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海峽兩岸父子倆的人生路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183·2026/5/18

1968年2月,北京的天還冷得邪乎。   早上起來,念成站在院子裡,他手裡攥著張紙,是學校發的徵兵宣傳單,紅紙黑字,上頭印著「踴躍參軍,保家衛國」八個大字。他看了好幾遍了。   陸秀珍從廚房探出頭:「念成,進來喫早飯!」   他應了一聲,把宣傳單摺好,揣進兜裡。   飯桌上,劉寶忠埋頭喝粥,沒說話。陸秀珍給他夾了筷子鹹菜,他也沒抬頭。念成坐在對面,扒拉兩口飯,又停一下,看看劉寶忠,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念成,你今天咋回事?」陸秀珍看出來不對勁,「有話就說,別憋著。」   念成放下筷子,看著劉寶忠:「爹,我想去參軍。」   劉寶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抬起頭,看著念成。   陸秀珍先急了:「參軍?你這孩子,好好的參什麼軍呢?你剛高中畢業,工作還沒分配呢,急啥?你大哥劉建設在陝北插隊,你二姐劉愛梅在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你最小,你就在北京等著分配工作,在身邊陪著我們。」   「我想去。宣傳單都發了,符合條件的都可以報名。我年紀夠,身體也好,體檢肯定沒問題。」   劉寶忠把筷子擱下,拿起旁邊的煙,點上,抽了一口。「你為啥想去?」   「我……我就是想去。我孃的事,您跟我說過。她是英雄。我也想當英雄。」   陸秀珍在旁邊急得不行:「寶忠,你倒是說句話啊!這孩子纔多大,去當兵幹啥?萬一……」   「萬一什麼?」劉寶忠打斷她,陸秀珍不吭聲了。   劉寶忠把煙掐滅在碗邊,站起來,「你孃的事,我跟你說的不多。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可有一件事,我能告訴你。」   念成豎起耳朵聽著。   「你娘當年,也是自己選的。組織上安排她去天津執行任務,那是1945年,她才二十出頭,一個鄉下姑娘,啥也不懂。可她去了,幹成了,幹得漂亮。後來組織上讓她去貴州,她二話沒說就去了,一待就是好幾年。最後死在那個山溝溝裡。」   劉寶忠看著念成:「你問我為啥不讓你參軍,我不是不讓你去,我是怕……怕你心裡頭想的,跟你娘一樣,為了啥英雄不英雄的。你娘到死都沒覺得自己是英雄,她就覺得自己做了該做的事。」   念成站起來:「爹,我知道。我不是為了當英雄,我就是……就是想去。我想跟別人一樣,該幹啥幹啥。您不是一直讓我做個普通人嗎?普通人不也得當兵嗎?」   劉寶忠愣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陸秀珍看看他,又看看念成,急得直搓手。   過了好一會兒,劉寶忠才開口:「你真想好了?」   念成點頭:「想好了。」   「行。你想去,我不攔你。」   陸秀珍急了:「寶忠!」   劉寶忠擺擺手,不讓她說下去:「念成,你記住,去了部隊,好好幹,別給你娘丟人。可也別想著當啥英雄,平安回來就行。」   念成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那天晚上,念成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把那張照片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照片上兩個人,他娘和他爹,都板著臉,可嘴角都往上彎著。這張照片是他十六歲那年從書房裡翻出來的,劉寶忠交給他保管著。   「娘,我要去當兵了。」他小聲說,「你放心,我會好好幹的。」   他看著照片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看了好久。   「爹,你在哪兒呢?你知道嗎?你兒子要去當兵了。」   過了兩天,念成就去報了名。   體檢那天下著小雪,操場上站了幾十個年輕人,都跟他差不多大。排隊,填表,脫衣服檢查,折騰了大半天。念成身體好,啥毛病沒有,順利通過。   走的時候,負責體檢的那個幹部拍他肩膀:「小夥子,身體不錯,回去等通知吧。」   念成點點頭,心裡頭撲通撲通的。   回到家,陸秀珍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回來,趕緊問:「咋樣?」   念成說:「過了。」   陸秀珍愣了一下,嘆了口氣,啥也沒說,繼續晾衣服。   念成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那天晚上,陸秀珍做了好幾個菜,都是念成愛喫的。紅燒肉,燉雞,炒雞蛋,還有一碗白菜豆腐湯。念成看著一桌子菜,心裡頭酸酸的。   「媽,您這是幹啥?」   陸秀珍眼睛紅紅的,可臉上帶著笑:「給你補補。去了部隊,哪還有這麼多好喫的。」   念成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喫飯,不敢看她。   劉寶忠坐在對面,也沒說話,就是時不時看他一眼。   喫完飯,念成幫著收拾碗筷。陸秀珍搶過去:「你別動,我來。」   念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洗碗。水譁譁地流,她的背影微微弓著,動作慢悠悠的。「媽,我去了部隊,會經常寫信的。」   陸秀珍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又過了幾天,通知下來了。念成被分到63軍,駐地在石家莊。   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念成就起來了。陸秀珍比他起得還早,在廚房忙活。他出去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小米粥,饅頭,鹹菜,還有兩個煮雞蛋。   「快喫,趁熱。」陸秀珍說,聲音有點哽。   念成埋頭喫。喫了幾口,抬頭看陸秀珍,她站在旁邊,就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媽,您也喫。」   「我喫過了。你快喫,別誤了車。」   劉寶忠從裡屋出來,已經穿好了外套:「我送你去車站。」   念成站起來,把帆布包背上。陸秀珍走過來,幫他整了整衣領,又把他衣服上的褶皺撫平。她的手有點抖。   「媽,我走了。」   陸秀珍點點頭,眼淚下來了。她趕緊用手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   念成鼻子一酸,不敢再看她,轉身就往外走。   走出院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陸秀珍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還在擦眼淚。她看著他,嘴脣動了動,啥也沒說出來。   劉寶忠走在前面,沒回頭,可腳步放慢了,等著他。   到了車站,人山人海的。好多穿軍裝的新兵,還有送行的家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念成站在站臺上,看著那些人,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念成。」   念成轉過頭。   「去了部隊,好好幹。可有一條,你得記住。你爹的事,你孃的事,一個字都別提。記住了?」   念成點點頭:「記住了。」   火車進站了,念成也跟著人流往前走。走到車門口,他回過頭,看見劉寶忠站在人羣裡,還在衝他揮手。   石家莊的部隊,訓練苦得很。   念成從小喫苦,可頭一個月,還是差點撐不住。早上五點半起牀,出操,跑步,單槓,雙槓,匍匐前進,一天下來,渾身散架一樣。晚上躺牀上,腿疼得睡不著,翻來覆去,第二天還得接著練。   他訓練特別拼命。跑步比別人多跑兩圈,單槓比別人多拉幾個,射擊比別人多練一會兒。班長看在眼裡,有時候誇他兩句,他也不吭聲,就是笑笑。   三個月新兵訓練結束的時候,他各項成績都是優秀。射擊五發打了四十八環,全連第一。五公裡越野跑了十七分鐘,全連第三。單槓二練習,一口氣拉了二十三個,把班長都看愣了。   「劉念成,你小子行啊!」班長拍他肩膀,「以前練過?」   念成搖搖頭:「沒有。」   班長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下連隊以後,念成被分到偵察連。   偵察連是尖子連,訓練比新兵連還苦。武裝越野,攀登,捕俘,格鬥,樣樣都得練。念成還是那樣,拼命練,不吭聲。有時候晚上還要加練,練到熄燈了纔回來。同班的戰友問他,「你不累啊?」他說,「累,練練就不累了。」   1970年春天,連裡搞選拔,要挑幾個尖子參加軍區的大比武。念成被選上了。   那段時間,他練得更狠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步,練器械,練射擊,一直練到天黑。有時候練得太晚,食堂都沒飯了,他就啃兩個冷饅頭,喝點水,接著練。   指導員看見了,跟他說:「劉念成,你別把自己練垮了。」   「沒事,指導員,我扛得住。」   大比武那天,念成發揮得不錯。五公裡武裝越野,拿了第二。四百米障礙,拿了第三。射擊,拿了第一。最後綜合成績,全師第四。   這個成績,對於一個入伍才兩年的兵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比武結束以後,念成被叫到連部開會,連長和指導員都在,還有團裡的一個幹部。那個幹部看著念成的檔案,又看看他,說:「劉念成,組織準備重點培養你,送你到師教導隊培訓?」   念成愣了一下:「去教導隊培訓?」   那幹部點點頭:「對,你各方面表現的都不錯,政治審查也通過了。連裡推薦了你,團裡也同意。你要是願意,就填個表,參加培訓。」   「我願意。」   念成被送到師部教導隊,學了三個月。回來的時候,被提升為排長。全連集合,連長宣佈命令,他站在隊伍前面,看著底下那些兵,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那天晚上,他給北京寫了封信。信上沒寫多少,就說自己提幹了,一切都好,讓爹媽別惦記。   念成在部隊一幹就是十幾年。他從排長幹到連長,又從連長幹到營長,一步一步升到了副團職級。1978年,他結了婚,媳婦叫張秀英,也是部隊的,倆人經人介紹認識,處了一年就領了證。1982年,他們有了女兒,取名劉小溪。1985年,部隊大裁軍,念成轉業回京城。被分配到外事辦公室,從副處長一直幹到處長。有時候夜裡,他還是會拿出父母那張照片看,看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心裡頭想,這人現在在哪兒呢?還活著嗎?   臺北這邊,1970年,餘則成也經歷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葉翔之把他叫去辦公室。進去的時候,葉翔之正站在窗前抽菸,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則成,坐。」   餘則成坐下,等著他說話。   葉翔之沒急著說,抽了兩口煙,才開口:「則成,局裡最近要調整一批人。你的臺北站站長,可能要換人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我有思想準備,局長。」   葉翔之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則成,你別多想。不是對你有什麼意見。你這些年幹得不錯,我都看在眼裡。可你也知道,這行當該換的時候就得換。再過兩三年,我也要下來了。你調到局裡設計委員會,當副主任委員,副局級待遇。」   「我明白,謝謝局長。」   「則成,你我之間,不說這些虛的。你放心,以後有什麼事,照樣找我。」   「局長,我記住了。」   從局裡出來,他開車回家。路上他想了很多,想起當年在天津的時候,想起吳敬中跟他說的話:「這官場上,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他想起那些年,他送走過多少人,見過多少起起落落。現在輪到自己了,心裡頭反倒沒啥波瀾。   回到家,晚秋正在廚房忙活。念平已經十一歲了,在屋裡寫作業。念安六歲了,在地上玩積木,看見他進來,跑過來:「爸爸!」   餘則成彎腰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   晚秋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喫飯吧。」   飯桌上,晚秋問他:「今天局裡有什麼事?」   餘則成說:「沒什麼,就是葉翔之找我談話,說臺北站站長要換人了。」   晚秋愣了一下,「換人?那你呢?」   「調到設計委員會,當副主任委員。」   晚秋看著他,沒說話。   餘則成笑笑:「沒事,就是換個地方待著。挺好,清閒。」   那天晚上,餘則成坐在陽臺上抽菸。晚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餘則成抽著煙,看著遠處的燈火。臺北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的。他想起了大陸,想起了天津,想起了翠平,想起了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兒子。   念成,今年該十八了。長成什麼樣了?上大學了沒有?這些問題,他想過無數次。1975年,餘則成正式退休。   退休那天,局裡開了個歡送會。葉翔之來了,還有幾個老同事,坐在一起喝了杯茶,說了些場面話。餘則成臉上帶著笑,一一應付著。走的時候,葉翔之送到門口,握著他的手,說了句:「則成,保重。」   餘則成點點頭:「局長,您也保重。」   從局裡出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棟樓,看了好一會兒。他在裡頭待了多少年?從1949年到1975年,整整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從天津到臺北。再遠一點,從1937年軍統青浦班開始到情報局,從學員到機要室主任,到臺北站站長,再到設計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三十八年,他送走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他上了車,開車回家。   晚秋看見他回來,迎上來:「回來了?」   餘則成點點頭。   晚秋看著他,沒問啥,只是接過他手裡的包,說:「進屋吧,飯好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在一起喫飯。念平十六了,高高瘦瘦的,長得像他,不愛說話。念安十一了,嘰嘰喳喳的,問東問西。   「爸爸,你以後不用上班了?」   餘則成點點頭:「不用了。」   「那你在家幹啥?」   餘則成笑笑:「在家陪你們。」   念安高興了:「太好了!」   1980年,念平要去美國留學了。   走的那天,晚秋哭得不行。念平站在門口,被她抱著,有點不知所措。餘則成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頭也酸酸的。   「媽,我就是去讀書,讀完就回來。」念平說。   「那邊冷不冷?喫的慣不慣?跟人說話能聽懂不?」   念平說:「能,我英語還行。」   餘則成走過去,「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寫信回來。」   念平點點頭:「爸,我知道。」   他背上行李,走出門去。晚秋追到門口,看著他上了車,走遠了。   「別哭了,孩子大了,該飛了。」   念平去美國以後,念安也大了。這姑娘跟她哥不一樣,活潑得很,天天嘰嘰喳喳的,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晚秋有時候嫌她煩,她就抱著晚秋撒嬌,弄得晚秋哭笑不得。   餘則成看著她們,有時候會想,要是翠平也在,該多好。她要是看見念平念安,會是什麼樣子?她會喜歡念平嗎?會喜歡念安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這輩子,欠翠平的,永遠還不

1968年2月,北京的天還冷得邪乎。

  早上起來,念成站在院子裡,他手裡攥著張紙,是學校發的徵兵宣傳單,紅紙黑字,上頭印著「踴躍參軍,保家衛國」八個大字。他看了好幾遍了。

  陸秀珍從廚房探出頭:「念成,進來喫早飯!」

  他應了一聲,把宣傳單摺好,揣進兜裡。

  飯桌上,劉寶忠埋頭喝粥,沒說話。陸秀珍給他夾了筷子鹹菜,他也沒抬頭。念成坐在對面,扒拉兩口飯,又停一下,看看劉寶忠,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念成,你今天咋回事?」陸秀珍看出來不對勁,「有話就說,別憋著。」

  念成放下筷子,看著劉寶忠:「爹,我想去參軍。」

  劉寶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抬起頭,看著念成。

  陸秀珍先急了:「參軍?你這孩子,好好的參什麼軍呢?你剛高中畢業,工作還沒分配呢,急啥?你大哥劉建設在陝北插隊,你二姐劉愛梅在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你最小,你就在北京等著分配工作,在身邊陪著我們。」

  「我想去。宣傳單都發了,符合條件的都可以報名。我年紀夠,身體也好,體檢肯定沒問題。」

  劉寶忠把筷子擱下,拿起旁邊的煙,點上,抽了一口。「你為啥想去?」

  「我……我就是想去。我孃的事,您跟我說過。她是英雄。我也想當英雄。」

  陸秀珍在旁邊急得不行:「寶忠,你倒是說句話啊!這孩子纔多大,去當兵幹啥?萬一……」

  「萬一什麼?」劉寶忠打斷她,陸秀珍不吭聲了。

  劉寶忠把煙掐滅在碗邊,站起來,「你孃的事,我跟你說的不多。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可有一件事,我能告訴你。」

  念成豎起耳朵聽著。

  「你娘當年,也是自己選的。組織上安排她去天津執行任務,那是1945年,她才二十出頭,一個鄉下姑娘,啥也不懂。可她去了,幹成了,幹得漂亮。後來組織上讓她去貴州,她二話沒說就去了,一待就是好幾年。最後死在那個山溝溝裡。」

  劉寶忠看著念成:「你問我為啥不讓你參軍,我不是不讓你去,我是怕……怕你心裡頭想的,跟你娘一樣,為了啥英雄不英雄的。你娘到死都沒覺得自己是英雄,她就覺得自己做了該做的事。」

  念成站起來:「爹,我知道。我不是為了當英雄,我就是……就是想去。我想跟別人一樣,該幹啥幹啥。您不是一直讓我做個普通人嗎?普通人不也得當兵嗎?」

  劉寶忠愣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陸秀珍看看他,又看看念成,急得直搓手。

  過了好一會兒,劉寶忠才開口:「你真想好了?」

  念成點頭:「想好了。」

  「行。你想去,我不攔你。」

  陸秀珍急了:「寶忠!」

  劉寶忠擺擺手,不讓她說下去:「念成,你記住,去了部隊,好好幹,別給你娘丟人。可也別想著當啥英雄,平安回來就行。」

  念成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那天晚上,念成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把那張照片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照片上兩個人,他娘和他爹,都板著臉,可嘴角都往上彎著。這張照片是他十六歲那年從書房裡翻出來的,劉寶忠交給他保管著。

  「娘,我要去當兵了。」他小聲說,「你放心,我會好好幹的。」

  他看著照片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看了好久。

  「爹,你在哪兒呢?你知道嗎?你兒子要去當兵了。」

  過了兩天,念成就去報了名。

  體檢那天下著小雪,操場上站了幾十個年輕人,都跟他差不多大。排隊,填表,脫衣服檢查,折騰了大半天。念成身體好,啥毛病沒有,順利通過。

  走的時候,負責體檢的那個幹部拍他肩膀:「小夥子,身體不錯,回去等通知吧。」

  念成點點頭,心裡頭撲通撲通的。

  回到家,陸秀珍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回來,趕緊問:「咋樣?」

  念成說:「過了。」

  陸秀珍愣了一下,嘆了口氣,啥也沒說,繼續晾衣服。

  念成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那天晚上,陸秀珍做了好幾個菜,都是念成愛喫的。紅燒肉,燉雞,炒雞蛋,還有一碗白菜豆腐湯。念成看著一桌子菜,心裡頭酸酸的。

  「媽,您這是幹啥?」

  陸秀珍眼睛紅紅的,可臉上帶著笑:「給你補補。去了部隊,哪還有這麼多好喫的。」

  念成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喫飯,不敢看她。

  劉寶忠坐在對面,也沒說話,就是時不時看他一眼。

  喫完飯,念成幫著收拾碗筷。陸秀珍搶過去:「你別動,我來。」

  念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洗碗。水譁譁地流,她的背影微微弓著,動作慢悠悠的。「媽,我去了部隊,會經常寫信的。」

  陸秀珍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又過了幾天,通知下來了。念成被分到63軍,駐地在石家莊。

  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念成就起來了。陸秀珍比他起得還早,在廚房忙活。他出去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小米粥,饅頭,鹹菜,還有兩個煮雞蛋。

  「快喫,趁熱。」陸秀珍說,聲音有點哽。

  念成埋頭喫。喫了幾口,抬頭看陸秀珍,她站在旁邊,就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媽,您也喫。」

  「我喫過了。你快喫,別誤了車。」

  劉寶忠從裡屋出來,已經穿好了外套:「我送你去車站。」

  念成站起來,把帆布包背上。陸秀珍走過來,幫他整了整衣領,又把他衣服上的褶皺撫平。她的手有點抖。

  「媽,我走了。」

  陸秀珍點點頭,眼淚下來了。她趕緊用手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

  念成鼻子一酸,不敢再看她,轉身就往外走。

  走出院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陸秀珍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還在擦眼淚。她看著他,嘴脣動了動,啥也沒說出來。

  劉寶忠走在前面,沒回頭,可腳步放慢了,等著他。

  到了車站,人山人海的。好多穿軍裝的新兵,還有送行的家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念成站在站臺上,看著那些人,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念成。」

  念成轉過頭。

  「去了部隊,好好幹。可有一條,你得記住。你爹的事,你孃的事,一個字都別提。記住了?」

  念成點點頭:「記住了。」

  火車進站了,念成也跟著人流往前走。走到車門口,他回過頭,看見劉寶忠站在人羣裡,還在衝他揮手。

  石家莊的部隊,訓練苦得很。

  念成從小喫苦,可頭一個月,還是差點撐不住。早上五點半起牀,出操,跑步,單槓,雙槓,匍匐前進,一天下來,渾身散架一樣。晚上躺牀上,腿疼得睡不著,翻來覆去,第二天還得接著練。

  他訓練特別拼命。跑步比別人多跑兩圈,單槓比別人多拉幾個,射擊比別人多練一會兒。班長看在眼裡,有時候誇他兩句,他也不吭聲,就是笑笑。

  三個月新兵訓練結束的時候,他各項成績都是優秀。射擊五發打了四十八環,全連第一。五公裡越野跑了十七分鐘,全連第三。單槓二練習,一口氣拉了二十三個,把班長都看愣了。

  「劉念成,你小子行啊!」班長拍他肩膀,「以前練過?」

  念成搖搖頭:「沒有。」

  班長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下連隊以後,念成被分到偵察連。

  偵察連是尖子連,訓練比新兵連還苦。武裝越野,攀登,捕俘,格鬥,樣樣都得練。念成還是那樣,拼命練,不吭聲。有時候晚上還要加練,練到熄燈了纔回來。同班的戰友問他,「你不累啊?」他說,「累,練練就不累了。」

  1970年春天,連裡搞選拔,要挑幾個尖子參加軍區的大比武。念成被選上了。

  那段時間,他練得更狠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步,練器械,練射擊,一直練到天黑。有時候練得太晚,食堂都沒飯了,他就啃兩個冷饅頭,喝點水,接著練。

  指導員看見了,跟他說:「劉念成,你別把自己練垮了。」

  「沒事,指導員,我扛得住。」

  大比武那天,念成發揮得不錯。五公裡武裝越野,拿了第二。四百米障礙,拿了第三。射擊,拿了第一。最後綜合成績,全師第四。

  這個成績,對於一個入伍才兩年的兵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比武結束以後,念成被叫到連部開會,連長和指導員都在,還有團裡的一個幹部。那個幹部看著念成的檔案,又看看他,說:「劉念成,組織準備重點培養你,送你到師教導隊培訓?」

  念成愣了一下:「去教導隊培訓?」

  那幹部點點頭:「對,你各方面表現的都不錯,政治審查也通過了。連裡推薦了你,團裡也同意。你要是願意,就填個表,參加培訓。」

  「我願意。」

  念成被送到師部教導隊,學了三個月。回來的時候,被提升為排長。全連集合,連長宣佈命令,他站在隊伍前面,看著底下那些兵,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那天晚上,他給北京寫了封信。信上沒寫多少,就說自己提幹了,一切都好,讓爹媽別惦記。

  念成在部隊一幹就是十幾年。他從排長幹到連長,又從連長幹到營長,一步一步升到了副團職級。1978年,他結了婚,媳婦叫張秀英,也是部隊的,倆人經人介紹認識,處了一年就領了證。1982年,他們有了女兒,取名劉小溪。1985年,部隊大裁軍,念成轉業回京城。被分配到外事辦公室,從副處長一直幹到處長。有時候夜裡,他還是會拿出父母那張照片看,看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心裡頭想,這人現在在哪兒呢?還活著嗎?

  臺北這邊,1970年,餘則成也經歷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葉翔之把他叫去辦公室。進去的時候,葉翔之正站在窗前抽菸,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則成,坐。」

  餘則成坐下,等著他說話。

  葉翔之沒急著說,抽了兩口煙,才開口:「則成,局裡最近要調整一批人。你的臺北站站長,可能要換人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我有思想準備,局長。」

  葉翔之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則成,你別多想。不是對你有什麼意見。你這些年幹得不錯,我都看在眼裡。可你也知道,這行當該換的時候就得換。再過兩三年,我也要下來了。你調到局裡設計委員會,當副主任委員,副局級待遇。」

  「我明白,謝謝局長。」

  「則成,你我之間,不說這些虛的。你放心,以後有什麼事,照樣找我。」

  「局長,我記住了。」

  從局裡出來,他開車回家。路上他想了很多,想起當年在天津的時候,想起吳敬中跟他說的話:「這官場上,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他想起那些年,他送走過多少人,見過多少起起落落。現在輪到自己了,心裡頭反倒沒啥波瀾。

  回到家,晚秋正在廚房忙活。念平已經十一歲了,在屋裡寫作業。念安六歲了,在地上玩積木,看見他進來,跑過來:「爸爸!」

  餘則成彎腰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

  晚秋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喫飯吧。」

  飯桌上,晚秋問他:「今天局裡有什麼事?」

  餘則成說:「沒什麼,就是葉翔之找我談話,說臺北站站長要換人了。」

  晚秋愣了一下,「換人?那你呢?」

  「調到設計委員會,當副主任委員。」

  晚秋看著他,沒說話。

  餘則成笑笑:「沒事,就是換個地方待著。挺好,清閒。」

  那天晚上,餘則成坐在陽臺上抽菸。晚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餘則成抽著煙,看著遠處的燈火。臺北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的。他想起了大陸,想起了天津,想起了翠平,想起了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兒子。

  念成,今年該十八了。長成什麼樣了?上大學了沒有?這些問題,他想過無數次。1975年,餘則成正式退休。

  退休那天,局裡開了個歡送會。葉翔之來了,還有幾個老同事,坐在一起喝了杯茶,說了些場面話。餘則成臉上帶著笑,一一應付著。走的時候,葉翔之送到門口,握著他的手,說了句:「則成,保重。」

  餘則成點點頭:「局長,您也保重。」

  從局裡出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棟樓,看了好一會兒。他在裡頭待了多少年?從1949年到1975年,整整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從天津到臺北。再遠一點,從1937年軍統青浦班開始到情報局,從學員到機要室主任,到臺北站站長,再到設計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三十八年,他送走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他上了車,開車回家。

  晚秋看見他回來,迎上來:「回來了?」

  餘則成點點頭。

  晚秋看著他,沒問啥,只是接過他手裡的包,說:「進屋吧,飯好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在一起喫飯。念平十六了,高高瘦瘦的,長得像他,不愛說話。念安十一了,嘰嘰喳喳的,問東問西。

  「爸爸,你以後不用上班了?」

  餘則成點點頭:「不用了。」

  「那你在家幹啥?」

  餘則成笑笑:「在家陪你們。」

  念安高興了:「太好了!」

  1980年,念平要去美國留學了。

  走的那天,晚秋哭得不行。念平站在門口,被她抱著,有點不知所措。餘則成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頭也酸酸的。

  「媽,我就是去讀書,讀完就回來。」念平說。

  「那邊冷不冷?喫的慣不慣?跟人說話能聽懂不?」

  念平說:「能,我英語還行。」

  餘則成走過去,「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寫信回來。」

  念平點點頭:「爸,我知道。」

  他背上行李,走出門去。晚秋追到門口,看著他上了車,走遠了。

  「別哭了,孩子大了,該飛了。」

  念平去美國以後,念安也大了。這姑娘跟她哥不一樣,活潑得很,天天嘰嘰喳喳的,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晚秋有時候嫌她煩,她就抱著晚秋撒嬌,弄得晚秋哭笑不得。

  餘則成看著她們,有時候會想,要是翠平也在,該多好。她要是看見念平念安,會是什麼樣子?她會喜歡念平嗎?會喜歡念安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這輩子,欠翠平的,永遠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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