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王翠平得了嚴重的肺結核
貴州的雨下起來沒完沒了。
鄉衛生院房頂上的那些破瓦片,被雨點子砸了一晚上,噼裡啪啦的,吵得人心裡煩。王翠平躺在最裡邊那間病房的牀上,窗戶縫裡鑽進來的風又溼又冷,吹得她腦門陣陣發涼。
她又開始咳嗽了,咳得整個人身子都弓了起來,像只煮熟的蝦米。咳了半天,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她攤開手心一看,一團暗紅色的血,跟揉碎了的杜鵑花瓣似的。
其實咳血斷斷續續已有小半個月了。起先她還瞞著村裡人,偷偷用土方子熬枇杷葉水喝。當年在老家當遊擊隊長打鬼子時,隊員感冒咳嗽她就是用這個法子,可靈了。可現在是越喝咳得越厲害。
前些日子,她本來想找陳大夫開幾副中藥喫喫,結果陳大夫一診斷,大喫一驚,「王主任,你這得的是肺病啊!要趕快住院治療。」非要把她留下來觀察。
陳大夫是衛生院的負責人,也是老熟人了,生念成的時候,就是陳大夫跑前跑後張羅的,上邊曾經給縣裡交代過,縣裡也來了人,臨走時反覆叮囑陳大夫要好好照勵她。
前天夜裡她咳得太厲害,硬硬把隔壁牀的老太太給驚醒了,扯著嗓子喊:「快來人啊!出人命啦!」
陳大夫從被窩裡被叫起來,提著煤油燈過來一瞧,臉色都變了。
「王主任,您這病……可不能再耽誤了。」陳大夫著急地說,老花鏡都滑到了鼻尖,他往上推了推花鏡,「王主任,你得去省城大醫院啊,咱們鄉裡醫療條件太差,這兒根本治不你的病。」
王翠平搖搖頭,嗓子啞得像破風箱:「不行……念成還小……」
「孩子可以讓鄰居幫著照看!」陳大夫急了,「你再這麼硬撐著,真要出大事的!」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門一開,縣委組織部的老周披著蓑衣進來了,褲腿溼了半截。
「王翠平同志,」老周把身上的蓑衣脫下掛在門後,「陳大夫把你的情況報上來了。組織上決定,明天送你去省城人民醫院治療。」
王翠平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可話還沒出口,又是一陣猛咳。這回咳出了眼淚,混著血絲,抹了一手。
老周在病牀邊的凳子上坐下,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看著說:「明天一早縣裡派車接你去省城。你的治療費用,組織上全都負擔了。孩子先交給趙大娘照顧,縣民主婦聯的同志每個禮拜抽時問去看上兩次,喫的用的都會安排好,你就安心看病。」
老周說話的語速很快,講到最後,他的聲音才緩和下來:「翠平同志,人病了就一定要治,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替孩子想想。」
王翠平沉默了,她把臉轉向窗外,雨還在下個不停,水流在玻璃窗上劃出一道道痕跡。
過了半晌她才開口。「那……那就麻煩組織了。」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老周走了,說第二天一大早來接她。陳大夫又交代了幾句路上注意的事,跟著也離開了。
病房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只聽得到雨聲,還有她呼哧的喘氣聲。
王翠平沒躺多久,就撐著身子坐起來,她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個藍色的布包,小心地解開,一層又一層,裡頭是她所有的家當,有七萬三千元(舊幣),一張她和餘則成在天津拍的合影,還有半截鉛筆,和一個草紙本。
本子裡記的全是她這些年學的字,有些字是餘則成在天津時教她的,她一個沒落全都記了下來,寫得最多的就是「餘則成」這個名字,幾乎每一頁都有,字跡歪歪扭扭的,每次寫完就趕緊把本子收好,生怕讓壞人發現了。
她翻到空白的一頁,但手抖個不停,那鉛筆頭已經磨平了,她就放到嘴裡用牙咬了咬,露出一點鉛芯,然後她開始動筆寫。
「組織領導:」
寫到這裡,她停住了。要寫什麼?怎麼寫?她認識的字不多,很多話想說,卻寫不出來。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她深吸一口氣,筆尖落在紙上,劃拉出歪歪斜斜的字:
「我要是回不來,有幾件事交代。」
寫到這裡,眼淚掉下來,砸在本子上,把「回」字洇成了一團墨跡。她用手背抹了把眼睛,袖子溼了一片。
「第一,孩子丁念成,交給組織。請把他養大,教他識字,教他做好人。告訴他,他爹媽都是好人。」
筆尖頓了頓,她又寫:
「第二,我攢的錢在趙大娘那兒,給孩子買身衣裳。剩下的全交黨費。」
「第三,我屋裡櫃子最底下有件補丁摞補丁的藍褂子。請留著,萬一……萬一那天有人來問……。」
字寫到這兒,她把筆放下了,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藍褂子是她結婚時穿的,這麼多年,縫縫補補的,早就沒了最初的模樣,可她就是沒扔掉,心裡捨不得。
她輕輕抽了下鼻子,又提筆往下寫,這一次她動筆很慢,每個字都用了心思:
「最後,請告訴孩子他爹,我沒給他丟人,孩子,我也會把他教導好,做個正直的人。」
寫完了,她撂下筆,眼睛盯著那張紙,紙上的字跡有些歪斜,裡面還有寫錯的字,但要說的話都說明白了。
她小心地把這頁紙撕下,疊成一個很小的四方塊,然後塞進了藍布包最深處,她沉吟片刻,又從包裡摸出那張已經泛黃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這張相片是她離開天津家時帶的唯一物件,算是個念想。這些年裡,只要心裡惦記餘則成,她就自己一個人拿出來瞧瞧,這東西沒給別人見過,就怕被不懷好意的人發現。
相片裡餘則成的身影穿著中山裝,笑容裡帶著些許不自然,她就站在他邊上,頭髮是燙過的捲髮,笑起來眼睛像月牙。
這究竟是哪一年拍的呢,是民國三十六年,還是三十七年,她腦子有點亂,記不真切了,唯一能想起來的是那天太陽暖洋洋的,照相館的師傅還對他們說:「先生和太太捱得近一點,笑一笑嘛!」
王翠平用手指摸了摸相片上餘則成的臉,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眼淚又湧出來,滴在相片上,她趕緊用袖子擦。
外頭傳來敲門聲。她趕緊把相片塞回布包,擦了擦眼睛:「進來。」
進來的是鄰居趙大娘,提著個蓋著藍布的竹籃子,身上被雨淋溼了,褲腳沾著泥。
「翠平,」趙大娘把籃子放下,在牀沿坐下,握住她的手,「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啊!」
「大娘,下雨呢,路又滑,您怎麼來了?念成呢?」
「念成睡了,我託李嬸看一會兒。」趙大娘說著,掀開籃子上的布,裡頭是幾個煮雞蛋,還有一小罐蜂蜜,「剛才聽陳大夫說你要去省裡看病,雞蛋你明天帶在路上喫,蜂蜜兌水喝,潤肺。」
王翠平看著那些東西,喉嚨哽住了:「大娘,您留著給念成喫……」
「念成有得喫的!」趙大娘打斷她,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塞進王翠平手裡,「這點錢你拿著,窮家富路。」
王翠平捏了捏,布袋裡是幾張票子,還有幾個銅板。她知道,這些錢趙大娘省喫儉用攢了好長時間。
「大娘,我……」
「快別說了,」趙大娘輕輕拍拍了她的手,「翠平,你得治好病趕快回來。念成不能沒有娘啊。」
王翠平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孩子你放心吧,我都問清楚了。早上愛喫稀飯,熬得爛爛的;中午喫麵條,要放點豬油;晚上喝米湯,配點鹹菜。睡覺前要喝口水,夜裡愛踢被子,我每天晚上起來看兩回。」
她一根一根扳著手指,說了七八樣。
王翠平聽著這些瑣碎的事,平時她不覺得,這會兒聽趙大娘一條條說出來,心裡酸得厲害。
「還有,」趙大娘壓低聲音,「你櫃子裡那件藍褂子,我見你老拿出來看。你放心,我給你收好了,誰也不讓動。」
王翠平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不是嗚嗚地哭,是那種憋著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譁譁地流。
趙大娘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哭吧,哭出來心裡好受點。」
哭了有一會兒,王翠平才緩過來。她用袖子擦乾臉,眼睛腫得像個桃子。
「大娘,謝謝您。」她說。
「謝啥,」趙大娘嘆口氣,「咱們女人,一輩子真不容易,你孤兒寡母的,更是不容易。」
坐了一會兒,趙大娘起身:「哎呀!我得趕快回去了,念成醒了找不見我,該哭了。翠平,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您老也要注意身體。」
走到門口,趙大娘又回頭,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可最後只是揮了揮手,推門出去了。
屋裡又靜下來。雨好像小了些,滴滴答答的。
王翠平躺下,把藍布包緊緊抱在懷裡。裡頭有她的全部:錢,相片,那封信。
她閉上眼睛,可睡不著。胸口疼,喘氣費勁,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想念成。小傢伙這會兒睡著了嗎?夢裡會不會喊媽媽?
她想餘則成。他在哪兒呢?過得好不好?知不知道她們娘倆在這兒?
她想天津那個家。想院子裡的雞窩和老母雞。想她和餘則成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輩子。
天色慢慢暗下來,衛生院裡有了動靜,是晚飯時碗筷的磕碰聲,還有病友們低低的說話聲。
值班的護士推開了門走進來,說:「王主任,該喫藥了。」王翠平撐著身子從牀上坐起來,護士把手裡的藥片和水杯遞了過來,她接過去一口就嚥下去了,那股苦味順著喉嚨一直滑進胃裡。
值班護士又囑咐了一句:「明天早上六點就走,您今晚得好好歇著。」
她嗯了一聲,道了謝,輕輕點了下頭。
值班護士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王翠平又躺了回去,屋子裡沒亮燈,一片漆黑,只有院子那頭還亮著一盞燈,一點昏黃的光漏了進來。
她把手放在胸膛上,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些快。
她告訴自己得活下去,為了念成要活下去。
為了哪天能再見到餘則成也要活下去。
這個念頭可能很渺茫,可人總得有個盼頭。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王翠平翻了個身,把懷裡的藍布包又摟緊了一點。
夜還很長,但明天的太陽總會出來,她得留著勁兒,把病好好治了,等身體養好了,就回去,回到那個家,念成在那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