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利用時間差傳遞金門佈防圖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6,094·2026/5/18

禮拜二傍晚,餘則成繞到市區善導寺後牆,他昨天就把牆根底下的磚頭撬鬆動並做了記號。   他左右觀察確定沒有人注意這邊,然後蹲下身,手指摳進磚縫,用力把活動的磚頭抽出來,從口袋裡掏出個空火柴盒,裡頭塞了張的紙條。上用鉛筆寫著幾個字:「明,午後四時三刻,後巷,見圖即拍,原物速歸。火。」   他把火柴盒塞進牆洞,又把磚頭推回去,嚴絲合縫。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轉身走了。   這是他和老趙約好的死信箱。牆洞裡的東西,老趙每天早上路過時都會檢查。看到「火」字,老趙就明白:明天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在保密局後巷,要拍攝一份極其重要的原件,時間緊迫,必須原地歸還。   禮拜三早上,天陰沉沉的。餘則成坐在辦公室裡,一上午心不在焉。   他腦子裡反覆盤算:王主任每天下午五點半準時去食堂打飯,來回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是檔案室看守最松的時候。他必須在四點四十五分左右拿到圖,趕在五點半前送到毛人鳳的官邸。   可怎麼拿?   硬借是肯定不行。檔案寶王主任把規矩看得比命都重。上次借份普通文件都磨嘰了半天,何況是金門佈防圖這種絕密中的絕密。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他走到窗邊,看見劉耀祖那輛黑色轎車開進了院子,這傢伙停職完了今天回來了。   劉耀祖這個時候回來,可不是好兆頭。   果然,不到十分鐘,電話響了。   「餘副站長,」是行動處王奎的聲音,聽著挺客氣,「劉處長回來了,想請您晚上喫個便飯,說是……給您壓壓驚。」   壓驚?餘則成心裡冷笑,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替我謝謝劉處長,」餘則成聲音平靜,「不過晚上我有點私事,改天吧。」   「餘副站長,劉處長說了,務必請您賞光,」王奎頓了頓,「就在站旁邊那家『醉仙樓』,六點半,包廂都訂好了。」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不合適了。餘則成想了想:「行,那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餘則成靠在椅子上。劉耀祖這頓飯,擺明瞭是鴻門宴。可這也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機會。   他看看錶,下午三點半。   還有一個小時。   他站起身,整了整軍裝,走到檔案室門口。門關著,他敲了敲門。   「進。」   王主任正在整理卷宗,見他進來,便放下手裡的活:「餘副站長有事?」   「王主任,忙著呢?」   「還行,月底了,整理歸檔。」王主任推了推眼鏡,「您這是……」   「有件事得麻煩您,」餘則成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掏出煙盒,遞了根煙過去,「毛局長晚上要見個美國顧問,談金門防務合作的事。那邊要看看咱們的佈防規劃,做個評估。」   王主任接過煙沒點,拿在手裡捻著:「美國顧問?這……沒接到通知啊。」   「臨時安排的,」餘則成自己也點了根煙,「我也是剛接到電話。毛局長的意思,讓我把《金門全島火力配置詳圖》的原件帶過去,給人家看看,顯顯咱們的誠意。」   王主任眉頭皺起來了:「餘副站長,這不合規矩。絕密圖紙,怎麼能給外國人看?就算是顧問……」   「我知道規矩,」餘則成吐了口煙,「可這是毛局長親自交代的。您要不信,現在給局長辦公室打個電話問問?」   他說得坦然,眼睛看著王主任。   王主任猶豫了。他拿起電話,搖了兩下,又放下了:「餘副站長,不是我不信您。可這圖……它出不了這個門啊。要不這樣,您讓美國顧問來站裡看,就在檔案室看,我全程陪著。」   「人家是美國退役的少將,架子大著呢,」餘則成搖搖頭,「毛局長都得親自作陪,哪能讓人家跑咱們這兒來。王主任,這樣行不行,圖我拿走,您跟著我一起去。到了地方,圖在您手裡拿著,您親自展開給人家看,看完立刻收回來。怎麼樣?」   這個提議讓王主任動心了。既能完成任務,又不讓圖離開自己的視線。   「那……大概需要時間?」王主任問。   「最多兩個小時,」餘則成看了看錶,「現在是三點四十,五點四十前肯定能回來。不耽誤您下班。」   王主任想了想,終於點頭:「行吧。那我跟您去一趟。不過餘副站長,咱們可得說好,圖可一刻都不能離開我的手。」   「那當然,」餘則成笑了,「有您看著,我還能不放心?」   王主任這才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鑰匙串。走到最裡面那個鐵皮檔案櫃前,開了三道鎖,從裡頭捧出個牛皮紙文件袋。   「餘副站長,您拿好。」王主任把文件袋遞過來。   餘則成接過文件袋。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檔案室。走到樓梯口,餘則成忽然想起什麼:「王主任,您等我一下,我回辦公室拿個筆記本。」   「哎,好。」   餘則成快步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他走到窗前,看了看樓下,王主任果然在院子裡等著,背著手踱步。   他從抽屜裡拿出個一模一樣的牛皮紙袋,這是早就準備好的,裡頭裝著份過期的港口布防圖,重量差不多。   然後他推開後窗。窗戶外面是條窄巷,平時沒人走。他把真圖從紙袋裡抽出來,飛快地把圖捲成筒狀,用橡皮筋紮好,塞進窗臺下面一個早就掏空的磚縫裡,那是他半個月前就準備好的藏物點。   做完這些,他把那個假圖塞回了紙袋,封好口,轉身出了門。   「走吧王主任。」他下了樓,招呼著王主任。   兩人出了大樓,往停車場走。「王主任,您坐後面,圖放在您腿上,踏實。」餘則成拉開車門。   王主任坐進去,把紙袋抱在懷裡,像抱著個寶貝。   「王主任,放鬆點,」餘則成笑著說,「就兩個小時的事。」   「哎,哎。」王主任嘴上應著,手卻抱得更緊了。   車子開過兩個路口,餘則成忽然「哎呀」一聲,踩了剎車。   「怎麼了?」王主任往前一栽。   「車好像有點問題,」餘則成下了車,掀開前蓋看了看,「王主任,您稍等,我看看。」   他裝模作樣地鼓搗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不行,得找個修理鋪。王主任,前頭拐彎就有家,要不您在這兒等著,我開過去看看,很快。」   王主任猶豫了:「這……餘副站長,要不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不用,」餘則成擺擺手,「您就在這等著,抱著圖也方便。我最多十分鐘就回來。」   王主任看了看懷裡的紙袋,又看了看餘則成,終於點了點頭:「那您快點。」   「放心。」   餘則成上了車,慢慢往前開。拐過街角,他立刻加速,繞了個圈,又開回了保密局附近。   他把車停在一個隱蔽的巷子口,下車,快步跑回站裡。從後門進去,直接上了二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推開後窗,手伸到窗臺下,摸到那個磚縫,掏出了那捲圖塞進懷裡,扣好釦子,轉身又下樓。   出了後門,拐進那條堆滿雜物的巷子。巷子裡靜悄悄的。   巷子深處那堆破木板後面,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餘則成精神一振。他快步走過去,把懷裡的圖掏出來,塞進旁邊一個破籮筐的夾層裡,那夾層是他和老趙早就弄好的,外表看不出來。   「最多一刻鐘!」他壓低聲音,對著木板堆方向說,「拍完放回原處!」   說完,走出巷口,他看了看錶,四點五十。   他得趕快回去。王主任還在那等著呢。   他開車繞回原來的街道。回到剛才停車的地方,遠遠就看見王主任還站在路邊,抱著那個紙袋,脖子伸得老長往這邊看。   餘則成把車開過去,停下。   「餘副站長,怎麼這麼久?」王主任臉色不太好看。   「別提了,」餘則成擦了把汗,「修理鋪老闆不在,等了他半天。走吧,別耽誤正事。」   車子重新上路。王主任抱著假圖,心裡踏實了不少。   餘則成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心裡卻在算時間:老趙現在應該正在拍攝。照相機拍這種大圖,得一頁一頁拍,最快也要十分鐘。   他得再拖一會兒。   車子開到中山北路,餘則成忽然又踩了剎車。   「又怎麼了?」王主任快崩潰了。   「王主任,您看,」餘則成指著前面,「好像戒嚴了。」   前面路口確實設了路障,幾個士兵在檢查車輛。   「這……這可怎麼辦?」王主任急了,「要不咱們繞路?」   「繞路更遠,」餘則成想了想,「王主任,要不這樣,反正離官邸也不遠了,咱們走過去?也就十分鐘。」   「走過去?」王主任看看懷裡的紙袋,又看看前面的路障,一咬牙:「行!」   兩人下了車,往官邸方向走。餘則成故意走得很慢,邊走邊跟王主任聊天。   「王主任,您幹檔案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王主任嘆口氣,「民國十七年進的保密局,就在檔案室,沒挪過窩。」   「那可是老資格了,」餘則成說,「站裡誰不得敬您三分。」   「敬什麼敬,」王主任苦笑,「就是個看倉庫的。餘副站長,您說今晚這事……不會出岔子吧?」   「能出什麼岔子?」餘則成拍拍他肩膀,「有您在,圖在您手裡拿著,萬無一失。」   兩人邊走邊聊,磨磨蹭蹭走了二十分鐘,纔到官邸門口。   祕書引他們到小會客室等著。   「毛局長還在開會,請二位稍等。」祕書說完就出去了。   會客室裡就他們兩人。王主任抱著紙袋,坐得筆直。餘則成看看錶,五點二十。   他心裡著急:老趙拍完了沒有?圖放回去了沒有?   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毛人鳳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參謀。   「局長。」餘則成和王主任趕緊站起來。   「則成來了,」毛人鳳點點頭,又看向王主任,「王主任也來了?這是……」   「局長,按您的吩咐,我把金門佈防圖帶來了,」餘則成搶著說,「王主任不放心,親自送過來。」   毛人鳳愣了一下,看了餘則成一眼,又看看王主任懷裡的紙袋,似乎明白了什麼。   「哦,對,」毛人鳳順水推舟,「王主任辛苦了。圖呢?我看看。」   王主任連忙把紙袋遞過去。毛人鳳接過,打開,抽出裡面那份圖,是一份普通的港口布防圖。   毛人鳳眉頭皺了皺,看向餘則成,眼神裡帶著詢問。   「局長,是這份吧?」   毛人鳳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對,是這份。王主任,您先回去吧,圖我留下了。」   「啊?」王主任愣住了,「局長,這……這不合規矩啊。圖得還回檔案室,我得……」   「我知道規矩,」毛人鳳擺擺手,「這樣,你先回去,圖我讓則成明天一早還回去。出了事我負責。」   話說到這份上,王主任不敢再堅持。他看了看餘則成,又看了看毛人鳳,終於點點頭:「那……那我先回去了。」   等王主任走了,毛人鳳把圖扔在桌上,看著餘則成:「則成,你這是唱的哪一齣?」   餘則成低下頭:「局長,卑職知錯。實在是……情況緊急。」   「緊急?」毛人鳳在沙發上坐下,「說說,怎麼個緊急法?」   餘則成把早就編好的說辭搬出來:美國顧問臨時要求看圖,來不及辦手續,只好出此下策。   毛人鳳聽著,沒說話,慢慢抽著煙。等他說完,才開口:「則成啊,你跟我多少年了?」   「六年了,局長。」   「六年,」毛人鳳點點頭,「六年時間,足夠看清一個人。你覺得……我會信你剛才那套說辭嗎?」   餘則成低下頭,沒說話。   「不過,」毛人鳳話鋒一轉,「誰還沒點疏漏呢?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他拿起那份假圖,在手裡掂了掂,「這圖……你從哪兒弄來的?」   「是……是卑職以前存檔的一份舊圖,」餘則成聲音有些乾澀,「想著分量差不多,就……」   「行了,」毛人鳳打斷他,「真的金門佈防圖呢?」   餘則成知道瞞不住了,但他絕不能說出實情。他深吸一口氣:「局長,真圖……真圖還在站裡。卑職怕路上有閃失,沒敢真帶出來。就想了這麼個李代桃僵的法子,想著先把王主任糊弄過去,回頭再悄悄把真圖歸位。萬沒想到局長您……」   毛人鳳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半晌,毛人鳳忽然笑了,笑聲很冷:「餘則成啊餘則成,你膽子可真不小。連我都敢騙。」   「卑職不敢!」餘則成額頭上滲出冷汗,「卑職只是……只是想確保絕密文件萬無一失。王主任那人您也知道,認死理,要是知道我沒帶真圖,肯定不會跟來。那美國顧問那邊……」   「夠了。」毛人鳳擺擺手,「我現在不想聽這些。我問你,真圖現在在哪兒?」   「在……在我辦公室,鎖在保險櫃裡。」餘則成硬著頭皮說。   「好,」毛人鳳站起身,「你現在就回去,把真圖取來。我在這兒等著。」   餘則成心裡一沉。真圖此刻應該已經被老趙拍完,放回了後巷的藏匿點。但他必須先回站裡,製造一個從辦公室保險櫃取圖的假象。   「是,局長。卑職這就去取。」他敬了個禮,轉身快步走出會客室。   從官邸出來,已經快六點了。餘則成心急如焚。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三件事:一、回站裡,假裝從辦公室取出真圖;二、把真圖送到毛人鳳面前;三、趕在六點半前到醉仙樓赴劉耀祖的約。   他幾乎是跑著回到停車的地方,發動汽車,風馳電掣般開回保密局。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後巷。   巷子裡一片漆黑。他衝到那個破籮筐前,手伸進夾層裡一摸,圖在!老趙已經還回來了,而且藏得更深。   餘則成長長鬆了口氣,他迅速將圖取出,塞進懷裡,然後快步跑回站裡。   從後門進入辦公樓,走廊裡空無一人。他回到自己辦公室,打開保險櫃,將真圖放進去,然後立刻又取出來,這只是為了製造保險櫃開啟的痕跡和聲音。   做完這些,他抱著真圖,再次開車趕往毛人鳳官邸。   當他將那份沉甸甸的、貼著絕密標籤的真圖雙手呈給毛人鳳時,已經是六點十五分。   毛人鳳打開紙袋,抽出圖紙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他抬頭看著氣喘籲籲的餘則成,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一些。   「算你還沒糊塗到底。」毛人鳳將圖收好,「記住,下不為例。圖放我這兒,明天一早,你自己去檔案室,把手續補全。王主任那邊,我會讓祕書打個電話解釋。」   「是!謝局長!」餘則成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從官邸出來,已經六點二十五分。餘則成幾乎是一路小跑趕到醉仙樓。   推開包廂門,劉耀祖已經在裡面坐著了,旁邊還坐著王奎和趙大年。   「餘副站長,可把您等來了,」劉耀祖站起來,臉上堆著笑,「來來來,坐坐坐。」   「不好意思,有點事耽誤了。」餘則成笑著坐下,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和細汗。   「餘副站長這是……剛忙完?」劉耀祖打量著他,眼神意味深長。   「嗨!別提了,」餘則成擺擺手,掏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毛局長臨時抓差,跑了一身汗。。」   「理解,理解。」劉耀祖笑著給他倒上酒,「咱們這差事,就是這樣。來,先喝一杯,解解乏。」   酒過三巡,劉耀祖話多了起來,話題果然繞到了下午的事上。   「……聽說,餘副站長下午為了張圖,可是折騰得不輕啊?王主任回來,臉都是白的。」   餘則成心裡冷笑,面上卻一副無奈的表情:「這洋人要看圖,毛局長吩咐下來,我能怎麼辦?王主任那個人你也知道,軸得很。這不,圖送到官邸,毛局長留下了,讓我明天補手續。王主任不放心,跟我這唸叨了一路。我這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說得自然,還帶著點牢騷,完全是一副執行麻煩任務後的疲憊模樣。   劉耀祖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哦?只是補手續那麼簡單?我聽說……圖好像有點小插曲?」   餘則成心裡一凜,知道劉耀祖肯定聽到了什麼風聲。他放下酒杯,直視劉耀祖:「劉處長,您是不是聽說什麼了?有話不妨直說。不要讓人猜來猜去。」   他的坦然反而讓劉耀祖有些拿不準了。劉耀祖打了個哈哈:「沒有沒有,我就是隨口一問。來,喝酒喝酒!」   九點多,飯局結束。餘則成「醉醺醺」地被劉耀祖的人扶出來,在門口又拉扯客氣了一番,才各自上車。   車子開動,駛入夜幕。當拐過街角,確認離開劉耀祖視線後,餘則成臉上的醉意瞬間消散,目光清澈冷峻。   明天,他還將面對王主任的疑慮、劉耀祖的窺探、毛人鳳的審視,以及檔案室裡那套繁瑣的補籤手續。   但此刻,他感到一種短暫的、如釋重負的平靜。任務完成了。情報送出去了。   這場在刀尖上行走的舞蹈,今晚這一曲,總算有驚無險地跳完

禮拜二傍晚,餘則成繞到市區善導寺後牆,他昨天就把牆根底下的磚頭撬鬆動並做了記號。

  他左右觀察確定沒有人注意這邊,然後蹲下身,手指摳進磚縫,用力把活動的磚頭抽出來,從口袋裡掏出個空火柴盒,裡頭塞了張的紙條。上用鉛筆寫著幾個字:「明,午後四時三刻,後巷,見圖即拍,原物速歸。火。」

  他把火柴盒塞進牆洞,又把磚頭推回去,嚴絲合縫。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轉身走了。

  這是他和老趙約好的死信箱。牆洞裡的東西,老趙每天早上路過時都會檢查。看到「火」字,老趙就明白:明天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在保密局後巷,要拍攝一份極其重要的原件,時間緊迫,必須原地歸還。

  禮拜三早上,天陰沉沉的。餘則成坐在辦公室裡,一上午心不在焉。

  他腦子裡反覆盤算:王主任每天下午五點半準時去食堂打飯,來回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是檔案室看守最松的時候。他必須在四點四十五分左右拿到圖,趕在五點半前送到毛人鳳的官邸。

  可怎麼拿?

  硬借是肯定不行。檔案寶王主任把規矩看得比命都重。上次借份普通文件都磨嘰了半天,何況是金門佈防圖這種絕密中的絕密。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他走到窗邊,看見劉耀祖那輛黑色轎車開進了院子,這傢伙停職完了今天回來了。

  劉耀祖這個時候回來,可不是好兆頭。

  果然,不到十分鐘,電話響了。

  「餘副站長,」是行動處王奎的聲音,聽著挺客氣,「劉處長回來了,想請您晚上喫個便飯,說是……給您壓壓驚。」

  壓驚?餘則成心裡冷笑,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替我謝謝劉處長,」餘則成聲音平靜,「不過晚上我有點私事,改天吧。」

  「餘副站長,劉處長說了,務必請您賞光,」王奎頓了頓,「就在站旁邊那家『醉仙樓』,六點半,包廂都訂好了。」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不合適了。餘則成想了想:「行,那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餘則成靠在椅子上。劉耀祖這頓飯,擺明瞭是鴻門宴。可這也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機會。

  他看看錶,下午三點半。

  還有一個小時。

  他站起身,整了整軍裝,走到檔案室門口。門關著,他敲了敲門。

  「進。」

  王主任正在整理卷宗,見他進來,便放下手裡的活:「餘副站長有事?」

  「王主任,忙著呢?」

  「還行,月底了,整理歸檔。」王主任推了推眼鏡,「您這是……」

  「有件事得麻煩您,」餘則成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掏出煙盒,遞了根煙過去,「毛局長晚上要見個美國顧問,談金門防務合作的事。那邊要看看咱們的佈防規劃,做個評估。」

  王主任接過煙沒點,拿在手裡捻著:「美國顧問?這……沒接到通知啊。」

  「臨時安排的,」餘則成自己也點了根煙,「我也是剛接到電話。毛局長的意思,讓我把《金門全島火力配置詳圖》的原件帶過去,給人家看看,顯顯咱們的誠意。」

  王主任眉頭皺起來了:「餘副站長,這不合規矩。絕密圖紙,怎麼能給外國人看?就算是顧問……」

  「我知道規矩,」餘則成吐了口煙,「可這是毛局長親自交代的。您要不信,現在給局長辦公室打個電話問問?」

  他說得坦然,眼睛看著王主任。

  王主任猶豫了。他拿起電話,搖了兩下,又放下了:「餘副站長,不是我不信您。可這圖……它出不了這個門啊。要不這樣,您讓美國顧問來站裡看,就在檔案室看,我全程陪著。」

  「人家是美國退役的少將,架子大著呢,」餘則成搖搖頭,「毛局長都得親自作陪,哪能讓人家跑咱們這兒來。王主任,這樣行不行,圖我拿走,您跟著我一起去。到了地方,圖在您手裡拿著,您親自展開給人家看,看完立刻收回來。怎麼樣?」

  這個提議讓王主任動心了。既能完成任務,又不讓圖離開自己的視線。

  「那……大概需要時間?」王主任問。

  「最多兩個小時,」餘則成看了看錶,「現在是三點四十,五點四十前肯定能回來。不耽誤您下班。」

  王主任想了想,終於點頭:「行吧。那我跟您去一趟。不過餘副站長,咱們可得說好,圖可一刻都不能離開我的手。」

  「那當然,」餘則成笑了,「有您看著,我還能不放心?」

  王主任這才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鑰匙串。走到最裡面那個鐵皮檔案櫃前,開了三道鎖,從裡頭捧出個牛皮紙文件袋。

  「餘副站長,您拿好。」王主任把文件袋遞過來。

  餘則成接過文件袋。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檔案室。走到樓梯口,餘則成忽然想起什麼:「王主任,您等我一下,我回辦公室拿個筆記本。」

  「哎,好。」

  餘則成快步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他走到窗前,看了看樓下,王主任果然在院子裡等著,背著手踱步。

  他從抽屜裡拿出個一模一樣的牛皮紙袋,這是早就準備好的,裡頭裝著份過期的港口布防圖,重量差不多。

  然後他推開後窗。窗戶外面是條窄巷,平時沒人走。他把真圖從紙袋裡抽出來,飛快地把圖捲成筒狀,用橡皮筋紮好,塞進窗臺下面一個早就掏空的磚縫裡,那是他半個月前就準備好的藏物點。

  做完這些,他把那個假圖塞回了紙袋,封好口,轉身出了門。

  「走吧王主任。」他下了樓,招呼著王主任。

  兩人出了大樓,往停車場走。「王主任,您坐後面,圖放在您腿上,踏實。」餘則成拉開車門。

  王主任坐進去,把紙袋抱在懷裡,像抱著個寶貝。

  「王主任,放鬆點,」餘則成笑著說,「就兩個小時的事。」

  「哎,哎。」王主任嘴上應著,手卻抱得更緊了。

  車子開過兩個路口,餘則成忽然「哎呀」一聲,踩了剎車。

  「怎麼了?」王主任往前一栽。

  「車好像有點問題,」餘則成下了車,掀開前蓋看了看,「王主任,您稍等,我看看。」

  他裝模作樣地鼓搗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不行,得找個修理鋪。王主任,前頭拐彎就有家,要不您在這兒等著,我開過去看看,很快。」

  王主任猶豫了:「這……餘副站長,要不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不用,」餘則成擺擺手,「您就在這等著,抱著圖也方便。我最多十分鐘就回來。」

  王主任看了看懷裡的紙袋,又看了看餘則成,終於點了點頭:「那您快點。」

  「放心。」

  餘則成上了車,慢慢往前開。拐過街角,他立刻加速,繞了個圈,又開回了保密局附近。

  他把車停在一個隱蔽的巷子口,下車,快步跑回站裡。從後門進去,直接上了二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推開後窗,手伸到窗臺下,摸到那個磚縫,掏出了那捲圖塞進懷裡,扣好釦子,轉身又下樓。

  出了後門,拐進那條堆滿雜物的巷子。巷子裡靜悄悄的。

  巷子深處那堆破木板後面,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餘則成精神一振。他快步走過去,把懷裡的圖掏出來,塞進旁邊一個破籮筐的夾層裡,那夾層是他和老趙早就弄好的,外表看不出來。

  「最多一刻鐘!」他壓低聲音,對著木板堆方向說,「拍完放回原處!」

  說完,走出巷口,他看了看錶,四點五十。

  他得趕快回去。王主任還在那等著呢。

  他開車繞回原來的街道。回到剛才停車的地方,遠遠就看見王主任還站在路邊,抱著那個紙袋,脖子伸得老長往這邊看。

  餘則成把車開過去,停下。

  「餘副站長,怎麼這麼久?」王主任臉色不太好看。

  「別提了,」餘則成擦了把汗,「修理鋪老闆不在,等了他半天。走吧,別耽誤正事。」

  車子重新上路。王主任抱著假圖,心裡踏實了不少。

  餘則成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心裡卻在算時間:老趙現在應該正在拍攝。照相機拍這種大圖,得一頁一頁拍,最快也要十分鐘。

  他得再拖一會兒。

  車子開到中山北路,餘則成忽然又踩了剎車。

  「又怎麼了?」王主任快崩潰了。

  「王主任,您看,」餘則成指著前面,「好像戒嚴了。」

  前面路口確實設了路障,幾個士兵在檢查車輛。

  「這……這可怎麼辦?」王主任急了,「要不咱們繞路?」

  「繞路更遠,」餘則成想了想,「王主任,要不這樣,反正離官邸也不遠了,咱們走過去?也就十分鐘。」

  「走過去?」王主任看看懷裡的紙袋,又看看前面的路障,一咬牙:「行!」

  兩人下了車,往官邸方向走。餘則成故意走得很慢,邊走邊跟王主任聊天。

  「王主任,您幹檔案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王主任嘆口氣,「民國十七年進的保密局,就在檔案室,沒挪過窩。」

  「那可是老資格了,」餘則成說,「站裡誰不得敬您三分。」

  「敬什麼敬,」王主任苦笑,「就是個看倉庫的。餘副站長,您說今晚這事……不會出岔子吧?」

  「能出什麼岔子?」餘則成拍拍他肩膀,「有您在,圖在您手裡拿著,萬無一失。」

  兩人邊走邊聊,磨磨蹭蹭走了二十分鐘,纔到官邸門口。

  祕書引他們到小會客室等著。

  「毛局長還在開會,請二位稍等。」祕書說完就出去了。

  會客室裡就他們兩人。王主任抱著紙袋,坐得筆直。餘則成看看錶,五點二十。

  他心裡著急:老趙拍完了沒有?圖放回去了沒有?

  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毛人鳳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參謀。

  「局長。」餘則成和王主任趕緊站起來。

  「則成來了,」毛人鳳點點頭,又看向王主任,「王主任也來了?這是……」

  「局長,按您的吩咐,我把金門佈防圖帶來了,」餘則成搶著說,「王主任不放心,親自送過來。」

  毛人鳳愣了一下,看了餘則成一眼,又看看王主任懷裡的紙袋,似乎明白了什麼。

  「哦,對,」毛人鳳順水推舟,「王主任辛苦了。圖呢?我看看。」

  王主任連忙把紙袋遞過去。毛人鳳接過,打開,抽出裡面那份圖,是一份普通的港口布防圖。

  毛人鳳眉頭皺了皺,看向餘則成,眼神裡帶著詢問。

  「局長,是這份吧?」

  毛人鳳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對,是這份。王主任,您先回去吧,圖我留下了。」

  「啊?」王主任愣住了,「局長,這……這不合規矩啊。圖得還回檔案室,我得……」

  「我知道規矩,」毛人鳳擺擺手,「這樣,你先回去,圖我讓則成明天一早還回去。出了事我負責。」

  話說到這份上,王主任不敢再堅持。他看了看餘則成,又看了看毛人鳳,終於點點頭:「那……那我先回去了。」

  等王主任走了,毛人鳳把圖扔在桌上,看著餘則成:「則成,你這是唱的哪一齣?」

  餘則成低下頭:「局長,卑職知錯。實在是……情況緊急。」

  「緊急?」毛人鳳在沙發上坐下,「說說,怎麼個緊急法?」

  餘則成把早就編好的說辭搬出來:美國顧問臨時要求看圖,來不及辦手續,只好出此下策。

  毛人鳳聽著,沒說話,慢慢抽著煙。等他說完,才開口:「則成啊,你跟我多少年了?」

  「六年了,局長。」

  「六年,」毛人鳳點點頭,「六年時間,足夠看清一個人。你覺得……我會信你剛才那套說辭嗎?」

  餘則成低下頭,沒說話。

  「不過,」毛人鳳話鋒一轉,「誰還沒點疏漏呢?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他拿起那份假圖,在手裡掂了掂,「這圖……你從哪兒弄來的?」

  「是……是卑職以前存檔的一份舊圖,」餘則成聲音有些乾澀,「想著分量差不多,就……」

  「行了,」毛人鳳打斷他,「真的金門佈防圖呢?」

  餘則成知道瞞不住了,但他絕不能說出實情。他深吸一口氣:「局長,真圖……真圖還在站裡。卑職怕路上有閃失,沒敢真帶出來。就想了這麼個李代桃僵的法子,想著先把王主任糊弄過去,回頭再悄悄把真圖歸位。萬沒想到局長您……」

  毛人鳳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半晌,毛人鳳忽然笑了,笑聲很冷:「餘則成啊餘則成,你膽子可真不小。連我都敢騙。」

  「卑職不敢!」餘則成額頭上滲出冷汗,「卑職只是……只是想確保絕密文件萬無一失。王主任那人您也知道,認死理,要是知道我沒帶真圖,肯定不會跟來。那美國顧問那邊……」

  「夠了。」毛人鳳擺擺手,「我現在不想聽這些。我問你,真圖現在在哪兒?」

  「在……在我辦公室,鎖在保險櫃裡。」餘則成硬著頭皮說。

  「好,」毛人鳳站起身,「你現在就回去,把真圖取來。我在這兒等著。」

  餘則成心裡一沉。真圖此刻應該已經被老趙拍完,放回了後巷的藏匿點。但他必須先回站裡,製造一個從辦公室保險櫃取圖的假象。

  「是,局長。卑職這就去取。」他敬了個禮,轉身快步走出會客室。

  從官邸出來,已經快六點了。餘則成心急如焚。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三件事:一、回站裡,假裝從辦公室取出真圖;二、把真圖送到毛人鳳面前;三、趕在六點半前到醉仙樓赴劉耀祖的約。

  他幾乎是跑著回到停車的地方,發動汽車,風馳電掣般開回保密局。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後巷。

  巷子裡一片漆黑。他衝到那個破籮筐前,手伸進夾層裡一摸,圖在!老趙已經還回來了,而且藏得更深。

  餘則成長長鬆了口氣,他迅速將圖取出,塞進懷裡,然後快步跑回站裡。

  從後門進入辦公樓,走廊裡空無一人。他回到自己辦公室,打開保險櫃,將真圖放進去,然後立刻又取出來,這只是為了製造保險櫃開啟的痕跡和聲音。

  做完這些,他抱著真圖,再次開車趕往毛人鳳官邸。

  當他將那份沉甸甸的、貼著絕密標籤的真圖雙手呈給毛人鳳時,已經是六點十五分。

  毛人鳳打開紙袋,抽出圖紙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他抬頭看著氣喘籲籲的餘則成,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一些。

  「算你還沒糊塗到底。」毛人鳳將圖收好,「記住,下不為例。圖放我這兒,明天一早,你自己去檔案室,把手續補全。王主任那邊,我會讓祕書打個電話解釋。」

  「是!謝局長!」餘則成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從官邸出來,已經六點二十五分。餘則成幾乎是一路小跑趕到醉仙樓。

  推開包廂門,劉耀祖已經在裡面坐著了,旁邊還坐著王奎和趙大年。

  「餘副站長,可把您等來了,」劉耀祖站起來,臉上堆著笑,「來來來,坐坐坐。」

  「不好意思,有點事耽誤了。」餘則成笑著坐下,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和細汗。

  「餘副站長這是……剛忙完?」劉耀祖打量著他,眼神意味深長。

  「嗨!別提了,」餘則成擺擺手,掏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毛局長臨時抓差,跑了一身汗。。」

  「理解,理解。」劉耀祖笑著給他倒上酒,「咱們這差事,就是這樣。來,先喝一杯,解解乏。」

  酒過三巡,劉耀祖話多了起來,話題果然繞到了下午的事上。

  「……聽說,餘副站長下午為了張圖,可是折騰得不輕啊?王主任回來,臉都是白的。」

  餘則成心裡冷笑,面上卻一副無奈的表情:「這洋人要看圖,毛局長吩咐下來,我能怎麼辦?王主任那個人你也知道,軸得很。這不,圖送到官邸,毛局長留下了,讓我明天補手續。王主任不放心,跟我這唸叨了一路。我這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說得自然,還帶著點牢騷,完全是一副執行麻煩任務後的疲憊模樣。

  劉耀祖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哦?只是補手續那麼簡單?我聽說……圖好像有點小插曲?」

  餘則成心裡一凜,知道劉耀祖肯定聽到了什麼風聲。他放下酒杯,直視劉耀祖:「劉處長,您是不是聽說什麼了?有話不妨直說。不要讓人猜來猜去。」

  他的坦然反而讓劉耀祖有些拿不準了。劉耀祖打了個哈哈:「沒有沒有,我就是隨口一問。來,喝酒喝酒!」

  九點多,飯局結束。餘則成「醉醺醺」地被劉耀祖的人扶出來,在門口又拉扯客氣了一番,才各自上車。

  車子開動,駛入夜幕。當拐過街角,確認離開劉耀祖視線後,餘則成臉上的醉意瞬間消散,目光清澈冷峻。

  明天,他還將面對王主任的疑慮、劉耀祖的窺探、毛人鳳的審視,以及檔案室裡那套繁瑣的補籤手續。

  但此刻,他感到一種短暫的、如釋重負的平靜。任務完成了。情報送出去了。

  這場在刀尖上行走的舞蹈,今晚這一曲,總算有驚無險地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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