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餘則成和晚秋進入蟄伏期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951·2026/5/18

1966年7月,臺北。   半夜兩點多,電話鈴響了。   餘則成一下子醒了。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電話一響,他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他伸手去接,那邊傳來梅姐的聲音,「則成,則成你快來,老吳他……他不行了……」   餘則成說了句「我馬上到」,撂下電話就開始穿衣服。晚秋也醒了,「怎麼了?」   「老師不行了。你睡你的。」   「我跟你一起去。」   倆人出門叫了輛車,往吳敬中家趕。到了吳敬中家門口,門虛掩著。餘則成推門進去,梅姐站在客廳裡,臉色煞白,看見餘則成就哭了:「則成,老吳他……他……」   餘則成顧不上別的,直接衝進臥室。   吳敬中躺在牀上,餘則成過去摸他的臉,涼的。摸他的手腕,沒脈了。   「老師……老師……」餘則成喊了兩聲,聲音都變了。   吳敬中一動不動。   餘則成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前兩天他還來過,吳敬中跟他說話,說臺北這天氣太潮,他這老寒腿又犯了。還說念安那孩子長得像晚秋。臨走時吳敬中送到門口,拍拍他肩膀說:「則成,有空常來。」   這才兩天人就沒了。   梅姐踉踉蹌蹌走進來,眼淚止不住地流:「半夜他喊心口疼,我給他找藥,藥還沒找著,他就……他就……」   「師母,大夫來了沒有?」   「來了,大夫說不行了,急性心梗,沒救過來。」師母說著說著,身子一軟,往下出溜。餘則成趕緊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晚秋倒了杯水過來,師母不喝,就坐在那兒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嗓子都哭啞了。   餘則成又回到臥室,站在牀邊看了好久。他蹲下來,伸手把吳敬中的眼睛合上。「老師,您走好。」   「則成,讓老師安安靜靜走吧。」   餘則成點點頭,站起來,又看了吳敬中一眼,才走出去。   後事是餘則成幫著辦的。   吳敬中沒兒子,三個女兒,兩個嫁到美國,一個在英國,一時半會兒都回不來。發電報過去,回話說正在訂機票,最快也要三四天。餘則成跑前跑後,聯繫殯儀館,張羅追悼會,寫訃告,接待來弔唁的人。   來的人不少。情報系統裡頭的老人,吳敬中帶過的那些部下,還有一些政界的人物。餘則成站在靈堂裡頭,跟每個人握手,說「謝謝」,臉上沒什麼表情。   追悼會那天,葉翔之也來了。   他穿著黑色中山裝,站在吳敬中遺像前頭,鞠了三個躬,站得筆直。   遺像上的吳敬中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是前兩年拍的,看著比現在年輕些。   葉翔之鞠完躬,走到餘則成跟前,拍拍他肩膀。   「則成,節哀。老吳這輩子,值了。」   餘則成點點頭:「謝謝局長。」   葉翔之看著他,又說:「老吳走了,你多照顧照顧師母。有什麼事,你直接跟我說。」   「是,局長。」   葉翔之走了。餘則成站在靈堂門口,看著他的車開遠,半天沒動。他想起吳敬中跟他說過的話:「則成,這行當裡頭,有些事,看透了別說透。該裝糊塗的時候,就得裝糊塗。」   老師,您這輩子,到底看透了多少事?又裝了多少糊塗?   他站在那兒,風吹過來,把靈堂門口的輓聯吹得譁啦譁啦響。輓聯上寫著「音容宛在」「風範長存」,白紙黑字,看著刺眼。   吳敬中下葬那天,天氣悶得厲害,一絲風都沒有。   墓地在臺北郊外的一座山上,要走一段山路。餘則成扶著師母,一步一步往上走。師母走幾步歇一歇,喘得厲害,可一句話沒說。   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頭刻著「吳公敬中之墓」,下頭是生卒年月。光緒三十一年五月生,民*五十五年七月卒。   餘則成站在墓碑前頭,看著那幾個字,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   師母站在他旁邊,人瘦了一圈,眼睛紅腫著,哭都哭不出來了。晚秋扶著她,怕她站不住。   儀式完了,人都散了。餘則成還站在那兒沒有走。   「則成,謝謝你。老吳這輩子,有你這麼個學生,是他的福氣。」   「師母,您別這麼說。是我有福氣,跟了老師這麼多年。」   「你老師生前老唸叨你,說你是個好人,可惜他沒機會看著你走得更遠了。」   餘則成鼻子一酸,沒有說話。   師母走了,晚秋扶著她。餘則成一個人站在墓碑前頭,站了好久。   「老師,您放心,師母我照顧著。您在那邊,好好的。」   餘則成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下山。   晚秋第二胎生了個女兒,取名念安,已經兩歲多了。這孩子長得像晚秋,白白淨淨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兩個小酒窩。扎著兩個小辮子,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   念平已經七歲了,這孩子長得像餘則成,瘦瘦的,不愛說話,可心裡頭有數。餘則成教他讀書識字,他學得很快。一本《千字文》背了大半,字也認得差不多了。   晚上,餘則成坐在客廳裡,念平坐在他旁邊,拿著本《千字文》,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孩子念得有模有樣。餘則成聽著,點點頭:「念得不錯。這幾個字都認識?」   念平點點頭:「認識。」   餘則成指著書上的字,一個一個考他。念平都對答如流,偶爾卡住,歪著腦袋想一想,又想起來了。   晚秋抱著念安從裡屋出來,聽見念平背書,笑了:「念平可真聰明,像他爹。」   「我小時候可沒他這本事。」   「爹,你小時候在哪兒念書?是在大陸嗎?你老家的那邊?」   「嗯,在大陸。」   「老家是什麼樣子的?」念平問,「好玩嗎?」   「老家在北方,冬天很冷,下很大的雪。夏天很熱,知了叫個不停,從早叫到晚。」   「那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去看看?」   「那是我們的老家。我們祖祖輩輩都在那,以後有機會,你們一定要自己回去看。」   晚秋在旁邊聽著,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念安抱緊了點兒。念安在她懷裡睡著了。   那天晚上,餘則成躺在牀上,想著念平問的那句話:「老家是什麼樣子的?」   他想起了河北老家,想起了天津,想起那間小院子,想起翠平站在門口的樣子,穿著灰布棉襖,衝他笑。想起吳敬中,想起他坐在辦公室裡頭,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說話,說「則成啊,這行當你得學會忍」。   想起了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都回不去了。他又想起念成。   這一年,念成十六歲了。北京的學校都停課鬧革命,街上到處是大字報,紅紅綠綠的,貼得滿牆都是。有的寫著「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有的寫著「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高音喇叭整天響,喊著口號,唱著歌。早晨天不亮就響,一直響到後半夜。念成聽著那些聲音,覺得腦子裡嗡嗡的,可又忍不住聽。   念成站在家門口,看著街上的人流。一隊一隊的學生,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舉著紅旗,喊著口號,從他面前走過去。有的敲鑼打鼓,咚咚鏘鏘的。有的唱造反歌,嗓子都唱啞了。   陸秀珍從屋裡出來,站在他旁邊,嘆了口氣。   「念成,外頭亂,別出去瞎跑。」   念成點點頭,沒吭聲。   同學們都去串聯了,去上海,去廣州,去延安,去韶山。回來的時候,一個個眉飛色舞,說外頭多熱鬧,見著多少人,聽了多少報告。有的帶回紀念章,別在胸口,亮閃閃的。有的帶回紅衛兵袖章,說是跟人家換的。   念成沒去。   劉寶忠不讓。劉寶忠說,外頭亂,你老實待在家裡。   可念成待不住。   這天晚上,劉寶忠回來得晚。念成坐在客廳裡等他,看見他進門,站起來。   「爹。」   劉寶忠看他一眼:「有事?」   念成點點頭:「我想去串聯。」   劉寶忠愣了一下,沒有吭聲,換了鞋,走進屋。   「爹,同學們都去了。我不去,顯得我……顯得我……」   他說不下去了。   劉寶忠抽著煙,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念成,你知道為什麼不讓你去嗎?」   念成搖搖頭。   劉寶忠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說太多。但你記住,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你老老實實待著,別往外跑。」   念成低下了頭,沒有吭聲。   可是他心裡頭,不服氣。   他跟別的孩子有什麼不一樣?就因為他是抱養的?就因為他的親爹叫餘則成,是個不能說的名字?   他想問,可他又不敢問。   第二天一早,他偷偷溜出去了。   他找到幾個同學,跟著他們一起,擠上了南下的火車。   念成擠在車廂連接的地方,站了一路。   旁邊的同學問他:「念成,你以前去過哪兒?」   念成搖搖頭:「哪兒也沒去過。」   火車走了兩天一夜,到了廣州。   念成跟著人流下了車,站在站臺上,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城市。街上到處是人,到處是紅旗,到處是標語。人們走來走去,有的舉著小旗子,有的抬著毛主席像,喊著口號,浩浩蕩蕩的。   念成跟著同學們走,走了一天,腳底磨出了泡。可他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跳。   他看見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紅旗,那麼多的標語,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晚上,他們住在接待站裡。   他想起劉寶忠說的話:「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可他覺得,他跟別的孩子沒什麼不一樣。他也想跑,也想看,也想喊那些口號。   臺北。   秋實貿易公司,晚秋的辦公室。   晚秋坐在辦公桌後頭,看著手裡頭的帳本。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睛,一頁一頁翻著。   公司這幾年經營得不錯,業務越做越大,從臺北做到新北,從新北做到臺中,從臺中做到高雄。晚秋忙得腳不沾地,可心裡頭踏實。   祕書敲門進來:「穆總,香港總公司那邊來電話了。」   晚秋點點頭,接過電話。   這些年,她經常是香港臺灣兩頭跑,生意是掩護,與陳子安見面纔是正事。   晚上回家,她把要去香港的事跟餘則成說了。   餘則成點點頭,說:「去吧,路上小心。」   晚秋看著他:「你一個人在家行嗎?」   餘則成笑笑:「我又不是孩子。」   晚秋也笑了:「念安和念平呢?」   「有我呢。你放心去。」   「則成,」晚秋突然開口,「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大陸看看?」   餘則成愣了一下,沒吭聲。   晚秋回頭看他:「不想嗎?」   餘則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想。可回不去。」   晚秋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繼續收拾行李。餘則成坐在那兒,看著她。   他想,這輩子,還能回去嗎?   一個星期後,晚秋從香港回來,帶回組織的消息,陳子安說現在國內每天都在搞運動,組織也沒什麼新任務,讓他們等待消息。   念成也從廣州回到了北京。   他曬黑了一圈,人瘦了,可眼睛亮了。他跟劉寶忠和陸秀珍講一路上的見聞,講那些城市,那些人,那些事。講廣州的天氣有多熱,講接待站的草蓆有多硬,講火車上的人有多擠。   劉寶忠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點點頭。   講完了,念成坐在那兒,等著劉寶忠說話。   劉寶忠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說:「累了吧?去洗洗,喫飯。」   念成點點頭,站起來,往自己屋走。   走到門口,他聽見劉寶忠在身後說:「念成,以後出去,跟家裡說一聲。」   念成回過頭,看著劉寶忠。   劉寶忠沒再說話,站起來,進了書房。   念成站在那兒,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他想說,「爹,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我跟別的孩子沒什麼不一樣。」可他沒說。   他回了自己屋,把門關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布包,打開,看著裡頭那張照片。   「娘,你看見了嗎?我長大了。我去廣州了,見了好多人。爹,你在哪兒?你知道嗎?」   臺北站站長辦公室。餘則成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頭的街道。   葉翔之把他叫去,談了話。說局裡對他這幾年的工作很滿意,說他的少將軍銜晉升報告已經報到國防部了。   餘則成點點頭:「謝謝局長栽培。」   葉翔之拍拍他肩膀:「則成,你跟著老吳那麼多年,老吳沒有看錯人。」   餘則成沒有說話。   「則成,咱們這行當,你知道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這些年,我信得過。」   餘則成點點頭:「我明白。」   晚上回家,念平在門口等他。   「爹,你回來了。」   餘則成點點頭,摸摸他的頭:「功課做完了?」   念平點點頭。   餘則成進了屋,晚秋在廚房忙活。念安在地上玩,看見他進來,張開小手跑過來:「爸爸抱!」   餘則成彎腰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孩子臉上奶香奶香的,軟軟的。   晚秋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喫飯吧。」   飯桌上,念平又問他:「爹,你今天去哪兒了?」   餘則成說:「去局裡開會。」   「開什麼會?」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   念平低下頭,不說話了。   晚秋看看念平,又看看餘則成,想說什麼,又沒說。   喫完飯,餘則成坐在陽臺上抽菸。晚秋走過來,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遠處的燈火。臺北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的。風吹過來,帶著夏夜的熱氣。   從廣州回到北京當天晚上,念成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外頭,高音喇叭又響起來了。他聽著那些聲音,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翻騰。   他想起劉寶忠說的那句話:「你爹是英雄。」   爹,你在哪兒?你知不知道我?你……你還活著

1966年7月,臺北。

  半夜兩點多,電話鈴響了。

  餘則成一下子醒了。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電話一響,他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他伸手去接,那邊傳來梅姐的聲音,「則成,則成你快來,老吳他……他不行了……」

  餘則成說了句「我馬上到」,撂下電話就開始穿衣服。晚秋也醒了,「怎麼了?」

  「老師不行了。你睡你的。」

  「我跟你一起去。」

  倆人出門叫了輛車,往吳敬中家趕。到了吳敬中家門口,門虛掩著。餘則成推門進去,梅姐站在客廳裡,臉色煞白,看見餘則成就哭了:「則成,老吳他……他……」

  餘則成顧不上別的,直接衝進臥室。

  吳敬中躺在牀上,餘則成過去摸他的臉,涼的。摸他的手腕,沒脈了。

  「老師……老師……」餘則成喊了兩聲,聲音都變了。

  吳敬中一動不動。

  餘則成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前兩天他還來過,吳敬中跟他說話,說臺北這天氣太潮,他這老寒腿又犯了。還說念安那孩子長得像晚秋。臨走時吳敬中送到門口,拍拍他肩膀說:「則成,有空常來。」

  這才兩天人就沒了。

  梅姐踉踉蹌蹌走進來,眼淚止不住地流:「半夜他喊心口疼,我給他找藥,藥還沒找著,他就……他就……」

  「師母,大夫來了沒有?」

  「來了,大夫說不行了,急性心梗,沒救過來。」師母說著說著,身子一軟,往下出溜。餘則成趕緊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晚秋倒了杯水過來,師母不喝,就坐在那兒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嗓子都哭啞了。

  餘則成又回到臥室,站在牀邊看了好久。他蹲下來,伸手把吳敬中的眼睛合上。「老師,您走好。」

  「則成,讓老師安安靜靜走吧。」

  餘則成點點頭,站起來,又看了吳敬中一眼,才走出去。

  後事是餘則成幫著辦的。

  吳敬中沒兒子,三個女兒,兩個嫁到美國,一個在英國,一時半會兒都回不來。發電報過去,回話說正在訂機票,最快也要三四天。餘則成跑前跑後,聯繫殯儀館,張羅追悼會,寫訃告,接待來弔唁的人。

  來的人不少。情報系統裡頭的老人,吳敬中帶過的那些部下,還有一些政界的人物。餘則成站在靈堂裡頭,跟每個人握手,說「謝謝」,臉上沒什麼表情。

  追悼會那天,葉翔之也來了。

  他穿著黑色中山裝,站在吳敬中遺像前頭,鞠了三個躬,站得筆直。

  遺像上的吳敬中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是前兩年拍的,看著比現在年輕些。

  葉翔之鞠完躬,走到餘則成跟前,拍拍他肩膀。

  「則成,節哀。老吳這輩子,值了。」

  餘則成點點頭:「謝謝局長。」

  葉翔之看著他,又說:「老吳走了,你多照顧照顧師母。有什麼事,你直接跟我說。」

  「是,局長。」

  葉翔之走了。餘則成站在靈堂門口,看著他的車開遠,半天沒動。他想起吳敬中跟他說過的話:「則成,這行當裡頭,有些事,看透了別說透。該裝糊塗的時候,就得裝糊塗。」

  老師,您這輩子,到底看透了多少事?又裝了多少糊塗?

  他站在那兒,風吹過來,把靈堂門口的輓聯吹得譁啦譁啦響。輓聯上寫著「音容宛在」「風範長存」,白紙黑字,看著刺眼。

  吳敬中下葬那天,天氣悶得厲害,一絲風都沒有。

  墓地在臺北郊外的一座山上,要走一段山路。餘則成扶著師母,一步一步往上走。師母走幾步歇一歇,喘得厲害,可一句話沒說。

  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頭刻著「吳公敬中之墓」,下頭是生卒年月。光緒三十一年五月生,民*五十五年七月卒。

  餘則成站在墓碑前頭,看著那幾個字,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

  師母站在他旁邊,人瘦了一圈,眼睛紅腫著,哭都哭不出來了。晚秋扶著她,怕她站不住。

  儀式完了,人都散了。餘則成還站在那兒沒有走。

  「則成,謝謝你。老吳這輩子,有你這麼個學生,是他的福氣。」

  「師母,您別這麼說。是我有福氣,跟了老師這麼多年。」

  「你老師生前老唸叨你,說你是個好人,可惜他沒機會看著你走得更遠了。」

  餘則成鼻子一酸,沒有說話。

  師母走了,晚秋扶著她。餘則成一個人站在墓碑前頭,站了好久。

  「老師,您放心,師母我照顧著。您在那邊,好好的。」

  餘則成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下山。

  晚秋第二胎生了個女兒,取名念安,已經兩歲多了。這孩子長得像晚秋,白白淨淨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兩個小酒窩。扎著兩個小辮子,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

  念平已經七歲了,這孩子長得像餘則成,瘦瘦的,不愛說話,可心裡頭有數。餘則成教他讀書識字,他學得很快。一本《千字文》背了大半,字也認得差不多了。

  晚上,餘則成坐在客廳裡,念平坐在他旁邊,拿著本《千字文》,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孩子念得有模有樣。餘則成聽著,點點頭:「念得不錯。這幾個字都認識?」

  念平點點頭:「認識。」

  餘則成指著書上的字,一個一個考他。念平都對答如流,偶爾卡住,歪著腦袋想一想,又想起來了。

  晚秋抱著念安從裡屋出來,聽見念平背書,笑了:「念平可真聰明,像他爹。」

  「我小時候可沒他這本事。」

  「爹,你小時候在哪兒念書?是在大陸嗎?你老家的那邊?」

  「嗯,在大陸。」

  「老家是什麼樣子的?」念平問,「好玩嗎?」

  「老家在北方,冬天很冷,下很大的雪。夏天很熱,知了叫個不停,從早叫到晚。」

  「那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去看看?」

  「那是我們的老家。我們祖祖輩輩都在那,以後有機會,你們一定要自己回去看。」

  晚秋在旁邊聽著,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念安抱緊了點兒。念安在她懷裡睡著了。

  那天晚上,餘則成躺在牀上,想著念平問的那句話:「老家是什麼樣子的?」

  他想起了河北老家,想起了天津,想起那間小院子,想起翠平站在門口的樣子,穿著灰布棉襖,衝他笑。想起吳敬中,想起他坐在辦公室裡頭,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說話,說「則成啊,這行當你得學會忍」。

  想起了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都回不去了。他又想起念成。

  這一年,念成十六歲了。北京的學校都停課鬧革命,街上到處是大字報,紅紅綠綠的,貼得滿牆都是。有的寫著「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有的寫著「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高音喇叭整天響,喊著口號,唱著歌。早晨天不亮就響,一直響到後半夜。念成聽著那些聲音,覺得腦子裡嗡嗡的,可又忍不住聽。

  念成站在家門口,看著街上的人流。一隊一隊的學生,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舉著紅旗,喊著口號,從他面前走過去。有的敲鑼打鼓,咚咚鏘鏘的。有的唱造反歌,嗓子都唱啞了。

  陸秀珍從屋裡出來,站在他旁邊,嘆了口氣。

  「念成,外頭亂,別出去瞎跑。」

  念成點點頭,沒吭聲。

  同學們都去串聯了,去上海,去廣州,去延安,去韶山。回來的時候,一個個眉飛色舞,說外頭多熱鬧,見著多少人,聽了多少報告。有的帶回紀念章,別在胸口,亮閃閃的。有的帶回紅衛兵袖章,說是跟人家換的。

  念成沒去。

  劉寶忠不讓。劉寶忠說,外頭亂,你老實待在家裡。

  可念成待不住。

  這天晚上,劉寶忠回來得晚。念成坐在客廳裡等他,看見他進門,站起來。

  「爹。」

  劉寶忠看他一眼:「有事?」

  念成點點頭:「我想去串聯。」

  劉寶忠愣了一下,沒有吭聲,換了鞋,走進屋。

  「爹,同學們都去了。我不去,顯得我……顯得我……」

  他說不下去了。

  劉寶忠抽著煙,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念成,你知道為什麼不讓你去嗎?」

  念成搖搖頭。

  劉寶忠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說太多。但你記住,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你老老實實待著,別往外跑。」

  念成低下了頭,沒有吭聲。

  可是他心裡頭,不服氣。

  他跟別的孩子有什麼不一樣?就因為他是抱養的?就因為他的親爹叫餘則成,是個不能說的名字?

  他想問,可他又不敢問。

  第二天一早,他偷偷溜出去了。

  他找到幾個同學,跟著他們一起,擠上了南下的火車。

  念成擠在車廂連接的地方,站了一路。

  旁邊的同學問他:「念成,你以前去過哪兒?」

  念成搖搖頭:「哪兒也沒去過。」

  火車走了兩天一夜,到了廣州。

  念成跟著人流下了車,站在站臺上,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城市。街上到處是人,到處是紅旗,到處是標語。人們走來走去,有的舉著小旗子,有的抬著毛主席像,喊著口號,浩浩蕩蕩的。

  念成跟著同學們走,走了一天,腳底磨出了泡。可他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跳。

  他看見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紅旗,那麼多的標語,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晚上,他們住在接待站裡。

  他想起劉寶忠說的話:「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可他覺得,他跟別的孩子沒什麼不一樣。他也想跑,也想看,也想喊那些口號。

  臺北。

  秋實貿易公司,晚秋的辦公室。

  晚秋坐在辦公桌後頭,看著手裡頭的帳本。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睛,一頁一頁翻著。

  公司這幾年經營得不錯,業務越做越大,從臺北做到新北,從新北做到臺中,從臺中做到高雄。晚秋忙得腳不沾地,可心裡頭踏實。

  祕書敲門進來:「穆總,香港總公司那邊來電話了。」

  晚秋點點頭,接過電話。

  這些年,她經常是香港臺灣兩頭跑,生意是掩護,與陳子安見面纔是正事。

  晚上回家,她把要去香港的事跟餘則成說了。

  餘則成點點頭,說:「去吧,路上小心。」

  晚秋看著他:「你一個人在家行嗎?」

  餘則成笑笑:「我又不是孩子。」

  晚秋也笑了:「念安和念平呢?」

  「有我呢。你放心去。」

  「則成,」晚秋突然開口,「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大陸看看?」

  餘則成愣了一下,沒吭聲。

  晚秋回頭看他:「不想嗎?」

  餘則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想。可回不去。」

  晚秋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繼續收拾行李。餘則成坐在那兒,看著她。

  他想,這輩子,還能回去嗎?

  一個星期後,晚秋從香港回來,帶回組織的消息,陳子安說現在國內每天都在搞運動,組織也沒什麼新任務,讓他們等待消息。

  念成也從廣州回到了北京。

  他曬黑了一圈,人瘦了,可眼睛亮了。他跟劉寶忠和陸秀珍講一路上的見聞,講那些城市,那些人,那些事。講廣州的天氣有多熱,講接待站的草蓆有多硬,講火車上的人有多擠。

  劉寶忠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點點頭。

  講完了,念成坐在那兒,等著劉寶忠說話。

  劉寶忠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說:「累了吧?去洗洗,喫飯。」

  念成點點頭,站起來,往自己屋走。

  走到門口,他聽見劉寶忠在身後說:「念成,以後出去,跟家裡說一聲。」

  念成回過頭,看著劉寶忠。

  劉寶忠沒再說話,站起來,進了書房。

  念成站在那兒,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他想說,「爹,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我跟別的孩子沒什麼不一樣。」可他沒說。

  他回了自己屋,把門關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布包,打開,看著裡頭那張照片。

  「娘,你看見了嗎?我長大了。我去廣州了,見了好多人。爹,你在哪兒?你知道嗎?」

  臺北站站長辦公室。餘則成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頭的街道。

  葉翔之把他叫去,談了話。說局裡對他這幾年的工作很滿意,說他的少將軍銜晉升報告已經報到國防部了。

  餘則成點點頭:「謝謝局長栽培。」

  葉翔之拍拍他肩膀:「則成,你跟著老吳那麼多年,老吳沒有看錯人。」

  餘則成沒有說話。

  「則成,咱們這行當,你知道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這些年,我信得過。」

  餘則成點點頭:「我明白。」

  晚上回家,念平在門口等他。

  「爹,你回來了。」

  餘則成點點頭,摸摸他的頭:「功課做完了?」

  念平點點頭。

  餘則成進了屋,晚秋在廚房忙活。念安在地上玩,看見他進來,張開小手跑過來:「爸爸抱!」

  餘則成彎腰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孩子臉上奶香奶香的,軟軟的。

  晚秋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喫飯吧。」

  飯桌上,念平又問他:「爹,你今天去哪兒了?」

  餘則成說:「去局裡開會。」

  「開什麼會?」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

  念平低下頭,不說話了。

  晚秋看看念平,又看看餘則成,想說什麼,又沒說。

  喫完飯,餘則成坐在陽臺上抽菸。晚秋走過來,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遠處的燈火。臺北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的。風吹過來,帶著夏夜的熱氣。

  從廣州回到北京當天晚上,念成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外頭,高音喇叭又響起來了。他聽著那些聲音,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翻騰。

  他想起劉寶忠說的那句話:「你爹是英雄。」

  爹,你在哪兒?你知不知道我?你……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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