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拙劣的劉耀祖玩起了離間計
禮拜一早晨,天剛亮,吳敬中到辦公室的時候,那封信就已經躺在他辦公桌上了。
牛皮紙信封,沒貼郵票,沒寫寄信人,就寫著「吳站長親啟」五個字,字是打字機打的,工工整整。信就壓在鎮紙下面,露著一個角。
吳敬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他先脫了外套掛好,又給自己泡了杯茶,然後纔在椅子上坐下。眼睛盯著那個信封,看了足足一分鐘,才伸手拿起來。
信封很輕。他拆開,裡面就一張紙,也是打字機打的,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戴上老花鏡,湊到窗戶邊,借著晨光看。
看著看著,臉色就變了。
信裡說,餘則成和賴昌盛私下勾結,利用港口走私的便利,倒賣藥品和古董,兩人二八分帳,餘則成拿八,賴昌盛拿二。還說他們瞞著站裡,瞞著吳敬中,已經幹了半年多了,撈了不少錢。信裡列了幾筆交易的時間、地點、貨品,甚至還有大概的金額,寫得有鼻子有眼的。
吳敬中看完,把信紙放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拿起電話。
「則成,來我這兒一趟。」
「是。」
掛了電話,他又撥了一個。
「昌盛,你也來。」
兩個電話打完,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更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摳。看到最後,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冷笑。
餘則成先到的。他敲門進來,看見吳敬中坐在那兒,臉色不太好看。
「站長,您找我?」
「坐。」吳敬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餘則成坐下。他看見桌上攤著一封信,但沒看清內容。吳敬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得他心裡發毛。
過了一會兒,賴昌盛也來了。他看見餘則成也在,愣了一下,然後衝餘則成點點頭,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站長,什麼事這麼急?」賴昌盛問。
吳敬中沒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把桌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
「你們倆,看看這個。」
餘則成和賴昌盛對視一眼,都伸手去拿信。賴昌盛手快,先拿起來看了。看著看著,他臉色就變了,從白到紅,從紅到青。
「這……這純屬放屁!」賴昌盛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拍,聲音都高了八度,「站長,這是誣陷!赤裸裸的誣陷!」
吳敬中沒理他,看向餘則成:「則成,你也看看。」
餘則成接過信,慢慢地看。他看得很仔細,比吳敬中還仔細。看完,他放下信,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站長,」他聲音很平靜,「這信上寫的,全是假的。」
「假的?」吳敬中看著他,「你怎麼證明是假的?」
餘則成站起身:「站長,您稍等。」
他走出辦公室,過了一會兒又回來,手裡抱著兩本厚厚的帳本。他把帳本放在吳敬中桌上,翻開其中一本。
「站長,這是港口那邊全部的進出貨記錄,一筆一筆都在這兒。」他指著帳本,「每一筆貨,什麼時候進的,什麼時候出的,走的什麼渠道,經手人是誰,利潤多少,怎麼分配,都記得清清楚楚。您看看,有沒有一筆是對不上的。」
吳敬中接過帳本,翻看起來。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屋裡很靜,只有翻紙的聲音。
賴昌盛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走到桌前:「站長,這還用看嗎?明擺著是有人陷害!肯定是劉耀祖那王八蛋幹的!他看我和餘副站長走得近,就想挑撥離間!」
「昌盛,」吳敬中頭也不抬,「坐下。」
賴昌盛咬了咬牙,又坐回椅子上,但屁股只挨著半邊,身子往前傾著,一副隨時要跳起來的樣子。
餘則成倒很平靜。他站在那兒,看著吳敬中看帳本,眼神很穩。
吳敬中看了大概十幾頁,合上帳本。他抬起頭,看看餘則成,又看看賴昌盛。
「帳目是清楚的。」他說,「每一筆都對得上。」
「那就是了!」賴昌盛趕緊說,「站長,這信就是胡說八道!我和餘副站長清清白白,絕沒有私下勾結!」
「清清白白?」吳敬中笑了笑,「昌盛啊,你先別急。則成,我問你,這帳本,是你一個人做的?」
「不是。」餘則成說,「港口那邊有專門的會計,每天記帳。我每週末核對一次,籤字確認。」
「那會計可靠嗎?」
「可靠。」餘則成說,「是老張,在站裡幹了十幾年了。」
吳敬中點點頭,又問:「那這些貨的利潤分配,是誰定的?」
「是站長您定的。」餘則成說,「百分之六十上交站裡,百分之二十留作港口運營經費,百分之十分給相關辦事人員,百分之十分配給情報處和行動處作為協作費用。這個分配方案,您上次開會時親自宣佈的。」
他說得很清楚,很流利,像背過一樣。
吳敬中聽了,沒說話。他手指在桌面上敲著,敲了七八下,才開口:「則成,帳目是清楚,規矩也明白。可這信上寫的……也不是完全沒影兒。」
他拿起信,指著其中一段:「你看這兒,『十月二十三日夜,三號碼頭,進口藥品二十箱,價值約五千美元,未入帳』。這事兒,有嗎?」
餘則成湊過去看了看,然後搖頭:「沒有。十月二十三日夜,三號碼頭確實有貨進來,但那是五金零件,不是藥品。貨單在這兒。」
他又翻帳本,翻到十月二十四日那一頁,指著上面一行記錄:「您看,五金零件二十箱,價值三百美元,已經入帳了。」
吳敬中看了看,點點頭:「那這個呢?『十一月五日,古董字畫一批,從大陸客商手中低價收購,轉手香港獲利三倍』。」
餘則成又翻帳本,翻到十一月六日那頁:「十一月五日確實收了一批古董,但不是從大陸客商手裡收的,是從本地一個落魄世家手裡收的,有正規交易憑證。轉手香港的利潤是兩倍,不是三倍。利潤的百分之六十已經上交站裡了,憑證在這兒。」
他又拿出一個文件夾,裡面夾著各種單據。他抽出其中幾張,遞給吳敬中。
吳敬中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看。看了半天,才放下。
「則成啊,」他嘆了口氣,「你這些東西,準備得挺全啊。」
餘則成低下頭:「站長交代的事,我不敢馬虎。」
「嗯。」吳敬中點點頭,又看向賴昌盛,「昌盛,你呢?這信上說,你分了百分之二十的利潤。你有什麼要說的?」
賴昌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這時候終於爆發了。他「噌」地站起來,臉紅脖子粗:「站長!我賴昌盛對天發誓,我一分錢都沒拿過!什麼百分之二十,放他孃的狗屁!我要是拿了一分錢,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聲音很大,震得窗戶玻璃都嗡嗡響。
吳敬中皺了皺眉:「行了行了,發什麼誓。坐下說。」
賴昌盛不坐,他走到吳敬中桌前,指著那封信:「站長,這信肯定是劉耀祖搞的鬼!您想想,除了他,還有誰這麼恨我和餘副站長?上回碼頭的事兒,他丟了面子,就一直憋著壞呢!現在搞出這麼一封信,就是想挑撥離間,讓您懷疑我們,他好漁翁得利!」
他說得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吳敬中臉上了。
吳敬中往後靠了靠,拿起手帕擦了擦臉:「昌盛,說話就說話,別噴唾沫。」
賴昌盛這才意識到失態,趕緊往後退了退,但還是一臉憤慨。
吳敬中看看他,又看看餘則成。餘則成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站在那兒,像尊佛。
「則成,」吳敬中說,「你怎麼看?」
餘則成想了想,才開口:「站長,這信是誰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信裡的內容是假的。帳本在這兒,單據在這兒,真假一目瞭然。至於賴處長……」
他看了一眼賴昌盛:「我和賴處長在工作上有協作,但私下沒有經濟往來。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他說得很謹慎,沒說賴昌盛拿沒拿錢,只說「私下沒有經濟往來」。這話留了餘地,萬一賴昌盛真拿了錢,但不是從他這兒拿的,那就不算他說謊。
吳敬中聽出來了。他盯著餘則成看了幾秒,然後笑了:「則成啊,你這話說得好,滴水不漏。」
他又看向賴昌盛:「昌盛,你也別激動。這信呢,我是不信的。你們倆都是我的人,我還能不信你們?可話說回來,無風不起浪。這信能送到我桌上,說明有人盯著你們,想搞你們。你們也得反省反省,是不是平時太高調了,得罪人了?」
這話說得,兩邊都敲打。
賴昌盛還想說什麼,吳敬中擺擺手:「行了,這事兒就到這兒。信我收著,你們該幹嘛幹嘛去。記住,以後做事小心點,別讓人抓了把柄。」
餘則成點點頭:「是,站長。」
賴昌盛卻不甘心:「站長,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得查!查出來是誰幹的,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查什麼查?」吳敬中臉一沉,「你還嫌不夠亂?這事兒到此為止,誰都不許再提。聽見沒有?」
賴昌盛張了張嘴,但看見吳敬中那張臉,又把話咽回去了。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走,門摔得「咣當」一聲響。
餘則成沒走。他等賴昌盛出去了,才輕聲說:「站長,那帳本和單據……」
「放這兒吧。」吳敬中說,「我再看看。」
「是。」
餘則成也走了。他走出辦公室,關上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往回走。
回到辦公室,想起剛才那一出,真是險。要不是他平時帳目做得細,單據留得全,今天可就說不清楚了。
劉耀祖這招,夠毒。一封信,就想把他和賴昌盛都拉下水。要是吳敬中真信了,他們兩個都得完蛋。
可惜,劉耀祖算錯了一點——他餘則成做事,從來不留尾巴。每一筆帳,每一張單據,他都收得好好的,就是防著這一天。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出來了,照得院子裡明晃晃的。幾個文員正在掃地,掃帚刮過地面,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音。
則成,他想,今天這一關,你又過了。
可是劉耀祖不會罷休。這次沒成功,下次還會來。而且會更狠,更毒。
他得小心。得比從前更小心。
正想著,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賴昌盛打來的,聲音還是氣呼呼的。
「餘副站長,剛才的事兒,你看到了吧?劉耀祖那王八蛋,太他媽不是東西了!」
「賴處長,消消氣。」餘則成說,「站長不是說了嘛,這事兒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我咽不下這口氣!」賴昌盛說,「餘副站長,咱不能就這麼算了。得想個法子,治治他!」
「賴處長,您有什麼想法?」
「我……」賴昌盛頓了頓,「我還沒想好。反正不能讓他好過!這樣,晚上咱們見個面,好好商量商量。」
餘則成想了想:「行。老地方?」
「老地方。八點。」
「好。」
掛了電話,餘則成坐回椅子上。他點了根煙,抽得很慢。
賴昌盛要跟他聯手對付劉耀祖。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多一個盟友。壞事是,一旦聯手,就徹底跟劉耀祖撕破臉了。
可是,不聯手,劉耀祖就會放過他嗎?不會。那封信就是明證。
所以,沒得選。
他掐滅煙,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
「我。」餘則成壓低聲音,「晚上八點,老地方見。賴昌盛也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餘則成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他打開櫃子,從最底層拿出一個小本子,是他平時記的一些東西,誰和誰有什麼過節,誰收了誰的錢,誰和誰有私情……零零碎碎的,他都記著。
他翻到劉耀祖那一頁,看了半天,然後拿起筆,又添了幾筆。
寫完,他把本子鎖回櫃子。
則成,他想,這場戲,越來越熱鬧了。
劉耀祖,賴昌盛,吳敬中……還有他自己。
每個人都想算計別人,每個人又都被別人算計。
就看最後,誰能算計過誰。
他看看錶,快中午了。該喫飯了。
他穿上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裡人多了起來,都是去喫飯的。看見他,都打招呼:「餘副站長,喫飯去?」
「嗯,喫飯去。」
他笑著點點頭,腳步沒停。
走到樓梯口時,他看見劉耀祖從樓下上來。兩人打了個照面,都愣了一下。
劉耀祖先開口,臉上掛著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餘副站長,忙呢?」
「不忙。」餘則成說,「劉處長這是……」
「剛去碼頭轉了轉。」劉耀祖說,「最近碼頭那邊,挺太平啊。」
「太平就好。」餘則成說,「太平了,大家纔好辦事。」
「是啊。」劉耀祖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餘副站長,我聽說……上午站長叫你和賴處長過去了?」
消息傳得真快。
餘則成心裡冷笑,但面上很平靜:「嗯,有點事兒。」
「什麼事兒啊?方便說嗎?」
「沒什麼大事。」餘則成說,「就是些工作上的事兒。劉處長要是感興趣,可以去問站長。」
他把皮球踢給了吳敬中。
劉耀祖碰了個軟釘子,臉色不太好看。他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餘則成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劉耀祖,他想,咱們的帳,慢慢算。
他下樓,往食堂走。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跟劉耀祖之間,就是不死不休了。
要麼他把劉耀祖扳倒,要麼劉耀祖把他弄死。
沒有第三條路。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往前走。
路還長。戲,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