上踩。馬奎和李涯,還有劉耀祖,為什麼栽了?他們忍不了,總想出頭,結果呢?」   餘則成點點頭,這話他聽過,可從來沒聽吳敬中說得這麼透。   「還有,」吳敬中又說,「得有眼力見兒。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該進的時候不進,機會沒了。該退的時候不退,麻煩來了。」   他看著餘則成:「則成,你這點做得不錯。這麼多年,你一直穩得住。可穩也有穩的毛病,有時候太穩了,機會就過去了。該伸手的時候,也得伸手。」   餘則成心裡頭琢磨著這話,臉上還是那副樣子:「老師說得是。」   吳敬中嘆了口氣:「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懂這些。跌過跟頭,喫過虧,才慢慢琢磨出來的。你比我強,你穩得住,可你不能一輩子光穩。該動的時候,得動一動。」   餘則成點點頭:「老師,我記住了。」   「則成,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得意的是什麼?」   餘則成搖頭。   「不是當了多大官,是我能全須全尾地退下來。你看看咱們這行當,多少人栽了,多少人沒了,多少人進去了出不來。我能安安穩穩地退下來,拿著聘書回家養老,這就是本事。」   餘則成聽著,鼻子酸酸的。   「所以,」吳敬中看著他,聲音低下來,「則成,不管什麼時候,保住自己最重要。命沒了,什麼都沒了。行了,不說這些了。你記住就行。」   他又補了一句:「則成,這行當裡頭,有些事,看透了別說透。說透了,傷感情,也傷自己。有些事,你心裡頭明白就行,該裝糊塗的時候,就得裝糊塗。」   「還有,」吳敬中喝了口茶,「做人呢,得給自己留條後路。不管什麼時候,別把路走絕了。你今天得罪的人,說不定明天就能幫你。你今天幫的人,說不定明天就能踩你。所以,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餘則成聽著,心裡頭琢磨著這些話,越琢磨越覺得有深意。   吳敬中看著他,又說:「則成,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悶了。有些事,悶在心裡頭,時間長了會出毛病的。該說的話,得找人說。該訴的苦,得找人訴。別什麼都自己扛著。」   餘則成笑了笑:「站長,我習慣了。」   吳敬中搖搖頭:「習慣不是好事。你記著,人這一輩子,不能光幹活,得學會活著。」   正說著,晚秋從廚房探出頭來:「開飯啦!」   梅姐端著一盤菜出來,招呼著:「來來來,喫飯喫飯。」   餘則成站起來,扶著吳敬中:「老師,喫飯。」   吳敬中站起來,拍了拍他手背:「好,喫飯。」   飯桌上,菜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燉雞湯,還有幾個小涼菜,都是晚秋的手藝。吳敬中看著這一桌子菜,笑了笑:「晚秋這手藝,比外頭館子都強。」   晚秋臉有點紅:「站長您別誇我,我就是瞎做。」   梅姐拉著晚秋的手,笑著說:「則成是個好人,你好好待他。」   晚秋垂著眼睛,輕輕點頭:「我會的。」   飯喫到一半,吳敬中又端起酒杯,對著餘則成舉了舉:「則成,以後臺北站交給你了。記住我剛才說的話,不管什麼時候,保住自己最重要。」   餘則成趕緊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老師教誨,銘記於心。」   喫完飯,吳敬中和梅姐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餘則成送到門口,吳敬中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上了車。   車開走了,餘則成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子盡頭,站了好久。   晚秋出來,輕輕拉了拉他袖子:「則成哥,外頭涼,進屋吧。」   餘則成回過神來,點點頭:「好。」   回到屋裡,晚秋收拾碗筷,餘則成坐在沙發上,腦子裡還在轉著吳敬中那些話。   「有些事,你心裡頭明白就行,該裝糊塗的時候,就得裝糊塗。」   這話……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站長到底看出什麼了?   還是說,他什麼都沒看出來,只是隨口說說?   晚上,餘則成和晚秋坐在客廳裡。燈關了,只點了一根蠟燭,燭火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餘則成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平安符,翠平給的。這麼多年了,他一直貼身帶著。   他看著那個平安符,沉默了好一會兒,「晚秋,我們今天就舉辦儀式。」   晚秋愣了一下:「今天?」   「嗯。」餘則成看著她,「對著平安符,正式成親。」   晚秋的臉紅了,燭光裡看得清清楚楚。她低下頭,輕輕點了點頭。   餘則成站起來,進屋拿出那兩身衣服,就是假結婚時候穿的婚紗和西裝。   倆人換上衣服,站在桌子前頭。桌子上擺著翠平給他倆的平安符。   餘則成先開口,對著那個平安符說:「翠平,我今天和晚秋正式成親,這麼多年了,你一直在我心裡頭,我知道你也會為我們高興的。」   晚秋聲音輕輕的:「翠平姐,你放心,我會一輩子照顧好則成哥的。」   倆人對著平安符鞠了三個躬。   餘則成看著晚秋,晚秋也看著他。燭光裡,晚秋的眼裡閃著淚光。   「晚秋,我這輩子結了兩次婚,一次是跟翠平,一次是跟你,都是這種祕密的形式。委屈你和翠平了。」   晚秋搖搖頭,伸手握住他的手:「不委屈。能嫁給你,是我的福氣。」   夜深了,倆人相擁著進了臥室。   餘則成看著懷裡的人,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散在枕頭上的長髮,心裡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心疼,有憐惜,有愧疚。   「晚秋,」他輕輕叫了一聲。   晚秋睜開眼睛,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餘則成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然後俯下身,又吻住了她。   這一夜,他們像是要把這些年欠下的都補回來。晚秋在他身下輕輕喘息,聲音細細的,軟軟的。餘則成聽著,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的,都要溢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倆人才沉沉睡去。餘則成摟著晚秋,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心裡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暫時放下了。   可睡到半夜,他又醒了。   吳敬中那些話,又翻來覆去在他腦子裡轉。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半天睡不著。   晚秋翻了個身,往他懷裡拱了拱,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算了,不想了。不管站長看出來沒看出來,他都得走下去。   他閉上眼睛,摟緊了晚秋。   與此同時,北京。   育才小學的操場上,幾個孩子圍成一圈,中間一個瘦小的男孩,就是劉念成。   「沒爹的孩子!沒爹的孩子!」幾個孩子拍著手,圍著他又跳又叫。   劉念成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我有爹!我爹叫劉寶忠!」   「哈哈哈!」一個胖點的男孩笑得最大聲,「你騙人!我娘說了,你不是劉寶忠親生的!你是撿來的!」   「就是就是!」另一個孩子也喊,「沒爹的孩子!沒爹的孩子!」   劉念成眼睛紅了,突然衝上去,一把推倒那個胖男孩。胖男孩摔在地上,哇地哭了。其他孩子一擁而上,拳頭腳都往劉念成身上招呼。   劉念成不哭,咬著牙,悶著頭打。可他一個人,怎麼打得過好幾個?沒一會兒就被按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等老師趕來的時候,劉念成趴在地上,嘴角流著血,可還是一聲沒哭。   晚上,劉寶忠的愛人陸秀珍給孩子擦藥,看著那些傷,心疼得眼淚都下來了。   「寶忠,」陸秀珍擦著眼淚說,「咱不能這麼下去了,孩子老這麼被人欺負,早晚得出事。要不……要不咱告訴他點啥?」   劉寶忠坐在旁邊,抽著煙,半天沒有說話。   「寶忠,你倒是說句話啊!」陸秀珍急了。   劉寶忠把煙掐了,抬起了頭,看著她,「孩子還小,讓他健康成長,不能讓他心裡頭承受太多創傷,現在告訴他,他知道自己是啥,他能接受得了?」   陸秀珍不說話了,只是不住地掉眼淚。   劉寶忠站起來,走到牀邊,看著趴在牀上的劉念成,孩子睡著了,眉頭還皺著,臉上有傷,可睡得很沉。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念成,爹在呢,爹永遠是你爹

民*四十五年十月,毛人鳳在臺灣病故。情報局在總部禮堂開追悼會,通知站長一級的幹部都要參加。

  追悼會那天,餘則成穿了身黑西裝,早早到了會場。來的人不少,都是情報系統裡的老人,一個個臉上都繃著,看不出是真難過還是假難過。

  他站在人羣裡頭,四處瞅了瞅,沒有看見吳敬中。

  一直到追悼會快開始的時候,他纔看見吳敬中從門口進來。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又白了不少,走路還是那樣,穩穩噹噹的,可餘則成總覺得,他走得不比以前那麼快了。

  吳敬中看見他,點了點頭,沒說話,站到他旁邊。

  追悼會開了一個多鐘頭,念祭文的,講話的,一個個上去。餘則成聽著,心裡頭說不出什麼滋味。

  出來的時候,吳敬中拍了拍他肩膀:「則成,到我辦公室坐坐?」

  餘則成點點頭:「好。」

  倆人並排說著話走進了吳敬中的辦公室,坐定後。

  「則成,」吳敬中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你看看。」

  餘則成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寫著「關於吳敬中同志退休的通知。」

  吳敬中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過來:「還有這個。」

  餘則成展開一看,是「總統府國策顧問聘書。」

  吳敬中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退了。幹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

  餘則成看著那張聘書,又看看吳敬中。吳敬中比以前老了,真的老了。臉上的皺紋深了,眼袋也大了,連說話的聲音都好像比以前輕了些。餘則成心裡頭突然堵得慌,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站長……」他想說點什麼。

  吳敬中擺擺手:「別說了。這是好事,早晚的事。」

  餘則成把聘書疊好,遞給吳敬中。吳敬中接過去,看了看,放進自己口袋裡,拍了拍。

  「這東西我自己收著,留個念想。」

  倆人坐著,誰也不說話。餘則成看著吳敬中,看著他越來越白的頭髮,看著他擱在桌上那雙手,手背上有了老人斑,青筋凸起來,不像以前那麼有力了。

  他心裡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站長老了,真的老了。說不定哪天,也就跟毛人鳳一樣,躺在那兒,讓人開追悼會。

  這麼一想,餘則成鼻子有點酸。

  「站長,您晚上有空沒?我和晚秋想請您和師母到家喫頓飯。晚秋手藝還行。」

  吳敬中看著他,笑了笑,「行。你師母老唸叨晚秋,說想她了。」

  晚上,吳敬中和梅姐來了。

  梅姐一進門就奔廚房去了,「晚秋,我來幫你。」

  「梅姐您坐,不用您動手。

  「沒事,我在家偶爾也動動手,活動活動。」

  吳敬中端著茶杯,四處看了看:「行,這屋子收拾得不錯,有家的樣子。」

  餘則成笑笑:「都是晚秋弄的,我不懂這些。」

  吳敬中點點頭,沒再說話。餘則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倆人就這麼坐著,聽著廚房裡晚秋和梅姐說話的聲音,聽著鍋碗瓢盆碰撞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吳敬中突然開口:「則成。我幹了一輩子情報,見過的人多了,經過的事也多了。有些人,有些事,我早就看透了,可一直沒說。」

  餘則成心裡頭一動,臉上沒露出來:「老師,您說。」

  吳敬中看著他,那眼神有點複雜,說不上來是什麼。他頓了頓,又說:「則成,你是個好苗子。可有些事,你得想清楚了再做。別為了往上爬,把自己搭進去。」

  餘則成心裡頭一緊。這話……這話什麼意思?

  「老師,您這話……我怎麼聽著有點不明白?」

  吳敬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嘆氣,又像是釋然:「不明白最好。有些事,明白了反倒不好。」

  餘則成正琢磨著,吳敬中又開口了:「則成,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餘則成算了一下:「從青浦班那時候算起……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青浦班那時候,你還是個毛頭小子,什麼都不懂。現在呢,臺北站站長,獨當一面了。」

  餘則成搖頭:「都是老師提攜。沒有您替我在前面擋著,我可能人都早就沒了。」

  吳敬中擺擺手:「別說這個。你自己爭氣,不然我提攜和擋著也沒用。」

  「則成,你知道這官場裡頭,最要緊的是什麼?」吳敬中看著他。

  餘則成想了想:「忠心?」

  「忠心?當然要。可光有忠心不夠。這年頭,忠心的人多了,有幾個能混出來的?」

  餘則成沒接話,等著他說。

  吳敬中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後靠了靠,「最要緊的,是能忍。忍得住氣,忍得住委屈,忍得住別人在你頭上踩。馬奎和李涯,還有劉耀祖,為什麼栽了?他們忍不了,總想出頭,結果呢?」

  餘則成點點頭,這話他聽過,可從來沒聽吳敬中說得這麼透。

  「還有,」吳敬中又說,「得有眼力見兒。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該進的時候不進,機會沒了。該退的時候不退,麻煩來了。」

  他看著餘則成:「則成,你這點做得不錯。這麼多年,你一直穩得住。可穩也有穩的毛病,有時候太穩了,機會就過去了。該伸手的時候,也得伸手。」

  餘則成心裡頭琢磨著這話,臉上還是那副樣子:「老師說得是。」

  吳敬中嘆了口氣:「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懂這些。跌過跟頭,喫過虧,才慢慢琢磨出來的。你比我強,你穩得住,可你不能一輩子光穩。該動的時候,得動一動。」

  餘則成點點頭:「老師,我記住了。」

  「則成,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得意的是什麼?」

  餘則成搖頭。

  「不是當了多大官,是我能全須全尾地退下來。你看看咱們這行當,多少人栽了,多少人沒了,多少人進去了出不來。我能安安穩穩地退下來,拿著聘書回家養老,這就是本事。」

  餘則成聽著,鼻子酸酸的。

  「所以,」吳敬中看著他,聲音低下來,「則成,不管什麼時候,保住自己最重要。命沒了,什麼都沒了。行了,不說這些了。你記住就行。」

  他又補了一句:「則成,這行當裡頭,有些事,看透了別說透。說透了,傷感情,也傷自己。有些事,你心裡頭明白就行,該裝糊塗的時候,就得裝糊塗。」

  「還有,」吳敬中喝了口茶,「做人呢,得給自己留條後路。不管什麼時候,別把路走絕了。你今天得罪的人,說不定明天就能幫你。你今天幫的人,說不定明天就能踩你。所以,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餘則成聽著,心裡頭琢磨著這些話,越琢磨越覺得有深意。

  吳敬中看著他,又說:「則成,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悶了。有些事,悶在心裡頭,時間長了會出毛病的。該說的話,得找人說。該訴的苦,得找人訴。別什麼都自己扛著。」

  餘則成笑了笑:「站長,我習慣了。」

  吳敬中搖搖頭:「習慣不是好事。你記著,人這一輩子,不能光幹活,得學會活著。」

  正說著,晚秋從廚房探出頭來:「開飯啦!」

  梅姐端著一盤菜出來,招呼著:「來來來,喫飯喫飯。」

  餘則成站起來,扶著吳敬中:「老師,喫飯。」

  吳敬中站起來,拍了拍他手背:「好,喫飯。」

  飯桌上,菜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燉雞湯,還有幾個小涼菜,都是晚秋的手藝。吳敬中看著這一桌子菜,笑了笑:「晚秋這手藝,比外頭館子都強。」

  晚秋臉有點紅:「站長您別誇我,我就是瞎做。」

  梅姐拉著晚秋的手,笑著說:「則成是個好人,你好好待他。」

  晚秋垂著眼睛,輕輕點頭:「我會的。」

  飯喫到一半,吳敬中又端起酒杯,對著餘則成舉了舉:「則成,以後臺北站交給你了。記住我剛才說的話,不管什麼時候,保住自己最重要。」

  餘則成趕緊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老師教誨,銘記於心。」

  喫完飯,吳敬中和梅姐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餘則成送到門口,吳敬中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上了車。

  車開走了,餘則成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子盡頭,站了好久。

  晚秋出來,輕輕拉了拉他袖子:「則成哥,外頭涼,進屋吧。」

  餘則成回過神來,點點頭:「好。」

  回到屋裡,晚秋收拾碗筷,餘則成坐在沙發上,腦子裡還在轉著吳敬中那些話。

  「有些事,你心裡頭明白就行,該裝糊塗的時候,就得裝糊塗。」

  這話……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站長到底看出什麼了?

  還是說,他什麼都沒看出來,只是隨口說說?

  晚上,餘則成和晚秋坐在客廳裡。燈關了,只點了一根蠟燭,燭火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餘則成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平安符,翠平給的。這麼多年了,他一直貼身帶著。

  他看著那個平安符,沉默了好一會兒,「晚秋,我們今天就舉辦儀式。」

  晚秋愣了一下:「今天?」

  「嗯。」餘則成看著她,「對著平安符,正式成親。」

  晚秋的臉紅了,燭光裡看得清清楚楚。她低下頭,輕輕點了點頭。

  餘則成站起來,進屋拿出那兩身衣服,就是假結婚時候穿的婚紗和西裝。

  倆人換上衣服,站在桌子前頭。桌子上擺著翠平給他倆的平安符。

  餘則成先開口,對著那個平安符說:「翠平,我今天和晚秋正式成親,這麼多年了,你一直在我心裡頭,我知道你也會為我們高興的。」

  晚秋聲音輕輕的:「翠平姐,你放心,我會一輩子照顧好則成哥的。」

  倆人對著平安符鞠了三個躬。

  餘則成看著晚秋,晚秋也看著他。燭光裡,晚秋的眼裡閃著淚光。

  「晚秋,我這輩子結了兩次婚,一次是跟翠平,一次是跟你,都是這種祕密的形式。委屈你和翠平了。」

  晚秋搖搖頭,伸手握住他的手:「不委屈。能嫁給你,是我的福氣。」

  夜深了,倆人相擁著進了臥室。

  餘則成看著懷裡的人,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散在枕頭上的長髮,心裡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心疼,有憐惜,有愧疚。

  「晚秋,」他輕輕叫了一聲。

  晚秋睜開眼睛,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餘則成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然後俯下身,又吻住了她。

  這一夜,他們像是要把這些年欠下的都補回來。晚秋在他身下輕輕喘息,聲音細細的,軟軟的。餘則成聽著,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的,都要溢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倆人才沉沉睡去。餘則成摟著晚秋,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心裡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暫時放下了。

  可睡到半夜,他又醒了。

  吳敬中那些話,又翻來覆去在他腦子裡轉。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半天睡不著。

  晚秋翻了個身,往他懷裡拱了拱,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算了,不想了。不管站長看出來沒看出來,他都得走下去。

  他閉上眼睛,摟緊了晚秋。

  與此同時,北京。

  育才小學的操場上,幾個孩子圍成一圈,中間一個瘦小的男孩,就是劉念成。

  「沒爹的孩子!沒爹的孩子!」幾個孩子拍著手,圍著他又跳又叫。

  劉念成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我有爹!我爹叫劉寶忠!」

  「哈哈哈!」一個胖點的男孩笑得最大聲,「你騙人!我娘說了,你不是劉寶忠親生的!你是撿來的!」

  「就是就是!」另一個孩子也喊,「沒爹的孩子!沒爹的孩子!」

  劉念成眼睛紅了,突然衝上去,一把推倒那個胖男孩。胖男孩摔在地上,哇地哭了。其他孩子一擁而上,拳頭腳都往劉念成身上招呼。

  劉念成不哭,咬著牙,悶著頭打。可他一個人,怎麼打得過好幾個?沒一會兒就被按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等老師趕來的時候,劉念成趴在地上,嘴角流著血,可還是一聲沒哭。

  晚上,劉寶忠的愛人陸秀珍給孩子擦藥,看著那些傷,心疼得眼淚都下來了。

  「寶忠,」陸秀珍擦著眼淚說,「咱不能這麼下去了,孩子老這麼被人欺負,早晚得出事。要不……要不咱告訴他點啥?」

  劉寶忠坐在旁邊,抽著煙,半天沒有說話。

  「寶忠,你倒是說句話啊!」陸秀珍急了。

  劉寶忠把煙掐了,抬起了頭,看著她,「孩子還小,讓他健康成長,不能讓他心裡頭承受太多創傷,現在告訴他,他知道自己是啥,他能接受得了?」

  陸秀珍不說話了,只是不住地掉眼淚。

  劉寶忠站起來,走到牀邊,看著趴在牀上的劉念成,孩子睡著了,眉頭還皺著,臉上有傷,可睡得很沉。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念成,爹在呢,爹永遠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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