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餘則成與穆晚秋「舊情復燃」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143·2026/5/18

餘則成坐在臺北站的辦公室裡,襯衫釦子解開了三顆,汗還是順著脊樑骨往下淌。桌上那摞文件堆得老高,他盯著最上面那份看了半天,眼睛有點花。   電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轉,風倒是有的,就是吹到身上都帶著熱乎氣。   門被敲了三下。餘則成應了聲「進來」,門開了,進來的是站裡的文書,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信封。   「副站長,有您一封信。從香港來的,剛送到收發室。」   香港來的。   餘則成接過信封,揮揮手讓文書出去。門關上了,辦公室裡又只剩他一個人。電風扇還在轉,吱呀吱呀的,聲音格外刺耳。   信封很普通,上面寫著:臺北保密局「餘則成先生收」。字跡清秀,工工整整。   他拆開信封。   抽出信紙,展開。   看著看著一下愣住了。   怎麼是穆晚秋?   他沒有想到,喫驚不小。信紙上幾行字:   「則成哥,一別數年,聞你飄零臺北。妾身寄居香江,偶憶津門舊事,惟願故人安好。另,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底下沒署名,但他知道是誰寫的。   他盯著信看了很久,特別是最後那句「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吳站長。吳敬中。   晚秋怎麼會突然提起吳敬中?   餘則成想起在天津的日子。那時候吳敬中想霸佔穆連成的財產,讓他去接近穆晚秋。   他記得第一次去,站在穆家那扇紅漆大門前,猶豫了很久才敲門。開門的是個老媽子,聽說他是保密局的,臉色都變了,進去通報。   等了好一會兒,晚秋纔出來。她穿一件月白色暗紋旗袍,外罩一件極薄的淺灰色針織七分袖短外套,梳的是當時流行的手推波浪短髮,眼睛又大又亮。   「餘先生?」她看著他,「您有事?」   他說:「我是保密局的餘則成,來……來拜訪穆先生。」   其實穆連成根本不在家。他是知道的,故意挑這個時候來。   晚秋愣了愣,然後笑了:「我叔叔不在,您要不……進來坐坐?」   他就進去了。   坐在客廳裡,晚秋給他泡茶。茶葉是上好的龍井,泡出來的茶湯碧綠清澈。他喝了一口,說:「好茶。」   晚秋就笑:「餘先生懂茶?」   他說:「略懂一點。」   其實他哪懂什麼茶。他也不懂音樂,不懂詩。可晚秋好像以為他都懂,每次他來,都給他泡好茶,彈琴給他聽,還拿自己寫的愛情詩給他看。   他記得有一次,晚秋彈完一首曲子,轉過頭來問他:「餘先生覺得怎麼樣?」   他說:「很好。」   晚秋就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餘先生每次都說『很好』。」   他臉有點熱:「是真的很好。」   晚秋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餘先生,您知道嗎,我叔叔讓我離您遠點。」   他愣住了:「為什麼?」   「因為您是保密局的人。」晚秋說,「我叔叔說,保密局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晚秋又笑了:「可我覺得,餘先生跟別人不一樣。」   後來他才明白,晚秋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因為他總是很安靜,總是聽她說話,從不打斷,從不反駁。晚秋說什麼,他都點頭說「好」。晚秋彈琴,他說「好聽」。晚秋寫詩,他說「好詩」。   其實他哪懂這些。他只是……只是在完成任務。吳敬中讓他接近穆晚秋,打聽穆連成的底細,他就來了。晚秋對他好,對他笑,他全盤接受,但心裡清楚得很,這些都是假的,都是任務。   可晚秋不知道。晚秋以為他是真的喜歡聽她彈琴,真的喜歡看她寫的詩。稱呼也由「餘先生」改成「則成哥」。   再後來,吳敬中真的動手了。那些字畫,那些瓷器,那方端硯,都被吳敬中「借」走了。穆連成氣得病倒了,晚秋也哭了。   她來找他,眼睛紅紅的:「則成哥,你說,吳站長為什麼要這樣?」   他看著她的眼淚,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他能說什麼?說這都是他幫吳敬中打探來的消息?說他是幫兇?   他只能沉默。   晚秋走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來找過他。   下午三點,餘則成去了吳敬中辦公室。   吳敬中正在泡茶,見餘則成進來,招招手:「則成啊,來得正好。」   餘則成在沙發上坐下。吳敬中給他倒了杯茶:「嘗嘗,新到的龍井。」   茶湯金黃,香氣撲鼻。餘則成喝了一口:「好茶。」   「陳老闆那邊最近怎麼樣?」吳敬中問。   「還順利。」餘則成說,「就是聽說高雄站那邊,劉耀祖查得挺緊,對港口過境的香港貨物額外『關照』。」   「劉耀祖?」吳敬中皺皺眉,「他調到高雄了,手還伸這麼長?查到我們頭上了?」   「那倒沒有確切證據。」餘則成說,「只是下面人聽到些風聲,說他對香港來的,特別是和我們臺北站有往來的貨,查得格外仔細,像是在找什麼。」   吳敬中哼了一聲,放下茶杯:「高雄站的人,管好南邊的事就行了。臺北的事,還輪不到他們來操心。劉耀祖……心思倒是活絡。」   「站長,要不要……」餘則成試探著問。   「先不必。」吳敬中擺擺手,「他沒抓到實質把柄,就讓他查去,翻不出大浪。我們自己的事,做得乾淨點就行。」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餘則成,「對了,聽說你收到一封信?香港來的?」   餘則成心裡一動。消息傳得真快,連這種私人信件吳敬中都知道了,說明收發室或者相關環節一直有人盯著。   「是。」他坦然道,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正要跟您說這事。」   吳敬中拿起信,展開看。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之後,他把信紙放回茶几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穆晚秋……」他放下茶杯,「這姑娘,我記得。在天津的時候,你常往她那兒跑,是不是?」   餘則成心裡一緊。吳敬中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是。」他硬著頭皮說,「那時候……您讓我去的。」   「我讓你去的?」吳敬中笑了,「我是讓你去打聽穆連成的底細,可沒讓你三天兩頭往人家姑娘那兒跑。」   餘則成的臉有點熱。   「都是過去的事了。」他說,聲音有點尷尬。   「過去的事……」吳敬中重複了一遍,又笑了,「我看未必。人家大老遠從香港寫信來,還提到我……這可不像是『過去的事』。」   餘則成沒接話。   吳敬中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窗外是臺北的街道,車不多,人也不多,安靜得很。過了好一會兒,吳敬中才轉過身,看著餘則成:「則成,你說實話,你對這個穆晚秋……還有沒有那個意思?」   餘則成愣住了。他沒想到吳敬中會問得這麼直接。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晚秋在天津時彈琴的樣子,想起她看他時那雙眼睛。   「我……」他頓住了。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吳敬中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說實話。」   餘則成深吸一口氣。他得演這場戲,演給吳敬中看。   「有。」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站長,晚秋她……她還記得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有驚訝,有感慨,還有那麼點說不清的……激動。他演得很真。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你們啊,也是孽緣。」   餘則成低下頭,沒說話。   「不過……」吳敬中頓了頓,「她現在不一樣了。卡明斯太太,香港的富孀,手裡有貿易公司,有錢,有人脈。這身份,這地位……對你來說,是個機會。對我們站裡,或許也有用處。」   餘則成抬起頭:「站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若有意,我不反對。」吳敬中笑了,這次笑得有點意味深長,「不但不反對,我還可以……幫幫你。你回封信,語氣熱絡些,探探她的口風,看她有沒有來臺灣看看,或者做生意的打算。」   「站長,高雄站那邊最近查得緊,晚秋她要是過來,會不會……」餘則成適時表現出顧慮。   「高雄是高雄,臺北是臺北。」吳敬中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劉耀祖的手,還伸不到我的地盤上來。穆晚秋是穆連成的侄女,而穆連成……好歹也算舊相識。他的侄女要是想來臺灣看看,或者做點正經生意,我這個做長輩的,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說不定,還能通過她的公司,把一些事情做得更順當。」   餘則成心裡冷笑。舊相識?霸佔人家財產的舊相識?但他臉上還得裝出感激和瞭然的樣子:「我明白了。站長是想多條路,多條穩妥的路。」   「明白就好。」吳敬中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對了,那你就趕快回封信?趁熱打鐵。」   餘則成立刻點頭:「好,我這就去寫。」   「嗯。」吳敬中點頭,「寫好了,拿來給我看看。我幫你……把把關。」   「是。」   餘則成走出辦公室,關上門。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關上門,坐在椅子上。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晚秋的字還是那麼清秀,工工整整。可這封信的意思,遠不止表面那麼簡單。   「偶憶津門舊事」……晚秋是在提醒他,別忘了在天津的事。   「望代為問候」……晚秋是在告訴他,她要來臺灣,要接近吳敬中。   他現在還不知道晚秋是組織派來的。在他眼裡,晚秋還是那個在天津彈琴給他聽的姑娘,那個自殺被他救回來的姑娘,那個被他送到解放區後再也沒見過的姑娘。   可現在這個姑娘,從香港寫信來了。   他得回信。回一封讓吳敬中看了滿意的信。回一封……回一封給晚秋的信。   他拿出紙筆,想了想,開始寫:   「晚秋妹:來信收悉,感慨萬千。一別數載,時在唸中。愚兄漂泊臺北,一切尚好。吳站長身體康健,聞你問候,甚為欣慰,亦提及舊事,頗多感慨。臺北秋色漸濃,不知香江天氣如何?聞你事業有成,心甚歡喜。若有閒暇,可來一遊,或可洽談商務。則成手書。」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語氣比舊友略顯親近,提到了吳敬中的反應,發出了帶有商務暗示的邀請。   他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然後起身,又去了吳敬中辦公室。   吳敬中還在喝茶。見餘則成進來,他招招手:「寫好了?」   「寫好了。」餘則成把信遞過去。   吳敬中接過,展開看。看得很仔細,一字一句地看。看完之後,他點點頭:「嗯,不錯。既敘了舊情,也拋了鉤子。就這麼寄吧。」   「是。」   餘則成接過信,轉身要走。吳敬中又說:「等等。」   他回頭。   「則成啊,」吳敬中放下茶杯,看著他,「把信交給總務處老張,讓他用站裡的特殊渠道寄去香港,穩妥些。另外……」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高雄站劉耀祖那邊,你也不必過分擔心,但心裡要有數。穆晚秋如果真能來,或許……在某些方面,還能幫我們分散一下某些人的注意力。當然,這話你知我知。」   餘則成心領神會:「我明白,站長。」   「嗯,去吧。」   餘則成走出站長室,關上門。   信將通過特殊渠道寄出去了。   他不知道晚秋是組織派來的海棠。   劉耀祖像一隻嗅探的獵犬,吳敬中已經開始謀劃新的棋局。   晚秋的到來,將會被捲入怎樣的漩

餘則成坐在臺北站的辦公室裡,襯衫釦子解開了三顆,汗還是順著脊樑骨往下淌。桌上那摞文件堆得老高,他盯著最上面那份看了半天,眼睛有點花。

  電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轉,風倒是有的,就是吹到身上都帶著熱乎氣。

  門被敲了三下。餘則成應了聲「進來」,門開了,進來的是站裡的文書,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信封。

  「副站長,有您一封信。從香港來的,剛送到收發室。」

  香港來的。

  餘則成接過信封,揮揮手讓文書出去。門關上了,辦公室裡又只剩他一個人。電風扇還在轉,吱呀吱呀的,聲音格外刺耳。

  信封很普通,上面寫著:臺北保密局「餘則成先生收」。字跡清秀,工工整整。

  他拆開信封。

  抽出信紙,展開。

  看著看著一下愣住了。

  怎麼是穆晚秋?

  他沒有想到,喫驚不小。信紙上幾行字:

  「則成哥,一別數年,聞你飄零臺北。妾身寄居香江,偶憶津門舊事,惟願故人安好。另,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底下沒署名,但他知道是誰寫的。

  他盯著信看了很久,特別是最後那句「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吳站長。吳敬中。

  晚秋怎麼會突然提起吳敬中?

  餘則成想起在天津的日子。那時候吳敬中想霸佔穆連成的財產,讓他去接近穆晚秋。

  他記得第一次去,站在穆家那扇紅漆大門前,猶豫了很久才敲門。開門的是個老媽子,聽說他是保密局的,臉色都變了,進去通報。

  等了好一會兒,晚秋纔出來。她穿一件月白色暗紋旗袍,外罩一件極薄的淺灰色針織七分袖短外套,梳的是當時流行的手推波浪短髮,眼睛又大又亮。

  「餘先生?」她看著他,「您有事?」

  他說:「我是保密局的餘則成,來……來拜訪穆先生。」

  其實穆連成根本不在家。他是知道的,故意挑這個時候來。

  晚秋愣了愣,然後笑了:「我叔叔不在,您要不……進來坐坐?」

  他就進去了。

  坐在客廳裡,晚秋給他泡茶。茶葉是上好的龍井,泡出來的茶湯碧綠清澈。他喝了一口,說:「好茶。」

  晚秋就笑:「餘先生懂茶?」

  他說:「略懂一點。」

  其實他哪懂什麼茶。他也不懂音樂,不懂詩。可晚秋好像以為他都懂,每次他來,都給他泡好茶,彈琴給他聽,還拿自己寫的愛情詩給他看。

  他記得有一次,晚秋彈完一首曲子,轉過頭來問他:「餘先生覺得怎麼樣?」

  他說:「很好。」

  晚秋就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餘先生每次都說『很好』。」

  他臉有點熱:「是真的很好。」

  晚秋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餘先生,您知道嗎,我叔叔讓我離您遠點。」

  他愣住了:「為什麼?」

  「因為您是保密局的人。」晚秋說,「我叔叔說,保密局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晚秋又笑了:「可我覺得,餘先生跟別人不一樣。」

  後來他才明白,晚秋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因為他總是很安靜,總是聽她說話,從不打斷,從不反駁。晚秋說什麼,他都點頭說「好」。晚秋彈琴,他說「好聽」。晚秋寫詩,他說「好詩」。

  其實他哪懂這些。他只是……只是在完成任務。吳敬中讓他接近穆晚秋,打聽穆連成的底細,他就來了。晚秋對他好,對他笑,他全盤接受,但心裡清楚得很,這些都是假的,都是任務。

  可晚秋不知道。晚秋以為他是真的喜歡聽她彈琴,真的喜歡看她寫的詩。稱呼也由「餘先生」改成「則成哥」。

  再後來,吳敬中真的動手了。那些字畫,那些瓷器,那方端硯,都被吳敬中「借」走了。穆連成氣得病倒了,晚秋也哭了。

  她來找他,眼睛紅紅的:「則成哥,你說,吳站長為什麼要這樣?」

  他看著她的眼淚,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他能說什麼?說這都是他幫吳敬中打探來的消息?說他是幫兇?

  他只能沉默。

  晚秋走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來找過他。

  下午三點,餘則成去了吳敬中辦公室。

  吳敬中正在泡茶,見餘則成進來,招招手:「則成啊,來得正好。」

  餘則成在沙發上坐下。吳敬中給他倒了杯茶:「嘗嘗,新到的龍井。」

  茶湯金黃,香氣撲鼻。餘則成喝了一口:「好茶。」

  「陳老闆那邊最近怎麼樣?」吳敬中問。

  「還順利。」餘則成說,「就是聽說高雄站那邊,劉耀祖查得挺緊,對港口過境的香港貨物額外『關照』。」

  「劉耀祖?」吳敬中皺皺眉,「他調到高雄了,手還伸這麼長?查到我們頭上了?」

  「那倒沒有確切證據。」餘則成說,「只是下面人聽到些風聲,說他對香港來的,特別是和我們臺北站有往來的貨,查得格外仔細,像是在找什麼。」

  吳敬中哼了一聲,放下茶杯:「高雄站的人,管好南邊的事就行了。臺北的事,還輪不到他們來操心。劉耀祖……心思倒是活絡。」

  「站長,要不要……」餘則成試探著問。

  「先不必。」吳敬中擺擺手,「他沒抓到實質把柄,就讓他查去,翻不出大浪。我們自己的事,做得乾淨點就行。」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餘則成,「對了,聽說你收到一封信?香港來的?」

  餘則成心裡一動。消息傳得真快,連這種私人信件吳敬中都知道了,說明收發室或者相關環節一直有人盯著。

  「是。」他坦然道,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正要跟您說這事。」

  吳敬中拿起信,展開看。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之後,他把信紙放回茶几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穆晚秋……」他放下茶杯,「這姑娘,我記得。在天津的時候,你常往她那兒跑,是不是?」

  餘則成心裡一緊。吳敬中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是。」他硬著頭皮說,「那時候……您讓我去的。」

  「我讓你去的?」吳敬中笑了,「我是讓你去打聽穆連成的底細,可沒讓你三天兩頭往人家姑娘那兒跑。」

  餘則成的臉有點熱。

  「都是過去的事了。」他說,聲音有點尷尬。

  「過去的事……」吳敬中重複了一遍,又笑了,「我看未必。人家大老遠從香港寫信來,還提到我……這可不像是『過去的事』。」

  餘則成沒接話。

  吳敬中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窗外是臺北的街道,車不多,人也不多,安靜得很。過了好一會兒,吳敬中才轉過身,看著餘則成:「則成,你說實話,你對這個穆晚秋……還有沒有那個意思?」

  餘則成愣住了。他沒想到吳敬中會問得這麼直接。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晚秋在天津時彈琴的樣子,想起她看他時那雙眼睛。

  「我……」他頓住了。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吳敬中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說實話。」

  餘則成深吸一口氣。他得演這場戲,演給吳敬中看。

  「有。」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站長,晚秋她……她還記得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有驚訝,有感慨,還有那麼點說不清的……激動。他演得很真。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你們啊,也是孽緣。」

  餘則成低下頭,沒說話。

  「不過……」吳敬中頓了頓,「她現在不一樣了。卡明斯太太,香港的富孀,手裡有貿易公司,有錢,有人脈。這身份,這地位……對你來說,是個機會。對我們站裡,或許也有用處。」

  餘則成抬起頭:「站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若有意,我不反對。」吳敬中笑了,這次笑得有點意味深長,「不但不反對,我還可以……幫幫你。你回封信,語氣熱絡些,探探她的口風,看她有沒有來臺灣看看,或者做生意的打算。」

  「站長,高雄站那邊最近查得緊,晚秋她要是過來,會不會……」餘則成適時表現出顧慮。

  「高雄是高雄,臺北是臺北。」吳敬中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劉耀祖的手,還伸不到我的地盤上來。穆晚秋是穆連成的侄女,而穆連成……好歹也算舊相識。他的侄女要是想來臺灣看看,或者做點正經生意,我這個做長輩的,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說不定,還能通過她的公司,把一些事情做得更順當。」

  餘則成心裡冷笑。舊相識?霸佔人家財產的舊相識?但他臉上還得裝出感激和瞭然的樣子:「我明白了。站長是想多條路,多條穩妥的路。」

  「明白就好。」吳敬中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對了,那你就趕快回封信?趁熱打鐵。」

  餘則成立刻點頭:「好,我這就去寫。」

  「嗯。」吳敬中點頭,「寫好了,拿來給我看看。我幫你……把把關。」

  「是。」

  餘則成走出辦公室,關上門。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關上門,坐在椅子上。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晚秋的字還是那麼清秀,工工整整。可這封信的意思,遠不止表面那麼簡單。

  「偶憶津門舊事」……晚秋是在提醒他,別忘了在天津的事。

  「望代為問候」……晚秋是在告訴他,她要來臺灣,要接近吳敬中。

  他現在還不知道晚秋是組織派來的。在他眼裡,晚秋還是那個在天津彈琴給他聽的姑娘,那個自殺被他救回來的姑娘,那個被他送到解放區後再也沒見過的姑娘。

  可現在這個姑娘,從香港寫信來了。

  他得回信。回一封讓吳敬中看了滿意的信。回一封……回一封給晚秋的信。

  他拿出紙筆,想了想,開始寫:

  「晚秋妹:來信收悉,感慨萬千。一別數載,時在唸中。愚兄漂泊臺北,一切尚好。吳站長身體康健,聞你問候,甚為欣慰,亦提及舊事,頗多感慨。臺北秋色漸濃,不知香江天氣如何?聞你事業有成,心甚歡喜。若有閒暇,可來一遊,或可洽談商務。則成手書。」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語氣比舊友略顯親近,提到了吳敬中的反應,發出了帶有商務暗示的邀請。

  他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然後起身,又去了吳敬中辦公室。

  吳敬中還在喝茶。見餘則成進來,他招招手:「寫好了?」

  「寫好了。」餘則成把信遞過去。

  吳敬中接過,展開看。看得很仔細,一字一句地看。看完之後,他點點頭:「嗯,不錯。既敘了舊情,也拋了鉤子。就這麼寄吧。」

  「是。」

  餘則成接過信,轉身要走。吳敬中又說:「等等。」

  他回頭。

  「則成啊,」吳敬中放下茶杯,看著他,「把信交給總務處老張,讓他用站裡的特殊渠道寄去香港,穩妥些。另外……」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高雄站劉耀祖那邊,你也不必過分擔心,但心裡要有數。穆晚秋如果真能來,或許……在某些方面,還能幫我們分散一下某些人的注意力。當然,這話你知我知。」

  餘則成心領神會:「我明白,站長。」

  「嗯,去吧。」

  餘則成走出站長室,關上門。

  信將通過特殊渠道寄出去了。

  他不知道晚秋是組織派來的海棠。

  劉耀祖像一隻嗅探的獵犬,吳敬中已經開始謀劃新的棋局。

  晚秋的到來,將會被捲入怎樣的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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