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毛人鳳用餘則成架空吳敬中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3,950·2026/5/18

禮拜六晚上,十一點多,外頭下著雨。   餘則成剛躺下,電話就響了。他接起來,是吳敬中的聲音,聽著有點沙啞,像是喝了酒。   「則成啊,睡了嗎?」   「還沒,站長。」   「來我這兒一趟。」吳敬中說。   餘則成看看錶,「站長,這麼晚了……」   「有事兒,重要的事兒。」吳敬中頓了頓,「穿上衣服,叫個黃包車來。別讓人看見。」   「是。」   電話掛了。   餘則成握著話筒,愣了幾秒。他慢慢放下電話,坐在牀沿上。外頭雨聲譁譁的,打在窗戶上,聲音很響。   這麼晚了,吳敬中叫他去,肯定不是小事。   他穿上衣服——沒穿軍裝,穿了身深色的便裝。拿了把黑傘,推門出去。   樓道裡黑漆漆的,只有樓下的路燈透上來一點光。他走得很輕,腳步踩在樓梯上幾乎沒聲音。走到一樓,推開樓門,雨一下子撲進來,打溼了他的褲腳。   街上空蕩蕩的,他站在屋簷下等了一會兒,纔看見遠處有個黃包車過來,車夫披著蓑衣,跑得飛快。   他招手攔下,說了地址。車夫點點頭,調轉車頭,往吳公館方向跑去。   雨夜的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積水的地方多。車子顛得厲害,餘則成抓著扶手,身子一晃一晃的。雨水順著車篷的縫隙流進來,滴在他肩膀上,冰涼冰涼的。   他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吳敬中找他幹什麼?這麼晚,這麼急……   車子在吳公館門口停下。餘則成付了錢,撐著傘走到門口。門虛掩著,他敲了敲,沒人應。他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壁燈,光線昏暗。吳敬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個茶盤,茶壺還冒著熱氣。他沒穿外套,只穿了件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領口松著。看見餘則成進來,他招招手。   「則成,來,坐。」   餘則成收了傘,放在門口。他走過去,在吳敬中對面坐下。能聞到一股酒味——吳敬中喝過酒了,但眼睛還亮著,不像醉的樣子。   「站長,您找我有事?」   「嗯。」吳敬中倒了杯茶,推過來,「喝口茶,暖暖身子。」   餘則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燙,是普洱,味道很濃。   「則成啊,」吳敬中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才開口,「這幾天……挺忙吧?」   「還行。」餘則成說,「港口那邊事兒多,帳目還得理。」   「光是港口?」吳敬中笑了笑,「我聽說……鄭廳長那邊,又找你了?」   餘則成心裡一緊。消息傳得真快。他放下茶杯:「是,鄭廳長叫我去二廳,看了他們的電訊設備。」   「然後呢?」   「然後……鄭廳長說,二廳缺個副處長,問我有沒有興趣。」   吳敬中點點頭,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敲了七八下,才說:「則成啊,你是個聰明人。鄭廳長這話什麼意思,你明白吧?」   「明白。」餘則成說,「是想讓我過去。」   「對,是想讓你過去。」吳敬中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不光鄭廳長,毛局長那邊……也找過你。說媒的事兒,我聽你說過。」   餘則成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則成啊,」吳敬中嘆了口氣,「你現在,是站在風口浪尖上了。毛局長拉你,鄭廳長也拉你。兩邊都想要你。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餘則成低下頭:「站長,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吳敬中笑了,笑得有點冷,「則成,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雨:「在咱們這行,被人拉攏,說明你有價值。這是好事。可被兩邊拉攏……就是禍事了。」   他轉過身,盯著餘則成:「因為你得選。選一邊,就得罪另一邊。不選,兩邊都得罪。怎麼選,都是錯。」   餘則成聽著,手心裡開始冒汗。他知道吳敬中說的是實話,可這話從吳敬中嘴裡說出來,聽著格外瘮人。   「站長,」他抬起頭,「那……我該怎麼選?」   吳敬中走回沙發前,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然後放下杯子,看著餘則成:「則成,我今天叫你來,就是想跟你說這個。」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你得選毛局長。」   餘則成心裡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為什麼?」   「因為毛局長管著咱們的飯碗。」吳敬中說,「保密局,是他的地盤。你、我,都是他的人。鄭廳長那邊,看著風光,有美軍支持,有權有勢。可他管不到保密局。你今天投過去,他是高興。可明天呢?後天呢?他能護你一輩子?」   餘則成沒說話。   吳敬中繼續說:「則成,你還記得馬奎嗎?記得李涯嗎?」   餘則成心裡一震。馬奎,李涯……那兩個人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他們是怎麼死的?」吳敬中盯著他,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數數,「馬奎,抓共黨,死在了抓共黨的路上,成了『共黨』。李涯,查案子,從樓上『意外』摔下來,死了。」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像鉤子一樣釘在餘則成臉上:「則成啊,這兩人,一個死前在查你,一個到死都在查你。結果呢?一個被定了性,一個成了意外……這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   吳敬中靠回椅子,嘆了口氣,話鋒卻更冷了:「我是老了,可我不糊塗。有些事啊,檔案上怎麼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為什麼』會這麼寫。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餘則成喉嚨發乾。他當然清楚馬奎和李涯是怎麼死的。   「在咱們這行,」吳敬中說,「站錯隊,就是死路一條。馬奎站錯了,死了。李涯也站錯了,也死了。你呢?你想步他們的後塵?」   「我不想。」餘則成聲音有點啞。   「不想,就得選對。」吳敬中身子往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則成,我跟你說實話,毛局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我說你是我的人,忠心,能幹。毛局長聽了,很高興。他說,則成這個人,重情義,不錯。」   餘則成聽著,心裡發涼。吳敬中已經把他「賣」給毛人鳳了。   「所以則成,」吳敬中看著他,「你現在沒得選了。鄭廳長那邊,你必須回絕。毛局長這邊,你得靠上去。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話說得很直白,很殘酷。餘則成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顫抖。   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雨聲,譁譁的。   過了很久,餘則成才抬起頭。他看著吳敬中,眼圈紅了:「站長,我……我聽您的。」   他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這次笑得溫和了些,像個長輩看著晚輩。   「則成啊,」他拍拍餘則成的肩膀,「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鄭廳長那邊,副處長的位置,誰不眼紅?可你得想明白,那位置再好,不是你的。強扭的瓜不甜,硬摘的果子不香。」   他頓了頓,聲音放軟:「則成,你跟了我這些年,我待你如何?」   「站長待我恩重如山。」餘則成說,聲音哽咽。   「恩重如山談不上。」吳敬中擺擺手,「但我確實把你當自己人。所以有些話,我得跟你說透。在臺灣這地方,想活下去,想活得好,就得跟著毛局長。他是天,是地,是咱們的衣食父母。得罪了他,誰也保不了你。」   餘則成點點頭,眼淚掉下來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想哭。他心裡憋得慌,憋得難受。   吳敬中看著他哭,沒勸,只是遞了塊手帕過去。   餘則成接過手帕,擦了擦眼睛。擦完了,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穩了些:「站長,我明白。鄭廳長那邊,我明天就去回絕。」   「不。」吳敬中搖頭,「你不用親自去。你去了,反而尷尬。這樣,明天我讓李主任給二廳打個電話,就說你最近工作忙,抽不開身。鄭廳長是聰明人,一聽就明白。」   「那……那副處長的事兒……」   「就說你能力不夠,怕耽誤工作,婉拒了。」吳敬中說,「話說得漂亮點,給鄭廳長留個面子。以後見了面,也好說話。」   餘則成點點頭:「我聽站長的。」   「好。」吳敬中笑了,笑得很滿意,「則成啊,你是個明白人。我沒看錯你。」   他又倒了杯茶,遞給餘則成:「喝口茶,定定神。」   餘則成接過,慢慢喝著。茶已經溫了,不燙,但很苦。   「則成,」吳敬中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晚叫你過來嗎?」   「站長請講。」   「因為白天人多眼雜。」吳敬中說,「站裡到處都是耳朵,到處都是眼睛。咱們這話,要是讓別人聽去了,麻煩就大了。所以得晚上說,得關起門來說。」   他頓了頓,看著餘則成:「則成,今天咱們說的這些話,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懂嗎?」   「懂。」餘則成說,「站長放心,我絕不會說出去。」   「那就好。」吳敬中點點頭,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則成啊,我這輩子,見過太多人,太多事。有的人聰明,但聰明反被聰明誤。有的人老實,但老實人喫虧。你不一樣,你聰明,但不外露;你老實,但有分寸。這是你的長處,也是你的護身符。」   他閉上眼睛,像是累了:「行了,你回去吧。記住我今天的話,跟著毛局長,好好幹。有我在,虧待不了你。」   「是,站長。」餘則成站起來,微微躬身,「那我先走了。」   「嗯。」吳敬中擺擺手,「路上小心。雨大,慢點走。」   餘則成拿起傘,走到門口。推門出去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吳敬中還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尊佛。   門關上了。   餘則成撐開傘,走進雨裡。雨下得正大,噼裡啪啦打在傘面上,聲音很響。他走得很快,腳步踩在水窪裡,濺起一片水花。   則成,他想,今天這一關,你又過了。   可是過得憋屈,過得窩囊。   吳敬中那些話,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什麼「自己人」,什麼「恩重如山」……都是假的。就是把他當棋子,當籌碼,賣給毛人鳳,換自己的前程。   可他還得演,還得裝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   走到住處樓下,他收了傘,站在屋簷下。抬頭看看,自己那扇窗戶黑著,像只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上去。   就在樓下站著,站了一會兒。雨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十二點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又把自己賣了一次。   開鎖,推門,開燈。屋裡冷清清的,只有他一個人。他脫了溼衣服,換了身幹的。然後坐在椅子上,點了根煙。   煙霧在眼前繚繞,他盯著那些煙霧,腦子裡空空的。   他掐滅煙,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頭雨停了,雲散開一點,露出幾顆星星,稀稀拉拉的,亮晶晶的。   他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則成,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路還長。你得走下去。   不管多難,都得走下

禮拜六晚上,十一點多,外頭下著雨。

  餘則成剛躺下,電話就響了。他接起來,是吳敬中的聲音,聽著有點沙啞,像是喝了酒。

  「則成啊,睡了嗎?」

  「還沒,站長。」

  「來我這兒一趟。」吳敬中說。

  餘則成看看錶,「站長,這麼晚了……」

  「有事兒,重要的事兒。」吳敬中頓了頓,「穿上衣服,叫個黃包車來。別讓人看見。」

  「是。」

  電話掛了。

  餘則成握著話筒,愣了幾秒。他慢慢放下電話,坐在牀沿上。外頭雨聲譁譁的,打在窗戶上,聲音很響。

  這麼晚了,吳敬中叫他去,肯定不是小事。

  他穿上衣服——沒穿軍裝,穿了身深色的便裝。拿了把黑傘,推門出去。

  樓道裡黑漆漆的,只有樓下的路燈透上來一點光。他走得很輕,腳步踩在樓梯上幾乎沒聲音。走到一樓,推開樓門,雨一下子撲進來,打溼了他的褲腳。

  街上空蕩蕩的,他站在屋簷下等了一會兒,纔看見遠處有個黃包車過來,車夫披著蓑衣,跑得飛快。

  他招手攔下,說了地址。車夫點點頭,調轉車頭,往吳公館方向跑去。

  雨夜的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積水的地方多。車子顛得厲害,餘則成抓著扶手,身子一晃一晃的。雨水順著車篷的縫隙流進來,滴在他肩膀上,冰涼冰涼的。

  他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吳敬中找他幹什麼?這麼晚,這麼急……

  車子在吳公館門口停下。餘則成付了錢,撐著傘走到門口。門虛掩著,他敲了敲,沒人應。他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壁燈,光線昏暗。吳敬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個茶盤,茶壺還冒著熱氣。他沒穿外套,只穿了件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領口松著。看見餘則成進來,他招招手。

  「則成,來,坐。」

  餘則成收了傘,放在門口。他走過去,在吳敬中對面坐下。能聞到一股酒味——吳敬中喝過酒了,但眼睛還亮著,不像醉的樣子。

  「站長,您找我有事?」

  「嗯。」吳敬中倒了杯茶,推過來,「喝口茶,暖暖身子。」

  餘則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燙,是普洱,味道很濃。

  「則成啊,」吳敬中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才開口,「這幾天……挺忙吧?」

  「還行。」餘則成說,「港口那邊事兒多,帳目還得理。」

  「光是港口?」吳敬中笑了笑,「我聽說……鄭廳長那邊,又找你了?」

  餘則成心裡一緊。消息傳得真快。他放下茶杯:「是,鄭廳長叫我去二廳,看了他們的電訊設備。」

  「然後呢?」

  「然後……鄭廳長說,二廳缺個副處長,問我有沒有興趣。」

  吳敬中點點頭,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敲了七八下,才說:「則成啊,你是個聰明人。鄭廳長這話什麼意思,你明白吧?」

  「明白。」餘則成說,「是想讓我過去。」

  「對,是想讓你過去。」吳敬中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不光鄭廳長,毛局長那邊……也找過你。說媒的事兒,我聽你說過。」

  餘則成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則成啊,」吳敬中嘆了口氣,「你現在,是站在風口浪尖上了。毛局長拉你,鄭廳長也拉你。兩邊都想要你。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餘則成低下頭:「站長,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吳敬中笑了,笑得有點冷,「則成,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雨:「在咱們這行,被人拉攏,說明你有價值。這是好事。可被兩邊拉攏……就是禍事了。」

  他轉過身,盯著餘則成:「因為你得選。選一邊,就得罪另一邊。不選,兩邊都得罪。怎麼選,都是錯。」

  餘則成聽著,手心裡開始冒汗。他知道吳敬中說的是實話,可這話從吳敬中嘴裡說出來,聽著格外瘮人。

  「站長,」他抬起頭,「那……我該怎麼選?」

  吳敬中走回沙發前,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然後放下杯子,看著餘則成:「則成,我今天叫你來,就是想跟你說這個。」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你得選毛局長。」

  餘則成心裡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為什麼?」

  「因為毛局長管著咱們的飯碗。」吳敬中說,「保密局,是他的地盤。你、我,都是他的人。鄭廳長那邊,看著風光,有美軍支持,有權有勢。可他管不到保密局。你今天投過去,他是高興。可明天呢?後天呢?他能護你一輩子?」

  餘則成沒說話。

  吳敬中繼續說:「則成,你還記得馬奎嗎?記得李涯嗎?」

  餘則成心裡一震。馬奎,李涯……那兩個人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他們是怎麼死的?」吳敬中盯著他,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數數,「馬奎,抓共黨,死在了抓共黨的路上,成了『共黨』。李涯,查案子,從樓上『意外』摔下來,死了。」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像鉤子一樣釘在餘則成臉上:「則成啊,這兩人,一個死前在查你,一個到死都在查你。結果呢?一個被定了性,一個成了意外……這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

  吳敬中靠回椅子,嘆了口氣,話鋒卻更冷了:「我是老了,可我不糊塗。有些事啊,檔案上怎麼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為什麼』會這麼寫。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餘則成喉嚨發乾。他當然清楚馬奎和李涯是怎麼死的。

  「在咱們這行,」吳敬中說,「站錯隊,就是死路一條。馬奎站錯了,死了。李涯也站錯了,也死了。你呢?你想步他們的後塵?」

  「我不想。」餘則成聲音有點啞。

  「不想,就得選對。」吳敬中身子往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則成,我跟你說實話,毛局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我說你是我的人,忠心,能幹。毛局長聽了,很高興。他說,則成這個人,重情義,不錯。」

  餘則成聽著,心裡發涼。吳敬中已經把他「賣」給毛人鳳了。

  「所以則成,」吳敬中看著他,「你現在沒得選了。鄭廳長那邊,你必須回絕。毛局長這邊,你得靠上去。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話說得很直白,很殘酷。餘則成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顫抖。

  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雨聲,譁譁的。

  過了很久,餘則成才抬起頭。他看著吳敬中,眼圈紅了:「站長,我……我聽您的。」

  他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這次笑得溫和了些,像個長輩看著晚輩。

  「則成啊,」他拍拍餘則成的肩膀,「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鄭廳長那邊,副處長的位置,誰不眼紅?可你得想明白,那位置再好,不是你的。強扭的瓜不甜,硬摘的果子不香。」

  他頓了頓,聲音放軟:「則成,你跟了我這些年,我待你如何?」

  「站長待我恩重如山。」餘則成說,聲音哽咽。

  「恩重如山談不上。」吳敬中擺擺手,「但我確實把你當自己人。所以有些話,我得跟你說透。在臺灣這地方,想活下去,想活得好,就得跟著毛局長。他是天,是地,是咱們的衣食父母。得罪了他,誰也保不了你。」

  餘則成點點頭,眼淚掉下來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想哭。他心裡憋得慌,憋得難受。

  吳敬中看著他哭,沒勸,只是遞了塊手帕過去。

  餘則成接過手帕,擦了擦眼睛。擦完了,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穩了些:「站長,我明白。鄭廳長那邊,我明天就去回絕。」

  「不。」吳敬中搖頭,「你不用親自去。你去了,反而尷尬。這樣,明天我讓李主任給二廳打個電話,就說你最近工作忙,抽不開身。鄭廳長是聰明人,一聽就明白。」

  「那……那副處長的事兒……」

  「就說你能力不夠,怕耽誤工作,婉拒了。」吳敬中說,「話說得漂亮點,給鄭廳長留個面子。以後見了面,也好說話。」

  餘則成點點頭:「我聽站長的。」

  「好。」吳敬中笑了,笑得很滿意,「則成啊,你是個明白人。我沒看錯你。」

  他又倒了杯茶,遞給餘則成:「喝口茶,定定神。」

  餘則成接過,慢慢喝著。茶已經溫了,不燙,但很苦。

  「則成,」吳敬中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晚叫你過來嗎?」

  「站長請講。」

  「因為白天人多眼雜。」吳敬中說,「站裡到處都是耳朵,到處都是眼睛。咱們這話,要是讓別人聽去了,麻煩就大了。所以得晚上說,得關起門來說。」

  他頓了頓,看著餘則成:「則成,今天咱們說的這些話,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懂嗎?」

  「懂。」餘則成說,「站長放心,我絕不會說出去。」

  「那就好。」吳敬中點點頭,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則成啊,我這輩子,見過太多人,太多事。有的人聰明,但聰明反被聰明誤。有的人老實,但老實人喫虧。你不一樣,你聰明,但不外露;你老實,但有分寸。這是你的長處,也是你的護身符。」

  他閉上眼睛,像是累了:「行了,你回去吧。記住我今天的話,跟著毛局長,好好幹。有我在,虧待不了你。」

  「是,站長。」餘則成站起來,微微躬身,「那我先走了。」

  「嗯。」吳敬中擺擺手,「路上小心。雨大,慢點走。」

  餘則成拿起傘,走到門口。推門出去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吳敬中還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尊佛。

  門關上了。

  餘則成撐開傘,走進雨裡。雨下得正大,噼裡啪啦打在傘面上,聲音很響。他走得很快,腳步踩在水窪裡,濺起一片水花。

  則成,他想,今天這一關,你又過了。

  可是過得憋屈,過得窩囊。

  吳敬中那些話,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什麼「自己人」,什麼「恩重如山」……都是假的。就是把他當棋子,當籌碼,賣給毛人鳳,換自己的前程。

  可他還得演,還得裝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

  走到住處樓下,他收了傘,站在屋簷下。抬頭看看,自己那扇窗戶黑著,像只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上去。

  就在樓下站著,站了一會兒。雨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十二點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又把自己賣了一次。

  開鎖,推門,開燈。屋裡冷清清的,只有他一個人。他脫了溼衣服,換了身幹的。然後坐在椅子上,點了根煙。

  煙霧在眼前繚繞,他盯著那些煙霧,腦子裡空空的。

  他掐滅煙,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頭雨停了,雲散開一點,露出幾顆星星,稀稀拉拉的,亮晶晶的。

  他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則成,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路還長。你得走下去。

  不管多難,都得走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