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穆晚秋接受了潛伏任務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037·2026/5/18

1951年1月,北京冬天的傍晚,冷得人感覺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   文化局的宿舍裡,穆晚秋剛改完文藝匯演的節目單,手指凍得發僵。她搓了搓手,拉開抽屜取出那個磨白了的牛皮筆記本,這是她從天津帶出來的。翻開本子,夾著的那張紙上是幾天前寫的詩:「孤燈照影夜沉沉,故園何處覓知音……」   正看著,外面響起了敲門聲,又急又輕。   敲門的是辦公室的小王,他壓低聲音:「小穆,部裡來車接你,讓十點整在樓下等。」   「哪個部?」   「不清楚,就說讓你等著。」   九點五十分,穆晚秋下了樓。一輛黑色伏爾加停在院門口,司機是個生面孔,戴著鴨舌帽站在車子旁,看見穆晚秋走來,拉開車門上車,開出了院子。   車子沒往文化部機關開,拐進西城的老胡同,最後停在一個不起眼的房屋前。   司機向房屋努了努嘴,穆晚秋上前敲門。   「進來。」   屋裡生著爐子,暖烘烘的。窗前站著個人,轉過身來一看,晚秋認識,是在解放區見過的劉部長,現在穿著中山裝,人胖了些,頭髮白了,眼睛還是那麼亮。   「穆晚秋同志,坐。」劉部長給晚秋倒了杯熱水,然後正式介紹自己,「我姓劉,叫劉寶忠,現在負責對臺灣情報工作。今天請你來,是有重要任務要談。」   穆晚秋接過杯子,沒喝。   「有些話我先說在前頭。」劉寶忠看著晚秋,一字一頓,「出了這個門,談話內容不能對任何人說,包括最親的人、最信任的人,都不能說。這是紀律。」   「我明白。」   「如果你接受這個任務,」劉寶忠繼續說,「一切行動必須服從組織安排。組織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讓你說話,你不能沉默。讓你沉默,你不能開口。」   穆晚秋的手指在杯子上摩挲著。   「這個任務,」劉寶忠頓了頓,「有風險。不是一般的風險。可能會……犧牲。」   屋裡靜下來,只有爐子裡煤塊噼啪作響。   穆晚秋抬起眼睛:「劉部長,您說吧。什麼任務?」   劉寶忠沒立刻回答。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穆晚秋面前。   信封很厚。   穆晚秋放下杯子,抽出裡面的東西,最上面是一張照片。   她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照片上是餘則成,穿著深色中山裝,站在一棟西式樓房前。人瘦了些,但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她想起在天津時,餘則成來叔叔穆連城家聽她彈琴。她彈蕭邦的《夜曲》,彈完了回頭問他:「則成哥,好聽嗎?」   他說:「好聽。」   就兩個字。她記得清清楚楚。   「劉部長,」她抬起頭,聲音有點澀,「則成哥……現在在哪?」   「在臺灣保密局。」劉寶忠點了支煙,「你先看看後面的材料。」   穆晚秋把照片放在一邊,抽出文件。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紅筆畫著線:   「毛人鳳多次說媒,欲將侄女許配……」   「鄭介民拉攏,許以高官厚祿……」   「劉耀祖設局試探……」   一行行看下來,穆晚秋的手指越來越緊。   「他們這是在逼則成哥呀,則成哥……。」   「暫時還能應付。」劉寶忠吐了口煙,「但則成同志長期單身,容易惹人懷疑。這麼下去要出問題。而且我們現在急需在臺灣建立穩定的情報通道。那邊的同志都是單線聯繫,一條線斷了,整個網就癱瘓了。需要一個可靠的人過去,把網織起來。」   穆晚秋把材料放回桌上,手還按在照片上。   「組織上……是想讓我過去?」   「直接派你過去肯定不行。」劉寶忠搖頭,「你的背景,吳敬中清楚,保密局有記錄。得換個身份。」   他頓了頓:「組織設計了一個方案。你先祕密去香港,但在香港的經歷要重新編。你在香港會『認識』一位英國商人約翰·卡明斯,然後『結婚』。」   穆晚秋靜靜地聽著,沒說話。   「三個月後,卡明斯同志會『病故』。」劉寶忠繼續說,「你就成了富孀,繼承他的貿易公司。這個身份能解釋你為什麼有錢,為什麼能自由往來港臺。然後,你會在臺灣『偶然』得知餘則成的消息,決定去『投奔故人』。」   「約翰·卡明斯……」   「是我們的同志,在英國商界潛伏多年。他會配合你完成香港的部分任務,結束後撤回英國。」   穆晚秋沉默了一會兒:「則成哥知道這個安排嗎?」   「不知道。」劉寶忠搖頭,「為確保安全,你的真實身份要等見了則成同志親自說。這一步要等卡明斯同志『病故』後,你偶然得知餘則成在臺灣,便以『舊情人』身份後給他寫信,稱你要去臺灣發展。到臺灣見面後,你要對他說一句話。」   「什麼話?」   「深海同志,海棠前來報到。」   穆晚秋在心裡重複了一遍。「深海」是餘則成的代號。「海棠」是她的代號。   「說完這句話,他就知道你是組織派來的。之後你們要在臺灣假結婚,辦理正式手續。這樣才能掩護你們長期在一起工作。」   「假結婚……」   「這是任務需要。」劉寶忠看著她,「你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但在外人面前,必須演得像真的。明白嗎?」   「我明白。」   屋裡又靜下來。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   劉寶忠起身續了熱水,坐回椅子上:「還有件事。翠平同志讓我給你帶句話。」   穆晚秋猛地抬頭:「翠平姐?」   劉寶忠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布包推過來。布包是粗布的,縫得歪歪扭扭,沾著點泥土。   穆晚秋接過,手有點抖。解開繩子,裡面是張紙條。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   「晚秋妹子,則成就拜託你了。一定護他周全。」   下面畫了朵小小的梅花。   紙條邊都毛了,像被人摸過很多次。   「翠平同志現在在貴州。」劉寶忠聲音低了些,「她很好,孩子也很好。這個紙條是託人捎過來的,走了有大半個月。」   穆晚秋把紙條重新疊好,攥在手心。紙邊硌得疼。她緊緊攥著,指甲掐進肉裡。   「劉部長,」她抬起頭,「這任務,我接。」   劉寶忠看著她,看了很久。爐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你要想清楚。」他說得很慢,「你要面對的是害你叔叔的吳敬中,你還要跟外國同志假結婚,再到臺灣跟則成同志假結婚,名義上,你是嫁過兩次的人。到臺灣後,你要和則成同志朝夕相處,卻只能是名義上的夫妻。你可能很多年都回不來。」   穆晚秋摩挲著手裡的紙條。   「我想清楚了。」她說,「當年在天津,是則成哥和翠平姐救了我。現在該我還了。吳敬中的帳,早晚要算,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得先把這場戲演好。」   劉寶忠點點頭,從文件夾裡拿出一沓材料遞過來:「這是你的新身份資料。要儘快熟悉,每個細節都要記住。」   穆晚秋接過。第一頁是她的「新生平」:   「穆晚秋,生於天津……三十八年春抵港,受聘於香港梁啟明先生家,任家庭鋼琴教師。三十九年十月,與英商約翰·卡明斯在梁啟明先生家裡結識……四十年三月在香港登記結婚。六月,卡明斯病故,其名下香港秋實貿易公司由遺孀穆晚秋繼承……」   材料很詳細,連她在香港「教過」的學生的名字、喜好都有。   「這些材料準備了很久,經得起查。」劉寶忠說,「你在香港的住處、社交關係都安排好了。還有,這是我們在臺灣潛伏同志的聯繫方式。你要做的,就是要把『穆晚秋』演好。你的代號是『海棠』。」   「海棠?」   「對。到了香港,有同志接應你。他叫陳子安,公開身份是律師。卡明斯同志也會配合你,你們要一起見朋友,出席社交場合,拍合影,讓周圍人都知道你們是恩愛夫妻。」   「我什麼時候走?」   「十天後。這十天,你要把所有材料背熟,每個細節都不能錯。還要學香港太太的做派,說話腔調、走路姿態、穿衣打扮。寫詩彈琴,也得是有點憂鬱、有點文藝的調子。」   「我明白。」   劉寶忠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頭又開始飄雪了。   「晚秋同志,我最後再強調一遍紀律。到了香港,除非緊急情況,不要主動聯繫任何人,文化局這邊我們會做好善後和保密工作。你的任務是在臺灣紮根,建立長期的情報通道。可能要等到……勝利那天。」   「劉部長,我準備好了。」   劉寶忠轉過身,「好。十天後晚上,車送你到火車站,先到廣州,那邊有同志接應。這期間,不要跟任何人透露真實去向,把材料交給送你的同志。」   「是。」   劉寶忠拉開抽屜,拿出個小盒子:「這個給你。」   穆晚秋打開,裡面是個黃布平安符,「這是翠平同志託人捎來的。她說給你求個平安。裡頭是她從貴州廟裡求的香灰。」   穆晚秋拿起平安符攥在手心,「劉部長,我走了。」   「保重。」劉寶忠送到門口,「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香港有同志接應,在臺灣有則成同志。你們要互相掩護,互相照應。」   穆晚秋點頭,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她緊了緊衣服邁出門檻。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沒回頭。   「劉部長,」她輕聲說,「等我們成功了……我想去看看翠平姐。」   「會有那天的。」   門輕輕關上了。   劉寶忠站在窗前,看著穆晚秋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拐角。。   他站了很久。   十天過得飛快。   穆晚秋在宿舍收拾東西。小皮箱不大。她裝了幾件像樣的衣服,料子款式還過得去。隨身用品,簡單的化妝品,那沓身份材料。每樣檢查三遍。   最後,她拉開抽屜最裡層,拿出鐵盒子。   打開,裡面是幾頁發黃的詩稿,當年寫給餘則成的酸句子。還有一張樂譜,蕭邦的《夜曲》,譜子邊上用鉛筆寫著:「則成哥聽」。   穆晚秋拿起詩稿看了很久,劃了根火柴。火苗竄起,句子在火焰裡蜷曲、變黑、化成灰,落在搪瓷缸裡。灰很輕,風一吹就散了。   樂譜沒燒。她看了很久,折起來收進皮箱夾層。   又拿出翠平的紙條,看了又看,貼身收好。平安符用紅繩串了掛在脖子上,藏在衣服最裡面。   晚上九點,敲門聲準時響起。   門外是個中年女同志:「車在樓下。我送你去車站。」   穆晚秋提起皮箱,最後看了一眼宿舍。牆上貼著她抄的詩:「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字是她自己寫的,毛筆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她關了燈,帶上門。   車在夜色裡穿行,雪還在下。到火車站,女同志送到月臺。   「就送到這兒。車票在信封裡,還有注意事項。到廣州有人接。」   「謝謝你。」   女同志點點頭走了。   穆晚秋站在月臺上,看著火車進站。巨大的車頭噴著白汽,緩緩停下。汽笛聲嗚嗚的。   她找到車廂,硬座。車廂裡人不多,都裹著棉襖打盹。她在靠窗位置坐下,皮箱放在腳邊。   火車開動了。北京站的燈火慢慢往後退,越來越小,消失在夜色裡。   穆晚秋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黑漆漆的田野。雪打在玻璃上,化成一縷縷水痕。   她閉上眼睛。   三天後,廣州。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在車站接她,自稱「老張」。他話不多,帶她住進不起眼的旅館,給了她一套新衣服,港式旗袍,高跟鞋,呢子大衣。   「明天一早的船。到香港後有同志接你。住址都安排好了。」   穆晚秋接過信封:「卡明斯先生……」   「他會晚幾天到。你到香港後,陳子安同志會跟你聯繫。」   「我明白了。」   第二天,香港。   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帶著鹹腥味兒撲面而來。穆晚秋站在甲板上,看著越來越近的碼頭。樓很高,密密麻麻。   船靠岸。她提起皮箱,隨著人流下船。   碼頭上亂糟糟的,挑夫扛著大包小包,旅客提著箱子,小孩哭,大人喊。空氣裡一股魚腥味混著煤煙味。   她站在那兒,有點茫然。來來往往都是陌生面孔,說的都是聽不懂的粵語。   「穆小姐?」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穆晚秋轉過頭,看見一個穿灰色西裝、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朝她走來,約莫四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我是陳子安。梁太太讓我來接您。」   穆晚秋握住他的手。手很乾燥,很有力。   「路上辛苦了。」陳子安接過皮箱,「車在那邊,我們先去住處。」   上了黑色福特轎車。車子沿著海岸線行駛,穆晚秋望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大大小小的船隻停泊在海面上,遠處九龍的樓房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梁太太說,家慧知道您今天到,一早就開始盼著了。」陳子安一邊開車一邊說,「那孩子真是喜歡您。」   穆晚秋輕聲說:「我也想念她。」   這是她該有的反應。資料裡說,梁家慧是她「教」了兩年的學生,六歲的小姑娘,喜歡彈琴,最喜歡穆老師。   車子駛上半山區,道路變得曲折。最後停在一棟米黃色二層小樓前,鐵藝大門,院子裡種著杜鵑花。   「這是梁太太幫您找的臨時住處。」陳子安下車開門,「清淨,適合休息。您先安頓下來,明天上午九點,我來接您去梁家。」   穆晚秋點頭,提著皮箱進屋。   小樓內部陳設簡潔雅緻。客廳鋪著深色柚木地板,沙發是墨綠色絲絨,牆上一幅水墨山水。   陳子安領她上了樓,打開左邊臥室的門:「您先休息。衣櫃裡有準備好的衣服,都是您的尺碼,夜裡比較涼,記得把窗戶關上。」   「謝謝陳先生。」   「不客氣。穆小姐,到了這兒,您就是穆晚秋了。你要記牢這個身份,也要記牢您的代號。海棠同志,歡迎你。」   陳子安走了,門輕輕關上了。   穆晚秋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香港的夜晚,便這樣開啟

1951年1月,北京冬天的傍晚,冷得人感覺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

  文化局的宿舍裡,穆晚秋剛改完文藝匯演的節目單,手指凍得發僵。她搓了搓手,拉開抽屜取出那個磨白了的牛皮筆記本,這是她從天津帶出來的。翻開本子,夾著的那張紙上是幾天前寫的詩:「孤燈照影夜沉沉,故園何處覓知音……」

  正看著,外面響起了敲門聲,又急又輕。

  敲門的是辦公室的小王,他壓低聲音:「小穆,部裡來車接你,讓十點整在樓下等。」

  「哪個部?」

  「不清楚,就說讓你等著。」

  九點五十分,穆晚秋下了樓。一輛黑色伏爾加停在院門口,司機是個生面孔,戴著鴨舌帽站在車子旁,看見穆晚秋走來,拉開車門上車,開出了院子。

  車子沒往文化部機關開,拐進西城的老胡同,最後停在一個不起眼的房屋前。

  司機向房屋努了努嘴,穆晚秋上前敲門。

  「進來。」

  屋裡生著爐子,暖烘烘的。窗前站著個人,轉過身來一看,晚秋認識,是在解放區見過的劉部長,現在穿著中山裝,人胖了些,頭髮白了,眼睛還是那麼亮。

  「穆晚秋同志,坐。」劉部長給晚秋倒了杯熱水,然後正式介紹自己,「我姓劉,叫劉寶忠,現在負責對臺灣情報工作。今天請你來,是有重要任務要談。」

  穆晚秋接過杯子,沒喝。

  「有些話我先說在前頭。」劉寶忠看著晚秋,一字一頓,「出了這個門,談話內容不能對任何人說,包括最親的人、最信任的人,都不能說。這是紀律。」

  「我明白。」

  「如果你接受這個任務,」劉寶忠繼續說,「一切行動必須服從組織安排。組織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讓你說話,你不能沉默。讓你沉默,你不能開口。」

  穆晚秋的手指在杯子上摩挲著。

  「這個任務,」劉寶忠頓了頓,「有風險。不是一般的風險。可能會……犧牲。」

  屋裡靜下來,只有爐子裡煤塊噼啪作響。

  穆晚秋抬起眼睛:「劉部長,您說吧。什麼任務?」

  劉寶忠沒立刻回答。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穆晚秋面前。

  信封很厚。

  穆晚秋放下杯子,抽出裡面的東西,最上面是一張照片。

  她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照片上是餘則成,穿著深色中山裝,站在一棟西式樓房前。人瘦了些,但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她想起在天津時,餘則成來叔叔穆連城家聽她彈琴。她彈蕭邦的《夜曲》,彈完了回頭問他:「則成哥,好聽嗎?」

  他說:「好聽。」

  就兩個字。她記得清清楚楚。

  「劉部長,」她抬起頭,聲音有點澀,「則成哥……現在在哪?」

  「在臺灣保密局。」劉寶忠點了支煙,「你先看看後面的材料。」

  穆晚秋把照片放在一邊,抽出文件。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紅筆畫著線:

  「毛人鳳多次說媒,欲將侄女許配……」

  「鄭介民拉攏,許以高官厚祿……」

  「劉耀祖設局試探……」

  一行行看下來,穆晚秋的手指越來越緊。

  「他們這是在逼則成哥呀,則成哥……。」

  「暫時還能應付。」劉寶忠吐了口煙,「但則成同志長期單身,容易惹人懷疑。這麼下去要出問題。而且我們現在急需在臺灣建立穩定的情報通道。那邊的同志都是單線聯繫,一條線斷了,整個網就癱瘓了。需要一個可靠的人過去,把網織起來。」

  穆晚秋把材料放回桌上,手還按在照片上。

  「組織上……是想讓我過去?」

  「直接派你過去肯定不行。」劉寶忠搖頭,「你的背景,吳敬中清楚,保密局有記錄。得換個身份。」

  他頓了頓:「組織設計了一個方案。你先祕密去香港,但在香港的經歷要重新編。你在香港會『認識』一位英國商人約翰·卡明斯,然後『結婚』。」

  穆晚秋靜靜地聽著,沒說話。

  「三個月後,卡明斯同志會『病故』。」劉寶忠繼續說,「你就成了富孀,繼承他的貿易公司。這個身份能解釋你為什麼有錢,為什麼能自由往來港臺。然後,你會在臺灣『偶然』得知餘則成的消息,決定去『投奔故人』。」

  「約翰·卡明斯……」

  「是我們的同志,在英國商界潛伏多年。他會配合你完成香港的部分任務,結束後撤回英國。」

  穆晚秋沉默了一會兒:「則成哥知道這個安排嗎?」

  「不知道。」劉寶忠搖頭,「為確保安全,你的真實身份要等見了則成同志親自說。這一步要等卡明斯同志『病故』後,你偶然得知餘則成在臺灣,便以『舊情人』身份後給他寫信,稱你要去臺灣發展。到臺灣見面後,你要對他說一句話。」

  「什麼話?」

  「深海同志,海棠前來報到。」

  穆晚秋在心裡重複了一遍。「深海」是餘則成的代號。「海棠」是她的代號。

  「說完這句話,他就知道你是組織派來的。之後你們要在臺灣假結婚,辦理正式手續。這樣才能掩護你們長期在一起工作。」

  「假結婚……」

  「這是任務需要。」劉寶忠看著她,「你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但在外人面前,必須演得像真的。明白嗎?」

  「我明白。」

  屋裡又靜下來。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

  劉寶忠起身續了熱水,坐回椅子上:「還有件事。翠平同志讓我給你帶句話。」

  穆晚秋猛地抬頭:「翠平姐?」

  劉寶忠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布包推過來。布包是粗布的,縫得歪歪扭扭,沾著點泥土。

  穆晚秋接過,手有點抖。解開繩子,裡面是張紙條。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

  「晚秋妹子,則成就拜託你了。一定護他周全。」

  下面畫了朵小小的梅花。

  紙條邊都毛了,像被人摸過很多次。

  「翠平同志現在在貴州。」劉寶忠聲音低了些,「她很好,孩子也很好。這個紙條是託人捎過來的,走了有大半個月。」

  穆晚秋把紙條重新疊好,攥在手心。紙邊硌得疼。她緊緊攥著,指甲掐進肉裡。

  「劉部長,」她抬起頭,「這任務,我接。」

  劉寶忠看著她,看了很久。爐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你要想清楚。」他說得很慢,「你要面對的是害你叔叔的吳敬中,你還要跟外國同志假結婚,再到臺灣跟則成同志假結婚,名義上,你是嫁過兩次的人。到臺灣後,你要和則成同志朝夕相處,卻只能是名義上的夫妻。你可能很多年都回不來。」

  穆晚秋摩挲著手裡的紙條。

  「我想清楚了。」她說,「當年在天津,是則成哥和翠平姐救了我。現在該我還了。吳敬中的帳,早晚要算,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得先把這場戲演好。」

  劉寶忠點點頭,從文件夾裡拿出一沓材料遞過來:「這是你的新身份資料。要儘快熟悉,每個細節都要記住。」

  穆晚秋接過。第一頁是她的「新生平」:

  「穆晚秋,生於天津……三十八年春抵港,受聘於香港梁啟明先生家,任家庭鋼琴教師。三十九年十月,與英商約翰·卡明斯在梁啟明先生家裡結識……四十年三月在香港登記結婚。六月,卡明斯病故,其名下香港秋實貿易公司由遺孀穆晚秋繼承……」

  材料很詳細,連她在香港「教過」的學生的名字、喜好都有。

  「這些材料準備了很久,經得起查。」劉寶忠說,「你在香港的住處、社交關係都安排好了。還有,這是我們在臺灣潛伏同志的聯繫方式。你要做的,就是要把『穆晚秋』演好。你的代號是『海棠』。」

  「海棠?」

  「對。到了香港,有同志接應你。他叫陳子安,公開身份是律師。卡明斯同志也會配合你,你們要一起見朋友,出席社交場合,拍合影,讓周圍人都知道你們是恩愛夫妻。」

  「我什麼時候走?」

  「十天後。這十天,你要把所有材料背熟,每個細節都不能錯。還要學香港太太的做派,說話腔調、走路姿態、穿衣打扮。寫詩彈琴,也得是有點憂鬱、有點文藝的調子。」

  「我明白。」

  劉寶忠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頭又開始飄雪了。

  「晚秋同志,我最後再強調一遍紀律。到了香港,除非緊急情況,不要主動聯繫任何人,文化局這邊我們會做好善後和保密工作。你的任務是在臺灣紮根,建立長期的情報通道。可能要等到……勝利那天。」

  「劉部長,我準備好了。」

  劉寶忠轉過身,「好。十天後晚上,車送你到火車站,先到廣州,那邊有同志接應。這期間,不要跟任何人透露真實去向,把材料交給送你的同志。」

  「是。」

  劉寶忠拉開抽屜,拿出個小盒子:「這個給你。」

  穆晚秋打開,裡面是個黃布平安符,「這是翠平同志託人捎來的。她說給你求個平安。裡頭是她從貴州廟裡求的香灰。」

  穆晚秋拿起平安符攥在手心,「劉部長,我走了。」

  「保重。」劉寶忠送到門口,「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香港有同志接應,在臺灣有則成同志。你們要互相掩護,互相照應。」

  穆晚秋點頭,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她緊了緊衣服邁出門檻。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沒回頭。

  「劉部長,」她輕聲說,「等我們成功了……我想去看看翠平姐。」

  「會有那天的。」

  門輕輕關上了。

  劉寶忠站在窗前,看著穆晚秋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拐角。。

  他站了很久。

  十天過得飛快。

  穆晚秋在宿舍收拾東西。小皮箱不大。她裝了幾件像樣的衣服,料子款式還過得去。隨身用品,簡單的化妝品,那沓身份材料。每樣檢查三遍。

  最後,她拉開抽屜最裡層,拿出鐵盒子。

  打開,裡面是幾頁發黃的詩稿,當年寫給餘則成的酸句子。還有一張樂譜,蕭邦的《夜曲》,譜子邊上用鉛筆寫著:「則成哥聽」。

  穆晚秋拿起詩稿看了很久,劃了根火柴。火苗竄起,句子在火焰裡蜷曲、變黑、化成灰,落在搪瓷缸裡。灰很輕,風一吹就散了。

  樂譜沒燒。她看了很久,折起來收進皮箱夾層。

  又拿出翠平的紙條,看了又看,貼身收好。平安符用紅繩串了掛在脖子上,藏在衣服最裡面。

  晚上九點,敲門聲準時響起。

  門外是個中年女同志:「車在樓下。我送你去車站。」

  穆晚秋提起皮箱,最後看了一眼宿舍。牆上貼著她抄的詩:「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字是她自己寫的,毛筆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她關了燈,帶上門。

  車在夜色裡穿行,雪還在下。到火車站,女同志送到月臺。

  「就送到這兒。車票在信封裡,還有注意事項。到廣州有人接。」

  「謝謝你。」

  女同志點點頭走了。

  穆晚秋站在月臺上,看著火車進站。巨大的車頭噴著白汽,緩緩停下。汽笛聲嗚嗚的。

  她找到車廂,硬座。車廂裡人不多,都裹著棉襖打盹。她在靠窗位置坐下,皮箱放在腳邊。

  火車開動了。北京站的燈火慢慢往後退,越來越小,消失在夜色裡。

  穆晚秋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黑漆漆的田野。雪打在玻璃上,化成一縷縷水痕。

  她閉上眼睛。

  三天後,廣州。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在車站接她,自稱「老張」。他話不多,帶她住進不起眼的旅館,給了她一套新衣服,港式旗袍,高跟鞋,呢子大衣。

  「明天一早的船。到香港後有同志接你。住址都安排好了。」

  穆晚秋接過信封:「卡明斯先生……」

  「他會晚幾天到。你到香港後,陳子安同志會跟你聯繫。」

  「我明白了。」

  第二天,香港。

  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帶著鹹腥味兒撲面而來。穆晚秋站在甲板上,看著越來越近的碼頭。樓很高,密密麻麻。

  船靠岸。她提起皮箱,隨著人流下船。

  碼頭上亂糟糟的,挑夫扛著大包小包,旅客提著箱子,小孩哭,大人喊。空氣裡一股魚腥味混著煤煙味。

  她站在那兒,有點茫然。來來往往都是陌生面孔,說的都是聽不懂的粵語。

  「穆小姐?」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穆晚秋轉過頭,看見一個穿灰色西裝、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朝她走來,約莫四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我是陳子安。梁太太讓我來接您。」

  穆晚秋握住他的手。手很乾燥,很有力。

  「路上辛苦了。」陳子安接過皮箱,「車在那邊,我們先去住處。」

  上了黑色福特轎車。車子沿著海岸線行駛,穆晚秋望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大大小小的船隻停泊在海面上,遠處九龍的樓房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梁太太說,家慧知道您今天到,一早就開始盼著了。」陳子安一邊開車一邊說,「那孩子真是喜歡您。」

  穆晚秋輕聲說:「我也想念她。」

  這是她該有的反應。資料裡說,梁家慧是她「教」了兩年的學生,六歲的小姑娘,喜歡彈琴,最喜歡穆老師。

  車子駛上半山區,道路變得曲折。最後停在一棟米黃色二層小樓前,鐵藝大門,院子裡種著杜鵑花。

  「這是梁太太幫您找的臨時住處。」陳子安下車開門,「清淨,適合休息。您先安頓下來,明天上午九點,我來接您去梁家。」

  穆晚秋點頭,提著皮箱進屋。

  小樓內部陳設簡潔雅緻。客廳鋪著深色柚木地板,沙發是墨綠色絲絨,牆上一幅水墨山水。

  陳子安領她上了樓,打開左邊臥室的門:「您先休息。衣櫃裡有準備好的衣服,都是您的尺碼,夜裡比較涼,記得把窗戶關上。」

  「謝謝陳先生。」

  「不客氣。穆小姐,到了這兒,您就是穆晚秋了。你要記牢這個身份,也要記牢您的代號。海棠同志,歡迎你。」

  陳子安走了,門輕輕關上了。

  穆晚秋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香港的夜晚,便這樣開啟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