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吳敬中最信任的「搖錢樹」
禮拜五下午,餘則成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攤著一堆報表,這個月的經費支出,人員補貼,辦公耗材,一筆一筆列著,看得他頭大,他揉了揉太陽穴,端起茶杯喝一口,茶已涼透,又苦又澀,他皺皺眉,還是嚥了下去。
電話突然響了。
「喂,則成啊,來我這兒一趟。」是吳敬中的聲音,聽著挺高興的。
餘則成放下電話,整了整軍裝,領口有點緊,他鬆了鬆釦子,又覺太鬆,重新扣上,照了照鏡子,臉色發白,他搓了搓臉,讓臉上添點血色。
走到站長室門口,他敲了敲門。
「進。」
推門走進去,屋裡除了吳敬中,還有一個人,穿著綢衫,戴著金絲眼鏡,四十來歲,看著面生,見餘則成進來,那人站起身,微微欠身。
「則成,來來來,坐。」吳敬中招招手,「介紹一下,這位是香港來的陳老闆,做貿易的。」
餘則成心裡咯噔一下。香港來的?陳老闆?他編的那個「陳先生」,真有人了?他面上不動聲色,跟陳老闆握了握手,「陳老闆好。」
「餘副站長好,久仰大名。」陳老闆說話帶著廣東口音,但國語說得還行。
三人落了座,吳敬中親自泡茶,動作慢悠悠的,一邊泡一邊說,「陳老闆這次來臺灣,是想跟咱們談點生意。」
「生意?」餘則成看向陳老闆。
「是啦是啦。」陳老闆笑眯眯的,「我主要做藥品和古董生意。香港那邊需求大,臺灣這邊貨源也多嘛。」
他說得含蓄,但餘則成聽懂了,藥品是西藥,盤尼西林那些,古董是大陸逃難過來那些人手裡藏的好東西。這些都是緊俏好貨,倒騰出去能賺大價錢,
「則成啊,陳老闆這個生意,我仔細想了想,覺得完全可行。港口那邊,現在查得沒那麼嚴格,咱們可以重新開張。」
「站長,風險還是存在的,主要是二廳那邊。」
「二廳現在正忙著呢。你上次那招,把他們耍得暈頭轉向,現在他們滿世界搜尋那個『策反計劃』,哪有空管咱們這些瑣碎小事。」
「可是……」
「則成,這事我已想好了,就交給你去辦。你腦子靈活,做人又夠謹慎,交給你我絕對放心。」
餘則成放下手中茶杯,手指蹭過光滑杯沿,輕輕來回摩挲,他心裡清楚這是吳敬中在給他甜頭,港口這生意油水著實大,交給他辦既是信任也是拉攏,但他不能表現得太精明也不能表現得太笨。
「站長,」他猶豫著說,「我以前在天津站沒專門搞過這些『生意』,怕辦不好。」
「怕什麼。」吳敬中拍拍他的肩膀,「有我在呢。再說了,陳老闆是行家,他會教你的。」
陳老闆趕緊點頭,「餘副站長放心,流程我都熟。港口那邊我也有關係,早就打點好了。」
餘則成想了想,才開口應聲,「那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辦好。」吳敬中從抽屜裡拿出個文件夾,朝他推過去,「這是前期要走的貨單。你看看,儘快安排。」
餘則成接過文件夾,翻開看了看,第一頁列著藥品清單:盤尼西林五百支,奎寧三百盒,還有其他幾種西藥。第二頁是古董清單,字畫十幅,瓷器八件,玉器五件。底下標著預估價格那數字真不小。
他合上文件夾問:「」站長,這些貨是從哪兒來的?」
「這個你別管。」吳敬中吩咐道,「你只管安排好出貨,港口那邊我會去打招呼。船是陳老闆安排的,到香港有人接應。你只要把帳目理清楚,別出紕漏就行。」
「站長,這帳目該怎麼記?」
吳敬中看著他,「則成啊,你是個聰明人。該記的就記,不該記的就別記了。」
「我明白了。」
吳敬中站起身,「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則成,你抓緊去辦。陳老闆在臺北待不了幾天。」
「是,站長。」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覺得手裡的文件夾沉甸甸的。他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把文件夾放在桌上靜靜盯著看。
香港生意終於要開始了。雖然跟他之前設想的不太一樣,他編了個『陳先生』,結果真來了個陳老闆,但本質上是一回事,利用職務之便走私斂財。
他翻開文件夾重新看那些清單。藥品古董這些東西從哪兒來?吳敬中沒說,但他猜得到,藥品是從黑市收的,或者從軍方倉庫流出來的。古董是從那些逃難來的有錢人手裡壓價買進的,或者乾脆是搶來、騙的。
這些東西運到香港,一轉手就是幾倍的利潤。利潤怎麼分?吳敬中拿大頭,陳老闆拿一部分,他餘則成……能分到多少?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現在想的不是分錢,是怎麼把這事兒辦好,既讓吳敬中滿意,又給自己留條後路。
他拿起筆,開始算帳。貨值多少,運費多少,打點費多少,利潤多少……一筆一筆算得很細。算完了,他看著那些數字,腦子裡有了主意。
得在帳目上留點破綻。不能太明顯,也不能完全沒有。要讓吳敬中覺得,他餘則成懂規矩,知道該怎麼做,但不夠精明,有些地方考慮不周。
這樣,吳敬中才會更放心用他,一個太精明的人,不好控制;一個太笨的人,辦不成事。他得卡在中間,既能把事兒辦了,又讓吳敬中覺得能拿捏住他。
他開始做帳。故意把幾筆打點費算高了些,把運費多記了一成,還在利潤分配上留了個不明顯的小漏洞,但仔細看能看出來。
做完帳,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問題,才把帳本鎖進抽屜。然後他開始安排出貨的事。
先給港口管理處打電話。接電話的是王處長,跟吳敬中關係不錯。
「王處長,是我,餘則成。」
「餘副站長啊,有何吩咐?」
「有批貨要出,站長交代的。」餘則成說,「明天晚上,三號碼頭,陳老闆的船。麻煩您給安排一下。」
「明白明白。」王處長笑呵呵的,「站長交代的事,我一定辦好。」
掛了電話,餘則成又給陳老闆住的旅館打電話。「陳老闆,出貨時間定了,明晚八點,三號碼頭,您的船能準時到嗎?」
「能能能,沒問題。」陳老闆說,「餘副站長辦事真快啊。」
「應該的,」餘則成說,「還有件事,貨到香港後,款項怎麼結算?」
「這個您放心。」陳老闆說,「貨到付款,港幣結算,我直接匯到您指定的帳戶。」
餘則成報了個吳敬中給他的帳戶,一個香港的戶頭。
「好,我記下了。」陳老闆說,「餘副站長,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掛了電話,餘則成靠在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氣。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接下來,就看這生意順不順利了。
第二天晚上,餘則成站在八號碼頭的倉庫裡。倉庫很大,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照著堆積如山的貨物。
陳老闆的船已經靠岸了,是一艘不大的貨船,船身漆著順風號三個字,字跡斑駁,工人們正在裝貨,一箱一箱的,動作很快。
王處長也來了,站在餘則成旁邊,遞了根煙給他。
「餘副站長,抽一根。」
「謝謝,不抽。」餘則成擺擺手,眼睛盯著那些貨箱。藥品箱上貼著英文標籤,古董箱用稻草裹得嚴嚴實實的。工人們搬得很小心,怕摔了。
「這批貨,值不少錢吧?」王處長問。
「還行,餘則成說,站長交代的事,辦好就行。」
「那是那是。」王處長笑了,「餘副站長辦事,站長放心,我們也放心。」
裝完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陳老闆從船上下來,走到餘則成面前。
「餘副站長,貨都裝好了,沒問題。」
「好。」餘則成說,「路上小心。」
「您放心。」陳老闆壓低聲音,「款項三天內到帳。」
船開了,慢慢駛出碼頭,消失在雨夜裡。餘則成站在碼頭邊,看著那艘船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
王處長走過來:「餘副站長,回吧。」
回到住處,餘則成坐在桌前,把今晚的事記下來,時間、地點、貨品、人員,都記清楚。這是他的習慣,凡事留個底,萬一將來有用。
記完了,他鎖進抽屜最底層。然後他躺在牀上。
這生意,算是開張了。吳敬中會滿意嗎?會分他多少錢?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錢,他在乎的是吳敬中的信任,越信任他,他能接觸到的情報就越多,能做的事也越多。
三天後,款項到了。
吳敬中把他叫到站長室,臉上笑呵呵的。
「則成啊,坐。」
餘則成坐下。吳敬中從抽屜裡拿出個大牛皮紙袋,推過來。
「這次生意辦得不錯。這是你的。」
餘則成接過大牛皮紙袋,他打開看了看,是五根金條,黃澄澄的。
「站長,這……」
「拿著。」吳敬中擺擺手,「該你的。以後好好幹,少不了你的。」
「謝謝站長。」餘則成把信封揣進懷裡。
「帳目我看了。」吳敬中喝了口茶,「做得還行,就是有些地方可以再精細點。」
「站長您指點。」
「打點費這塊,記高了點。」吳敬中說,「港口那邊,老王跟我關係不錯,用不著那麼多。」
「是我考慮不周。」餘則成趕緊說,「下次注意。」
「沒事,第一次嘛。」吳敬中笑了,「慢慢來。則成啊,你這個人,實誠,肯幹,就是有時候太實在了。做生意,該省的要省,該花的要花。這個度,你得把握好。」
「是,站長教訓得對。」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摸了摸懷裡的金條,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吳敬中看出帳目上的破綻了,但沒懷疑他,只是覺得他「太實在」。這就好,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晚上,吳敬中叫他去家裡喫飯。
梅姐做了一桌子菜,有魚有肉,很豐盛。吳敬中開了瓶酒,給餘則成倒了一杯。
「則成,來,喝一杯。」
「站長,我敬您。」
兩人碰杯。酒很烈,餘則成喝了一口,辣得他皺眉頭。
梅姐在旁邊看著,笑呵呵的:「則成啊,慢點喝。這酒烈,容易上頭。」
「謝謝師母。」
喫飯的時候,吳敬中話挺多,說站裡的事,說局裡的事,還說以後生意怎麼做。餘則成聽著,偶爾附和幾句,大部分時間。
梅姐不停給他夾菜:「則成,多喫點,看你瘦的。」
「謝謝師母。」
喫完飯,梅姐去洗碗。吳敬中和餘則成坐在客廳裡喝茶。
「則成啊,」吳敬中點了一根煙,「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站長您說。」
「你對將來……有什麼打算?」
餘則成愣了一下:「站長,您的意思是……」
「我是說,你在臺北站,不能一直當個副站長。」吳敬中吐了口煙,「你還年輕,有能力,應該往上走。」
餘則成低下頭:「站長栽培,我已經很感激了。」
「感激歸感激,前途歸前途。」吳敬中說,「毛局長現在對你印象不錯,這是個機會。好好幹,等過段時間,我幫你運作運作,往上提一提。」
「謝謝站長。」餘則成聲音有點哽咽,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有點感動。不管吳敬中出於什麼目的,這話說得讓人暖心。
「不過,」吳敬中話鋒一轉,「往上走,得有業績。光靠日常工作是沒用的,得有點特別的表現。」
餘則成聽懂了。特別的表現,就是繼續把生意做好,給吳敬中,也給毛人鳳,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
「我明白,站長。」
「明白就好。」吳敬中拍拍他的肩膀,「則成,我看好你。」
又坐了一會兒,餘則成告辭。
走出吳公館,夜風很涼。餘則成走在街上,腦子裡想著吳敬中那些話。
往上走……提一提……特別的表現……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得更深地捲入這些生意,捲入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意味著他離危險更近一步,但也離組織的目標更近一步。爬得越高,能接觸到的情報就越核心。
他摸了摸懷裡的金條,又摸了摸口袋裡的平安符,
回到自己的住處,他抬手打開燈,屋裡空蕩蕩的,只剩他孤零零一人,他把金條拿出來,輕放在桌上,直勾勾盯著看,他並不需要這些東西,他要的是情報,是他人的信任,是能往上爬的機會,
他把金條重新收起來,鎖進了抽屜裡,然後他坐到桌前,拿出紙筆,開始動筆寫,不是寫什麼重要的東西,只是隨便寫寫,把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理一理。
寫著寫著,他停了下來,抬眼望向窗外。
他想起了在天津的時日,那時候他也幹過類似的事,幫吳敬中搞錢,疏通各方關係。那時候只當是為了生存,為了潛伏任務。可到了現在,依舊是為了潛伏,可這前路越走越漆黑,黑得他有時候都辨不清方向。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要做的,是把眼前的事辦好,取得吳敬中的信任,往上爬。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寫的是接下來的計劃,怎麼把生意做大,怎麼在帳目上做得更「合理」,怎麼在吳敬中面前表現得既忠誠又能幹。
他知道吳敬中是怎麼想的,餘則成是顆好棋子,也是棵好搖錢樹。棋子要用好,搖錢樹要護好,但不能讓棋子知道自己是棋子,也不能讓搖錢樹知道自己是搖錢樹。
餘則成笑了笑,笑容有點苦。
他知道自己是棋子,也知道自己是搖錢樹。但他還得繼續演,演那個「實誠」、「肯幹」、「不夠精明」的餘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