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劉耀祖想把餘則成拉下馬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265·2026/5/18

夜已經很深了,行動處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劉耀祖坐在辦公桌後頭,菸灰缸早就滿了,菸蒂堆得像座小山。屋裡煙霧騰騰的,燻得人眼睛發疼。他手裡拿著份檔案,封面寫著「餘則成」三個字,紙邊都磨得起毛了,翻來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王翠平……」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手指在那個名字底下劃了一道又一道,指甲在紙上劃出淺淺的白痕。   檔案上寫得明明白白:配偶王翠平,民國三十八年八月於天津意外身亡。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有人特意擦過一樣。   他想起馬奎。那傢伙在天津站的時候,整天嚷嚷著餘則成有問題,還偷偷查過王翠平的底細。後來馬奎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李涯也查過,也死了。兩個人都死在餘則成眼皮子底下,這難道都是巧合?   劉耀祖把檔案合上,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頭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盞路燈昏黃的光,在夜裡暈成一團團。風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溼氣,涼颼颼的。   他想起下午的事。餘則成那小子,又得了毛局長50萬特別經費的賞。吳敬中雖然沒有說,但他猜得到。這小子爬得真快,才來幾個月,就在毛局長那兒掛上號了。   憑什麼?   劉耀祖心裡那股火又竄上來了。他在北平站幹了八年,爬到處長的位置,流的血汗不比誰少。可到了臺灣,反倒要看一個新來的小白臉的臉色,就因為他會耍心眼?會寫假情報糊弄人?   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檔案。翻到家庭成員那一頁,盯著「王翠平」那三個字看。   如果……如果王翠平沒死呢?   這個念頭像根針,扎進他腦子裡就拔不出來。如果王翠平沒死,那餘則成為什麼要在檔案上寫她死了?她在哪兒?在幹什麼?餘則成來臺灣,真的是為了給黨國效力,還是有別的目的?   劉耀祖眯起眼睛。他不是沒想過直接去問餘則成,但那小子嘴嚴得很,問也白問。得查,得自己查。   可怎麼查?人要是真在大陸,現在那是共產黨的天下了。臺北站在大陸的關係網,撤的撤,斷的斷,剩下的也沒幾個靠得住的。   他拉開抽屜,從最底下摸出個小本子。本子很舊了,牛皮封面都開裂了,露出裡面的紙頁。這是他私人的聯絡簿,記著一些特殊關係,有的是他早年在大陸發展的線人,有的是用錢買通的暗樁。這些人,站裡都不知道。   他翻開本子,一頁一頁地找。有些名字後面打了叉,表示人沒了或者聯繫不上了;有些畫了圈,表示還能用但得小心;還有一些打了問號,表示不確定。   翻到最後一頁,他停住了。這一頁只記了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是電臺呼號。這是他在西南地區埋得最深的三個釘子,都是單線聯繫,一年通不了兩次信。用一次,風險就大一分。   他盯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敲著。敲了七八下,他下了決心。   走到牆角的保險櫃前,他蹲下身,轉動密碼鎖。鎖開了,他從裡面取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裡面是密碼本和發報用的頻率表。這些東西他平時不放在站裡,都是隨身帶著或者藏在家裡。今天特意帶過來,就是打算用。   他關上門窗,拉上窗簾。又從抽屜裡拿出臺小型發報機,是美軍淘汰下來的舊貨,但還能用。接上電源,戴上耳機,他開始調頻率。   滋滋的電流聲在耳機裡響,他屏住呼吸,仔細聽著。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那個熟悉的波段,很弱,斷斷續續的,像風裡的燭火。   他看了看錶,凌晨兩點。是這個時間沒錯。   他拿起電鍵,開始敲擊。噠,噠噠,噠,這是約定的呼號。敲了三遍,停了。   等。耳機裡只有電流聲,滋滋的,像蟲子在叫。   過了大概五分鐘,那邊回信號了。很弱,但能聽清。   劉耀祖鬆了口氣。還好,線沒斷。   他翻開密碼本,開始編譯電文。電文很短,就一句話:「尋找一名叫王翠平的婦女,約三十歲,河北口音,可能居住於西南地區。重點排查基層幹部、教師、醫護人員。有消息即報。」   編譯完,他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才開始發報。手指在電鍵上跳動,噠噠聲在寂靜的屋裡響著,很輕,但很清晰。   發完報,他關掉發報機,摘下耳機。後背全是汗,襯衫黏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他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事要是讓上頭知道,他私用潛伏電臺查自己人,夠他喝一壺的。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得知道餘則成的底細,得捏住點什麼東西在手裡。不然在這臺北站,他早晚要被那小子踩下去。   第二天,劉耀祖照常上班,該開會開會,該籤字籤字,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在走廊裡碰到餘則成時,他多看了兩眼。   餘則成還是那副樣子,穿著筆挺的軍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了他客客氣氣地打招呼:「劉處長早。」   「早。」劉耀祖點點頭,走過去時,眼睛在餘則成臉上掃了一下,那張臉平靜得很,看不出半點破綻。   回到辦公室,劉耀祖叫來周福海。   「處長,您找我?」   「坐。」劉耀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交給你個事,要保密。」   周福海趕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你去查查,餘副站長來臺灣之後,都跟哪些人接觸過。特別是有沒有跟大陸那邊來的人見過面。」   周福海愣了愣:「處長,這……餘副站長是副站長,查他不太好吧?要是被他知道……」   「讓你查你就查。」劉耀祖聲音冷下來,「記住,要暗中查,別讓人知道。特別是不能讓餘則成本人察覺。」   「是。」   「還有,」劉耀祖從抽屜裡拿出個牛皮信封,推過去,「這裡有點錢,拿去打點。該請客請客,該送禮送禮。我要的是結果,明白嗎?」   周福海接過信封,捏了捏,挺厚。他點點頭:「明白,處長。」   「去吧。」   周福海走了。劉耀祖靠在椅子上,點了根煙。煙霧在眼前繚繞,他眯起眼睛,腦子裡又轉起那些念頭。   餘則成……王翠平……天津站……馬奎……李涯……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攪和,攪得他心煩意亂。他總覺得,只要把這些碎片拼起來,就能看見一幅不一樣的圖景,一幅餘則成不想讓人看見的圖景。   日子一天天過,表面上風平浪靜。   餘則成那邊,因為「假情報」的事得了毛局長的賞識,在站裡地位水漲船高。吳敬中對他越來越倚重,好多事都交給他辦。劉耀祖看在眼裡,心裡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周福海那邊查了半個月,沒什麼實質性進展。餘則成每天就是站裡家裡兩點一線,接觸的人也都是站裡的同事,或者吳敬中那邊的人。乾淨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處長,真查不出什麼。」周福海匯報的時候,臉都白了,「餘副站長平時連茶館都很少去,更別說見什麼生面孔了。」   劉耀祖沒說話,手指在桌上敲著。敲了一會兒,他問:「碼頭那邊呢?他之前不是老往碼頭跑嗎?」   「那是為了港口生意的事。」周福海說,「後來站長讓停了,他就沒怎麼去了。」   「一次都沒去過?」   「去過一兩次,都是公事。」   劉耀祖揮揮手讓周福海出去。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天陰著,又要下雨了。   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餘則成就是個會鑽營、會耍心眼的普通軍官,沒什麼特別的?   他不信。一個月過去了,大陸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劉耀祖每天夜裡都打開發報機聽一會兒,但那個波段靜悄悄的,什麼信號都沒有。他有點急了,是不是線斷了?還是那邊出事了?   又過了半個月,還是沒消息。劉耀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為了查一個餘則成,動用埋得這麼深的釘子,值不值?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查了,就得查到底。   這天夜裡,他照例打開發報機。剛戴上耳機,就聽見了信號,很弱,斷斷續續的,但確實是那個波段。   他精神一振,趕緊拿起筆,開始記錄。   電文很短,譯出來就兩句話:「已查。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有一婦女主任名王翠平,三十一歲,河北口音,自稱早年逃難而來,丈夫姓丁,得肺癆死了。」   劉耀祖看著這兩句話,手開始顫抖,不是害怕,是那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的興奮。   王翠平。三十一歲。河北口音。婦女主任。   對上了,全對上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腦子裡飛快地轉:貴州,那麼遠的地方,一個河北女人跑那兒去當婦女主任?丈夫姓丁?   這裡頭一定有鬼。   他坐回桌前,拿起筆,開始擬回電。他要那邊繼續查,查這個王翠平的詳細情況:什麼時候去的貴州?怎麼去的?在村裡都幹過什麼?有沒有孩子?長什麼樣?   擬完電文,他譯成密碼,發過去。發完報,他關掉機器,靠在椅子上,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喝了酒。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窗外的天開始矇矇亮,遠處傳來雞叫聲。劉耀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天邊一點點泛白。   餘則成,他心想,我看你這回怎麼解釋。   第二天上班,劉耀祖特意在走廊裡等餘則成。餘則成來得早,手裡拎著公文包,看見他,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樣子:「劉處長早。」   「早。」劉耀祖盯著他看,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慌亂?緊張?哪怕是一絲不自然也好。   可餘則成臉上什麼也沒有。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眼睛裡沒什麼波瀾。   「餘副站長最近氣色不錯啊。」劉耀祖笑著說,「毛局長賞識,吳站長倚重,前途無量啊。」   「劉處長過獎了。」餘則成說,「都是站長栽培,局長抬愛。」   「應該的,應該的。」劉耀祖猛然像想起什麼事:「哦,對了,餘副站長家裡還有沒有什麼人?一個人在臺灣,挺孤單的吧?」   餘則成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劉耀祖看見了。   「家裡沒什麼人了。」餘則成聲音低了些,「內人去世得早。」   「哦,對對,我想起來了。」劉耀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檔案上寫著呢。可惜了,年紀輕輕的。」   他沒再往下說,看著餘則成。餘則成低下頭,沒有接話。   「走啦!你忙吧。」劉耀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餘則成還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回到辦公室,劉耀祖關上門,笑了。笑得有點冷。   裝,接著裝。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接下來幾天,劉耀祖像變了個人似的,對餘則成格外熱情。開會時主動跟他打招呼,喫飯時坐他旁邊,還時不時噓寒問暖的。站裡的人都覺得奇怪,劉處長什麼時候跟餘副站長這麼好了?   餘則成也覺得不對勁。劉耀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讓他心裡發毛。他儘量應付著,但總覺得劉耀祖那雙眼睛在盯著他,像要把他看穿。   這天下午,劉耀祖又來了,手裡拿著份文件。   「餘副站長,忙呢?」   「還行,劉處長有事?」   「沒什麼大事。」劉耀祖在對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就是有份報告,想請你幫著看看。你是情報方面的專家,給提提意見。」   餘則成接過文件,翻開看。是關於碼頭治安整頓的報告,沒什麼特別的。他看了幾頁,抬起頭:「寫得不錯,沒什麼大問題。」   「那就好。」劉耀祖笑了,身子往前傾了傾,「對了,餘副站長,有件事我挺好奇的。」   「什麼事?」   「你當初在天津站,是怎麼破獲共黨電臺的?」劉耀祖盯著他,「我聽說,你那個線人特別厲害,一抓一個準。」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面上很平靜:「都是運氣。線人給的消息準,再加上弟兄們賣力。」   「線人……」劉耀祖重複了一遍,「那線人後來怎麼樣了?還能聯繫上嗎?」   「聯繫不上了。」餘則成說,「天津丟了以後,就斷了。」   「可惜了。」劉耀祖嘆了口氣,「這麼好的線人。對了,餘副站長,你那個線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餘則成手指微微收緊:「男的。」   「哦,男的。」劉耀祖點點頭,沒再追問,但那雙眼睛還在餘則成臉上掃。   又聊了幾句,劉耀祖起身走了。餘則成坐在那兒,想著劉耀祖今天這些話,句句都是在試探。他想幹什麼?   晚上回到家,餘則成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劉耀祖那張臉在他眼前晃,還有那些話,那些眼神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他坐起身,點了根煙。煙霧在黑暗裡散開,他抽得很慢,腦子裡把最近的事過了一遍。   劉耀祖突然對他熱情起來,問東問西,打聽天津站的事,打聽線人的事,這是在查他。可為什麼要查他?是因為「假情報」的事搶了風頭?還是發現了什麼?   他想起那份檔案,想起「王翠平」那三個字。心裡猛地一沉。   難道劉耀祖查到翠平了?   餘則成掐滅煙,躺回去,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他想起翠平,想起那個小院,想起她把金條塞進雞窩時那副得意的樣子。想起在機場,她穿著碎花棉襖,提著皮箱,看見他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翠平,你得藏好,藏得深深的。   而此時,在臺北站的另一間辦公室裡,劉耀祖也還沒睡。   他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一張地圖,貴州省地圖。他用紅筆在「松林縣」那兒畫了個圈,。   王翠平。三十一歲。河北口音。婦女主任。   他盯著那個叉,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聲音迷迷糊糊的:「喂?」   「是我。」劉耀祖說。   那邊立刻清醒了:「處長?這麼晚了……」   「交代你件事。」劉耀祖壓低聲音,「明天一早,你去查查,最近三個月,從香港那邊過來的貨船,有沒有帶什麼特別的人或者東西。特別是跟貴州有關的。」   「貴州?那麼遠……」   「讓你查你就查。」劉耀祖聲音冷下來,「還有,這件事保密。直接向我匯報。」   「是。」   掛了電話,劉耀祖走到窗前。外頭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聲音很輕。   他點燃一根煙,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煙霧在眼前繚繞,他眯起眼睛,腦子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餘則成,王翠平……這兩個名字,像兩根線,在他腦子裡繞來繞去。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兩根線接起來,看看能扯出什麼東西

夜已經很深了,行動處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劉耀祖坐在辦公桌後頭,菸灰缸早就滿了,菸蒂堆得像座小山。屋裡煙霧騰騰的,燻得人眼睛發疼。他手裡拿著份檔案,封面寫著「餘則成」三個字,紙邊都磨得起毛了,翻來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王翠平……」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手指在那個名字底下劃了一道又一道,指甲在紙上劃出淺淺的白痕。

  檔案上寫得明明白白:配偶王翠平,民國三十八年八月於天津意外身亡。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有人特意擦過一樣。

  他想起馬奎。那傢伙在天津站的時候,整天嚷嚷著餘則成有問題,還偷偷查過王翠平的底細。後來馬奎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李涯也查過,也死了。兩個人都死在餘則成眼皮子底下,這難道都是巧合?

  劉耀祖把檔案合上,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頭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盞路燈昏黃的光,在夜裡暈成一團團。風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溼氣,涼颼颼的。

  他想起下午的事。餘則成那小子,又得了毛局長50萬特別經費的賞。吳敬中雖然沒有說,但他猜得到。這小子爬得真快,才來幾個月,就在毛局長那兒掛上號了。

  憑什麼?

  劉耀祖心裡那股火又竄上來了。他在北平站幹了八年,爬到處長的位置,流的血汗不比誰少。可到了臺灣,反倒要看一個新來的小白臉的臉色,就因為他會耍心眼?會寫假情報糊弄人?

  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檔案。翻到家庭成員那一頁,盯著「王翠平」那三個字看。

  如果……如果王翠平沒死呢?

  這個念頭像根針,扎進他腦子裡就拔不出來。如果王翠平沒死,那餘則成為什麼要在檔案上寫她死了?她在哪兒?在幹什麼?餘則成來臺灣,真的是為了給黨國效力,還是有別的目的?

  劉耀祖眯起眼睛。他不是沒想過直接去問餘則成,但那小子嘴嚴得很,問也白問。得查,得自己查。

  可怎麼查?人要是真在大陸,現在那是共產黨的天下了。臺北站在大陸的關係網,撤的撤,斷的斷,剩下的也沒幾個靠得住的。

  他拉開抽屜,從最底下摸出個小本子。本子很舊了,牛皮封面都開裂了,露出裡面的紙頁。這是他私人的聯絡簿,記著一些特殊關係,有的是他早年在大陸發展的線人,有的是用錢買通的暗樁。這些人,站裡都不知道。

  他翻開本子,一頁一頁地找。有些名字後面打了叉,表示人沒了或者聯繫不上了;有些畫了圈,表示還能用但得小心;還有一些打了問號,表示不確定。

  翻到最後一頁,他停住了。這一頁只記了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是電臺呼號。這是他在西南地區埋得最深的三個釘子,都是單線聯繫,一年通不了兩次信。用一次,風險就大一分。

  他盯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敲著。敲了七八下,他下了決心。

  走到牆角的保險櫃前,他蹲下身,轉動密碼鎖。鎖開了,他從裡面取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裡面是密碼本和發報用的頻率表。這些東西他平時不放在站裡,都是隨身帶著或者藏在家裡。今天特意帶過來,就是打算用。

  他關上門窗,拉上窗簾。又從抽屜裡拿出臺小型發報機,是美軍淘汰下來的舊貨,但還能用。接上電源,戴上耳機,他開始調頻率。

  滋滋的電流聲在耳機裡響,他屏住呼吸,仔細聽著。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那個熟悉的波段,很弱,斷斷續續的,像風裡的燭火。

  他看了看錶,凌晨兩點。是這個時間沒錯。

  他拿起電鍵,開始敲擊。噠,噠噠,噠,這是約定的呼號。敲了三遍,停了。

  等。耳機裡只有電流聲,滋滋的,像蟲子在叫。

  過了大概五分鐘,那邊回信號了。很弱,但能聽清。

  劉耀祖鬆了口氣。還好,線沒斷。

  他翻開密碼本,開始編譯電文。電文很短,就一句話:「尋找一名叫王翠平的婦女,約三十歲,河北口音,可能居住於西南地區。重點排查基層幹部、教師、醫護人員。有消息即報。」

  編譯完,他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才開始發報。手指在電鍵上跳動,噠噠聲在寂靜的屋裡響著,很輕,但很清晰。

  發完報,他關掉發報機,摘下耳機。後背全是汗,襯衫黏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他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事要是讓上頭知道,他私用潛伏電臺查自己人,夠他喝一壺的。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得知道餘則成的底細,得捏住點什麼東西在手裡。不然在這臺北站,他早晚要被那小子踩下去。

  第二天,劉耀祖照常上班,該開會開會,該籤字籤字,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在走廊裡碰到餘則成時,他多看了兩眼。

  餘則成還是那副樣子,穿著筆挺的軍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了他客客氣氣地打招呼:「劉處長早。」

  「早。」劉耀祖點點頭,走過去時,眼睛在餘則成臉上掃了一下,那張臉平靜得很,看不出半點破綻。

  回到辦公室,劉耀祖叫來周福海。

  「處長,您找我?」

  「坐。」劉耀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交給你個事,要保密。」

  周福海趕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你去查查,餘副站長來臺灣之後,都跟哪些人接觸過。特別是有沒有跟大陸那邊來的人見過面。」

  周福海愣了愣:「處長,這……餘副站長是副站長,查他不太好吧?要是被他知道……」

  「讓你查你就查。」劉耀祖聲音冷下來,「記住,要暗中查,別讓人知道。特別是不能讓餘則成本人察覺。」

  「是。」

  「還有,」劉耀祖從抽屜裡拿出個牛皮信封,推過去,「這裡有點錢,拿去打點。該請客請客,該送禮送禮。我要的是結果,明白嗎?」

  周福海接過信封,捏了捏,挺厚。他點點頭:「明白,處長。」

  「去吧。」

  周福海走了。劉耀祖靠在椅子上,點了根煙。煙霧在眼前繚繞,他眯起眼睛,腦子裡又轉起那些念頭。

  餘則成……王翠平……天津站……馬奎……李涯……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攪和,攪得他心煩意亂。他總覺得,只要把這些碎片拼起來,就能看見一幅不一樣的圖景,一幅餘則成不想讓人看見的圖景。

  日子一天天過,表面上風平浪靜。

  餘則成那邊,因為「假情報」的事得了毛局長的賞識,在站裡地位水漲船高。吳敬中對他越來越倚重,好多事都交給他辦。劉耀祖看在眼裡,心裡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周福海那邊查了半個月,沒什麼實質性進展。餘則成每天就是站裡家裡兩點一線,接觸的人也都是站裡的同事,或者吳敬中那邊的人。乾淨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處長,真查不出什麼。」周福海匯報的時候,臉都白了,「餘副站長平時連茶館都很少去,更別說見什麼生面孔了。」

  劉耀祖沒說話,手指在桌上敲著。敲了一會兒,他問:「碼頭那邊呢?他之前不是老往碼頭跑嗎?」

  「那是為了港口生意的事。」周福海說,「後來站長讓停了,他就沒怎麼去了。」

  「一次都沒去過?」

  「去過一兩次,都是公事。」

  劉耀祖揮揮手讓周福海出去。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天陰著,又要下雨了。

  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餘則成就是個會鑽營、會耍心眼的普通軍官,沒什麼特別的?

  他不信。一個月過去了,大陸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劉耀祖每天夜裡都打開發報機聽一會兒,但那個波段靜悄悄的,什麼信號都沒有。他有點急了,是不是線斷了?還是那邊出事了?

  又過了半個月,還是沒消息。劉耀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為了查一個餘則成,動用埋得這麼深的釘子,值不值?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查了,就得查到底。

  這天夜裡,他照例打開發報機。剛戴上耳機,就聽見了信號,很弱,斷斷續續的,但確實是那個波段。

  他精神一振,趕緊拿起筆,開始記錄。

  電文很短,譯出來就兩句話:「已查。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有一婦女主任名王翠平,三十一歲,河北口音,自稱早年逃難而來,丈夫姓丁,得肺癆死了。」

  劉耀祖看著這兩句話,手開始顫抖,不是害怕,是那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的興奮。

  王翠平。三十一歲。河北口音。婦女主任。

  對上了,全對上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腦子裡飛快地轉:貴州,那麼遠的地方,一個河北女人跑那兒去當婦女主任?丈夫姓丁?

  這裡頭一定有鬼。

  他坐回桌前,拿起筆,開始擬回電。他要那邊繼續查,查這個王翠平的詳細情況:什麼時候去的貴州?怎麼去的?在村裡都幹過什麼?有沒有孩子?長什麼樣?

  擬完電文,他譯成密碼,發過去。發完報,他關掉機器,靠在椅子上,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喝了酒。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窗外的天開始矇矇亮,遠處傳來雞叫聲。劉耀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天邊一點點泛白。

  餘則成,他心想,我看你這回怎麼解釋。

  第二天上班,劉耀祖特意在走廊裡等餘則成。餘則成來得早,手裡拎著公文包,看見他,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樣子:「劉處長早。」

  「早。」劉耀祖盯著他看,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慌亂?緊張?哪怕是一絲不自然也好。

  可餘則成臉上什麼也沒有。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眼睛裡沒什麼波瀾。

  「餘副站長最近氣色不錯啊。」劉耀祖笑著說,「毛局長賞識,吳站長倚重,前途無量啊。」

  「劉處長過獎了。」餘則成說,「都是站長栽培,局長抬愛。」

  「應該的,應該的。」劉耀祖猛然像想起什麼事:「哦,對了,餘副站長家裡還有沒有什麼人?一個人在臺灣,挺孤單的吧?」

  餘則成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劉耀祖看見了。

  「家裡沒什麼人了。」餘則成聲音低了些,「內人去世得早。」

  「哦,對對,我想起來了。」劉耀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檔案上寫著呢。可惜了,年紀輕輕的。」

  他沒再往下說,看著餘則成。餘則成低下頭,沒有接話。

  「走啦!你忙吧。」劉耀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餘則成還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回到辦公室,劉耀祖關上門,笑了。笑得有點冷。

  裝,接著裝。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接下來幾天,劉耀祖像變了個人似的,對餘則成格外熱情。開會時主動跟他打招呼,喫飯時坐他旁邊,還時不時噓寒問暖的。站裡的人都覺得奇怪,劉處長什麼時候跟餘副站長這麼好了?

  餘則成也覺得不對勁。劉耀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讓他心裡發毛。他儘量應付著,但總覺得劉耀祖那雙眼睛在盯著他,像要把他看穿。

  這天下午,劉耀祖又來了,手裡拿著份文件。

  「餘副站長,忙呢?」

  「還行,劉處長有事?」

  「沒什麼大事。」劉耀祖在對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就是有份報告,想請你幫著看看。你是情報方面的專家,給提提意見。」

  餘則成接過文件,翻開看。是關於碼頭治安整頓的報告,沒什麼特別的。他看了幾頁,抬起頭:「寫得不錯,沒什麼大問題。」

  「那就好。」劉耀祖笑了,身子往前傾了傾,「對了,餘副站長,有件事我挺好奇的。」

  「什麼事?」

  「你當初在天津站,是怎麼破獲共黨電臺的?」劉耀祖盯著他,「我聽說,你那個線人特別厲害,一抓一個準。」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面上很平靜:「都是運氣。線人給的消息準,再加上弟兄們賣力。」

  「線人……」劉耀祖重複了一遍,「那線人後來怎麼樣了?還能聯繫上嗎?」

  「聯繫不上了。」餘則成說,「天津丟了以後,就斷了。」

  「可惜了。」劉耀祖嘆了口氣,「這麼好的線人。對了,餘副站長,你那個線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餘則成手指微微收緊:「男的。」

  「哦,男的。」劉耀祖點點頭,沒再追問,但那雙眼睛還在餘則成臉上掃。

  又聊了幾句,劉耀祖起身走了。餘則成坐在那兒,想著劉耀祖今天這些話,句句都是在試探。他想幹什麼?

  晚上回到家,餘則成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劉耀祖那張臉在他眼前晃,還有那些話,那些眼神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他坐起身,點了根煙。煙霧在黑暗裡散開,他抽得很慢,腦子裡把最近的事過了一遍。

  劉耀祖突然對他熱情起來,問東問西,打聽天津站的事,打聽線人的事,這是在查他。可為什麼要查他?是因為「假情報」的事搶了風頭?還是發現了什麼?

  他想起那份檔案,想起「王翠平」那三個字。心裡猛地一沉。

  難道劉耀祖查到翠平了?

  餘則成掐滅煙,躺回去,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他想起翠平,想起那個小院,想起她把金條塞進雞窩時那副得意的樣子。想起在機場,她穿著碎花棉襖,提著皮箱,看見他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翠平,你得藏好,藏得深深的。

  而此時,在臺北站的另一間辦公室裡,劉耀祖也還沒睡。

  他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一張地圖,貴州省地圖。他用紅筆在「松林縣」那兒畫了個圈,。

  王翠平。三十一歲。河北口音。婦女主任。

  他盯著那個叉,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聲音迷迷糊糊的:「喂?」

  「是我。」劉耀祖說。

  那邊立刻清醒了:「處長?這麼晚了……」

  「交代你件事。」劉耀祖壓低聲音,「明天一早,你去查查,最近三個月,從香港那邊過來的貨船,有沒有帶什麼特別的人或者東西。特別是跟貴州有關的。」

  「貴州?那麼遠……」

  「讓你查你就查。」劉耀祖聲音冷下來,「還有,這件事保密。直接向我匯報。」

  「是。」

  掛了電話,劉耀祖走到窗前。外頭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聲音很輕。

  他點燃一根煙,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煙霧在眼前繚繞,他眯起眼睛,腦子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餘則成,王翠平……這兩個名字,像兩根線,在他腦子裡繞來繞去。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兩根線接起來,看看能扯出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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