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餘則成的香港解謎之行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690·2026/5/18

天還沒亮,餘則成就醒了。   他躺在牀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一道道裂縫,在黑暗裡模模糊糊的,像是畫上去的地圖。外頭靜得很,連只貓叫都聽不見。   他翻了個身,牀板吱呀響了一聲。睡不著了,乾脆坐起來。   該去找吳敬中了。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天,轉得他心煩。昨晚上他翻來覆去,枕頭都翻熱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餘則成摸黑穿上衣服。他一顆一顆扣襯衫釦子,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停了停。   他想起了穆晚秋那兩封信。   第一封信鎖在抽屜最裡頭,他都能背下來了:「則成哥:來信收到,心甚慰。妾身寄居香江,常憶津門舊事,夜不能寐。近日生意繁忙,恐難抽身赴臺,惟願兄長安好。」   第二封信是三天前到的,字寫得少,意思更讓人琢磨不透:「則成哥:前信收悉。香江秋意漸濃,與津門無異。生意瑣事纏身,不便詳述。盼安。又及:海風客棧的茶,還是舊時味道。」   「海風客棧的茶,還是舊時味道。」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百遍、一千遍。海風客棧?他們當年在天津從來沒去過。可香港倒是有個海風茶樓,他在報紙上見過廣告。晚秋這是說什麼呢?是約他在那兒見面?還是另有所指?   還有那句「不便詳述」。什麼生意瑣事不便詳述?是不方便在信裡說,還是根本就不是生意的事?   餘則成扣好最後一顆釦子,站起來走到窗前。他拉開窗簾,外頭天還黑著,街燈昏黃昏黃的,照得路面一片模糊。幾個早起的攤販推著小車,輪子咕嚕咕嚕響,聲音在空蕩蕩的街上顯得特別大。   他轉身走回桌前,打開抽屜。那兩封信就躺在最底下。他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劃了根火柴。   火苗跳起來,把信紙點著了。紙邊捲起來,變黑,化成灰,一片一片飄落在菸灰缸裡。   信燒了,可那幾行字還在腦子裡,清清楚楚的,一個字都忘不掉。   七點半,餘則成到了站裡。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清潔工老沙在拖地。拖把蹭著水泥地,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的,在走廊裡迴響。   「餘副站長,早。」老沙抬起頭,憨憨地笑了笑。   「早。」餘則成點點頭,沒多說話,徑直往站長室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氣,這才敲門。   「進。」吳敬中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聽著挺精神。   餘則成推門進去。吳敬中正坐在辦公桌後頭看文件,鼻樑上架著那副老花鏡,手裡拿著支紅筆,在文件上劃著什麼。   「站長。」餘則成站直了。   吳敬中抬起頭,摘下眼鏡,看了他一眼:「則成啊,這麼早?有事?」   「有點事,想跟您請示。」餘則成說,嗓子眼有點發緊。   吳敬中放下筆,把眼鏡擱在桌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他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皮椅裡:「說。」   餘則成往前走兩步,站在桌前:「站長,上週您說……下個月有批貨要去香港談。」   「嗯,」吳敬中點點頭,「是有這麼回事。陳老闆那邊已經聯繫好了,月初過去。怎麼,有問題?」   「沒有,」餘則成說停頓了一下,「我就是想……想跟您請示,這次去香港,我能不能……能不能順道辦點私事?」   「私事?」吳敬中眯起眼睛,打量著他,「什麼私事?」   餘則成喉嚨動了動:「我……我想見個人。」   「誰?」   「穆晚秋。」   屋裡靜了。   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吳敬中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很深,看得餘則成後背發涼。   「怎麼,被她一句『夜不能寐』感動了,真想見一面?」   餘則成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這老狐狸連來信的內容都記得清清楚楚。   「是,」餘則成說,「這麼多年了,也該見一面。」   「了結心事?」吳敬中問,眉毛往上挑了挑。   餘則成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是,了結心事。」   吳敬中笑了,笑的很深沉。他站起來,走到餘則成對面。   「則成啊,」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她上次來信還問候我?」   「是,」餘則成說,「她信裡說『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難得她還記得,行,你去吧!」吳敬中臉上帶著笑,但那笑看著有點假,「穆連成那老東西不怎麼樣,他這侄女倒是有心。你這次去,替我帶句話,就說我挺好,讓她別惦記。」   這話說得輕鬆,可餘則成聽著不對勁。吳敬中對穆連成什麼態度,他清楚得很。   「站長,您……」餘則成想問,又忍住了。   「我怎麼?」吳敬中走回桌前坐下,「則成啊,你是不是覺得,我對穆連成那樣,對他侄女也該沒好臉色?」   餘則成沒說話。   「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吳敬中說,「穆連成那點家產,是他自己守不住。至於他侄女……一個姑娘家,不容易。現在在香港混出點名堂,還知道問候我,這說明什麼?說明她懂事。」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餘則成聽著,心裡冷笑,面上卻點頭:「站長說得對。」   「所以你要去見她,我不攔著。」吳敬中說,「但有幾句話,你得聽進去。」   「您說。」   「第一,」吳敬中豎起一根手指,「你去香港,主要是談生意。見穆晚秋,是順道。別本末倒置。」   「明白。」   「第二,」吳敬中豎起第二根手指,「陳老闆那邊,你得去認認門。這老陳跟咱們做了這麼久生意,人熟門路熟,以後你跟他直接對接。這次去,把關係處瓷實了。」   「是。」   「第三,」吳敬中豎起第三根手指,眼神變得嚴肅,「穆晚秋現在身份不一樣了。卡明斯太太,手裡有公司,有資金,在香港交際圈裡也算有頭有臉。你這次去,除了見一面,最好……最好能通過她,認識一些香港那邊有實力的人。」   餘則成心裡一動:「站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吳敬中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多條路,總不是壞事。香港那地方,英國人說了算。現在這局勢……臺北這邊,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咱們也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話餘則成聽懂了。   吳敬中在考慮退路。這個老狐狸,已經開始為自己打算了。   「我明白了。」餘則成說。   「至於站裡其他人問起來……你就說,去香港查證個案子。軍統時期的舊案,有人舉報,你去核實一下。」吳敬中說。   「知道。」   吳敬中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這趟去,不光談生意、見人。這些錢你拿著,該打點的打點,該送禮的送禮。香港那地方,講究這個。」   餘則成接過信封,摸了摸,裡頭厚厚一沓,是美金。   「還有,」吳敬中又拿出一張小紙條,「這幾個地址,你記一下。都是香港那邊有點頭臉的人,你替我去看看,送點心意。」   餘則成接過紙條,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小心折好,放進上衣內袋。   「記下了就好。」吳敬中說,「則成啊,這趟去,任務不輕。談生意、認門路、結交人脈……還有你那點私事。得把時間安排好,別顧此失彼。」   「站長放心,我會安排好的。」   吳敬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則成,你說……要是有一天,咱們真得去香港討生活,你能在那兒站穩腳跟嗎?」   這話問得突然。餘則成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站長說笑了,」他說,「有您在,咱們在臺北挺好的。」   「我說的是萬一。」吳敬中擺擺手,「這年頭,什麼事都得往最壞處想,往最好處做。你這次去,就當是……趟趟路。」   「我明白了。」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長長鬆了口氣。走廊裡還是沒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走到樓梯口,碰見機要室的小王抱著一摞文件上來。   「餘副站長,早。」   「早。」餘則成說,「我下月初要去香港出一趟差,大概一個星期。站裡機要室的工作,你多盯著點。」   「是。您去香港是……」   「查個舊案。」餘則成說,「軍統時期的,有點細節需要核實。」   「明白了。」   餘則成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讓早晨清冷的空氣透進來。   該準備的東西,得開始準備了。   他坐回桌前,拿出紙筆,開始列清單。西服、皮鞋、禮物……   寫著寫著,筆停了。   他想起了晚秋第二封信裡那句話:「海風客棧的茶,還是舊時味道。」   海風客棧……不,應該是海風茶樓。他得去查查,香港到底有沒有這個地方。   餘則成拿起電話:「喂,總機嗎?幫我接香港1088查號臺。」   電話接通了,他問:「請問,香港有沒有一個叫『海風茶樓』的地方?」   電話那頭傳來查閱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說:「先生,查到了。海風茶樓,在中環德輔道中,靠近皇后大道。」   「謝謝。」   餘則成掛了電話,心裡那塊石頭落下了一半。真有這個地方。   他拿出筆記本,把地址記下來。中環德輔道中,靠近皇后大道。他得記住,去了香港,得找機會去那兒看看。   剛記完,電話鈴響了。   餘則成拿起聽筒:「喂,我是餘則成。」   「餘副站長,我是總機小董。高雄站劉處長電話,接嗎?」   劉耀祖?   餘則成握緊了聽筒:「接過來吧。」   電話裡傳來劉耀祖的聲音:「餘副站長,沒打攪你工作吧?」   「劉處長,有事嗎?」   「聽說你要去香港?」   消息傳得真快。餘則成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啊,去查個案子。」   「哦,查案。」劉耀祖拖長了聲音,「餘副站長現在可是大忙人啊。」   這話聽著酸。餘則成只當沒聽出來:「劉處長說笑了。」   「餘副站長這次去香港,準備待幾天?」   「看情況,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可能一個星期。」   「哦,那可得快去快回。」劉耀祖說,頓了頓,壓低聲音,「餘副站長,聽說香港那邊……美女多?查案歸查案,可別光顧著看美女,忘了正事。」   餘則成眉頭一皺:「劉處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劉耀祖笑了,「就是提醒餘副站長,出門在外,注意安全。對了,我有個外甥,在香港那邊做點小生意。餘副站長要是需要人幫忙,可以找他。」   餘則成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劉耀祖這是想安插眼線,明擺著的事。   「謝謝劉處長好意。」餘則成說,「不過這次去是公幹,一切都有安排,就不麻煩劉處長的親戚了。」   「不麻煩,不麻煩。」劉耀祖堅持道,「多個熟人好辦事嘛。這樣,我讓他直接去酒店找你?你住哪兒?半島酒店?」   這話問得直接。餘則成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點。   他沉默了兩秒鐘。這兩秒鐘裡,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劉耀祖已經知道他要去香港,甚至可能連住哪兒都猜到了。這時候再硬頂,反而顯得心虛。   「是住半島。」餘則成說,語氣輕鬆了些,「既然劉處長這麼說,那就麻煩您外甥了。不過我剛到香港,頭兩天可能要先處理公事,等安頓下來再聯繫他?」   「行,行。」劉耀祖答應得很爽快,「那我讓他等你電話。他叫阿強,個子不高,有點胖,左臉有顆痣。你一眼就能認出來。」   「好,我記住了。」餘則成說,「謝謝劉處長關心。」   「客氣什麼,都是自己人。」劉耀祖笑了,「那餘副站長,一路順風。到了香港,玩得開心點。」   「謝謝。」   掛斷電話,餘則成慢慢放下聽筒。   劉耀祖這是擺明瞭要派人盯著他。什麼外甥,什麼阿強,左臉有顆痣,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看來這趟香港之行,從一開始就被人盯上了。吳敬中在盯著,劉耀祖也在盯著。他就像走在鋼絲上,前後都是眼睛,一步都不能錯。   香港……穆晚秋……海風茶樓……   他要去見她了。這麼多年了,終於要再見了。可這見面,卻是在這麼多雙眼睛的注視下。他該怎麼表現?該怎麼說話?該怎麼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去海風茶樓?該怎麼試探晚秋,弄清楚那兩封信的真正意思?   還有劉耀祖那個「阿強」。那人真會在酒店等他?還是會暗中跟蹤?如果他真的和劉耀祖的人接觸了,吳敬中那邊會怎麼想?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餘則成抽完煙,把菸蒂按滅在窗臺上的菸灰缸裡。   他得去給陳老闆打個電話,把去香港的事兒再敲定一下。還得去總務科,把出差的手續辦了。這一上午,事兒多著呢。   去香港,見晚秋,真的只是為了「了結心事」嗎?   不管怎麼樣,香港必須去。有些謎底,必須親自去解開。有些話,必須當面問清

天還沒亮,餘則成就醒了。

  他躺在牀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一道道裂縫,在黑暗裡模模糊糊的,像是畫上去的地圖。外頭靜得很,連只貓叫都聽不見。

  他翻了個身,牀板吱呀響了一聲。睡不著了,乾脆坐起來。

  該去找吳敬中了。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天,轉得他心煩。昨晚上他翻來覆去,枕頭都翻熱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餘則成摸黑穿上衣服。他一顆一顆扣襯衫釦子,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停了停。

  他想起了穆晚秋那兩封信。

  第一封信鎖在抽屜最裡頭,他都能背下來了:「則成哥:來信收到,心甚慰。妾身寄居香江,常憶津門舊事,夜不能寐。近日生意繁忙,恐難抽身赴臺,惟願兄長安好。」

  第二封信是三天前到的,字寫得少,意思更讓人琢磨不透:「則成哥:前信收悉。香江秋意漸濃,與津門無異。生意瑣事纏身,不便詳述。盼安。又及:海風客棧的茶,還是舊時味道。」

  「海風客棧的茶,還是舊時味道。」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百遍、一千遍。海風客棧?他們當年在天津從來沒去過。可香港倒是有個海風茶樓,他在報紙上見過廣告。晚秋這是說什麼呢?是約他在那兒見面?還是另有所指?

  還有那句「不便詳述」。什麼生意瑣事不便詳述?是不方便在信裡說,還是根本就不是生意的事?

  餘則成扣好最後一顆釦子,站起來走到窗前。他拉開窗簾,外頭天還黑著,街燈昏黃昏黃的,照得路面一片模糊。幾個早起的攤販推著小車,輪子咕嚕咕嚕響,聲音在空蕩蕩的街上顯得特別大。

  他轉身走回桌前,打開抽屜。那兩封信就躺在最底下。他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劃了根火柴。

  火苗跳起來,把信紙點著了。紙邊捲起來,變黑,化成灰,一片一片飄落在菸灰缸裡。

  信燒了,可那幾行字還在腦子裡,清清楚楚的,一個字都忘不掉。

  七點半,餘則成到了站裡。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清潔工老沙在拖地。拖把蹭著水泥地,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的,在走廊裡迴響。

  「餘副站長,早。」老沙抬起頭,憨憨地笑了笑。

  「早。」餘則成點點頭,沒多說話,徑直往站長室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氣,這才敲門。

  「進。」吳敬中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聽著挺精神。

  餘則成推門進去。吳敬中正坐在辦公桌後頭看文件,鼻樑上架著那副老花鏡,手裡拿著支紅筆,在文件上劃著什麼。

  「站長。」餘則成站直了。

  吳敬中抬起頭,摘下眼鏡,看了他一眼:「則成啊,這麼早?有事?」

  「有點事,想跟您請示。」餘則成說,嗓子眼有點發緊。

  吳敬中放下筆,把眼鏡擱在桌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他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皮椅裡:「說。」

  餘則成往前走兩步,站在桌前:「站長,上週您說……下個月有批貨要去香港談。」

  「嗯,」吳敬中點點頭,「是有這麼回事。陳老闆那邊已經聯繫好了,月初過去。怎麼,有問題?」

  「沒有,」餘則成說停頓了一下,「我就是想……想跟您請示,這次去香港,我能不能……能不能順道辦點私事?」

  「私事?」吳敬中眯起眼睛,打量著他,「什麼私事?」

  餘則成喉嚨動了動:「我……我想見個人。」

  「誰?」

  「穆晚秋。」

  屋裡靜了。

  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吳敬中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很深,看得餘則成後背發涼。

  「怎麼,被她一句『夜不能寐』感動了,真想見一面?」

  餘則成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這老狐狸連來信的內容都記得清清楚楚。

  「是,」餘則成說,「這麼多年了,也該見一面。」

  「了結心事?」吳敬中問,眉毛往上挑了挑。

  餘則成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是,了結心事。」

  吳敬中笑了,笑的很深沉。他站起來,走到餘則成對面。

  「則成啊,」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她上次來信還問候我?」

  「是,」餘則成說,「她信裡說『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難得她還記得,行,你去吧!」吳敬中臉上帶著笑,但那笑看著有點假,「穆連成那老東西不怎麼樣,他這侄女倒是有心。你這次去,替我帶句話,就說我挺好,讓她別惦記。」

  這話說得輕鬆,可餘則成聽著不對勁。吳敬中對穆連成什麼態度,他清楚得很。

  「站長,您……」餘則成想問,又忍住了。

  「我怎麼?」吳敬中走回桌前坐下,「則成啊,你是不是覺得,我對穆連成那樣,對他侄女也該沒好臉色?」

  餘則成沒說話。

  「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吳敬中說,「穆連成那點家產,是他自己守不住。至於他侄女……一個姑娘家,不容易。現在在香港混出點名堂,還知道問候我,這說明什麼?說明她懂事。」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餘則成聽著,心裡冷笑,面上卻點頭:「站長說得對。」

  「所以你要去見她,我不攔著。」吳敬中說,「但有幾句話,你得聽進去。」

  「您說。」

  「第一,」吳敬中豎起一根手指,「你去香港,主要是談生意。見穆晚秋,是順道。別本末倒置。」

  「明白。」

  「第二,」吳敬中豎起第二根手指,「陳老闆那邊,你得去認認門。這老陳跟咱們做了這麼久生意,人熟門路熟,以後你跟他直接對接。這次去,把關係處瓷實了。」

  「是。」

  「第三,」吳敬中豎起第三根手指,眼神變得嚴肅,「穆晚秋現在身份不一樣了。卡明斯太太,手裡有公司,有資金,在香港交際圈裡也算有頭有臉。你這次去,除了見一面,最好……最好能通過她,認識一些香港那邊有實力的人。」

  餘則成心裡一動:「站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吳敬中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多條路,總不是壞事。香港那地方,英國人說了算。現在這局勢……臺北這邊,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咱們也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話餘則成聽懂了。

  吳敬中在考慮退路。這個老狐狸,已經開始為自己打算了。

  「我明白了。」餘則成說。

  「至於站裡其他人問起來……你就說,去香港查證個案子。軍統時期的舊案,有人舉報,你去核實一下。」吳敬中說。

  「知道。」

  吳敬中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這趟去,不光談生意、見人。這些錢你拿著,該打點的打點,該送禮的送禮。香港那地方,講究這個。」

  餘則成接過信封,摸了摸,裡頭厚厚一沓,是美金。

  「還有,」吳敬中又拿出一張小紙條,「這幾個地址,你記一下。都是香港那邊有點頭臉的人,你替我去看看,送點心意。」

  餘則成接過紙條,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小心折好,放進上衣內袋。

  「記下了就好。」吳敬中說,「則成啊,這趟去,任務不輕。談生意、認門路、結交人脈……還有你那點私事。得把時間安排好,別顧此失彼。」

  「站長放心,我會安排好的。」

  吳敬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則成,你說……要是有一天,咱們真得去香港討生活,你能在那兒站穩腳跟嗎?」

  這話問得突然。餘則成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站長說笑了,」他說,「有您在,咱們在臺北挺好的。」

  「我說的是萬一。」吳敬中擺擺手,「這年頭,什麼事都得往最壞處想,往最好處做。你這次去,就當是……趟趟路。」

  「我明白了。」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長長鬆了口氣。走廊裡還是沒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走到樓梯口,碰見機要室的小王抱著一摞文件上來。

  「餘副站長,早。」

  「早。」餘則成說,「我下月初要去香港出一趟差,大概一個星期。站裡機要室的工作,你多盯著點。」

  「是。您去香港是……」

  「查個舊案。」餘則成說,「軍統時期的,有點細節需要核實。」

  「明白了。」

  餘則成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讓早晨清冷的空氣透進來。

  該準備的東西,得開始準備了。

  他坐回桌前,拿出紙筆,開始列清單。西服、皮鞋、禮物……

  寫著寫著,筆停了。

  他想起了晚秋第二封信裡那句話:「海風客棧的茶,還是舊時味道。」

  海風客棧……不,應該是海風茶樓。他得去查查,香港到底有沒有這個地方。

  餘則成拿起電話:「喂,總機嗎?幫我接香港1088查號臺。」

  電話接通了,他問:「請問,香港有沒有一個叫『海風茶樓』的地方?」

  電話那頭傳來查閱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說:「先生,查到了。海風茶樓,在中環德輔道中,靠近皇后大道。」

  「謝謝。」

  餘則成掛了電話,心裡那塊石頭落下了一半。真有這個地方。

  他拿出筆記本,把地址記下來。中環德輔道中,靠近皇后大道。他得記住,去了香港,得找機會去那兒看看。

  剛記完,電話鈴響了。

  餘則成拿起聽筒:「喂,我是餘則成。」

  「餘副站長,我是總機小董。高雄站劉處長電話,接嗎?」

  劉耀祖?

  餘則成握緊了聽筒:「接過來吧。」

  電話裡傳來劉耀祖的聲音:「餘副站長,沒打攪你工作吧?」

  「劉處長,有事嗎?」

  「聽說你要去香港?」

  消息傳得真快。餘則成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啊,去查個案子。」

  「哦,查案。」劉耀祖拖長了聲音,「餘副站長現在可是大忙人啊。」

  這話聽著酸。餘則成只當沒聽出來:「劉處長說笑了。」

  「餘副站長這次去香港,準備待幾天?」

  「看情況,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可能一個星期。」

  「哦,那可得快去快回。」劉耀祖說,頓了頓,壓低聲音,「餘副站長,聽說香港那邊……美女多?查案歸查案,可別光顧著看美女,忘了正事。」

  餘則成眉頭一皺:「劉處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劉耀祖笑了,「就是提醒餘副站長,出門在外,注意安全。對了,我有個外甥,在香港那邊做點小生意。餘副站長要是需要人幫忙,可以找他。」

  餘則成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劉耀祖這是想安插眼線,明擺著的事。

  「謝謝劉處長好意。」餘則成說,「不過這次去是公幹,一切都有安排,就不麻煩劉處長的親戚了。」

  「不麻煩,不麻煩。」劉耀祖堅持道,「多個熟人好辦事嘛。這樣,我讓他直接去酒店找你?你住哪兒?半島酒店?」

  這話問得直接。餘則成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點。

  他沉默了兩秒鐘。這兩秒鐘裡,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劉耀祖已經知道他要去香港,甚至可能連住哪兒都猜到了。這時候再硬頂,反而顯得心虛。

  「是住半島。」餘則成說,語氣輕鬆了些,「既然劉處長這麼說,那就麻煩您外甥了。不過我剛到香港,頭兩天可能要先處理公事,等安頓下來再聯繫他?」

  「行,行。」劉耀祖答應得很爽快,「那我讓他等你電話。他叫阿強,個子不高,有點胖,左臉有顆痣。你一眼就能認出來。」

  「好,我記住了。」餘則成說,「謝謝劉處長關心。」

  「客氣什麼,都是自己人。」劉耀祖笑了,「那餘副站長,一路順風。到了香港,玩得開心點。」

  「謝謝。」

  掛斷電話,餘則成慢慢放下聽筒。

  劉耀祖這是擺明瞭要派人盯著他。什麼外甥,什麼阿強,左臉有顆痣,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看來這趟香港之行,從一開始就被人盯上了。吳敬中在盯著,劉耀祖也在盯著。他就像走在鋼絲上,前後都是眼睛,一步都不能錯。

  香港……穆晚秋……海風茶樓……

  他要去見她了。這麼多年了,終於要再見了。可這見面,卻是在這麼多雙眼睛的注視下。他該怎麼表現?該怎麼說話?該怎麼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去海風茶樓?該怎麼試探晚秋,弄清楚那兩封信的真正意思?

  還有劉耀祖那個「阿強」。那人真會在酒店等他?還是會暗中跟蹤?如果他真的和劉耀祖的人接觸了,吳敬中那邊會怎麼想?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餘則成抽完煙,把菸蒂按滅在窗臺上的菸灰缸裡。

  他得去給陳老闆打個電話,把去香港的事兒再敲定一下。還得去總務科,把出差的手續辦了。這一上午,事兒多著呢。

  去香港,見晚秋,真的只是為了「了結心事」嗎?

  不管怎麼樣,香港必須去。有些謎底,必須親自去解開。有些話,必須當面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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