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餘則成一家的大陸尋根之旅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699·2026/5/18

1987年,臺灣和大陸的關係鬆動了一些。   那天晚上,餘則成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新聞裡說,臺灣開放老兵赴大陸探親了。他盯著電視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晚秋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那樣,問:「則成,怎麼了?」   餘則成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電視。   晚秋看了,也愣住了。   那天晚上,餘則成失眠了。他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晚秋在他旁邊,也沒有睡著。   「則成,」她開口,聲音輕輕的,「你想回去看看嗎?」   餘則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想。可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晚秋側過身,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可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則成,念成不是在大陸嗎?這麼多年,你不是一直想他嗎?想回去看看他嗎?」   餘則成沒有吭聲。   晚秋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我知道你心裡頭一直放不下。那是你跟翠平的兒子,你欠他的,也欠翠平的。現在有機會了,你不想回去看看?」   餘則成還是沒有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見我。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他說不下去了。   晚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   「則成,不管他願不願意見你,你得去試試。你不去試,這輩子心裡頭都過不去這個坎。」   餘則成沉默了很久,才說:「讓我再想一想。」   第二天,餘則成就去辦了申請。填表的時候,他在「赴大陸事由」那一欄,寫了四個字:「祭奠亡妻。」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沒多問,收了表,說回去等通知。   餘則成等了三個月,等來的是一張駁回通知。理由是:「高階退役人員,不得赴大陸。」後頭還加了一句:「身份敏感,暫緩放行。」   他看著那張通知,半天沒有說話。   晚秋在旁邊,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說什麼。   餘則成把通知疊好,放進抽屜裡,沒再提這事。   可這事兒在他心裡頭紮了根,時不時就冒出來,疼一下。   1994年春天,臺北。   餘則成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澆花。晚秋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封信,喘著氣說:「則成!則成!批了!批了!」   餘則成愣了一下,放下水管,接過信。信上白紙黑字,寫著他的赴大陸申請已獲批准。他看著那幾個字,手有點抖。   本來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這次還是晚秋硬勸他遞的申請。   「批了?」他問,聲音有點飄。   晚秋點點頭,聲音有點哽咽:「批了。」   餘則成站在那兒,看著審批迴執,看了好一會兒。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嘴角動了動,想笑,可沒笑出來。   念安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們這樣,問:「爸,媽,怎麼了?」   晚秋說:「你爸的申請批了,可以回大陸了。」   念安愣了一下,然後跑過來,抱住餘則成:「爸,太好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在一起,商量回去的事。念平也從香港趕回來了。他現在是香港秋實集團的CEO,接到電話,二話沒說就訂了回臺灣的機票。   「爸,這次回去,我陪您。」念平說。   餘則成看著他,點點頭。   念安也說:「我也去!」   晚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說:「那咱們全家都去。」   臨走前幾天,晚秋給香港陳子安打了個電話,陳子安是組織的人,在香港聯絡點待了多年,跟晚秋和餘則成非常熟悉。晚秋在電話裡說:「老陳,則成的申請批了,我們要回大陸一趟。」   陳子安在電話那頭應著:「行,我來安排。你們什麼時候動身?」   晚秋說了日期,陳子安記下了,說「你放心,一切都會安排好的。」   掛了電話,晚秋跟餘則成說了。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可心裡頭踏實了些。   走的那天,天氣很好。飛機起飛的時候,餘則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念平坐在他旁邊,看看他,沒說話。   他想起1949年,他坐著「中正號「軍艦離開大陸。那天海上風浪很大,軍艦晃得厲害,他站在甲板上,看著陸地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那時候他不知道,這一走,就是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半輩子了。   飛機到達北京機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餘則成走出機艙,踏上大陸的土地。他站在舷梯上,看著遠處的候機樓,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眼睛突然就溼了。   晚秋在他旁邊,扶著他的胳膊:「則成,走吧。」   他點點頭,往下走。   取完行李,往出口走的時候,餘則成的心跳得厲害。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認出兒子,也不知道兒子能不能認出他。他沒有照片,可那張臉他想了四十多年,應該能認出來吧?   出口處站著幾個人。   一個穿便裝的中年人,四十來歲,站在最前頭,應該是來接他們的。可餘則成的眼睛越過他,看向了後頭。   後頭站著三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瘦瘦的,站得筆直,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他表情嚴肅,目不轉睛地看著餘則成。   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也是四十來歲,,一隻手緊緊攥著男人的胳膊。   他們中間站著個小姑娘,十來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怯生生地躲在她媽身後,可又忍不住探出腦袋往前看。   餘則成的腳釘在了地上。   那張臉,那眉眼,那輪廓,活脫脫就是翠平年輕時候的樣子。不用照片,不用介紹,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他的兒子,他跟翠平的兒子。   念成也認出了他。雖然沒見過,可照片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他看了無數遍。現在那個人就站在面前,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可那眼睛,那神情,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對方,誰也沒有動。   念成的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餘則成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有點軟,差點站不穩。晚秋趕緊扶住他。   念成也往前跑了兩步,跪到餘則成面前,「爹……」他喊了一聲,喊得真真切切,餘則成點點頭,眼淚不住地流下來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念成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怕自己手涼。念成卻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緊緊的。   「爹……」他又喊了一聲。   餘則成還是說不出話,只是點頭,只是流淚。   念成的妻子張秀英在旁邊,她拉著小溪走過來,小聲說:「小溪,叫爺爺。」   小溪怯生生地抬起頭,看著餘則成,小聲叫:「爺爺。」   餘則成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兇了。這孩子長得像念成,眉眼像,輪廓也像。念成像翠平,這孩子也像翠平。   這時候,那個穿便裝的中年人走過來,站在旁邊,輕聲說:「餘先生,穆女士,咱們先上車吧,回家再說。」   餘則成點點頭,握住他的手:「辛苦你了。」   一行人往外走。念成扶著餘則成,張秀英拉著小溪,晚秋和念平念安跟在後面。   上了車,車門關上。那人坐在前頭,沒多說話,只是讓司機開車。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進了一個小區,在一棟樓前停下。那人說:「餘先生,到了。」   餘則成點點頭,下了車,念成扶著他,一步一步上了三樓。   進了門,餘則成在沙發上坐下。念成坐在他旁邊,一直握著他的手,沒鬆開。   這時候,那個接他們的人把餘則成扶到另一間屋子,小聲說道,「餘老,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洪斌,是國家安全部某局的局長。對外的掩護身份是旅遊公司的工作人員。由於您老的身份沒有解密,臺灣當局對來大陸的高階退役人員管制的很嚴,為減少不必要的麻煩,部長這次就不見您和穆女士了。他專門委託我向您二老表達崇高的敬意,並派我全程陪同你二老,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餘則成點點頭,握住他的手:「我明白,洪局長,謝謝您。」   「應該的。你們父子團圓,我在旁邊看著也高興。你們先聊著,我在外頭等著,有什麼事隨時叫我。」   他說完,衝大家點點頭,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秀英忙著倒茶,端水果。小溪站在旁邊,好奇地看著餘則成,又看看念平念安,有點害羞。   餘則成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家。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一家人的照片,有念成和秀英的結婚照,有小溪從小到大的照片。他看見一張男女合影的黑白老照片鑲在鏡框裡,餘則成認出男的是劉寶忠,他當年刺殺漢奸李海豐負傷,是組織的人救了他,後來他到延安培訓時,由克公介紹認識的劉寶忠。   他心裡頭一熱,那是替他養大兒子的人。   張秀英端著茶過來,放在他面前:「爹,您喝茶。」   餘則成愣了一下,抬頭看她。張秀英有些不好意思:「念成讓我這麼叫的,您……。」   「好,好孩子。」   念成在旁邊坐著,一直看著他。忽然站起來,走進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他打開布包,裡頭是張發黃的照片,他把照片遞給餘則成,照片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穿著西裝,戴著眼鏡,女的穿碎花棉襖,眼睛亮亮的。那是他和翠平,在天津時拍的照。   「這……這是……」   「十六歲那年,我在養父書房裡,翻出了這張照片,這麼多年我一直保存著。餘則成輕點下頭,眼淚滴落在照片上,他忙抬起袖子擦,怕弄壞這張照片,他盯著照片上的翠平,盯著她的眼睛,她的模樣,心裡像被刀割。翠平……」他輕喊了一聲,聲音輕得快聽不見。   念成望著老淚縱橫的餘則成,心裡陣陣發疼,「爹,您這些年……還好嗎,餘則成抬起頭來,定定看著念成,先輕輕點了頭,又慢慢搖了搖頭,他想說好,可他說不出口。他好什麼?他讓兒子一個人長大,讓翠平一個人死在貴州山溝裡,他好什麼?   「念成,」他開口,「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娘。」   念成搖搖頭:「爹,您別這麼說。養父跟我說過,您有您的事。他說您是英雄。」   餘則成愣住了,看著念成,眼淚流得更兇了。   那天下午,他們在唸成家裡坐了很久。這麼多年,念成對餘則成的身份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當過兵的他知道紀律,他沒有問餘則成很多工作的事。餘則成簡略地說他當年怎麼去的臺灣,說他怎麼娶的晚秋,說念平和念安。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念成聽著,有時候點頭,有時候問兩句,有時候就那麼坐著,不吭聲。他心裡頭亂得很,又高興又難受,又酸又澀,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晚秋坐在旁邊,看著這父子倆,眼淚也沒斷過。念安靠在媽媽身上,眼睛哭得紅紅的。念平話少,可眼眶也布滿了淚痕。   張秀英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擺好桌,她出來招呼:「喫飯了,都餓了吧?」   大家圍坐在一起。小溪挨著餘則成坐,時不時看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偷笑。餘則成看著她,心裡頭暖暖的。   「小溪,幾歲了?」他問。   「十二了。」小溪說,聲音脆脆的。   「上幾年級?」   「六年級。明年上初中。」   餘則成點點頭,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溪倒是不怕生,問他:「爺爺,臺灣好玩嗎?」   餘則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還行。有山有海,風景挺好的。」   「那您以後還回去嗎?」   這個問題把餘則成問住了。他看看晚秋,看看念平,又看看念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還不知道。」   小溪點點頭,沒再問了。   喫完飯,念成陪著餘則成坐在客廳裡。秀英和晚秋在廚房收拾,念平在旁邊陪著小溪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念成,」餘則成開口,「你娘……你孃的墳,你去看過嗎?」   念成點點頭:「看過。63年,我十三歲那年,養父第一次帶我去。後來我又去過幾回。」   「我想去看看。」   「行。我陪著您去。」   那天晚上,餘則成躺在賓館的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晚秋在他旁邊,也沒睡著。   「則成,」她輕聲說,「今天高興不?」   「高興。可也難受。」   「難受啥?」   「難受沒早點回來。難受讓念成一個人長大。難受……難受翠平沒看見這一天。」   晚秋握住他的手,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餘則成又說:「晚秋,謝謝你。」   晚秋愣了一下:「謝我啥?」   「謝謝你讓我回來。要不是你勸我,我可能到現在還在猶豫。還有陳子安那邊,也多虧了他幫忙。」   「別這麼說。我是你老伴,不為你著想為誰著想?老陳那邊也是應該的,他現在也退了,在香港閒著也是閒著,都是自己人。」   餘則成握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   北京的夜晚燈火通明。餘則成看著那些燈光,心裡頭想,翠平,你看見了嗎?咱們的兒子,我看見了。他過得好。你放心,我會一直惦記著他

1987年,臺灣和大陸的關係鬆動了一些。

  那天晚上,餘則成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新聞裡說,臺灣開放老兵赴大陸探親了。他盯著電視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晚秋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那樣,問:「則成,怎麼了?」

  餘則成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電視。

  晚秋看了,也愣住了。

  那天晚上,餘則成失眠了。他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晚秋在他旁邊,也沒有睡著。

  「則成,」她開口,聲音輕輕的,「你想回去看看嗎?」

  餘則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想。可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晚秋側過身,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可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則成,念成不是在大陸嗎?這麼多年,你不是一直想他嗎?想回去看看他嗎?」

  餘則成沒有吭聲。

  晚秋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我知道你心裡頭一直放不下。那是你跟翠平的兒子,你欠他的,也欠翠平的。現在有機會了,你不想回去看看?」

  餘則成還是沒有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見我。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他說不下去了。

  晚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

  「則成,不管他願不願意見你,你得去試試。你不去試,這輩子心裡頭都過不去這個坎。」

  餘則成沉默了很久,才說:「讓我再想一想。」

  第二天,餘則成就去辦了申請。填表的時候,他在「赴大陸事由」那一欄,寫了四個字:「祭奠亡妻。」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沒多問,收了表,說回去等通知。

  餘則成等了三個月,等來的是一張駁回通知。理由是:「高階退役人員,不得赴大陸。」後頭還加了一句:「身份敏感,暫緩放行。」

  他看著那張通知,半天沒有說話。

  晚秋在旁邊,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說什麼。

  餘則成把通知疊好,放進抽屜裡,沒再提這事。

  可這事兒在他心裡頭紮了根,時不時就冒出來,疼一下。

  1994年春天,臺北。

  餘則成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澆花。晚秋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封信,喘著氣說:「則成!則成!批了!批了!」

  餘則成愣了一下,放下水管,接過信。信上白紙黑字,寫著他的赴大陸申請已獲批准。他看著那幾個字,手有點抖。

  本來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這次還是晚秋硬勸他遞的申請。

  「批了?」他問,聲音有點飄。

  晚秋點點頭,聲音有點哽咽:「批了。」

  餘則成站在那兒,看著審批迴執,看了好一會兒。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嘴角動了動,想笑,可沒笑出來。

  念安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們這樣,問:「爸,媽,怎麼了?」

  晚秋說:「你爸的申請批了,可以回大陸了。」

  念安愣了一下,然後跑過來,抱住餘則成:「爸,太好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在一起,商量回去的事。念平也從香港趕回來了。他現在是香港秋實集團的CEO,接到電話,二話沒說就訂了回臺灣的機票。

  「爸,這次回去,我陪您。」念平說。

  餘則成看著他,點點頭。

  念安也說:「我也去!」

  晚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說:「那咱們全家都去。」

  臨走前幾天,晚秋給香港陳子安打了個電話,陳子安是組織的人,在香港聯絡點待了多年,跟晚秋和餘則成非常熟悉。晚秋在電話裡說:「老陳,則成的申請批了,我們要回大陸一趟。」

  陳子安在電話那頭應著:「行,我來安排。你們什麼時候動身?」

  晚秋說了日期,陳子安記下了,說「你放心,一切都會安排好的。」

  掛了電話,晚秋跟餘則成說了。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可心裡頭踏實了些。

  走的那天,天氣很好。飛機起飛的時候,餘則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念平坐在他旁邊,看看他,沒說話。

  他想起1949年,他坐著「中正號「軍艦離開大陸。那天海上風浪很大,軍艦晃得厲害,他站在甲板上,看著陸地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那時候他不知道,這一走,就是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半輩子了。

  飛機到達北京機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餘則成走出機艙,踏上大陸的土地。他站在舷梯上,看著遠處的候機樓,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眼睛突然就溼了。

  晚秋在他旁邊,扶著他的胳膊:「則成,走吧。」

  他點點頭,往下走。

  取完行李,往出口走的時候,餘則成的心跳得厲害。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認出兒子,也不知道兒子能不能認出他。他沒有照片,可那張臉他想了四十多年,應該能認出來吧?

  出口處站著幾個人。

  一個穿便裝的中年人,四十來歲,站在最前頭,應該是來接他們的。可餘則成的眼睛越過他,看向了後頭。

  後頭站著三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瘦瘦的,站得筆直,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他表情嚴肅,目不轉睛地看著餘則成。

  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也是四十來歲,,一隻手緊緊攥著男人的胳膊。

  他們中間站著個小姑娘,十來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怯生生地躲在她媽身後,可又忍不住探出腦袋往前看。

  餘則成的腳釘在了地上。

  那張臉,那眉眼,那輪廓,活脫脫就是翠平年輕時候的樣子。不用照片,不用介紹,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他的兒子,他跟翠平的兒子。

  念成也認出了他。雖然沒見過,可照片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他看了無數遍。現在那個人就站在面前,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可那眼睛,那神情,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對方,誰也沒有動。

  念成的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餘則成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有點軟,差點站不穩。晚秋趕緊扶住他。

  念成也往前跑了兩步,跪到餘則成面前,「爹……」他喊了一聲,喊得真真切切,餘則成點點頭,眼淚不住地流下來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念成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怕自己手涼。念成卻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緊緊的。

  「爹……」他又喊了一聲。

  餘則成還是說不出話,只是點頭,只是流淚。

  念成的妻子張秀英在旁邊,她拉著小溪走過來,小聲說:「小溪,叫爺爺。」

  小溪怯生生地抬起頭,看著餘則成,小聲叫:「爺爺。」

  餘則成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兇了。這孩子長得像念成,眉眼像,輪廓也像。念成像翠平,這孩子也像翠平。

  這時候,那個穿便裝的中年人走過來,站在旁邊,輕聲說:「餘先生,穆女士,咱們先上車吧,回家再說。」

  餘則成點點頭,握住他的手:「辛苦你了。」

  一行人往外走。念成扶著餘則成,張秀英拉著小溪,晚秋和念平念安跟在後面。

  上了車,車門關上。那人坐在前頭,沒多說話,只是讓司機開車。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進了一個小區,在一棟樓前停下。那人說:「餘先生,到了。」

  餘則成點點頭,下了車,念成扶著他,一步一步上了三樓。

  進了門,餘則成在沙發上坐下。念成坐在他旁邊,一直握著他的手,沒鬆開。

  這時候,那個接他們的人把餘則成扶到另一間屋子,小聲說道,「餘老,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洪斌,是國家安全部某局的局長。對外的掩護身份是旅遊公司的工作人員。由於您老的身份沒有解密,臺灣當局對來大陸的高階退役人員管制的很嚴,為減少不必要的麻煩,部長這次就不見您和穆女士了。他專門委託我向您二老表達崇高的敬意,並派我全程陪同你二老,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餘則成點點頭,握住他的手:「我明白,洪局長,謝謝您。」

  「應該的。你們父子團圓,我在旁邊看著也高興。你們先聊著,我在外頭等著,有什麼事隨時叫我。」

  他說完,衝大家點點頭,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秀英忙著倒茶,端水果。小溪站在旁邊,好奇地看著餘則成,又看看念平念安,有點害羞。

  餘則成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家。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一家人的照片,有念成和秀英的結婚照,有小溪從小到大的照片。他看見一張男女合影的黑白老照片鑲在鏡框裡,餘則成認出男的是劉寶忠,他當年刺殺漢奸李海豐負傷,是組織的人救了他,後來他到延安培訓時,由克公介紹認識的劉寶忠。

  他心裡頭一熱,那是替他養大兒子的人。

  張秀英端著茶過來,放在他面前:「爹,您喝茶。」

  餘則成愣了一下,抬頭看她。張秀英有些不好意思:「念成讓我這麼叫的,您……。」

  「好,好孩子。」

  念成在旁邊坐著,一直看著他。忽然站起來,走進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他打開布包,裡頭是張發黃的照片,他把照片遞給餘則成,照片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穿著西裝,戴著眼鏡,女的穿碎花棉襖,眼睛亮亮的。那是他和翠平,在天津時拍的照。

  「這……這是……」

  「十六歲那年,我在養父書房裡,翻出了這張照片,這麼多年我一直保存著。餘則成輕點下頭,眼淚滴落在照片上,他忙抬起袖子擦,怕弄壞這張照片,他盯著照片上的翠平,盯著她的眼睛,她的模樣,心裡像被刀割。翠平……」他輕喊了一聲,聲音輕得快聽不見。

  念成望著老淚縱橫的餘則成,心裡陣陣發疼,「爹,您這些年……還好嗎,餘則成抬起頭來,定定看著念成,先輕輕點了頭,又慢慢搖了搖頭,他想說好,可他說不出口。他好什麼?他讓兒子一個人長大,讓翠平一個人死在貴州山溝裡,他好什麼?

  「念成,」他開口,「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娘。」

  念成搖搖頭:「爹,您別這麼說。養父跟我說過,您有您的事。他說您是英雄。」

  餘則成愣住了,看著念成,眼淚流得更兇了。

  那天下午,他們在唸成家裡坐了很久。這麼多年,念成對餘則成的身份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當過兵的他知道紀律,他沒有問餘則成很多工作的事。餘則成簡略地說他當年怎麼去的臺灣,說他怎麼娶的晚秋,說念平和念安。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念成聽著,有時候點頭,有時候問兩句,有時候就那麼坐著,不吭聲。他心裡頭亂得很,又高興又難受,又酸又澀,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晚秋坐在旁邊,看著這父子倆,眼淚也沒斷過。念安靠在媽媽身上,眼睛哭得紅紅的。念平話少,可眼眶也布滿了淚痕。

  張秀英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擺好桌,她出來招呼:「喫飯了,都餓了吧?」

  大家圍坐在一起。小溪挨著餘則成坐,時不時看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偷笑。餘則成看著她,心裡頭暖暖的。

  「小溪,幾歲了?」他問。

  「十二了。」小溪說,聲音脆脆的。

  「上幾年級?」

  「六年級。明年上初中。」

  餘則成點點頭,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溪倒是不怕生,問他:「爺爺,臺灣好玩嗎?」

  餘則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還行。有山有海,風景挺好的。」

  「那您以後還回去嗎?」

  這個問題把餘則成問住了。他看看晚秋,看看念平,又看看念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還不知道。」

  小溪點點頭,沒再問了。

  喫完飯,念成陪著餘則成坐在客廳裡。秀英和晚秋在廚房收拾,念平在旁邊陪著小溪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念成,」餘則成開口,「你娘……你孃的墳,你去看過嗎?」

  念成點點頭:「看過。63年,我十三歲那年,養父第一次帶我去。後來我又去過幾回。」

  「我想去看看。」

  「行。我陪著您去。」

  那天晚上,餘則成躺在賓館的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晚秋在他旁邊,也沒睡著。

  「則成,」她輕聲說,「今天高興不?」

  「高興。可也難受。」

  「難受啥?」

  「難受沒早點回來。難受讓念成一個人長大。難受……難受翠平沒看見這一天。」

  晚秋握住他的手,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餘則成又說:「晚秋,謝謝你。」

  晚秋愣了一下:「謝我啥?」

  「謝謝你讓我回來。要不是你勸我,我可能到現在還在猶豫。還有陳子安那邊,也多虧了他幫忙。」

  「別這麼說。我是你老伴,不為你著想為誰著想?老陳那邊也是應該的,他現在也退了,在香港閒著也是閒著,都是自己人。」

  餘則成握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

  北京的夜晚燈火通明。餘則成看著那些燈光,心裡頭想,翠平,你看見了嗎?咱們的兒子,我看見了。他過得好。你放心,我會一直惦記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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