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石昆鄉衛生院的「鬼影」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552·2026/5/18

天剛擦黑,王翠平抱著孩子坐在鄉衛生院的診室裡,對面是老中醫陳大夫。孩子發著低燒,小臉紅撲撲的,蔫蔫地靠在她的懷裡。   陳大夫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了看孩子的舌頭:「舌苔薄白,沒事兒,就是著涼了。開兩副藥,多喝水,發發汗就好。」   「謝謝陳大夫。」王翠平鬆了口氣。   陳大夫一邊開方子,一邊抬頭看了她一眼:「王主任,我看你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黑。」   「我沒事。」王翠平笑笑,「就是這兩天沒睡好。」   拿了藥,王翠平抱著孩子走出了衛生院。   她不知道,就在她離開後不到十分鐘,衛生院後牆根底下,蹲著兩個人影。   兩人臉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只露兩隻眼睛,眼珠在黑暗裡轉動,像夜裡的野貓。   瘦些的那個壓低聲音,嗓子有點啞:「看清楚了嗎?就是那女的?」   寬肩膀的點頭,「看清楚了,王翠平,懷裡抱著孩子。應該就是丁念成。」   「行。八點半。陳老頭一般九點鎖門。咱們九點十分動手。」   「真要去偷檔案?」寬肩膀的聲音有些遲疑,「這兒可是共產黨的地盤,萬一……」   「萬一什麼?劉處長交代了,必須搞到孩子的血型。衛生院有出生記錄,上頭肯定寫著。弄不到血樣,弄到記錄也行。」   寬肩膀的不說話了,縮了縮脖子。瘦些的摸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火柴,想點,又塞回去了,不能有光。他舔了舔嘴脣,這類活兒他幹過不少,可在這窮鄉僻壤偷東西,還是頭一回。可劉處長給的價錢實在太高,足足兩百塊大洋。   寬肩膀的忽然開口,「哥,我咋覺得有人盯著咱們呢?後脖頸子直發涼。」   「別自己嚇自己。」瘦些的罵了一句,可他自己心裡也直發毛。他左右看了看四周,黑糊糊的啥也看不清。只有遠處衛生院那點燈光,黃黃的昏昏的,像快要熄滅的炭火。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著,終於到了九點。   衛生院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先是藥房的燈,然後是診室的,最後連陳大夫那間屋的燈也滅了。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那聲響在靜夜裡格外刺耳。又「哐當」一聲鎖上,鐵鎖撞在木門上,悶悶的一響。腳步聲慢慢走遠,布鞋底子摩擦著地面,沙,沙,沙,漸漸聽不見了。   又等了十分鐘。瘦些的在心裡默數,數到六百下。   「走。」瘦些的站起身,腿都麻了,像有無數根針在扎。他跺了跺腳,血往腿上湧,一陣痠麻。   兩人摸到衛生院後牆。牆不高,就一人多高,用黃泥混著稻草夯的。瘦些的蹲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寬肩膀的踩著他肩膀,布鞋底子上沾著泥。寬肩膀的手扒著牆頭,一用力就翻了上去。然後他俯下身,伸手把瘦些的也拉上去。   跳進院子,落地聲很輕,院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檔案室在哪兒?」瘦些的問。   「應該在前排左邊第二間。白天我來看過,假裝肚子疼。」寬肩膀的說。   兩人摸到前排。門都鎖著,是老式的掛鎖,黃銅的,已經鏽了。瘦些的從兜裡掏出根鐵絲,一頭彎成個小鉤。他插進鎖眼裡,左右捅了捅。   「咔噠」一聲,鎖開了。   推門進去,一股子黴味混著藥味衝出來,嗆得人想咳嗽。屋裡很窄,靠牆擺著兩個木架子,松木的,已經變形了。架子上堆滿了牛皮紙袋,有的破了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紙張。   瘦些的把手電筒光調亮了點,照在架子上。紙袋上貼著標籤,寫著人名和年份,墨跡已經淡了:   「李桂花,民國三十五年生」   「張建國,民國三十六年生」   「趙小栓,民國三十八年生」   「找丁念成,」他說,「1950年生的。」   兩人開始翻找,紙袋數量不少,表層落了厚厚一層灰,一翻動就揚起來。「這得找到啥時候。」寬肩膀的邊翻找邊低聲嘀咕。   「別多說廢話,趕緊找。」   兩人翻找了約莫二十分鐘,寬肩膀的突然發出「啊」的一聲,「找到了!」他抽出來一個紙袋,標籤上印著姓名「丁念成,1950年6月出生」。瘦些的一把搶過紙袋,撕開袋口往裡看,裡頭只有一張紙,是份出生記錄。   他湊到手電筒的光底下查看。字跡顯得有些模糊:   母親:王翠平,血型A型   父親:丁得貴(已故)   嬰兒:丁念成,血型O型   他死死盯著那兩行字,嘴脣無聲地動著,默唸:「A型O型A型O型。」就在他要把紙塞回紙袋的瞬間,突然,砰的一聲,木門被狠狠踹開,一道強光手電筒光柱直射進來。   「不許動。」   瘦些的腦子「嗡」的一聲響,可他反應極快,幾乎在門被踹開的同一瞬間,他就動了起來。他沒往外衝,而是朝寬肩膀的撞過去,同時把手裡的紙袋往牆角一扔。   「分頭跑。」瘦些的低吼一聲,自己朝著窗口衝去,窗戶雖說釘死了,可木板有些鬆動。   寬肩膀的被他一撞,猛地回過神來,轉身就往門口衝去。門口站著兩個人,都穿便裝,腰裡鼓鼓囊囊的,寬肩膀,個子大,力氣也大,埋頭猛衝,像頭髮瘋的牛。門口那兩人沒想到他敢直接衝,被撞得一個趔趄。就這一瞬間的空隙,寬肩膀衝出了門,消失在黑暗裡。   「追。」門口有人喊。   但瘦些的已經衝到窗邊,用肩膀猛撞木板,木板發出脆響裂了,卻沒全開。他再撞,第二下,第三下,木板終於鬆了,他扯開一道縫,擠了出去。   「這邊還有一個。」   手電筒光追過來,瘦些的已經翻出窗外,他在院子裡打了個滾,起身就往牆邊跑,身後腳步聲急促,有人追來了,牆不高,他沒時間找墊肩,助跑兩步,腳在牆上一蹬,手扒住牆頭,指甲摳進泥裡,用力,再用力,他爬上去了,翻過牆頭,跳下去,落地時腳崴了一下,鑽心地疼,他顧不上,爬起來就往山裡跑。   身後傳開喊聲,「追!別讓他跑了。」   腳步聲,狗叫聲,手電筒光在山林裡亂晃,瘦些的咬著牙,忍著腳痛,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的山林裡狂奔。樹枝抽在臉上,火辣辣的,荊棘劃破衣服,刺進肉裡,他不管,只是跑,拼命地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聲音漸漸遠了,他躲進一個山洞裡,癱倒在地,大口喘氣,肺像要炸開。   天亮時,瘦些的已經躲進深山裡一個早就廢棄的炭窯。窯裡黑乎乎的,他從貼身口袋掏出一支鉛筆頭,只有手指那麼長,和一張捲菸紙,就著從窯口透進來的微光,他用發抖的手在紙上寫,「A型,O型,勿再派人,有埋伏。」他以為寬肩膀被抓了。寫完了,他把紙折成小塊,塞進一個空子彈殼裡,這是他事先準備的。然後用蠟封口。   他知道怎麼把消息送出去。山下有個小鎮,鎮上有家雜貨鋪,掌櫃的是自己人。只要把子彈殼扔進雜貨鋪後門的縫隙裡,自然會有人取走,用祕密電臺發回臺北。   但現在還不能去,得等風聲過去。   他在炭窯裡躲了三天。餓了喫野果,渴了喝山泉水。第四天夜裡,他摸黑下山,把子彈殼扔進雜貨鋪後門,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裡。   五天後,臺北。   劉耀祖從辦公室門縫底下撿起一個信封。沒有署名,沒有郵戳。   他關上門,鎖好,走到窗前,背對著門,拆開信封。裡面是個子彈殼,用蠟封著。他用小刀撬開蠟封,倒出一張小紙片。   紙片上只有一行鉛筆字,字跡潦草:   「A型,O型。勿再派人,有埋伏。」   劉耀祖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劃著火柴,把紙片燒了。灰燼在菸灰缸裡蜷曲,變成一小撮黑灰。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車來人往,熙熙攘攘。   現在他知道了。王翠平A型,孩子O型。那麼如果餘則成是孩子的父親,他的血型必須是O型或A型或B型。   如果餘則成是或AB型……那就有意思了。   劉耀祖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第二天一早,劉耀祖拿著體檢方案站在吳敬中辦公室門口。方案裡他加了一項:血型普查。   吳敬中看完,盯著他:「血型普查?以前沒搞過。」   「站長,是為了應急需要。」劉耀祖早有準備,「萬一需要輸血,知道血型能救命。」   吳敬中沉默良久,最後點頭:「行,不過必須自願。」   劉耀祖退出辦公室,鬆了口氣。只要體檢時拿到餘則成的血型,他就能驗證。   辦公室裡,吳敬中臉色沉下來。他太瞭解劉耀祖了,這肯定是衝著餘則成來的。   他叫來餘則成,把方案推過去:「劉處長提議的,你覺得呢?」   餘則成看完,平靜地說:「有好處,但涉及隱私。」   「我批准了。」吳敬中看著他,「不過強調自願。如果有人不願意查,比如你……可以直接跟我說,我來處理。」   餘則成聽懂了——站長在給他留退路。   「謝謝站長關心。」餘則成說,「我會配合站裡工作的。」   晚上,小酒館。   餘則成看著對面的賴昌盛,壓低聲音:「老賴,有件事得請你幫忙。」   「您說!」   餘則成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劉耀祖要搞我。」   賴昌盛眼睛瞪大了:「他又來了?」   「這次更狠。」餘則成說,「他提議搞血型普查,就是衝著我來的。我現在……有點麻煩。」   賴昌盛露出恍然的表情:「我懂了。是不是……有人拿著孩子找上門了?」   餘則成苦笑:「去年在基隆認識個舞女,後來她說懷孕了。現在孩子生下來了,非說是我的。」   賴昌盛連連點頭。這種事他見多了,男人在外頭惹了風流債,被人拿著孩子找上門。   「那舞女是什麼血型?」賴昌盛問。   「她說她是A型。」餘則成嘆氣,要是我體檢出來是A型或B型或O型血,她一查血型就能賴上我。劉耀祖肯定也會拿這事做文章,私生子,找上門鬧,我一個副站長,夠麻煩的。」   賴昌盛一拍大腿:「明白了!您是要換成AB型,那舞女就沒法賴了,劉耀祖也抓不到把柄。」   「對。」餘則成看著他,「老賴,這事你得幫我。我在陸軍總醫院沒熟人,你小舅子在檢驗科吧?」   賴昌盛猶豫了。這風險太大了。   餘則成又說:「老賴,上次西藥的事我幫了你。這次你幫我,以後你有難處,我照樣幫你。而且……」他壓低聲音,「劉耀祖要是真把我搞下去了,下一個說不定就是你。他那個人,你清楚的。」   這話戳中了賴昌盛的軟肋。劉耀祖確實心狠手辣,去年他表弟就是被劉耀祖整下去的。   「他媽的!」賴昌盛一咬牙,「我幫您!劉耀祖那孫子,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你小舅子那邊……」   「放心!」賴昌盛拍胸脯,「那小子貪財,給點錢就能辦事。我讓他把您的血樣換成O型血。O型最常見,不起眼。」   餘則成端起酒杯:「那就拜託了,有情後補。」   兩人又商量了些細節。賴昌盛徹底信了,一個副站長為了遮掩風流債而換血樣,太正常了。而且還能順便對付劉耀祖,何樂而不為?   餘則成走在回住處的路上,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這個藉口應該能穩住賴昌盛。在保密局這種地方,男女關係混亂是常事,賴昌盛不會起疑。   只是……   他抬頭看著黑暗的夜空。貴州那邊,翠平和孩子怎麼樣了?劉耀祖已經知道了血型信息,接下來只會更危險。   他加快腳步。   與此同時,劉耀祖辦公室裡燈還亮著。   他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臺北。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像鬼火一樣閃爍。   雖然貴州跑了一個人,但血型信息到手了。現在只要拿到餘則成的血型,他就能驗證。   但餘則成那麼精明的人,肯定會防備。   劉耀祖走回桌前,拿起電話:「行動隊嗎?給我派兩個人,盯住餘副站長。我要知道他每天去哪,接觸誰。特別是他有沒有受傷或者生病的時候。」   「明白。」   掛了電話,劉耀祖靠在椅子上。   夜更深了。   餘則成回到住處,打開燈,屋裡空蕩蕩的。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   貴州石昆鄉,王翠平正抱著孩子躺在牀上。孩子已經退燒了,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頭,放在臉頰邊。她卻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房梁。   下午鄉裡趙幹事來了,說衛生院那晚進了賊。讓她最近一定要小心,晚上鎖好門。   王翠平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另一隻手悄悄摸到枕頭底下,那裡藏著一把剪刀。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

天剛擦黑,王翠平抱著孩子坐在鄉衛生院的診室裡,對面是老中醫陳大夫。孩子發著低燒,小臉紅撲撲的,蔫蔫地靠在她的懷裡。

  陳大夫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了看孩子的舌頭:「舌苔薄白,沒事兒,就是著涼了。開兩副藥,多喝水,發發汗就好。」

  「謝謝陳大夫。」王翠平鬆了口氣。

  陳大夫一邊開方子,一邊抬頭看了她一眼:「王主任,我看你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黑。」

  「我沒事。」王翠平笑笑,「就是這兩天沒睡好。」

  拿了藥,王翠平抱著孩子走出了衛生院。

  她不知道,就在她離開後不到十分鐘,衛生院後牆根底下,蹲著兩個人影。

  兩人臉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只露兩隻眼睛,眼珠在黑暗裡轉動,像夜裡的野貓。

  瘦些的那個壓低聲音,嗓子有點啞:「看清楚了嗎?就是那女的?」

  寬肩膀的點頭,「看清楚了,王翠平,懷裡抱著孩子。應該就是丁念成。」

  「行。八點半。陳老頭一般九點鎖門。咱們九點十分動手。」

  「真要去偷檔案?」寬肩膀的聲音有些遲疑,「這兒可是共產黨的地盤,萬一……」

  「萬一什麼?劉處長交代了,必須搞到孩子的血型。衛生院有出生記錄,上頭肯定寫著。弄不到血樣,弄到記錄也行。」

  寬肩膀的不說話了,縮了縮脖子。瘦些的摸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火柴,想點,又塞回去了,不能有光。他舔了舔嘴脣,這類活兒他幹過不少,可在這窮鄉僻壤偷東西,還是頭一回。可劉處長給的價錢實在太高,足足兩百塊大洋。

  寬肩膀的忽然開口,「哥,我咋覺得有人盯著咱們呢?後脖頸子直發涼。」

  「別自己嚇自己。」瘦些的罵了一句,可他自己心裡也直發毛。他左右看了看四周,黑糊糊的啥也看不清。只有遠處衛生院那點燈光,黃黃的昏昏的,像快要熄滅的炭火。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著,終於到了九點。

  衛生院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先是藥房的燈,然後是診室的,最後連陳大夫那間屋的燈也滅了。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那聲響在靜夜裡格外刺耳。又「哐當」一聲鎖上,鐵鎖撞在木門上,悶悶的一響。腳步聲慢慢走遠,布鞋底子摩擦著地面,沙,沙,沙,漸漸聽不見了。

  又等了十分鐘。瘦些的在心裡默數,數到六百下。

  「走。」瘦些的站起身,腿都麻了,像有無數根針在扎。他跺了跺腳,血往腿上湧,一陣痠麻。

  兩人摸到衛生院後牆。牆不高,就一人多高,用黃泥混著稻草夯的。瘦些的蹲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寬肩膀的踩著他肩膀,布鞋底子上沾著泥。寬肩膀的手扒著牆頭,一用力就翻了上去。然後他俯下身,伸手把瘦些的也拉上去。

  跳進院子,落地聲很輕,院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檔案室在哪兒?」瘦些的問。

  「應該在前排左邊第二間。白天我來看過,假裝肚子疼。」寬肩膀的說。

  兩人摸到前排。門都鎖著,是老式的掛鎖,黃銅的,已經鏽了。瘦些的從兜裡掏出根鐵絲,一頭彎成個小鉤。他插進鎖眼裡,左右捅了捅。

  「咔噠」一聲,鎖開了。

  推門進去,一股子黴味混著藥味衝出來,嗆得人想咳嗽。屋裡很窄,靠牆擺著兩個木架子,松木的,已經變形了。架子上堆滿了牛皮紙袋,有的破了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紙張。

  瘦些的把手電筒光調亮了點,照在架子上。紙袋上貼著標籤,寫著人名和年份,墨跡已經淡了:

  「李桂花,民國三十五年生」

  「張建國,民國三十六年生」

  「趙小栓,民國三十八年生」

  「找丁念成,」他說,「1950年生的。」

  兩人開始翻找,紙袋數量不少,表層落了厚厚一層灰,一翻動就揚起來。「這得找到啥時候。」寬肩膀的邊翻找邊低聲嘀咕。

  「別多說廢話,趕緊找。」

  兩人翻找了約莫二十分鐘,寬肩膀的突然發出「啊」的一聲,「找到了!」他抽出來一個紙袋,標籤上印著姓名「丁念成,1950年6月出生」。瘦些的一把搶過紙袋,撕開袋口往裡看,裡頭只有一張紙,是份出生記錄。

  他湊到手電筒的光底下查看。字跡顯得有些模糊:

  母親:王翠平,血型A型

  父親:丁得貴(已故)

  嬰兒:丁念成,血型O型

  他死死盯著那兩行字,嘴脣無聲地動著,默唸:「A型O型A型O型。」就在他要把紙塞回紙袋的瞬間,突然,砰的一聲,木門被狠狠踹開,一道強光手電筒光柱直射進來。

  「不許動。」

  瘦些的腦子「嗡」的一聲響,可他反應極快,幾乎在門被踹開的同一瞬間,他就動了起來。他沒往外衝,而是朝寬肩膀的撞過去,同時把手裡的紙袋往牆角一扔。

  「分頭跑。」瘦些的低吼一聲,自己朝著窗口衝去,窗戶雖說釘死了,可木板有些鬆動。

  寬肩膀的被他一撞,猛地回過神來,轉身就往門口衝去。門口站著兩個人,都穿便裝,腰裡鼓鼓囊囊的,寬肩膀,個子大,力氣也大,埋頭猛衝,像頭髮瘋的牛。門口那兩人沒想到他敢直接衝,被撞得一個趔趄。就這一瞬間的空隙,寬肩膀衝出了門,消失在黑暗裡。

  「追。」門口有人喊。

  但瘦些的已經衝到窗邊,用肩膀猛撞木板,木板發出脆響裂了,卻沒全開。他再撞,第二下,第三下,木板終於鬆了,他扯開一道縫,擠了出去。

  「這邊還有一個。」

  手電筒光追過來,瘦些的已經翻出窗外,他在院子裡打了個滾,起身就往牆邊跑,身後腳步聲急促,有人追來了,牆不高,他沒時間找墊肩,助跑兩步,腳在牆上一蹬,手扒住牆頭,指甲摳進泥裡,用力,再用力,他爬上去了,翻過牆頭,跳下去,落地時腳崴了一下,鑽心地疼,他顧不上,爬起來就往山裡跑。

  身後傳開喊聲,「追!別讓他跑了。」

  腳步聲,狗叫聲,手電筒光在山林裡亂晃,瘦些的咬著牙,忍著腳痛,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的山林裡狂奔。樹枝抽在臉上,火辣辣的,荊棘劃破衣服,刺進肉裡,他不管,只是跑,拼命地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聲音漸漸遠了,他躲進一個山洞裡,癱倒在地,大口喘氣,肺像要炸開。

  天亮時,瘦些的已經躲進深山裡一個早就廢棄的炭窯。窯裡黑乎乎的,他從貼身口袋掏出一支鉛筆頭,只有手指那麼長,和一張捲菸紙,就著從窯口透進來的微光,他用發抖的手在紙上寫,「A型,O型,勿再派人,有埋伏。」他以為寬肩膀被抓了。寫完了,他把紙折成小塊,塞進一個空子彈殼裡,這是他事先準備的。然後用蠟封口。

  他知道怎麼把消息送出去。山下有個小鎮,鎮上有家雜貨鋪,掌櫃的是自己人。只要把子彈殼扔進雜貨鋪後門的縫隙裡,自然會有人取走,用祕密電臺發回臺北。

  但現在還不能去,得等風聲過去。

  他在炭窯裡躲了三天。餓了喫野果,渴了喝山泉水。第四天夜裡,他摸黑下山,把子彈殼扔進雜貨鋪後門,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裡。

  五天後,臺北。

  劉耀祖從辦公室門縫底下撿起一個信封。沒有署名,沒有郵戳。

  他關上門,鎖好,走到窗前,背對著門,拆開信封。裡面是個子彈殼,用蠟封著。他用小刀撬開蠟封,倒出一張小紙片。

  紙片上只有一行鉛筆字,字跡潦草:

  「A型,O型。勿再派人,有埋伏。」

  劉耀祖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劃著火柴,把紙片燒了。灰燼在菸灰缸裡蜷曲,變成一小撮黑灰。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車來人往,熙熙攘攘。

  現在他知道了。王翠平A型,孩子O型。那麼如果餘則成是孩子的父親,他的血型必須是O型或A型或B型。

  如果餘則成是或AB型……那就有意思了。

  劉耀祖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第二天一早,劉耀祖拿著體檢方案站在吳敬中辦公室門口。方案裡他加了一項:血型普查。

  吳敬中看完,盯著他:「血型普查?以前沒搞過。」

  「站長,是為了應急需要。」劉耀祖早有準備,「萬一需要輸血,知道血型能救命。」

  吳敬中沉默良久,最後點頭:「行,不過必須自願。」

  劉耀祖退出辦公室,鬆了口氣。只要體檢時拿到餘則成的血型,他就能驗證。

  辦公室裡,吳敬中臉色沉下來。他太瞭解劉耀祖了,這肯定是衝著餘則成來的。

  他叫來餘則成,把方案推過去:「劉處長提議的,你覺得呢?」

  餘則成看完,平靜地說:「有好處,但涉及隱私。」

  「我批准了。」吳敬中看著他,「不過強調自願。如果有人不願意查,比如你……可以直接跟我說,我來處理。」

  餘則成聽懂了——站長在給他留退路。

  「謝謝站長關心。」餘則成說,「我會配合站裡工作的。」

  晚上,小酒館。

  餘則成看著對面的賴昌盛,壓低聲音:「老賴,有件事得請你幫忙。」

  「您說!」

  餘則成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劉耀祖要搞我。」

  賴昌盛眼睛瞪大了:「他又來了?」

  「這次更狠。」餘則成說,「他提議搞血型普查,就是衝著我來的。我現在……有點麻煩。」

  賴昌盛露出恍然的表情:「我懂了。是不是……有人拿著孩子找上門了?」

  餘則成苦笑:「去年在基隆認識個舞女,後來她說懷孕了。現在孩子生下來了,非說是我的。」

  賴昌盛連連點頭。這種事他見多了,男人在外頭惹了風流債,被人拿著孩子找上門。

  「那舞女是什麼血型?」賴昌盛問。

  「她說她是A型。」餘則成嘆氣,要是我體檢出來是A型或B型或O型血,她一查血型就能賴上我。劉耀祖肯定也會拿這事做文章,私生子,找上門鬧,我一個副站長,夠麻煩的。」

  賴昌盛一拍大腿:「明白了!您是要換成AB型,那舞女就沒法賴了,劉耀祖也抓不到把柄。」

  「對。」餘則成看著他,「老賴,這事你得幫我。我在陸軍總醫院沒熟人,你小舅子在檢驗科吧?」

  賴昌盛猶豫了。這風險太大了。

  餘則成又說:「老賴,上次西藥的事我幫了你。這次你幫我,以後你有難處,我照樣幫你。而且……」他壓低聲音,「劉耀祖要是真把我搞下去了,下一個說不定就是你。他那個人,你清楚的。」

  這話戳中了賴昌盛的軟肋。劉耀祖確實心狠手辣,去年他表弟就是被劉耀祖整下去的。

  「他媽的!」賴昌盛一咬牙,「我幫您!劉耀祖那孫子,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你小舅子那邊……」

  「放心!」賴昌盛拍胸脯,「那小子貪財,給點錢就能辦事。我讓他把您的血樣換成O型血。O型最常見,不起眼。」

  餘則成端起酒杯:「那就拜託了,有情後補。」

  兩人又商量了些細節。賴昌盛徹底信了,一個副站長為了遮掩風流債而換血樣,太正常了。而且還能順便對付劉耀祖,何樂而不為?

  餘則成走在回住處的路上,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這個藉口應該能穩住賴昌盛。在保密局這種地方,男女關係混亂是常事,賴昌盛不會起疑。

  只是……

  他抬頭看著黑暗的夜空。貴州那邊,翠平和孩子怎麼樣了?劉耀祖已經知道了血型信息,接下來只會更危險。

  他加快腳步。

  與此同時,劉耀祖辦公室裡燈還亮著。

  他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臺北。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像鬼火一樣閃爍。

  雖然貴州跑了一個人,但血型信息到手了。現在只要拿到餘則成的血型,他就能驗證。

  但餘則成那麼精明的人,肯定會防備。

  劉耀祖走回桌前,拿起電話:「行動隊嗎?給我派兩個人,盯住餘副站長。我要知道他每天去哪,接觸誰。特別是他有沒有受傷或者生病的時候。」

  「明白。」

  掛了電話,劉耀祖靠在椅子上。

  夜更深了。

  餘則成回到住處,打開燈,屋裡空蕩蕩的。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

  貴州石昆鄉,王翠平正抱著孩子躺在牀上。孩子已經退燒了,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頭,放在臉頰邊。她卻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房梁。

  下午鄉裡趙幹事來了,說衛生院那晚進了賊。讓她最近一定要小心,晚上鎖好門。

  王翠平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另一隻手悄悄摸到枕頭底下,那裡藏著一把剪刀。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