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吳敬中為餘則成支招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6,033·2026/5/18

禮拜五下午,天悶得跟蒸籠似的。   餘則成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份港口報表,眼睛看著,腦子裡卻轉著別的事,林曼麗那女人,這禮拜來了三趟,一會兒送文件,一會兒請教問題,一會兒又是「正好路過」。   太勤了。勤得讓人心裡發毛。   昨天下午那事兒還在腦子裡轉,林曼麗穿著那身粉色旗袍,湊到他身邊問問題,香水味兒飄過來,甜得膩人。他往後躲了躲,她倒像沒察覺似的,又往前湊。最後他沒辦法,搬出那本《曾文正公家書》,講了半個鐘頭的大道理,講得她眼睛都直了,纔算是把人打發走。   可這能打發多久?   正想著,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喂?」   「則成啊,來我這兒一趟。」吳敬中的聲音,聽著有點疲憊。   餘則成放下電話,整了整衣領。領口溼漉漉的,都是汗。他走到門口那面小鏡子前照了照,臉色有點黃,眼圈發黑。這幾天沒睡好,老是做夢,夢到翠平在貴州的山路上走,走著走著就不見了,他在後面追,怎麼也追不上。   他搓了搓臉,推門出去。   走廊裡沒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走到站長室門口,他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屋裡拉著窗簾,光線昏暗。吳敬中沒坐在辦公桌後頭,而是躺在靠窗的躺椅上,手裡拿著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看見餘則成進來,他抬了抬眼皮。   「則成啊,坐。」   餘則成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他能聞到一股藥味,吳敬中最近身子不太舒服,老中醫開了幾副湯藥,梅姐天天熬,現在滿屋子都是這股味兒。   「站長,您找我?」   「嗯。」吳敬中坐起身,把蒲扇放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則成,」他看著餘則成,「昨兒下午……林曼麗又去找你了?」   餘則成心裡一緊。吳敬中怎麼知道的?站裡到處是眼線,還是……   「是。」他老實承認,「她來問檔案分類的事。」   「問了多久?」   「大概……半個鐘頭。」   吳敬中點點頭,沒說話,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輕輕敲著。敲了七八下,才開口:「則成啊,昨兒我讓人去檔案室查點東西,老張說,看見林曼麗從你辦公室出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餘則成愣住了:「哭?沒有啊,她……」   「她說你給她講《曾文正公家書》,講了大半個鐘頭。」吳敬中打斷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講得她頭昏腦漲,回去路上差點撞牆上。」   餘則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則成,你這招……」吳敬中搖搖頭,「對付劉耀祖那種粗人,行。對付林曼麗這種受過專門訓練的女人,不夠。」   他坐直身子,盯著餘則成:「你知道『春雨行動』出來的女人,最擅長什麼嗎?」   餘則成搖搖頭。   「她們最擅長的,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往男人身上貼。」吳敬中說,「那是低段位的。高段位的,是裝可憐,裝單純,裝崇拜。讓你覺得,她是真的佩服你,真的需要你保護。等你不設防了,她再一點點把你掏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則成,你昨兒那招,一開始是對的,保持距離,公事公辦。可後來你給她講書,講那麼久,這就給了她信號,你喫軟不喫硬。你心軟。」   餘則成手心裡開始冒汗:「站長,我……」   「我不是怪你。」吳敬中擺擺手,「你是個念舊情的人,這我知道。翠平走了這麼久,你一個人,不容易。看見年輕姑娘對你示好,心裡有點波動,正常。」   他嘆了口氣:「可則成啊,咱們這行,最怕的就是心軟。心一軟,腦子就不清楚了。林曼麗今天能紅著眼睛從你辦公室出來,明天就能『不小心』把茶水灑在你身上,後天就能『崴了腳』讓你扶她。一步步的,就把你套進去了。」   餘則成聽著,後背一陣陣發涼。吳敬中說得對,他昨天確實心軟了,看見林曼麗那副「好學」的樣子,想起翠平剛來天津時,也是什麼都不懂,整天追著他問這問那。那一瞬間,他恍惚了。   「站長,」他低下頭,「是我大意了。」   「大意一次沒關係,別大意第二次。」吳敬中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個牛皮紙信封,走回來遞給餘則成,「看看這個。」   餘則成接過信封,打開。裡面是幾張照片,黑白的,有點模糊,但能看清,是林曼麗,穿著便裝,跟一個男人在咖啡館裡說話。男人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   「這是……」餘則成抬頭看吳敬中。   「上個月,高雄。」吳敬中說,「照片上那男的,是高雄站抓的一個共黨嫌疑分子。林曼麗負責接近他,套話。一個星期,那男的把知道的都說了。說完第二天,人就『意外』墜海了。」   他把「意外」兩個字說得很重。   餘則成盯著照片。照片裡的林曼麗笑得很甜,眼睛彎彎的,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可就是這樣一個小姑娘,一個星期就讓人把命交代了。   「則成,」吳敬中坐回躺椅,「我告訴你這些,不是嚇唬你。是讓你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人。林曼麗這朵花,聞著香,看著美,可刺有毒。碰一下,不死也得脫層皮。」   餘則成把照片裝回信封,手有點抖。他喉嚨發乾,舔了舔嘴脣:「站長,那我……我該怎麼辦?」   「兩條路。」吳敬中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徹底躲開。她來找你,你就說忙,說沒空,說要去見站長、見局長。冷著她,冷到她自己覺得沒意思。」   「那第二呢?」   「第二,」吳敬中看著他,「將計就計。」   餘則成心裡一震。   「林曼麗不是想套你的話嗎?」吳敬中笑了,笑容有點冷,「那你就給她話。不過給什麼話,怎麼給,得咱們說了算。」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劉耀祖為什麼查你?不就是想抓你把柄嗎?那咱們就給他個把柄,假的把柄。讓林曼麗『套』出點東西,讓她回去跟劉耀祖匯報。劉耀祖信了,行動了,咱們再反手一巴掌,把他打趴下。」   餘則成聽著,腦子裡飛快地轉。這招險,但要是成了,確實能一勞永逸,至少能讓劉耀祖消停一陣子。   「站長,這……能行嗎?」   「能不能行,看你怎麼演。」吳敬中說,「你得演得像,演得真。讓林曼麗覺得,她是真的撬開了你的嘴。但又不能演太過,過了就假了。」   他頓了頓,盯著餘則成:「則成,你在天津站那麼些年,演戲的本事,我是知道的。翠平那麼個鄉下丫頭,你都能把她演成官太太,演得天衣無縫。現在對付個林曼麗,應該不難吧?」   餘則成心裡一酸。翠平……他已經很久沒聽人提起這個名字了。   「站長,」他聲音有點啞,「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成。」吳敬中語氣嚴肅起來,「則成,這事兒成了,劉耀祖就再也不敢動你。毛局長那兒,我也好說話,咱們這是為了保護同志,反擊陷害。明白嗎?」   「明白。」   「那好。」吳敬中靠回躺椅,重新拿起蒲扇,「具體怎麼做,你自己琢磨。記住幾個要點,第一,不能急,得慢慢來。第二,給的東西要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要無關緊要,假的部分要戳劉耀祖心窩子。第三,一定要留後手,留證據,證明是林曼麗主動接近你、引誘你、套你的話。」   他扇了兩下扇子,風把餘則成額前的頭髮吹得飄了飄。   「則成啊,」他忽然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勾心鬥角。可沒辦法,咱們就在這麼個地方。你不鬥別人,別人就鬥你。你想清清白白做人,別人偏要往你身上潑髒水。」   餘則成聽著,沒說話。窗外傳來雷聲,悶悶的,像遠方的鼓。   「行了,你去吧。」吳敬中擺擺手,「好好想想。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隨時說。」   「是,站長。」   餘則成站起來,微微躬身,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吳敬中又叫住他。   「則成。」   餘則成回過頭。   「記住,」吳敬中看著他,眼神很深,「穩住。別真栽在女人手裡。」   餘則成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將計就計……反手一巴掌……   說得輕巧。可做起來,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一點差錯都不能有。林曼麗不是傻子,劉耀祖更不是。一旦被識破,那就是萬劫不復。   他走回辦公室,關上門,點了根煙,抽得很慢。煙霧在眼前繚繞,他盯著窗外,腦子裡把吳敬中說的那些話過了一遍又一遍。   演戲……他當然會演。在天津演了那麼多年,早就演成習慣了。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他要演的不是餘則成,而是一個「快要上鉤的餘則成」。要演出心動,演出猶豫,演出那種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掙扎。   難。真難。   但必須演。   抽完煙,他掐滅菸蒂,走到桌前坐下。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他拿起筆,開始寫。   「林曼麗目標:套話,抓把柄。」   「應對策略:將計就計。」   「步驟:一,保持距離但偶爾破例(如每週五輔導);二,逐步『放鬆警惕』,透露無關緊要信息;三,設局——透露假情報,引劉耀祖行動;四,收網——反咬劉耀祖陷害同僚。」   寫到這裡,他停下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慢慢暈開一個小黑點。   假情報……給什麼假情報?   不能太重要,太重要了劉耀祖會懷疑;也不能太不重要,不重要了他不會上鉤。得卡在中間,看起來重要,實際無關痛癢。   他想了想,寫下幾個字:「港口『特殊貨物』清單。」   這個好。港口現在是敏感地帶,劉耀祖一直盯著。如果讓他「意外」發現,餘則成在暗中處理一批「特殊貨物」,比如藥品、古董,甚至是情報,他肯定會行動。而這些東西,吳敬中早就打點好了,都是合法的,或者根本不存在。   只要劉耀祖一動,就是私自查案,越權行事。到時候反咬一口,夠他喝一壺的。   正想著,敲門聲響了。   餘則成心裡一動,肯定是林曼麗。這女人,還真是執著。   他把本子鎖進抽屜,整了整衣領,清了清嗓子:「請進。」   門開了。林曼麗站在門口,今天換了身打扮,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裙子,頭髮紮成馬尾,看著清爽利落。手裡沒拿文件,倒是端著個玻璃碗,碗裡盛著什麼東西,紅彤彤的。   「餘副站長,」她走進來,臉上帶著笑,「沒打擾您吧?」   「沒有。」餘則成推了推眼鏡,「林小姐有事?」   「我剛買的楊梅,」林曼麗把玻璃碗放在桌上,「已經用鹽水泡過,可甜了。我嘗著好,就想著給您送點來。」   餘則成看了一眼。楊梅紅得發紫,在玻璃碗裡水靈靈的,看著確實誘人。   「林小姐太客氣了。」他說,「你自己留著喫吧。」   「我那兒還有呢。」林曼麗在對面坐下,雙手託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餘副站長,您嘗嘗嘛。」   她說話的時候,身子往前傾了傾,那股香水味又飄過來,今天換了一種,淡淡的茉莉香,不像之前那麼膩人。   餘則成看著那碗楊梅,又看看林曼麗。她今天這身打扮,這副神態,像是特意揣摩過他的喜好,知道他喜歡清爽的,不喜歡濃豔的。   這女人,確實不簡單。   「那……我就嘗一個。」餘則成伸手拿了一顆,放進嘴裡。楊梅確實甜,汁水飽滿,帶著點微酸,很爽口。   「好喫吧?」林曼麗眼睛彎彎的。   「好喫。」餘則成點點頭,「謝謝林小姐。」   「我總覺得不如我們老家的好喫。餘副站長您別老叫我林小姐,」林曼麗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叫我曼麗就行。我在站裡就您一個能說上話的人,您再這麼客氣,我……我心裡難受。」   她說得楚楚可憐,聲音小小的,帶著點委屈。   餘則成心裡冷笑,但面上露出溫和的表情:「好,曼麗。你也別您啊您的,叫我老餘就行。」   「那怎麼行,」林曼麗抬起頭,眼睛水汪汪的,「您是我的上司,是我的老師。我叫您……餘老師吧。」   餘老師。這個稱呼,比「餘副站長」親近,又比「老餘」尊重。拿捏得正好。   「隨你。」餘則成笑了笑,又拿起一顆楊梅,「曼麗,你老家是……」   「浙江,餘姚。」林曼麗說,「餘老師去過嗎?」   「沒有。」餘則成搖搖頭,「只聽說過,楊梅很有名。」   「是啊,我們那兒的楊梅,全國最好的。」林曼麗說著,眼神有點飄,像是想起了什麼,「小時候,每到楊梅熟的季節,我就跟著我爹上山摘楊梅。滿山遍野都是,紅彤彤的,像一片火海……」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打仗,山燒了,楊梅樹也沒了。我爹也……」   她沒說完,眼圈紅了。   餘則成看著她。演得真好,情真意切。要不是看過那些照片,知道她的底細,他可能真就信了。   「都過去了。」他輕聲說,「現在不是好了嗎?」   「嗯。」林曼麗抹了抹眼睛,勉強笑了笑,「餘老師,對不起,我失態了。」   「沒事。」餘則成把玻璃碗往她那邊推了推,「你也喫。」   兩人默默地喫了幾顆楊梅。屋裡很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嗚的。   「餘老師,」林曼麗忽然開口,「您……您一個人在這邊,想家嗎?」   餘則成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喫楊梅:「想啊,怎麼不想。」   「那您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來了。開始套話了。   餘則成放下楊梅核,擦了擦手,嘆了口氣:「沒什麼人了。內人走得早,父母也都不在了。」   他說得很平淡,但眼神裡透出落寞,這是真的,不用演。   林曼麗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同情,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餘老師,」她輕聲說,「您別難過。以後……以後我陪您說話。您要是悶了,就叫我,我隨時都在。」   這話說得,曖昧又不失分寸。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聲音有點啞:「曼麗,你還年輕,不懂。有些事……不是說話就能解決的。」   「我懂。」林曼麗往前湊了湊,聲音更輕了,「餘老師,我都懂。您一個人,孤單,寂寞,我都知道。因為我……我也一樣。」   她說著,伸出手,像是想碰餘則成的手,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收了回去。   「對不起,」她低下頭,「我……我又失態了。」   餘則成心裡冷笑,但面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掙扎,猶豫,心動,剋制。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曼麗,你是個好姑娘。可我……我比你大這麼多,又是你的上司。咱們……不合適。」   「我沒說那個,」林曼麗趕緊說,「我就是……就是想對您好點。看您一個人,我心裡難受。」   她說著,眼淚真的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砸在桌面上。   餘則成看著她的眼淚,心裡想:這眼淚,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她可以去當演員了。   他抽出手帕遞過去:「別哭了。讓人看見不好。」   林曼麗接過手帕,擦著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   「餘老師,」她紅著眼睛,「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餘則成搖搖頭,「就是……太單純了。這地方,不適合單純的人。」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感慨,這是真的感慨。臺北站這地方,確實不適合單純的人。他自己,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餘則成了。   又坐了一會兒,林曼麗站起來:「餘老師,我該回去了。楊梅您留著喫,碗我明天來拿。」   「好。」餘則成點點頭,「路上小心。」   林曼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欲說還休,千言萬語都在裡頭。   門關上了。   餘則成坐在那兒,沒動。他看著那碗楊梅,紅彤彤的,在燈光下泛著光。他拿起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甜。真甜。   可甜過後,是酸,是澀,是說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吳敬中那句話,「花雖香,刺有毒」。   這碗楊梅,就是那朵花。看著誘人,喫著甜美,可誰知道裡面有沒有毒?   他吐出核,走到窗前。外頭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聲音很輕。   雨夜,總是讓人想起很多事。想起天津,想起翠平,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他笑了笑,笑容有點苦。   窗外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洗乾淨。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比如陰謀,比如算計,比如人心裡的那些暗。   夜還長。戲,還得繼續演下

禮拜五下午,天悶得跟蒸籠似的。

  餘則成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份港口報表,眼睛看著,腦子裡卻轉著別的事,林曼麗那女人,這禮拜來了三趟,一會兒送文件,一會兒請教問題,一會兒又是「正好路過」。

  太勤了。勤得讓人心裡發毛。

  昨天下午那事兒還在腦子裡轉,林曼麗穿著那身粉色旗袍,湊到他身邊問問題,香水味兒飄過來,甜得膩人。他往後躲了躲,她倒像沒察覺似的,又往前湊。最後他沒辦法,搬出那本《曾文正公家書》,講了半個鐘頭的大道理,講得她眼睛都直了,纔算是把人打發走。

  可這能打發多久?

  正想著,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喂?」

  「則成啊,來我這兒一趟。」吳敬中的聲音,聽著有點疲憊。

  餘則成放下電話,整了整衣領。領口溼漉漉的,都是汗。他走到門口那面小鏡子前照了照,臉色有點黃,眼圈發黑。這幾天沒睡好,老是做夢,夢到翠平在貴州的山路上走,走著走著就不見了,他在後面追,怎麼也追不上。

  他搓了搓臉,推門出去。

  走廊裡沒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走到站長室門口,他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屋裡拉著窗簾,光線昏暗。吳敬中沒坐在辦公桌後頭,而是躺在靠窗的躺椅上,手裡拿著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看見餘則成進來,他抬了抬眼皮。

  「則成啊,坐。」

  餘則成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他能聞到一股藥味,吳敬中最近身子不太舒服,老中醫開了幾副湯藥,梅姐天天熬,現在滿屋子都是這股味兒。

  「站長,您找我?」

  「嗯。」吳敬中坐起身,把蒲扇放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則成,」他看著餘則成,「昨兒下午……林曼麗又去找你了?」

  餘則成心裡一緊。吳敬中怎麼知道的?站裡到處是眼線,還是……

  「是。」他老實承認,「她來問檔案分類的事。」

  「問了多久?」

  「大概……半個鐘頭。」

  吳敬中點點頭,沒說話,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輕輕敲著。敲了七八下,才開口:「則成啊,昨兒我讓人去檔案室查點東西,老張說,看見林曼麗從你辦公室出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餘則成愣住了:「哭?沒有啊,她……」

  「她說你給她講《曾文正公家書》,講了大半個鐘頭。」吳敬中打斷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講得她頭昏腦漲,回去路上差點撞牆上。」

  餘則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則成,你這招……」吳敬中搖搖頭,「對付劉耀祖那種粗人,行。對付林曼麗這種受過專門訓練的女人,不夠。」

  他坐直身子,盯著餘則成:「你知道『春雨行動』出來的女人,最擅長什麼嗎?」

  餘則成搖搖頭。

  「她們最擅長的,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往男人身上貼。」吳敬中說,「那是低段位的。高段位的,是裝可憐,裝單純,裝崇拜。讓你覺得,她是真的佩服你,真的需要你保護。等你不設防了,她再一點點把你掏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則成,你昨兒那招,一開始是對的,保持距離,公事公辦。可後來你給她講書,講那麼久,這就給了她信號,你喫軟不喫硬。你心軟。」

  餘則成手心裡開始冒汗:「站長,我……」

  「我不是怪你。」吳敬中擺擺手,「你是個念舊情的人,這我知道。翠平走了這麼久,你一個人,不容易。看見年輕姑娘對你示好,心裡有點波動,正常。」

  他嘆了口氣:「可則成啊,咱們這行,最怕的就是心軟。心一軟,腦子就不清楚了。林曼麗今天能紅著眼睛從你辦公室出來,明天就能『不小心』把茶水灑在你身上,後天就能『崴了腳』讓你扶她。一步步的,就把你套進去了。」

  餘則成聽著,後背一陣陣發涼。吳敬中說得對,他昨天確實心軟了,看見林曼麗那副「好學」的樣子,想起翠平剛來天津時,也是什麼都不懂,整天追著他問這問那。那一瞬間,他恍惚了。

  「站長,」他低下頭,「是我大意了。」

  「大意一次沒關係,別大意第二次。」吳敬中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個牛皮紙信封,走回來遞給餘則成,「看看這個。」

  餘則成接過信封,打開。裡面是幾張照片,黑白的,有點模糊,但能看清,是林曼麗,穿著便裝,跟一個男人在咖啡館裡說話。男人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

  「這是……」餘則成抬頭看吳敬中。

  「上個月,高雄。」吳敬中說,「照片上那男的,是高雄站抓的一個共黨嫌疑分子。林曼麗負責接近他,套話。一個星期,那男的把知道的都說了。說完第二天,人就『意外』墜海了。」

  他把「意外」兩個字說得很重。

  餘則成盯著照片。照片裡的林曼麗笑得很甜,眼睛彎彎的,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可就是這樣一個小姑娘,一個星期就讓人把命交代了。

  「則成,」吳敬中坐回躺椅,「我告訴你這些,不是嚇唬你。是讓你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人。林曼麗這朵花,聞著香,看著美,可刺有毒。碰一下,不死也得脫層皮。」

  餘則成把照片裝回信封,手有點抖。他喉嚨發乾,舔了舔嘴脣:「站長,那我……我該怎麼辦?」

  「兩條路。」吳敬中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徹底躲開。她來找你,你就說忙,說沒空,說要去見站長、見局長。冷著她,冷到她自己覺得沒意思。」

  「那第二呢?」

  「第二,」吳敬中看著他,「將計就計。」

  餘則成心裡一震。

  「林曼麗不是想套你的話嗎?」吳敬中笑了,笑容有點冷,「那你就給她話。不過給什麼話,怎麼給,得咱們說了算。」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劉耀祖為什麼查你?不就是想抓你把柄嗎?那咱們就給他個把柄,假的把柄。讓林曼麗『套』出點東西,讓她回去跟劉耀祖匯報。劉耀祖信了,行動了,咱們再反手一巴掌,把他打趴下。」

  餘則成聽著,腦子裡飛快地轉。這招險,但要是成了,確實能一勞永逸,至少能讓劉耀祖消停一陣子。

  「站長,這……能行嗎?」

  「能不能行,看你怎麼演。」吳敬中說,「你得演得像,演得真。讓林曼麗覺得,她是真的撬開了你的嘴。但又不能演太過,過了就假了。」

  他頓了頓,盯著餘則成:「則成,你在天津站那麼些年,演戲的本事,我是知道的。翠平那麼個鄉下丫頭,你都能把她演成官太太,演得天衣無縫。現在對付個林曼麗,應該不難吧?」

  餘則成心裡一酸。翠平……他已經很久沒聽人提起這個名字了。

  「站長,」他聲音有點啞,「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成。」吳敬中語氣嚴肅起來,「則成,這事兒成了,劉耀祖就再也不敢動你。毛局長那兒,我也好說話,咱們這是為了保護同志,反擊陷害。明白嗎?」

  「明白。」

  「那好。」吳敬中靠回躺椅,重新拿起蒲扇,「具體怎麼做,你自己琢磨。記住幾個要點,第一,不能急,得慢慢來。第二,給的東西要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要無關緊要,假的部分要戳劉耀祖心窩子。第三,一定要留後手,留證據,證明是林曼麗主動接近你、引誘你、套你的話。」

  他扇了兩下扇子,風把餘則成額前的頭髮吹得飄了飄。

  「則成啊,」他忽然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勾心鬥角。可沒辦法,咱們就在這麼個地方。你不鬥別人,別人就鬥你。你想清清白白做人,別人偏要往你身上潑髒水。」

  餘則成聽著,沒說話。窗外傳來雷聲,悶悶的,像遠方的鼓。

  「行了,你去吧。」吳敬中擺擺手,「好好想想。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隨時說。」

  「是,站長。」

  餘則成站起來,微微躬身,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吳敬中又叫住他。

  「則成。」

  餘則成回過頭。

  「記住,」吳敬中看著他,眼神很深,「穩住。別真栽在女人手裡。」

  餘則成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將計就計……反手一巴掌……

  說得輕巧。可做起來,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一點差錯都不能有。林曼麗不是傻子,劉耀祖更不是。一旦被識破,那就是萬劫不復。

  他走回辦公室,關上門,點了根煙,抽得很慢。煙霧在眼前繚繞,他盯著窗外,腦子裡把吳敬中說的那些話過了一遍又一遍。

  演戲……他當然會演。在天津演了那麼多年,早就演成習慣了。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他要演的不是餘則成,而是一個「快要上鉤的餘則成」。要演出心動,演出猶豫,演出那種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掙扎。

  難。真難。

  但必須演。

  抽完煙,他掐滅菸蒂,走到桌前坐下。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他拿起筆,開始寫。

  「林曼麗目標:套話,抓把柄。」

  「應對策略:將計就計。」

  「步驟:一,保持距離但偶爾破例(如每週五輔導);二,逐步『放鬆警惕』,透露無關緊要信息;三,設局——透露假情報,引劉耀祖行動;四,收網——反咬劉耀祖陷害同僚。」

  寫到這裡,他停下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慢慢暈開一個小黑點。

  假情報……給什麼假情報?

  不能太重要,太重要了劉耀祖會懷疑;也不能太不重要,不重要了他不會上鉤。得卡在中間,看起來重要,實際無關痛癢。

  他想了想,寫下幾個字:「港口『特殊貨物』清單。」

  這個好。港口現在是敏感地帶,劉耀祖一直盯著。如果讓他「意外」發現,餘則成在暗中處理一批「特殊貨物」,比如藥品、古董,甚至是情報,他肯定會行動。而這些東西,吳敬中早就打點好了,都是合法的,或者根本不存在。

  只要劉耀祖一動,就是私自查案,越權行事。到時候反咬一口,夠他喝一壺的。

  正想著,敲門聲響了。

  餘則成心裡一動,肯定是林曼麗。這女人,還真是執著。

  他把本子鎖進抽屜,整了整衣領,清了清嗓子:「請進。」

  門開了。林曼麗站在門口,今天換了身打扮,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裙子,頭髮紮成馬尾,看著清爽利落。手裡沒拿文件,倒是端著個玻璃碗,碗裡盛著什麼東西,紅彤彤的。

  「餘副站長,」她走進來,臉上帶著笑,「沒打擾您吧?」

  「沒有。」餘則成推了推眼鏡,「林小姐有事?」

  「我剛買的楊梅,」林曼麗把玻璃碗放在桌上,「已經用鹽水泡過,可甜了。我嘗著好,就想著給您送點來。」

  餘則成看了一眼。楊梅紅得發紫,在玻璃碗裡水靈靈的,看著確實誘人。

  「林小姐太客氣了。」他說,「你自己留著喫吧。」

  「我那兒還有呢。」林曼麗在對面坐下,雙手託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餘副站長,您嘗嘗嘛。」

  她說話的時候,身子往前傾了傾,那股香水味又飄過來,今天換了一種,淡淡的茉莉香,不像之前那麼膩人。

  餘則成看著那碗楊梅,又看看林曼麗。她今天這身打扮,這副神態,像是特意揣摩過他的喜好,知道他喜歡清爽的,不喜歡濃豔的。

  這女人,確實不簡單。

  「那……我就嘗一個。」餘則成伸手拿了一顆,放進嘴裡。楊梅確實甜,汁水飽滿,帶著點微酸,很爽口。

  「好喫吧?」林曼麗眼睛彎彎的。

  「好喫。」餘則成點點頭,「謝謝林小姐。」

  「我總覺得不如我們老家的好喫。餘副站長您別老叫我林小姐,」林曼麗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叫我曼麗就行。我在站裡就您一個能說上話的人,您再這麼客氣,我……我心裡難受。」

  她說得楚楚可憐,聲音小小的,帶著點委屈。

  餘則成心裡冷笑,但面上露出溫和的表情:「好,曼麗。你也別您啊您的,叫我老餘就行。」

  「那怎麼行,」林曼麗抬起頭,眼睛水汪汪的,「您是我的上司,是我的老師。我叫您……餘老師吧。」

  餘老師。這個稱呼,比「餘副站長」親近,又比「老餘」尊重。拿捏得正好。

  「隨你。」餘則成笑了笑,又拿起一顆楊梅,「曼麗,你老家是……」

  「浙江,餘姚。」林曼麗說,「餘老師去過嗎?」

  「沒有。」餘則成搖搖頭,「只聽說過,楊梅很有名。」

  「是啊,我們那兒的楊梅,全國最好的。」林曼麗說著,眼神有點飄,像是想起了什麼,「小時候,每到楊梅熟的季節,我就跟著我爹上山摘楊梅。滿山遍野都是,紅彤彤的,像一片火海……」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打仗,山燒了,楊梅樹也沒了。我爹也……」

  她沒說完,眼圈紅了。

  餘則成看著她。演得真好,情真意切。要不是看過那些照片,知道她的底細,他可能真就信了。

  「都過去了。」他輕聲說,「現在不是好了嗎?」

  「嗯。」林曼麗抹了抹眼睛,勉強笑了笑,「餘老師,對不起,我失態了。」

  「沒事。」餘則成把玻璃碗往她那邊推了推,「你也喫。」

  兩人默默地喫了幾顆楊梅。屋裡很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嗚的。

  「餘老師,」林曼麗忽然開口,「您……您一個人在這邊,想家嗎?」

  餘則成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喫楊梅:「想啊,怎麼不想。」

  「那您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來了。開始套話了。

  餘則成放下楊梅核,擦了擦手,嘆了口氣:「沒什麼人了。內人走得早,父母也都不在了。」

  他說得很平淡,但眼神裡透出落寞,這是真的,不用演。

  林曼麗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同情,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餘老師,」她輕聲說,「您別難過。以後……以後我陪您說話。您要是悶了,就叫我,我隨時都在。」

  這話說得,曖昧又不失分寸。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聲音有點啞:「曼麗,你還年輕,不懂。有些事……不是說話就能解決的。」

  「我懂。」林曼麗往前湊了湊,聲音更輕了,「餘老師,我都懂。您一個人,孤單,寂寞,我都知道。因為我……我也一樣。」

  她說著,伸出手,像是想碰餘則成的手,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收了回去。

  「對不起,」她低下頭,「我……我又失態了。」

  餘則成心裡冷笑,但面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掙扎,猶豫,心動,剋制。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曼麗,你是個好姑娘。可我……我比你大這麼多,又是你的上司。咱們……不合適。」

  「我沒說那個,」林曼麗趕緊說,「我就是……就是想對您好點。看您一個人,我心裡難受。」

  她說著,眼淚真的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砸在桌面上。

  餘則成看著她的眼淚,心裡想:這眼淚,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她可以去當演員了。

  他抽出手帕遞過去:「別哭了。讓人看見不好。」

  林曼麗接過手帕,擦著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

  「餘老師,」她紅著眼睛,「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餘則成搖搖頭,「就是……太單純了。這地方,不適合單純的人。」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感慨,這是真的感慨。臺北站這地方,確實不適合單純的人。他自己,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餘則成了。

  又坐了一會兒,林曼麗站起來:「餘老師,我該回去了。楊梅您留著喫,碗我明天來拿。」

  「好。」餘則成點點頭,「路上小心。」

  林曼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欲說還休,千言萬語都在裡頭。

  門關上了。

  餘則成坐在那兒,沒動。他看著那碗楊梅,紅彤彤的,在燈光下泛著光。他拿起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甜。真甜。

  可甜過後,是酸,是澀,是說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吳敬中那句話,「花雖香,刺有毒」。

  這碗楊梅,就是那朵花。看著誘人,喫著甜美,可誰知道裡面有沒有毒?

  他吐出核,走到窗前。外頭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聲音很輕。

  雨夜,總是讓人想起很多事。想起天津,想起翠平,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他笑了笑,笑容有點苦。

  窗外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洗乾淨。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比如陰謀,比如算計,比如人心裡的那些暗。

  夜還長。戲,還得繼續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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