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穆晚秋給餘則成的第一封信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566·2026/5/18

卡明斯下葬後的第五天。   穆晚秋坐在客廳裡,手裡攥著平安符,看窗外的街道慢慢被陽光曬乾。   陳子安早上來過,放下生活費時說:「梁太太說家慧天天唸叨你,問你怎麼不去看她。」   「明天去。」穆晚秋說。   陳子安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對了,梁太太下週六辦茶會,你最好來一趟。」   穆晚秋聽出他話裡有話:「有什麼特別的人?」   「有個姓陳的,做藥品和古董生意的老闆。」陳子安聲音壓得很低,「這人是吳敬中介紹給餘則成的。他們倆一直在臺灣做那種……不能上檯面的生意。」   聽到「吳敬中」這三個字,穆晚秋的手猛地收緊。吳敬中。那個霸佔叔叔穆連成財產的人,那個害得叔叔不知死活的人。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發悶。   「你沒事吧?」陳子安看著她。   穆晚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沒事。你說,這個陳老闆常跑臺灣?」   「對。跟餘則成打交道有些日子了,生意做得不小。」陳子安頓了頓,「還有個事你得知道,組織給你的任務裡,包括到臺灣後,要主動和吳敬中拉上關係。」   穆晚秋猛地抬頭:「為什麼?」   「這是命令。」陳子安語氣嚴肅,「吳敬中現在在臺北保密局,地位不低。你要以穆連成侄女的身份,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這是……這是任務的需要。」   穆晚秋覺得喉嚨發乾。要和那個霸佔叔叔財產的人拉關係?要笑著叫他「吳站長」?她想起在天津的時候,叔叔提起吳敬中時那張憤怒又無奈的臉。叔叔說:「晚秋,那個人喫人不吐骨頭。」   可現在,她要去接近那個喫人不吐骨頭的人。   「我明白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巴巴的。   陳子安看著她:「晚秋同志,我知道這很難。但這是組織的決定。你要記住自己的身份,你現在不是穆晚秋,你是海棠。」   「我知道。」穆晚秋握緊平安符,「我是海棠。」   門關上了。她一個人在客廳裡站了很久。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可她只覺得冷。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想起叔叔的大房子,想起那些被吳敬中帶走的東西,明清的字畫,宋代的瓷器,還有叔叔最心愛的那方端硯。叔叔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吳敬中看上了,硬要「借」去玩玩,就再沒還回來。   她還想起餘則成。   她是真喜歡他,喜歡他那種沉穩,那種剋制。   那些日子,現在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梁家。穿了件淺藍色旗袍,外頭罩米白開衫,頭髮鬆鬆挽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還算體面,就是眼睛底下有點青,遮不住。   梁太太一開門就拉住她:「晚秋啊,你可算來了!家慧從早上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等,誰勸都不聽。」   話音沒落,家慧就從樓上衝下來,一頭撞進她懷裡:「穆老師!」   穆晚秋抱住這孩子,心裡那點空總算填上了一塊。家慧仰著臉看她,眼睛亮亮的:「穆老師,你怎麼好幾天都不來?」   「老師家裡有點事。」穆晚秋摸摸她的頭,「家慧練琴了嗎?」   「練了!我學會《獻給愛麗絲》全曲了!奶奶說我彈得特別好!」   客廳裡,鋼琴蓋開著。家慧坐下,小手放上琴鍵,深吸一口氣開始彈。琴聲比上次流暢多了,雖然還有點稚嫩,但已經有模有樣。穆晚秋坐在旁邊聽著,偶爾點點頭。   一曲彈完,家慧眼巴巴看著她。   「彈得很好。」穆晚秋真心說,「就是第三小節轉調的時候再慢一點,就更好了。」   家慧用力點頭,又彈了一遍。這次果然好多了。   梁太太端來茶點,杏仁餅和奶茶。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家慧緊緊挨著穆晚秋,小手一直拉著她的手不放。   「晚秋啊,」梁太太嘆氣,「你一個人住我真不放心。要不搬回來吧?房間一直給你留著呢。」   穆晚秋搖頭:「梁太太,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現在是卡明斯太太,得有太太的樣子。老住您這兒,不像話。」   「什麼像話不像話的……」   「我知道您疼我。」穆晚秋拍拍梁太太的手,「我會常來的。只是有些事……總得自己面對。」   梁太太眼圈又紅了,別過臉擦擦眼角:「你說得對。就是看你一個人,我心裡難受。」   家慧小聲說:「穆老師,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告訴別人。」   穆晚秋愣了下,然後笑了,笑裡帶著苦:「老師不哭。老師……得堅強。」   那天待到傍晚。臨走時,家慧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不放:「穆老師,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過幾天。」   「幾天是幾天?」   穆晚秋蹲下身,平視著孩子的眼睛:「家慧數著,數到五,老師就來。」   家慧認真想了想,伸出五個手指頭:「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好,我數著。」   回家的車上,穆晚秋靠著車窗看外面。華燈初上,茶餐廳裡坐滿了人,熱氣混著食物的香味飄出來。這一切都熱鬧,都鮮活,可她覺得像在看別人的生活。   茶會在禮拜六下午。穆晚秋穿了件藕荷色旗袍,領口別了珍珠胸針,頭髮鬆鬆挽起,臉上薄施脂粉。鏡子裡的女人看著端莊,也透著股淡淡的哀傷,新寡該有的樣子。   梁家客廳裡已經來了六七個人。梁太太正跟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見穆晚秋來,忙招手:「晚秋,來,給你介紹。這是陳老闆,做藥品和古董生意的,常跑臺灣。」   陳老闆四十來歲,瘦高個,戴金絲眼鏡,說話斯文:「卡明斯太太,久仰。梁太太常提起您,說您鋼琴彈得極好。」   穆晚秋微微欠身:「陳老闆過獎了。」   大家坐下來喝茶。話題從天氣聊到生意。陳老闆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   「……臺灣那邊生意越來越難做了。」一個做布料的客人嘆氣,「稅多,規矩也多。」   陳老闆推推眼鏡:「確實。不過有些生意還是能做的。我主要做藥品和古董,這兩樣在臺灣還有市場。」   有人問:「陳老闆在臺灣有固定客戶?」   「有一些。」陳老闆說得含糊,「跟幾個局裡的人打過交道。做生意嘛,總得認識些人。」   梁太太插話:「陳老闆跟保密局的人也熟?」   陳老闆笑了:「梁太太說笑了,那種地方誰敢說熟?不過……確實認識一兩位。有個餘副站長,打交道好幾年了。」   穆晚秋手裡的茶杯輕輕一晃。她趕緊穩住,放回茶几上。手藏在旗袍下擺裡,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餘副站長?」梁太太隨口問,「全名叫什麼?」   「餘則成。」陳老闆說,「臺北站副站長。吳敬中吳站長介紹的,我們合作有些日子了。」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穆晚秋覺得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要撞出胸口。她深吸一口氣,又喝了口茶。茶涼了,苦得很。   「這人怎麼樣?」有人好奇。   「能幹。」陳老闆說,「話不多,但做事穩當。我們做的那些生意……嘿,說白了吧,都是不能上檯面的。但他安排得妥妥噹噹,從沒出過岔子。」   梁太太皺眉:「什麼生意不能上檯面?」   陳老闆壓低聲音:「古董,有些是大陸流出來的;藥品,有些是管制物資。這些東西要過海關,要運來運去,沒點門路怎麼行?餘副站長在這方面……很有辦法。」   「他收你好處了吧?」有人笑著問。   陳老闆擺擺手:「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們就是正常生意往來,該交的稅一分不少,該辦的手續一樣不落。至於別的……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大家都笑起來。只有穆晚秋笑不出來。她聽得手心冒汗,則成哥在做這種生意?跟吳敬中扯上關係?吳敬中介紹的生意,能幹淨到哪裡去?她想起陳子安說的話:到臺灣後,要主動和吳敬中拉關係。   她得裝作不知道他霸佔叔叔財產的事。她得……   「晚秋,你怎麼了?」梁太太看她臉色不對。   穆晚秋勉強笑笑:「突然有點頭暈,老毛病了。」   「那你快去躺會兒。」梁太太趕緊說,「家慧,扶你穆老師上樓。」   家慧跑過來,小手拉住她。穆晚秋借力站起來,對眾人點點頭:「失陪了。」轉身往樓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腿是軟的,像踩棉花。   進了房間,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家慧擔心地看著她:「穆老師,你很難受嗎?我去叫奶奶。」   「不用,」穆晚秋拉住她,「老師坐一會兒就好。家慧,你去給老師倒杯熱水來,好不好?」   家慧點點頭,跑下樓了。   等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下。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嘴脣沒血色。她盯著自己看了很久,拉開抽屜拿出紙筆。   她開始寫信。   「則成哥,」寫了這三個字,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下來暈開一個小點。她換張紙,重新寫。   該寫什麼?直接問生意的事?不行,太冒險。提吳敬中?更不行。   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餘則成經常去她叔叔家,她彈琴給他聽,寫些酸詩給他看。他總是若即若離的樣子。想起後來她嫁給了謝若林,成了他的鄰居。每天早上在樓道裡遇見,客氣地點頭:「早。」   「早。」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她嫁給了一個不愛的人,住在愛的人隔壁,天天見面,天天客氣。   誰能想到現在呢?誰能想到她會坐在香港的屋子裡,給在臺灣的餘則成寫信?   她想了很久,最後寫下:   「則成哥……。另,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寫完了,她盯著最後一句。望代為問候。這句話看起來平常,但餘則成能懂嗎?能明白她想知道吳敬中的情況嗎?能明白這問候裡藏著多少恨嗎?   她不知道。   門外傳來家慧的腳步聲。她趕緊把信紙折起來塞進信封,又把信封塞進梳妝檯最下面的抽屜。剛關好抽屜,家慧就端著熱水進來了。   「穆老師,水來了。」家慧把杯子遞給她,小手摸摸她的額頭,「你不燙。」   穆晚秋接過水喝了一口:「老師沒事了。家慧真乖。」   「奶奶說讓你多休息,晚飯就在這兒喫。」   「好。」   那晚她在梁家喫了飯,陪家慧練了會兒琴。家慧彈琴時特別認真,小眉頭微微皺著。穆晚秋看著這孩子,忽然想:如果一切是真的該多好。   可是沒有如果。   天黑後陳子安來接她。車上,她一直沒說話。陳子安從後視鏡看她:「今天茶會……聽到什麼了?」   穆晚秋看著窗外:「聽到則成哥在臺灣跟陳老闆做生意,是吳敬中介紹的。做的是不能上檯面的古董和藥品。」   陳子安沉默了一會兒:「你想怎麼辦?」   「我給他寫了封信。」穆晚秋頓了頓,「信裡我提了吳敬中。」   陳子安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怎麼提的?」   「我說『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陳子安想了想:「可以。這話說得過去,你是穆連成的侄女,問候一下叔叔的老朋友,合情合理。」   車子拐上山道。路燈昏黃,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信我可以幫你寄。」陳子安說,「走特殊渠道。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無論什麼結果,你都得做好準備。餘則成那邊……未必能回信,也未必敢回。就算回了,信也可能被檢查、被扣下。還有,提到吳敬中,這信就更敏感了。」   穆晚秋點頭:「我知道。」   「那好。明天把信給我。」   上樓,開門,開燈。客廳裡空蕩蕩的,只有掛鍾在滴答響。穆晚秋沒開大燈,只開了沙發邊的檯燈。昏黃的光暈照著一小片,其他地方都隱在黑暗裡。   她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句「望代為問候」格外刺眼。她想起叔叔提起吳敬中時的眼神,那種恨,那種無奈。叔叔說:「晚秋,咱們鬥不過他。」   現在,她要主動去接近那個「鬥不過他」的人。   她拿出火柴,想把信燒了。火柴劃著了,火苗跳動著。她拿著信湊過去,就在快要碰到的時候,又縮回了手。火柴燒到手指,燙得一哆嗦,趕緊甩滅了。   信紙還完好無損。   她坐在那裡,盯著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她去公司。李經理等在辦公室門口:「太太,您來了。今天有幾位客戶……」   「李經理,」穆晚秋打斷他,「上午的預約都推了吧。我有點不舒服,想靜一靜。」   李經理愣了愣,點頭:「好的好的,我這就去安排。太太您……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穆晚秋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她在卡明斯的椅子上坐下,現在這是她的椅子了。桌上還擺著那張結婚照。她拿起照片看了看,拉開抽屜,把照片面朝下扣在裡面。   然後她拿出信紙,重新寫信。這次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則成哥,一別數年,聞你飄零臺北。妾身寄居香江,偶憶津門舊事,惟願故人安好。另,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寫完了,她看了很久。從抽屜裡拿出新信封,把信裝進去。信封上寫著:臺北保密局「餘則成先生收」。沒有落款。   十點鐘,陳子安準時來了。穆晚秋把信給他。陳子安接過信,拿在手裡掂了掂。   「我會安排人送過去。」他說,「大概一週能到臺灣。但能不能到餘則成手裡……不敢保證。」   「我明白。」   陳子安看著她:「晚秋,你要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就得進入狀態了。這封信一旦寄出去,你就得做好一切準備,準備接近吳敬中,準備面對餘則成,準備迎接任何可能的結果。」   「我準備好了。」穆晚秋說,聲音平靜,但手在桌子下面緊緊握著,「我早就準備好了。」   陳子安點點頭,把信收進公文包:「那好。有消息我會通知你。」   他走了。辦公室裡又只剩她一個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灰塵在光柱裡飛舞,細細的,亮晶晶的。   穆晚秋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德輔道中車水馬龍,黃包車、汽車、電車擠作一團。這一切都熱鬧,都鮮活,都和她無關。   翠平姐,她在心裡說,信寄出去了。我要去找吳敬中了。我要笑著叫他「吳站長」了。   那天晚上她又做夢了。夢裡她在天津的碼頭上,翠平抱著孩子站在岸邊,船要開了,翠平說:「晚秋,好好的。」她想說話,但船已經離岸了,越開越遠,翠平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海平面上。   然後場景一轉,她看見吳敬中站在叔叔的書房裡,手裡拿著那方端硯,笑眯眯地說:「連成啊,這東西放你這也是放著,我拿回去玩玩。」叔叔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醒過來,一身冷汗。窗外天還沒亮,東方剛有點魚肚白。她爬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一週,陳子安說信一週能到臺灣。   那現在,信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吧?在海上?在船上?還是已經到了臺灣,正在某個郵袋裡,等著被分揀,被檢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扔出了一塊石頭。這塊石頭會激起多大的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遊進這片海裡,去接近那條喫人不吐骨頭的鯊魚。   她緊緊攥著平安符,攥得手心發疼。   她在心裡說,保佑我,別讓我忘了自己是

卡明斯下葬後的第五天。

  穆晚秋坐在客廳裡,手裡攥著平安符,看窗外的街道慢慢被陽光曬乾。

  陳子安早上來過,放下生活費時說:「梁太太說家慧天天唸叨你,問你怎麼不去看她。」

  「明天去。」穆晚秋說。

  陳子安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對了,梁太太下週六辦茶會,你最好來一趟。」

  穆晚秋聽出他話裡有話:「有什麼特別的人?」

  「有個姓陳的,做藥品和古董生意的老闆。」陳子安聲音壓得很低,「這人是吳敬中介紹給餘則成的。他們倆一直在臺灣做那種……不能上檯面的生意。」

  聽到「吳敬中」這三個字,穆晚秋的手猛地收緊。吳敬中。那個霸佔叔叔穆連成財產的人,那個害得叔叔不知死活的人。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發悶。

  「你沒事吧?」陳子安看著她。

  穆晚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沒事。你說,這個陳老闆常跑臺灣?」

  「對。跟餘則成打交道有些日子了,生意做得不小。」陳子安頓了頓,「還有個事你得知道,組織給你的任務裡,包括到臺灣後,要主動和吳敬中拉上關係。」

  穆晚秋猛地抬頭:「為什麼?」

  「這是命令。」陳子安語氣嚴肅,「吳敬中現在在臺北保密局,地位不低。你要以穆連成侄女的身份,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這是……這是任務的需要。」

  穆晚秋覺得喉嚨發乾。要和那個霸佔叔叔財產的人拉關係?要笑著叫他「吳站長」?她想起在天津的時候,叔叔提起吳敬中時那張憤怒又無奈的臉。叔叔說:「晚秋,那個人喫人不吐骨頭。」

  可現在,她要去接近那個喫人不吐骨頭的人。

  「我明白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巴巴的。

  陳子安看著她:「晚秋同志,我知道這很難。但這是組織的決定。你要記住自己的身份,你現在不是穆晚秋,你是海棠。」

  「我知道。」穆晚秋握緊平安符,「我是海棠。」

  門關上了。她一個人在客廳裡站了很久。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可她只覺得冷。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想起叔叔的大房子,想起那些被吳敬中帶走的東西,明清的字畫,宋代的瓷器,還有叔叔最心愛的那方端硯。叔叔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吳敬中看上了,硬要「借」去玩玩,就再沒還回來。

  她還想起餘則成。

  她是真喜歡他,喜歡他那種沉穩,那種剋制。

  那些日子,現在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梁家。穿了件淺藍色旗袍,外頭罩米白開衫,頭髮鬆鬆挽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還算體面,就是眼睛底下有點青,遮不住。

  梁太太一開門就拉住她:「晚秋啊,你可算來了!家慧從早上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等,誰勸都不聽。」

  話音沒落,家慧就從樓上衝下來,一頭撞進她懷裡:「穆老師!」

  穆晚秋抱住這孩子,心裡那點空總算填上了一塊。家慧仰著臉看她,眼睛亮亮的:「穆老師,你怎麼好幾天都不來?」

  「老師家裡有點事。」穆晚秋摸摸她的頭,「家慧練琴了嗎?」

  「練了!我學會《獻給愛麗絲》全曲了!奶奶說我彈得特別好!」

  客廳裡,鋼琴蓋開著。家慧坐下,小手放上琴鍵,深吸一口氣開始彈。琴聲比上次流暢多了,雖然還有點稚嫩,但已經有模有樣。穆晚秋坐在旁邊聽著,偶爾點點頭。

  一曲彈完,家慧眼巴巴看著她。

  「彈得很好。」穆晚秋真心說,「就是第三小節轉調的時候再慢一點,就更好了。」

  家慧用力點頭,又彈了一遍。這次果然好多了。

  梁太太端來茶點,杏仁餅和奶茶。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家慧緊緊挨著穆晚秋,小手一直拉著她的手不放。

  「晚秋啊,」梁太太嘆氣,「你一個人住我真不放心。要不搬回來吧?房間一直給你留著呢。」

  穆晚秋搖頭:「梁太太,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現在是卡明斯太太,得有太太的樣子。老住您這兒,不像話。」

  「什麼像話不像話的……」

  「我知道您疼我。」穆晚秋拍拍梁太太的手,「我會常來的。只是有些事……總得自己面對。」

  梁太太眼圈又紅了,別過臉擦擦眼角:「你說得對。就是看你一個人,我心裡難受。」

  家慧小聲說:「穆老師,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告訴別人。」

  穆晚秋愣了下,然後笑了,笑裡帶著苦:「老師不哭。老師……得堅強。」

  那天待到傍晚。臨走時,家慧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不放:「穆老師,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過幾天。」

  「幾天是幾天?」

  穆晚秋蹲下身,平視著孩子的眼睛:「家慧數著,數到五,老師就來。」

  家慧認真想了想,伸出五個手指頭:「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好,我數著。」

  回家的車上,穆晚秋靠著車窗看外面。華燈初上,茶餐廳裡坐滿了人,熱氣混著食物的香味飄出來。這一切都熱鬧,都鮮活,可她覺得像在看別人的生活。

  茶會在禮拜六下午。穆晚秋穿了件藕荷色旗袍,領口別了珍珠胸針,頭髮鬆鬆挽起,臉上薄施脂粉。鏡子裡的女人看著端莊,也透著股淡淡的哀傷,新寡該有的樣子。

  梁家客廳裡已經來了六七個人。梁太太正跟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見穆晚秋來,忙招手:「晚秋,來,給你介紹。這是陳老闆,做藥品和古董生意的,常跑臺灣。」

  陳老闆四十來歲,瘦高個,戴金絲眼鏡,說話斯文:「卡明斯太太,久仰。梁太太常提起您,說您鋼琴彈得極好。」

  穆晚秋微微欠身:「陳老闆過獎了。」

  大家坐下來喝茶。話題從天氣聊到生意。陳老闆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

  「……臺灣那邊生意越來越難做了。」一個做布料的客人嘆氣,「稅多,規矩也多。」

  陳老闆推推眼鏡:「確實。不過有些生意還是能做的。我主要做藥品和古董,這兩樣在臺灣還有市場。」

  有人問:「陳老闆在臺灣有固定客戶?」

  「有一些。」陳老闆說得含糊,「跟幾個局裡的人打過交道。做生意嘛,總得認識些人。」

  梁太太插話:「陳老闆跟保密局的人也熟?」

  陳老闆笑了:「梁太太說笑了,那種地方誰敢說熟?不過……確實認識一兩位。有個餘副站長,打交道好幾年了。」

  穆晚秋手裡的茶杯輕輕一晃。她趕緊穩住,放回茶几上。手藏在旗袍下擺裡,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餘副站長?」梁太太隨口問,「全名叫什麼?」

  「餘則成。」陳老闆說,「臺北站副站長。吳敬中吳站長介紹的,我們合作有些日子了。」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穆晚秋覺得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要撞出胸口。她深吸一口氣,又喝了口茶。茶涼了,苦得很。

  「這人怎麼樣?」有人好奇。

  「能幹。」陳老闆說,「話不多,但做事穩當。我們做的那些生意……嘿,說白了吧,都是不能上檯面的。但他安排得妥妥噹噹,從沒出過岔子。」

  梁太太皺眉:「什麼生意不能上檯面?」

  陳老闆壓低聲音:「古董,有些是大陸流出來的;藥品,有些是管制物資。這些東西要過海關,要運來運去,沒點門路怎麼行?餘副站長在這方面……很有辦法。」

  「他收你好處了吧?」有人笑著問。

  陳老闆擺擺手:「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們就是正常生意往來,該交的稅一分不少,該辦的手續一樣不落。至於別的……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大家都笑起來。只有穆晚秋笑不出來。她聽得手心冒汗,則成哥在做這種生意?跟吳敬中扯上關係?吳敬中介紹的生意,能幹淨到哪裡去?她想起陳子安說的話:到臺灣後,要主動和吳敬中拉關係。

  她得裝作不知道他霸佔叔叔財產的事。她得……

  「晚秋,你怎麼了?」梁太太看她臉色不對。

  穆晚秋勉強笑笑:「突然有點頭暈,老毛病了。」

  「那你快去躺會兒。」梁太太趕緊說,「家慧,扶你穆老師上樓。」

  家慧跑過來,小手拉住她。穆晚秋借力站起來,對眾人點點頭:「失陪了。」轉身往樓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腿是軟的,像踩棉花。

  進了房間,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家慧擔心地看著她:「穆老師,你很難受嗎?我去叫奶奶。」

  「不用,」穆晚秋拉住她,「老師坐一會兒就好。家慧,你去給老師倒杯熱水來,好不好?」

  家慧點點頭,跑下樓了。

  等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下。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嘴脣沒血色。她盯著自己看了很久,拉開抽屜拿出紙筆。

  她開始寫信。

  「則成哥,」寫了這三個字,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下來暈開一個小點。她換張紙,重新寫。

  該寫什麼?直接問生意的事?不行,太冒險。提吳敬中?更不行。

  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餘則成經常去她叔叔家,她彈琴給他聽,寫些酸詩給他看。他總是若即若離的樣子。想起後來她嫁給了謝若林,成了他的鄰居。每天早上在樓道裡遇見,客氣地點頭:「早。」

  「早。」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她嫁給了一個不愛的人,住在愛的人隔壁,天天見面,天天客氣。

  誰能想到現在呢?誰能想到她會坐在香港的屋子裡,給在臺灣的餘則成寫信?

  她想了很久,最後寫下:

  「則成哥……。另,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寫完了,她盯著最後一句。望代為問候。這句話看起來平常,但餘則成能懂嗎?能明白她想知道吳敬中的情況嗎?能明白這問候裡藏著多少恨嗎?

  她不知道。

  門外傳來家慧的腳步聲。她趕緊把信紙折起來塞進信封,又把信封塞進梳妝檯最下面的抽屜。剛關好抽屜,家慧就端著熱水進來了。

  「穆老師,水來了。」家慧把杯子遞給她,小手摸摸她的額頭,「你不燙。」

  穆晚秋接過水喝了一口:「老師沒事了。家慧真乖。」

  「奶奶說讓你多休息,晚飯就在這兒喫。」

  「好。」

  那晚她在梁家喫了飯,陪家慧練了會兒琴。家慧彈琴時特別認真,小眉頭微微皺著。穆晚秋看著這孩子,忽然想:如果一切是真的該多好。

  可是沒有如果。

  天黑後陳子安來接她。車上,她一直沒說話。陳子安從後視鏡看她:「今天茶會……聽到什麼了?」

  穆晚秋看著窗外:「聽到則成哥在臺灣跟陳老闆做生意,是吳敬中介紹的。做的是不能上檯面的古董和藥品。」

  陳子安沉默了一會兒:「你想怎麼辦?」

  「我給他寫了封信。」穆晚秋頓了頓,「信裡我提了吳敬中。」

  陳子安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怎麼提的?」

  「我說『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陳子安想了想:「可以。這話說得過去,你是穆連成的侄女,問候一下叔叔的老朋友,合情合理。」

  車子拐上山道。路燈昏黃,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信我可以幫你寄。」陳子安說,「走特殊渠道。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無論什麼結果,你都得做好準備。餘則成那邊……未必能回信,也未必敢回。就算回了,信也可能被檢查、被扣下。還有,提到吳敬中,這信就更敏感了。」

  穆晚秋點頭:「我知道。」

  「那好。明天把信給我。」

  上樓,開門,開燈。客廳裡空蕩蕩的,只有掛鍾在滴答響。穆晚秋沒開大燈,只開了沙發邊的檯燈。昏黃的光暈照著一小片,其他地方都隱在黑暗裡。

  她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句「望代為問候」格外刺眼。她想起叔叔提起吳敬中時的眼神,那種恨,那種無奈。叔叔說:「晚秋,咱們鬥不過他。」

  現在,她要主動去接近那個「鬥不過他」的人。

  她拿出火柴,想把信燒了。火柴劃著了,火苗跳動著。她拿著信湊過去,就在快要碰到的時候,又縮回了手。火柴燒到手指,燙得一哆嗦,趕緊甩滅了。

  信紙還完好無損。

  她坐在那裡,盯著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她去公司。李經理等在辦公室門口:「太太,您來了。今天有幾位客戶……」

  「李經理,」穆晚秋打斷他,「上午的預約都推了吧。我有點不舒服,想靜一靜。」

  李經理愣了愣,點頭:「好的好的,我這就去安排。太太您……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穆晚秋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她在卡明斯的椅子上坐下,現在這是她的椅子了。桌上還擺著那張結婚照。她拿起照片看了看,拉開抽屜,把照片面朝下扣在裡面。

  然後她拿出信紙,重新寫信。這次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則成哥,一別數年,聞你飄零臺北。妾身寄居香江,偶憶津門舊事,惟願故人安好。另,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寫完了,她看了很久。從抽屜裡拿出新信封,把信裝進去。信封上寫著:臺北保密局「餘則成先生收」。沒有落款。

  十點鐘,陳子安準時來了。穆晚秋把信給他。陳子安接過信,拿在手裡掂了掂。

  「我會安排人送過去。」他說,「大概一週能到臺灣。但能不能到餘則成手裡……不敢保證。」

  「我明白。」

  陳子安看著她:「晚秋,你要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就得進入狀態了。這封信一旦寄出去,你就得做好一切準備,準備接近吳敬中,準備面對餘則成,準備迎接任何可能的結果。」

  「我準備好了。」穆晚秋說,聲音平靜,但手在桌子下面緊緊握著,「我早就準備好了。」

  陳子安點點頭,把信收進公文包:「那好。有消息我會通知你。」

  他走了。辦公室裡又只剩她一個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灰塵在光柱裡飛舞,細細的,亮晶晶的。

  穆晚秋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德輔道中車水馬龍,黃包車、汽車、電車擠作一團。這一切都熱鬧,都鮮活,都和她無關。

  翠平姐,她在心裡說,信寄出去了。我要去找吳敬中了。我要笑著叫他「吳站長」了。

  那天晚上她又做夢了。夢裡她在天津的碼頭上,翠平抱著孩子站在岸邊,船要開了,翠平說:「晚秋,好好的。」她想說話,但船已經離岸了,越開越遠,翠平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海平面上。

  然後場景一轉,她看見吳敬中站在叔叔的書房裡,手裡拿著那方端硯,笑眯眯地說:「連成啊,這東西放你這也是放著,我拿回去玩玩。」叔叔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醒過來,一身冷汗。窗外天還沒亮,東方剛有點魚肚白。她爬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一週,陳子安說信一週能到臺灣。

  那現在,信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吧?在海上?在船上?還是已經到了臺灣,正在某個郵袋裡,等著被分揀,被檢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扔出了一塊石頭。這塊石頭會激起多大的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遊進這片海裡,去接近那條喫人不吐骨頭的鯊魚。

  她緊緊攥著平安符,攥得手心發疼。

  她在心裡說,保佑我,別讓我忘了自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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