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毛人鳳和鄭介民鬥法升級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025·2026/5/18

禮拜一早晨,天陰得厲害。   餘則成站在家門口等車,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壓得低低的,灰濛濛的一片,估摸著要下大雨。街上行人匆匆,黃包車夫拉著車跑得飛快。   快六個月了。他心裡默算著日子。來臺灣快六個月了,組織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飄蕩蕩的,不知道往哪兒落。老趙那邊傳過兩次話,都是「等風頭過去」、「暫時不要動」。等,等,等,除了等,他什麼也做不了。   香港的生意更是沒影兒。上回跟吳敬中提了那個「陳先生」,吳敬中當時眼睛一亮,可後來再問,餘則成就只能含糊著說「還在接洽」。接洽個鬼,他連香港那邊往哪兒寫信都不知道。   車來了,是站裡配給他的福特車。司機老劉搖下車窗:「餘副站長,上車吧,雨快來了。」   餘則成拉開車門坐進去。老劉一邊開車一邊嘮叨:「這天氣,真要命。我老婆晾的衣服三天都沒幹,摸著都黏手……」   餘則成沒有搭話,看著窗外。街邊的店鋪陸續開門了,早點攤冒出騰騰熱氣,賣豆漿油條的吆喝聲穿透潮溼的空氣傳過來。一切都平常,可他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   車到站裡,雨還沒下。餘則成下車,抬頭看了眼那棟四層灰樓,泉州街26號,保密局臺北站。牌子是新掛的,黑底金字,在陰天裡反著啞光。   他走進樓裡,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到了辦公室,他放下公文包,脫了外套掛好。桌上堆著些文件,都是些例行公事:各處的周報、經費申請、人員調動建議……他隨手翻了翻,沒什麼要緊的。正要坐下,電話響了。   是吳敬中打來的,聲音聽著有點急:「則成,來我這兒一趟。」   餘則成心裡一緊:「站長,有事?」   「來了再說。」   掛了電話,餘則成整了整衣領,往站長室走。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他敲了敲,裡頭傳來吳敬中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屋裡煙霧繚繞。吳敬中坐在辦公桌後,手裡夾著支煙,菸灰積了老長一截。他面前攤著份文件,眉頭皺得緊緊的。   「站長。」餘則成關上門。   吳敬中抬起頭,把煙按熄在菸灰缸裡,那截菸灰「噗」地散開,落了一桌子。他沒急著說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餘則成坐下,等著。   「局本部剛來的通知。」吳敬中把面前的文件推過來,「你看看。」   餘則成接過文件。是份調令,蓋著保密局總部的紅章。內容很簡單:即日起,免去臺北站三位科長的職務,調離原崗位。三個人分別是:行動處二科仇富貴科長,情報處三科嶽春懷科長,總務處孫勤奮副科長。   他看完,抬起頭:「這……」   「毛局長的意思。」吳敬中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說是整頓紀律,就是清理門戶。」   餘則成心裡明白了。這三個人,都是鄭介民那邊安插進來的。毛人鳳這是在動手了。   「新人選呢?」他問。   「讓咱們自己提,報上去批。」吳敬中點了根新煙,深深吸了一口,「則成啊,這事兒……你得幫我盯著點。」   「站長放心。」   吳敬中吐了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他看著餘則成,眼神有點深:「劉耀祖那邊,肯定會推他自己人。賴昌盛也不會閒著。你得把好關,別讓任何一邊坐大。」   「我明白。」   「還有,」吳敬中壓低聲音,「最近風聲緊,讓底下人都收斂點。特別是港口那邊那些『生意』,先停一停。」   餘則成點點頭。港口生意,那些倒騰西藥古董的勾當,是他和吳敬中私下搞的財路,雖然還沒真正開始,但前期鋪路打點已經花了不少錢。現在說停就停……   「站長,要是停了,前期那些打點……」   「打水漂就打水漂。」吳敬中擺擺手,語氣堅決,「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鄭廳長那邊動作不小。」   餘則成還想說什麼,但看吳敬中那張臉,他把話咽回去了。吳敬中很少露出這種表情,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行了,你先去通知各處,下午兩點開會。」吳敬中掐滅煙,「調令的事,正式傳達。」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覺得腳步很沉。走廊裡人來人往,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一切都照常運轉,可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回到辦公室,他先給各處室打電話通知開會。打到行動處時,接電話的是周福海。   「餘副站長,劉處長不在,去局本部了。有什麼事我可以轉告。」   「下午兩點開會,所有人參加。」   「明白。」   掛了電話,餘則成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煙霧在眼前繚繞,他抽得很慢,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   毛人鳳撤鄭介民的人,這是明擺著的派系鬥爭。可為什麼要選這個時候?香港生意還沒開始,組織也沒聯繫上,他現在就像站在懸崖邊上,前沒路,後沒退,兩邊還都在颳風。   正想著,窗外傳來「譁譁」聲,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瞬間就把世界罩進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裡。   下午兩點,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空氣悶得厲害,窗戶關著,雨聲被隔在外面。長條會議桌兩邊,清一色的軍裝,肩章上的星星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著光。煙霧比上午更濃了,燻得人眼睛發澀。   餘則成坐在吳敬中旁邊,面前攤著筆記本。他掃了一眼對面,只見劉耀祖黑著臉,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著;賴昌盛倒是神色自若,偶爾跟旁邊的人低聲說句什麼。   吳敬中清了清嗓子,屋裡頓時靜了。   「今天上午,局本部下了調令。」他開門見山,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仇科長、嶽科長、孫副科長,即日起免職調離。」   底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交換眼神,有人低頭咳嗽,還有人悄悄挪了挪椅子。   劉耀祖第一個開口,聲音硬邦邦的:「站長,仇科長在行動處幹了五年,沒出過差錯。這麼突然調走,工作怎麼銜接?」   「這是局本部的決定。」吳敬中看著他,「劉處長,有意見可以保留,但命令必須執行。」   劉耀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見吳敬中那張臉,又把話咽回去了。他往後一靠,雙臂抱在胸前,臉色更難看了。   賴昌盛這時候說話了,語氣輕飄飄的:「站長,新人選……局裡有沒有什麼指示?」   「局裡說,要年輕、能幹、靠得住。」吳敬中頓了頓,「最重要的一點,不能拉幫結派。」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餘則成看見,賴昌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   「各處室先內部推薦,把人選報上來,站裡統一研究。」吳敬中看了看錶,「今天就這樣。散會。」   人羣往外走,腳步雜亂。餘則成收拾好東西,正要起身,吳敬中叫住他:「則成,留一下。」   等人都走光了,吳敬中關上門,走回桌前坐下。他沒立刻說話,點了根煙,抽了好幾口,才開口:「看見了吧?劉耀祖那臉色。」   「看見了。」   「他這是心疼。」吳敬中冷笑,「仇科長是他一手提拔的,每年給他孝敬不少。現在說調走就調走,他能不急?」   餘則成沒接話。他知道這時候最好別說話。   「賴昌盛那邊,你也得防著。」吳敬中彈了彈菸灰,「他表面上不吭聲,心裡指不定在打什麼算盤。推薦人選的事,他肯定要推自己人。」   「我會注意。」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則成,你那個香港的生意到底有沒有譜?」   又來了。餘則成喉嚨發乾,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很澀,苦得他皺了皺眉。   「站長,我一直在聯繫。」他說得儘量誠懇,「但香港那邊最近也查得嚴,說要等機會。」   「等機會?」吳敬中重複了一遍,「則成啊,我不是催你。我是提醒你,咱們現在需要一條新路。港口那條路,怕是走不通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鄭廳長那邊,動作比咱們想的快。」   餘則成心裡一緊:「站長,您的意思是……」   「今天上午,國防部二廳派了個工作組。」吳敬中聲音更低了,「直接去了港口管理處。把半年的帳本全調走了。說是奉鄭廳長命令,調查走私問題。」   餘則成手一抖,茶杯差點掉地上。他趕緊穩住,把杯子放回桌上,手心裡全是汗。   國防部二廳廳長鄭介民的地盤。他們直接插手港口的事,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派系鬥爭了。這是明晃晃的宣戰。   「站長,那咱們……」   「咱們?」吳敬中苦笑,「咱們現在就是砧板上的肉。毛局長和鄭廳長鬥法,咱們這些下面的人,成了靶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還在下,密密麻麻的雨點打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著往下流。   「則成啊,」吳敬中背對著他,聲音有點飄,「你記住,在臺灣這地方,最不值錢的就是忠心。今天毛局長能用你,明天就能扔你。今天鄭廳長能拉攏你,明天就能踩你。」   餘則成聽著,心裡一陣發涼。他知道吳敬中說的是實話,可這話從吳敬中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他覺得……不對勁。   「站長,那咱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吳敬中轉回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夾著尾巴做人。該收的收,該藏的藏。港口生意停了就停了,前期那些打點……就當餵狗了。」   他說得輕巧,可餘則成聽得出他話裡的心疼。那些打點,少說也花了十幾根金條。   「還有,」吳敬中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劉耀祖最近在查一些東西。天津站的舊檔案。」   餘則成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努力保持著平靜:「查那些幹什麼?」   「誰知道。」吳敬中盯著他,「也許是鄭廳長讓他查的,也許是毛局長讓他查的。也許……兩邊都有。」   有人讓他查。這話裡的意思,餘則成聽懂了。是毛人鳳?還是鄭介民?或者……兩邊都在下棋,他餘則成是棋盤上的棋子?   「則成,」吳敬中身子往前傾了傾,「你在天津站那些年,沒留下什麼……不該留的東西吧?」   餘則成覺得後背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他強迫自己直視吳敬中的眼睛,聲音儘量平穩:「站長,您知道我。我一向小心,該處理的都處理了。」   「那就好。」吳敬中往後一靠,閉上眼睛,「小心駛得萬年船。則成,記住這句話。」   從會議室出來,餘則成覺得腿有點軟。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那股暈勁兒過去,才慢慢往自己辦公室走。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響。雨聲被隔在外面,悶悶的,像遠方的雷。   回到辦公室,他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冰涼。   劉耀祖在查天津站的舊檔案。查什麼?查誰?馬奎?李涯?還是……他餘則成?   他想起那份檔案上寫的:配偶王翠平,意外死亡。   如果劉耀祖查到翠平沒死呢?如果他查到翠平現在在哪兒呢?   餘則成不敢想下去。他走到桌前,拿起電話,撥了老趙留下的那個緊急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掛了。這是約定好的信號:不方便接。   他放下話筒,手在抖。老趙也不方便,說明碼頭那邊情況更糟。   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像困在籠子裡的獸。走了十幾圈,他停下來,坐到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   腦子轉得飛快,可越想越亂。組織沒聯繫,香港生意黃了,劉耀祖在查他……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很刺耳。餘則成走到窗前,看見一輛軍用吉普停在樓下,車門上噴著「國防部二廳」的白字。兩個穿軍裝的人從車上下來,手裡拎著公文包,快步走進樓裡。   餘則成趕緊離開窗前,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假裝看。文件上的字模糊一片。   沒過多久,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腳步聲在他辦公室門口停了停,然後繼續往前走,進了吳敬中的辦公室。   餘則成鬆了口氣,但心還是懸著。   一下午,他什麼事也沒幹成。文件翻來翻去,一個字沒看進去。電話響了幾次,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他應付著掛了。   快下班時,雨停了。天還是陰的,但亮了些。餘則成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祕書小陳匆匆忙忙跑過來,手裡拿著個文件夾:「餘副站長,行動處剛送來的,說讓您看看。」   餘則成接過文件夾,翻開。裡面是幾份人員推薦表,都是劉耀祖那邊提的人選。他掃了一眼,心裡冷笑,全是劉耀祖的親信,一個外人也沒有。   「知道了。」他把文件夾合上,「放我桌上吧。」   小陳把文件夾放好,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餘副站長,剛才……二廳那兩個人,在站長室待了一個多鐘頭。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他當然知道二廳的人為什麼來,鄭介民這是在施壓,也是在示威。港口的事,沒那麼容易過去。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傍晚的光線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一聲,一聲,聽著格外清晰。   走到樓下,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卻覺得胸口發悶。   街對面,那輛軍用吉普已經開走了。餘則成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路燈陸續亮起來,昏黃的光在溼漉漉的街面上暈開。   六個月了。組織沒聯繫,香港生意沒開始,劉耀祖在查他,鄭介民在施壓……他像走在鋼絲上,底下是萬丈深淵,兩邊還都有人拿棍子捅他。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噹噹當的,響了六下。   天,黑

禮拜一早晨,天陰得厲害。

  餘則成站在家門口等車,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壓得低低的,灰濛濛的一片,估摸著要下大雨。街上行人匆匆,黃包車夫拉著車跑得飛快。

  快六個月了。他心裡默算著日子。來臺灣快六個月了,組織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飄蕩蕩的,不知道往哪兒落。老趙那邊傳過兩次話,都是「等風頭過去」、「暫時不要動」。等,等,等,除了等,他什麼也做不了。

  香港的生意更是沒影兒。上回跟吳敬中提了那個「陳先生」,吳敬中當時眼睛一亮,可後來再問,餘則成就只能含糊著說「還在接洽」。接洽個鬼,他連香港那邊往哪兒寫信都不知道。

  車來了,是站裡配給他的福特車。司機老劉搖下車窗:「餘副站長,上車吧,雨快來了。」

  餘則成拉開車門坐進去。老劉一邊開車一邊嘮叨:「這天氣,真要命。我老婆晾的衣服三天都沒幹,摸著都黏手……」

  餘則成沒有搭話,看著窗外。街邊的店鋪陸續開門了,早點攤冒出騰騰熱氣,賣豆漿油條的吆喝聲穿透潮溼的空氣傳過來。一切都平常,可他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

  車到站裡,雨還沒下。餘則成下車,抬頭看了眼那棟四層灰樓,泉州街26號,保密局臺北站。牌子是新掛的,黑底金字,在陰天裡反著啞光。

  他走進樓裡,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到了辦公室,他放下公文包,脫了外套掛好。桌上堆著些文件,都是些例行公事:各處的周報、經費申請、人員調動建議……他隨手翻了翻,沒什麼要緊的。正要坐下,電話響了。

  是吳敬中打來的,聲音聽著有點急:「則成,來我這兒一趟。」

  餘則成心裡一緊:「站長,有事?」

  「來了再說。」

  掛了電話,餘則成整了整衣領,往站長室走。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他敲了敲,裡頭傳來吳敬中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屋裡煙霧繚繞。吳敬中坐在辦公桌後,手裡夾著支煙,菸灰積了老長一截。他面前攤著份文件,眉頭皺得緊緊的。

  「站長。」餘則成關上門。

  吳敬中抬起頭,把煙按熄在菸灰缸裡,那截菸灰「噗」地散開,落了一桌子。他沒急著說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餘則成坐下,等著。

  「局本部剛來的通知。」吳敬中把面前的文件推過來,「你看看。」

  餘則成接過文件。是份調令,蓋著保密局總部的紅章。內容很簡單:即日起,免去臺北站三位科長的職務,調離原崗位。三個人分別是:行動處二科仇富貴科長,情報處三科嶽春懷科長,總務處孫勤奮副科長。

  他看完,抬起頭:「這……」

  「毛局長的意思。」吳敬中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說是整頓紀律,就是清理門戶。」

  餘則成心裡明白了。這三個人,都是鄭介民那邊安插進來的。毛人鳳這是在動手了。

  「新人選呢?」他問。

  「讓咱們自己提,報上去批。」吳敬中點了根新煙,深深吸了一口,「則成啊,這事兒……你得幫我盯著點。」

  「站長放心。」

  吳敬中吐了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他看著餘則成,眼神有點深:「劉耀祖那邊,肯定會推他自己人。賴昌盛也不會閒著。你得把好關,別讓任何一邊坐大。」

  「我明白。」

  「還有,」吳敬中壓低聲音,「最近風聲緊,讓底下人都收斂點。特別是港口那邊那些『生意』,先停一停。」

  餘則成點點頭。港口生意,那些倒騰西藥古董的勾當,是他和吳敬中私下搞的財路,雖然還沒真正開始,但前期鋪路打點已經花了不少錢。現在說停就停……

  「站長,要是停了,前期那些打點……」

  「打水漂就打水漂。」吳敬中擺擺手,語氣堅決,「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鄭廳長那邊動作不小。」

  餘則成還想說什麼,但看吳敬中那張臉,他把話咽回去了。吳敬中很少露出這種表情,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行了,你先去通知各處,下午兩點開會。」吳敬中掐滅煙,「調令的事,正式傳達。」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覺得腳步很沉。走廊裡人來人往,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一切都照常運轉,可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回到辦公室,他先給各處室打電話通知開會。打到行動處時,接電話的是周福海。

  「餘副站長,劉處長不在,去局本部了。有什麼事我可以轉告。」

  「下午兩點開會,所有人參加。」

  「明白。」

  掛了電話,餘則成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煙霧在眼前繚繞,他抽得很慢,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

  毛人鳳撤鄭介民的人,這是明擺著的派系鬥爭。可為什麼要選這個時候?香港生意還沒開始,組織也沒聯繫上,他現在就像站在懸崖邊上,前沒路,後沒退,兩邊還都在颳風。

  正想著,窗外傳來「譁譁」聲,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瞬間就把世界罩進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裡。

  下午兩點,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空氣悶得厲害,窗戶關著,雨聲被隔在外面。長條會議桌兩邊,清一色的軍裝,肩章上的星星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著光。煙霧比上午更濃了,燻得人眼睛發澀。

  餘則成坐在吳敬中旁邊,面前攤著筆記本。他掃了一眼對面,只見劉耀祖黑著臉,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著;賴昌盛倒是神色自若,偶爾跟旁邊的人低聲說句什麼。

  吳敬中清了清嗓子,屋裡頓時靜了。

  「今天上午,局本部下了調令。」他開門見山,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仇科長、嶽科長、孫副科長,即日起免職調離。」

  底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交換眼神,有人低頭咳嗽,還有人悄悄挪了挪椅子。

  劉耀祖第一個開口,聲音硬邦邦的:「站長,仇科長在行動處幹了五年,沒出過差錯。這麼突然調走,工作怎麼銜接?」

  「這是局本部的決定。」吳敬中看著他,「劉處長,有意見可以保留,但命令必須執行。」

  劉耀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見吳敬中那張臉,又把話咽回去了。他往後一靠,雙臂抱在胸前,臉色更難看了。

  賴昌盛這時候說話了,語氣輕飄飄的:「站長,新人選……局裡有沒有什麼指示?」

  「局裡說,要年輕、能幹、靠得住。」吳敬中頓了頓,「最重要的一點,不能拉幫結派。」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餘則成看見,賴昌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

  「各處室先內部推薦,把人選報上來,站裡統一研究。」吳敬中看了看錶,「今天就這樣。散會。」

  人羣往外走,腳步雜亂。餘則成收拾好東西,正要起身,吳敬中叫住他:「則成,留一下。」

  等人都走光了,吳敬中關上門,走回桌前坐下。他沒立刻說話,點了根煙,抽了好幾口,才開口:「看見了吧?劉耀祖那臉色。」

  「看見了。」

  「他這是心疼。」吳敬中冷笑,「仇科長是他一手提拔的,每年給他孝敬不少。現在說調走就調走,他能不急?」

  餘則成沒接話。他知道這時候最好別說話。

  「賴昌盛那邊,你也得防著。」吳敬中彈了彈菸灰,「他表面上不吭聲,心裡指不定在打什麼算盤。推薦人選的事,他肯定要推自己人。」

  「我會注意。」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則成,你那個香港的生意到底有沒有譜?」

  又來了。餘則成喉嚨發乾,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很澀,苦得他皺了皺眉。

  「站長,我一直在聯繫。」他說得儘量誠懇,「但香港那邊最近也查得嚴,說要等機會。」

  「等機會?」吳敬中重複了一遍,「則成啊,我不是催你。我是提醒你,咱們現在需要一條新路。港口那條路,怕是走不通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鄭廳長那邊,動作比咱們想的快。」

  餘則成心裡一緊:「站長,您的意思是……」

  「今天上午,國防部二廳派了個工作組。」吳敬中聲音更低了,「直接去了港口管理處。把半年的帳本全調走了。說是奉鄭廳長命令,調查走私問題。」

  餘則成手一抖,茶杯差點掉地上。他趕緊穩住,把杯子放回桌上,手心裡全是汗。

  國防部二廳廳長鄭介民的地盤。他們直接插手港口的事,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派系鬥爭了。這是明晃晃的宣戰。

  「站長,那咱們……」

  「咱們?」吳敬中苦笑,「咱們現在就是砧板上的肉。毛局長和鄭廳長鬥法,咱們這些下面的人,成了靶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還在下,密密麻麻的雨點打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著往下流。

  「則成啊,」吳敬中背對著他,聲音有點飄,「你記住,在臺灣這地方,最不值錢的就是忠心。今天毛局長能用你,明天就能扔你。今天鄭廳長能拉攏你,明天就能踩你。」

  餘則成聽著,心裡一陣發涼。他知道吳敬中說的是實話,可這話從吳敬中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他覺得……不對勁。

  「站長,那咱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吳敬中轉回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夾著尾巴做人。該收的收,該藏的藏。港口生意停了就停了,前期那些打點……就當餵狗了。」

  他說得輕巧,可餘則成聽得出他話裡的心疼。那些打點,少說也花了十幾根金條。

  「還有,」吳敬中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劉耀祖最近在查一些東西。天津站的舊檔案。」

  餘則成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努力保持著平靜:「查那些幹什麼?」

  「誰知道。」吳敬中盯著他,「也許是鄭廳長讓他查的,也許是毛局長讓他查的。也許……兩邊都有。」

  有人讓他查。這話裡的意思,餘則成聽懂了。是毛人鳳?還是鄭介民?或者……兩邊都在下棋,他餘則成是棋盤上的棋子?

  「則成,」吳敬中身子往前傾了傾,「你在天津站那些年,沒留下什麼……不該留的東西吧?」

  餘則成覺得後背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他強迫自己直視吳敬中的眼睛,聲音儘量平穩:「站長,您知道我。我一向小心,該處理的都處理了。」

  「那就好。」吳敬中往後一靠,閉上眼睛,「小心駛得萬年船。則成,記住這句話。」

  從會議室出來,餘則成覺得腿有點軟。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那股暈勁兒過去,才慢慢往自己辦公室走。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響。雨聲被隔在外面,悶悶的,像遠方的雷。

  回到辦公室,他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冰涼。

  劉耀祖在查天津站的舊檔案。查什麼?查誰?馬奎?李涯?還是……他餘則成?

  他想起那份檔案上寫的:配偶王翠平,意外死亡。

  如果劉耀祖查到翠平沒死呢?如果他查到翠平現在在哪兒呢?

  餘則成不敢想下去。他走到桌前,拿起電話,撥了老趙留下的那個緊急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掛了。這是約定好的信號:不方便接。

  他放下話筒,手在抖。老趙也不方便,說明碼頭那邊情況更糟。

  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像困在籠子裡的獸。走了十幾圈,他停下來,坐到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

  腦子轉得飛快,可越想越亂。組織沒聯繫,香港生意黃了,劉耀祖在查他……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很刺耳。餘則成走到窗前,看見一輛軍用吉普停在樓下,車門上噴著「國防部二廳」的白字。兩個穿軍裝的人從車上下來,手裡拎著公文包,快步走進樓裡。

  餘則成趕緊離開窗前,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假裝看。文件上的字模糊一片。

  沒過多久,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腳步聲在他辦公室門口停了停,然後繼續往前走,進了吳敬中的辦公室。

  餘則成鬆了口氣,但心還是懸著。

  一下午,他什麼事也沒幹成。文件翻來翻去,一個字沒看進去。電話響了幾次,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他應付著掛了。

  快下班時,雨停了。天還是陰的,但亮了些。餘則成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祕書小陳匆匆忙忙跑過來,手裡拿著個文件夾:「餘副站長,行動處剛送來的,說讓您看看。」

  餘則成接過文件夾,翻開。裡面是幾份人員推薦表,都是劉耀祖那邊提的人選。他掃了一眼,心裡冷笑,全是劉耀祖的親信,一個外人也沒有。

  「知道了。」他把文件夾合上,「放我桌上吧。」

  小陳把文件夾放好,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餘副站長,剛才……二廳那兩個人,在站長室待了一個多鐘頭。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他當然知道二廳的人為什麼來,鄭介民這是在施壓,也是在示威。港口的事,沒那麼容易過去。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傍晚的光線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一聲,一聲,聽著格外清晰。

  走到樓下,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卻覺得胸口發悶。

  街對面,那輛軍用吉普已經開走了。餘則成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路燈陸續亮起來,昏黃的光在溼漉漉的街面上暈開。

  六個月了。組織沒聯繫,香港生意沒開始,劉耀祖在查他,鄭介民在施壓……他像走在鋼絲上,底下是萬丈深淵,兩邊還都有人拿棍子捅他。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噹噹當的,響了六下。

  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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