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王翠平隱身貴州偏遠山村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458·2026/5/18

1949年11月初。   天津軍管會那棟樓,翠平這是第三次來了。   前兩次都是見趙主任,問話,答話。這次不一樣,趙主任在樓下等她,沒往辦公室帶,領著她出了後門上了輛黑色小汽車。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衚衕,停在小院門前。院裡乾淨,青磚鋪地。   趙主任領她進了正屋,屋裡兩個人等著。一個四十多歲,戴眼鏡;另一個年輕些,拿著本子。   「王翠平同志,請坐。」戴眼鏡的說。翠平坐下。   「我姓劉,這是小李。我們是中共中央華北局城市工作部的。你交來的東西,收到了。」   小李趕緊上前說:「這是劉部長。」   劉部長讓翠平把情況從頭說一遍。翠平說得仔細,從機場到雞窩,一點沒漏。   等她說完,劉部長摘下眼鏡擦了擦:「王同志,你帶來的東西非常重要。組織感謝你。」翠平搖頭:「應該的。」   「還有那二十七根金條,已經登記入帳了,會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劉部長看著她:「王同志,你現在最關心什麼?」   翠平低聲說:「他……安全嗎?」   「餘則成同志在臺灣,處境很危險。」劉部長身子前傾,「他的身份是組織的高度機密。如果露出風聲,被敵人順藤摸瓜,則成同志就有生命危險。」   翠平的手攥緊了。   「為了則成同志的安全,也為了你的安全,組織決定給你新身份,去新地方工作。」   「去哪兒?」   「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那裡條件差,交通不便,但便於隱蔽。」   「你在那裡的身份是婦女主任。還叫王翠平,但檔案重編。你是河北臨祁縣白澗鄉辛堡村人,丈夫丁得貴得肺癆死了,你從來沒有去過天津。」   翠平認真的地聽著,一句句記在心裡。   劉部長問:「你還有什麼意見和問題?」   翠平沉默幾秒:「我服從組織的決定。」   「好。」劉部長點頭,想起什麼,「對了,貴州山區剛解放,還不太平,經常鬧土匪。你一個人去,怕不怕?」   翠平抬起頭,眼睛亮了:「劉部長,我不怕。我在老家是遊擊隊隊長,學過武術,打過小鬼子。」   屋裡靜了靜。小李驚訝地看著她。   劉部長重新打量著翠平:「哦?這麼說你用過槍?」   「用過。」翠平說,「我們遊擊隊十二個人,就三桿槍。我那把駁殼槍還是從漢奸手裡繳的。我用的是駁殼槍,槍把壞了,沒有槍柄,我就用布纏著打,很難使的。民國三十三年伏擊小日本的運輸隊,我一個人撂倒四個鬼子。」她說得平靜,像在說平常事。   劉部長沉吟:「那你槍法……」   「不敢說百發百中,」翠平說,「但打活物從沒有失過手。冬天打野兔,夏天打飛鳥,練出來的。」   劉部長看著翠平:「現在那槍呢?」   「民國三十四年,鬼子投降前最後一次掃蕩,我們隊被打散了。子彈打光,我把槍拆了扔進河裡,不能留給鬼子。」   劉部長點點頭,對小李說:「記一下,給翠平同志配一支駁殼槍,子彈嘛!配上一百發。」   「是。」劉部長又看著翠平:「槍是給你防身的,貴州剛解放,不太平,當地土匪和國民黨殘兵混在一起,藏在深山裡,有些還是受過訓練的。你雖然打過仗,但現在是新環境,不要逞強。遇到事,安全第一。」   「明白。我就是防身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劉部長把檔案袋推給小李:「小李,給翠平同志念一遍。」   「王大姐,你仔細聽,記心裡。」小李念檔案,念得慢。王翠平聽著,眼睛盯著紙上的字,她大多不認識,但聽得認真。   唸完了,小李問:「王大姐,你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您是哪年結的婚?」   「民國二十六年。」   「丈夫叫什麼?」   「丁得貴。」   「怎麼去世的?」   「肺癆。」   「您去過天津嗎?」   「沒去過。」   劉部長滿意地點著頭:「槍的事,小李路上先給你保管。路上你帶著不方便,到了貴州再給你。」   「明白。」從院子出來時,天擦黑了。   趙主任送她到門口:「王同志,保重。聽說你打過仗,到了那邊,多小心。」   「趙主任你也保重。」回去路上,翠平慢慢走。腦子裡一遍遍過著新的身份信息:河北臨祁縣白澗鄉辛堡村,丈夫丁得貴,肺癆死了,沒去過天津。還有槍。駁殼槍。她手有點癢癢。好幾年沒摸槍了。打日本那會兒,槍就是命,睡覺都抱著。後來跟了餘則成,除了刺殺陸橋山那一回,再也沒有摸過槍。   走到住處,她推門進去。屋裡簡單,一張牀,一張桌。桌上放著包袱。   她坐下來,打開包袱。裡面是幾件衣服,還有餘則成那件中山裝。她拿出中山裝,抖開,摸了摸領口磨白的地方,仔細疊好放回去。   三天後走。去新地方,做「新」人,帶槍。則成,她心裡說,我也要去新地方了。組織還給我配了槍。   三天後,天津火車站。月臺上人擠人。小李穿著便裝,拎著箱子:「王大姐,這趟車到鄭州,轉武漢,再到貴陽。路上要走七天左右。」翠平點點頭。她換了藍色粗布褂子,黑褲子,頭髮梳髻。   小李掏出個小布包塞給她,「王大姐,這個您先拿著,東西到了貴州再給你。」   翠平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是子彈。   小李壓低了聲音,「槍和子彈是分開的,到了那邊一起給,省的路上出麻煩。」   「我明白。」翠平把布包塞到包袱最底層。   「車票我拿著,您跟著我,路上有人問,就說我們姐弟去武漢看父親。」   「好。」   汽笛響起來,火車進站,小李找到車廂,幫翠平放行李,翠平坐下前,摸了摸包袱,硬的還在。   車廂裡坐滿了人,車開起來,小李悄悄問,「王大姐,新身份記熟了吧?」   「記熟了。」   車窗外,田野快速掠過,翠平望著窗外,想起天津家裡的那個小院。   火車轟隆開著,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帶孫子,老太太開口搭話,「大妹子,一個人出門啊?」   翠平抬眼看向小李,小李輕輕點頭,她應聲答道,「跟我弟去武漢看父親。」   「老家哪兒啊?」   「河北,父親在武漢。」翠平語氣聽來自然,兩人隨意聊了幾句,翠平說起老家的近況,小李在一旁靜靜聽著,聊了沒一會兒,老太太打起盹來,翠平轉回頭繼續看向窗外。   火車跑了一天一夜,終於到了鄭州,兩人下車出站,轉乘其他車次,等了大半天時間,才又登上列車,一路行至武漢,再次轉車,列車一路向南行駛。   窗外的景色慢慢變化,山漸漸多了起來,小李一直陪在她身旁,武漢轉車的空隙,他買了幾個燒餅,遞過去開口說道,「王大姐,喫點東西,下一段路更長。」   翠平伸手接過燒餅,輕輕咬了一口,她開口問道,「小李同志,貴州那邊的土匪,真那麼多?」   小李輕輕點了點頭,「剛解放沒多久,國民黨殘兵加本地慣匪在鬧事,解放軍正在開展剿匪行動。」   翠平沒說話,手摸包袱。又上車。車廂人少些。翠平靠窗看山。山真多,一座連一座。火車在山裡穿行,有時進隧道,全黑。出隧道,亮堂堂。又走五天四夜,到貴陽時。   早晨,站臺霧氣濛濛。小李領翠平出站,找了輛馬車。馬車在貴陽街上走,到長途汽車站,小李買了票。   「去松林縣的車下午一點發。咱們喫點東西等。」   他們在車站旁喫碗米粉,米粉滑溜,湯裡放辣椒,翠平喫一口辣得咳嗽。   小李笑:「這兒喫辣,您慢慢習慣。」   一點鐘,車來了,乘客們擠上了車。車開起來,顛得厲害。路是土路,坑坑窪窪,這回真進山了。路兩邊山高陡。翠平抓住椅背。天快黑時,車晃晃悠悠地到了松林縣。小李領翠平下了車,在招待所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找車去石昆鄉。這回連客車都沒了,只有拉貨卡車。翠平和小李坐在貨廂,路更難走,在山石間顛簸。中午,車在岔路口停下來。司機用本地話喊,小李聽懂了,他對翠平說:「王大姐,到了。從這兒往裡走,是石昆鄉。車進不去,得走路。」   他們下了車。眼前是山路,窄窄的,彎彎曲曲進山,小李看方向:「走吧,還有十幾裡路呢。」   他幫翠平拎鋪蓋卷,翠平揹包袱。兩人上山路。路難走。有的石板路,石板光滑;有的土路,泥濘;有的碎石坡,得手腳並用。   翠平走得很喫力。不一會兒氣喘籲籲,腿灌鉛。小李回頭:「王大姐,歇會兒?」   「不用,」翠平抹著汗,「接著走。」她咬牙一步一步走。   太陽照著,汗溼透衣服。走了大概兩小時,轉過山彎,眼前出現平地。平地上散落幾十戶人家。「到了。」小李說,「黑山林村。」   翠平站那兒看村子。村子四面環山,一條小溪流過。小李領著王翠平進村。村口大樹下坐幾個老人,「老鄉,村裡的管事的在哪兒?」   老人指村子中央:「那兒,木頭房子。」他們按老人指的房子走去,門開著,裡面坐著個人。小李敲了敲門,那人抬起頭,四十多歲漢子,黑壯。「你們是……」   「上級派來的。」小李從包裡拿出介紹信,「這是王翠平同志,新來的婦女主任。」漢子看了一眼介紹信:「哦哦,王主任!上面早通知村裡了,等你們好幾天了!快請進!」他趕緊起身給翠平搬凳子,「我是咱們村的村長,叫楊大山。你們一路辛苦了。」   翠平在凳子上坐下來,「還好。」   楊村長倒水的功夫,翠平把放子彈的小布包遞給小李,小李沒有接,對翠平說:「王大姐,這個正式交給您。劉部長臨行前交代的。」接著小李又掏出個布包:「這是槍。您收好了。」   王翠平接過布包,手指隔著布摸索。槍身長度、重量、扳機護圈的位置,和她用過多年的那把幾乎一樣,只是這把槍託完整。   她抬頭看小李:「德國造?」小李愣了愣:「劉部長特意交代要配好的。」翠平點點頭,熟練地捏了捏布包裡的槍身:「槍膛是空的?」   「空的,安全。」   楊村長忍不住問:「王主任,你……會用槍?」翠平把布包收進包袱:「在老家跟我男人學打過獵。」   楊村長臉色放鬆些:「那好,那好。這邊真有土匪。上個月搶隔壁村,讓交糧交人,還傷人了。你有槍,也好有個防備。」   小李又交代王翠平幾句,然後起身:「王大姐,我的任務完成了。往後您就在這兒工作生活。槍的事……小心用。」   翠平點頭:「謝謝小李同志,回去注意安全,替我向劉部長問好。」小李走了。屋裡靜下來了。楊村長搓手:「王主任,住處早都安排好了,不過就是咱們農村條件簡陋,別嫌棄。」   「不嫌棄。」楊村長領她看住處。一間屋,木板牀,桌子。牆上糊著舊報紙,窗外是山。「被褥我讓我家那口子拿一套。喫飯暫時在我家喫。」   「麻煩村長。」安頓好,楊村長說:「王主任,您先歇歇。晚上召集村裡幹部過來,一起開個小會。」   「好。」楊村長走了。翠平一個人坐屋裡。屋子小,乾淨。窗開著,看見外面山。她走到牀邊坐下,牀板硬。又站起來,走到包袱前,打開,先拿布包。打開布包,裡面的駁殼槍,黑色,油亮。她拿起來,掂掂,手感熟悉。右手握槍,食指自然搭扳機護圈外,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防止走火。   她檢查槍膛,空的;拉動套筒,彈簧力度適中;看槍管,膛線清晰。好槍。又把子彈拿出來,黃澄澄的,十排,每排十發。她沒急著藏,而是拿起一顆子彈,手指摩挲彈殼,當年遊擊隊子彈金貴,每人每次戰鬥就五發子彈,打完得撿彈殼。她把槍和子彈分開藏好,槍塞枕頭下,子彈藏牀板縫。然後拿出餘則成那件中山裝。衣服疊得方正,她抖開,看看,走到牆邊拉根繩子,把衣服掛上去。   轉身從包袱裡找出塊舊布,回到牀邊,拿出槍,坐下,開始擦槍。動作熟練。拆槍,擦每個零件不到十分鐘,槍擦好了,黑亮黑亮的。   她把槍放回枕頭下,走到門口。天快黑了,村裡狗叫。   看著陌生的村子。她心裡說,則成,我到地方了。有槍,我能護著自己,也能護著這片地

1949年11月初。

  天津軍管會那棟樓,翠平這是第三次來了。

  前兩次都是見趙主任,問話,答話。這次不一樣,趙主任在樓下等她,沒往辦公室帶,領著她出了後門上了輛黑色小汽車。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衚衕,停在小院門前。院裡乾淨,青磚鋪地。

  趙主任領她進了正屋,屋裡兩個人等著。一個四十多歲,戴眼鏡;另一個年輕些,拿著本子。

  「王翠平同志,請坐。」戴眼鏡的說。翠平坐下。

  「我姓劉,這是小李。我們是中共中央華北局城市工作部的。你交來的東西,收到了。」

  小李趕緊上前說:「這是劉部長。」

  劉部長讓翠平把情況從頭說一遍。翠平說得仔細,從機場到雞窩,一點沒漏。

  等她說完,劉部長摘下眼鏡擦了擦:「王同志,你帶來的東西非常重要。組織感謝你。」翠平搖頭:「應該的。」

  「還有那二十七根金條,已經登記入帳了,會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劉部長看著她:「王同志,你現在最關心什麼?」

  翠平低聲說:「他……安全嗎?」

  「餘則成同志在臺灣,處境很危險。」劉部長身子前傾,「他的身份是組織的高度機密。如果露出風聲,被敵人順藤摸瓜,則成同志就有生命危險。」

  翠平的手攥緊了。

  「為了則成同志的安全,也為了你的安全,組織決定給你新身份,去新地方工作。」

  「去哪兒?」

  「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那裡條件差,交通不便,但便於隱蔽。」

  「你在那裡的身份是婦女主任。還叫王翠平,但檔案重編。你是河北臨祁縣白澗鄉辛堡村人,丈夫丁得貴得肺癆死了,你從來沒有去過天津。」

  翠平認真的地聽著,一句句記在心裡。

  劉部長問:「你還有什麼意見和問題?」

  翠平沉默幾秒:「我服從組織的決定。」

  「好。」劉部長點頭,想起什麼,「對了,貴州山區剛解放,還不太平,經常鬧土匪。你一個人去,怕不怕?」

  翠平抬起頭,眼睛亮了:「劉部長,我不怕。我在老家是遊擊隊隊長,學過武術,打過小鬼子。」

  屋裡靜了靜。小李驚訝地看著她。

  劉部長重新打量著翠平:「哦?這麼說你用過槍?」

  「用過。」翠平說,「我們遊擊隊十二個人,就三桿槍。我那把駁殼槍還是從漢奸手裡繳的。我用的是駁殼槍,槍把壞了,沒有槍柄,我就用布纏著打,很難使的。民國三十三年伏擊小日本的運輸隊,我一個人撂倒四個鬼子。」她說得平靜,像在說平常事。

  劉部長沉吟:「那你槍法……」

  「不敢說百發百中,」翠平說,「但打活物從沒有失過手。冬天打野兔,夏天打飛鳥,練出來的。」

  劉部長看著翠平:「現在那槍呢?」

  「民國三十四年,鬼子投降前最後一次掃蕩,我們隊被打散了。子彈打光,我把槍拆了扔進河裡,不能留給鬼子。」

  劉部長點點頭,對小李說:「記一下,給翠平同志配一支駁殼槍,子彈嘛!配上一百發。」

  「是。」劉部長又看著翠平:「槍是給你防身的,貴州剛解放,不太平,當地土匪和國民黨殘兵混在一起,藏在深山裡,有些還是受過訓練的。你雖然打過仗,但現在是新環境,不要逞強。遇到事,安全第一。」

  「明白。我就是防身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劉部長把檔案袋推給小李:「小李,給翠平同志念一遍。」

  「王大姐,你仔細聽,記心裡。」小李念檔案,念得慢。王翠平聽著,眼睛盯著紙上的字,她大多不認識,但聽得認真。

  唸完了,小李問:「王大姐,你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您是哪年結的婚?」

  「民國二十六年。」

  「丈夫叫什麼?」

  「丁得貴。」

  「怎麼去世的?」

  「肺癆。」

  「您去過天津嗎?」

  「沒去過。」

  劉部長滿意地點著頭:「槍的事,小李路上先給你保管。路上你帶著不方便,到了貴州再給你。」

  「明白。」從院子出來時,天擦黑了。

  趙主任送她到門口:「王同志,保重。聽說你打過仗,到了那邊,多小心。」

  「趙主任你也保重。」回去路上,翠平慢慢走。腦子裡一遍遍過著新的身份信息:河北臨祁縣白澗鄉辛堡村,丈夫丁得貴,肺癆死了,沒去過天津。還有槍。駁殼槍。她手有點癢癢。好幾年沒摸槍了。打日本那會兒,槍就是命,睡覺都抱著。後來跟了餘則成,除了刺殺陸橋山那一回,再也沒有摸過槍。

  走到住處,她推門進去。屋裡簡單,一張牀,一張桌。桌上放著包袱。

  她坐下來,打開包袱。裡面是幾件衣服,還有餘則成那件中山裝。她拿出中山裝,抖開,摸了摸領口磨白的地方,仔細疊好放回去。

  三天後走。去新地方,做「新」人,帶槍。則成,她心裡說,我也要去新地方了。組織還給我配了槍。

  三天後,天津火車站。月臺上人擠人。小李穿著便裝,拎著箱子:「王大姐,這趟車到鄭州,轉武漢,再到貴陽。路上要走七天左右。」翠平點點頭。她換了藍色粗布褂子,黑褲子,頭髮梳髻。

  小李掏出個小布包塞給她,「王大姐,這個您先拿著,東西到了貴州再給你。」

  翠平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是子彈。

  小李壓低了聲音,「槍和子彈是分開的,到了那邊一起給,省的路上出麻煩。」

  「我明白。」翠平把布包塞到包袱最底層。

  「車票我拿著,您跟著我,路上有人問,就說我們姐弟去武漢看父親。」

  「好。」

  汽笛響起來,火車進站,小李找到車廂,幫翠平放行李,翠平坐下前,摸了摸包袱,硬的還在。

  車廂裡坐滿了人,車開起來,小李悄悄問,「王大姐,新身份記熟了吧?」

  「記熟了。」

  車窗外,田野快速掠過,翠平望著窗外,想起天津家裡的那個小院。

  火車轟隆開著,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帶孫子,老太太開口搭話,「大妹子,一個人出門啊?」

  翠平抬眼看向小李,小李輕輕點頭,她應聲答道,「跟我弟去武漢看父親。」

  「老家哪兒啊?」

  「河北,父親在武漢。」翠平語氣聽來自然,兩人隨意聊了幾句,翠平說起老家的近況,小李在一旁靜靜聽著,聊了沒一會兒,老太太打起盹來,翠平轉回頭繼續看向窗外。

  火車跑了一天一夜,終於到了鄭州,兩人下車出站,轉乘其他車次,等了大半天時間,才又登上列車,一路行至武漢,再次轉車,列車一路向南行駛。

  窗外的景色慢慢變化,山漸漸多了起來,小李一直陪在她身旁,武漢轉車的空隙,他買了幾個燒餅,遞過去開口說道,「王大姐,喫點東西,下一段路更長。」

  翠平伸手接過燒餅,輕輕咬了一口,她開口問道,「小李同志,貴州那邊的土匪,真那麼多?」

  小李輕輕點了點頭,「剛解放沒多久,國民黨殘兵加本地慣匪在鬧事,解放軍正在開展剿匪行動。」

  翠平沒說話,手摸包袱。又上車。車廂人少些。翠平靠窗看山。山真多,一座連一座。火車在山裡穿行,有時進隧道,全黑。出隧道,亮堂堂。又走五天四夜,到貴陽時。

  早晨,站臺霧氣濛濛。小李領翠平出站,找了輛馬車。馬車在貴陽街上走,到長途汽車站,小李買了票。

  「去松林縣的車下午一點發。咱們喫點東西等。」

  他們在車站旁喫碗米粉,米粉滑溜,湯裡放辣椒,翠平喫一口辣得咳嗽。

  小李笑:「這兒喫辣,您慢慢習慣。」

  一點鐘,車來了,乘客們擠上了車。車開起來,顛得厲害。路是土路,坑坑窪窪,這回真進山了。路兩邊山高陡。翠平抓住椅背。天快黑時,車晃晃悠悠地到了松林縣。小李領翠平下了車,在招待所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找車去石昆鄉。這回連客車都沒了,只有拉貨卡車。翠平和小李坐在貨廂,路更難走,在山石間顛簸。中午,車在岔路口停下來。司機用本地話喊,小李聽懂了,他對翠平說:「王大姐,到了。從這兒往裡走,是石昆鄉。車進不去,得走路。」

  他們下了車。眼前是山路,窄窄的,彎彎曲曲進山,小李看方向:「走吧,還有十幾裡路呢。」

  他幫翠平拎鋪蓋卷,翠平揹包袱。兩人上山路。路難走。有的石板路,石板光滑;有的土路,泥濘;有的碎石坡,得手腳並用。

  翠平走得很喫力。不一會兒氣喘籲籲,腿灌鉛。小李回頭:「王大姐,歇會兒?」

  「不用,」翠平抹著汗,「接著走。」她咬牙一步一步走。

  太陽照著,汗溼透衣服。走了大概兩小時,轉過山彎,眼前出現平地。平地上散落幾十戶人家。「到了。」小李說,「黑山林村。」

  翠平站那兒看村子。村子四面環山,一條小溪流過。小李領著王翠平進村。村口大樹下坐幾個老人,「老鄉,村裡的管事的在哪兒?」

  老人指村子中央:「那兒,木頭房子。」他們按老人指的房子走去,門開著,裡面坐著個人。小李敲了敲門,那人抬起頭,四十多歲漢子,黑壯。「你們是……」

  「上級派來的。」小李從包裡拿出介紹信,「這是王翠平同志,新來的婦女主任。」漢子看了一眼介紹信:「哦哦,王主任!上面早通知村裡了,等你們好幾天了!快請進!」他趕緊起身給翠平搬凳子,「我是咱們村的村長,叫楊大山。你們一路辛苦了。」

  翠平在凳子上坐下來,「還好。」

  楊村長倒水的功夫,翠平把放子彈的小布包遞給小李,小李沒有接,對翠平說:「王大姐,這個正式交給您。劉部長臨行前交代的。」接著小李又掏出個布包:「這是槍。您收好了。」

  王翠平接過布包,手指隔著布摸索。槍身長度、重量、扳機護圈的位置,和她用過多年的那把幾乎一樣,只是這把槍託完整。

  她抬頭看小李:「德國造?」小李愣了愣:「劉部長特意交代要配好的。」翠平點點頭,熟練地捏了捏布包裡的槍身:「槍膛是空的?」

  「空的,安全。」

  楊村長忍不住問:「王主任,你……會用槍?」翠平把布包收進包袱:「在老家跟我男人學打過獵。」

  楊村長臉色放鬆些:「那好,那好。這邊真有土匪。上個月搶隔壁村,讓交糧交人,還傷人了。你有槍,也好有個防備。」

  小李又交代王翠平幾句,然後起身:「王大姐,我的任務完成了。往後您就在這兒工作生活。槍的事……小心用。」

  翠平點頭:「謝謝小李同志,回去注意安全,替我向劉部長問好。」小李走了。屋裡靜下來了。楊村長搓手:「王主任,住處早都安排好了,不過就是咱們農村條件簡陋,別嫌棄。」

  「不嫌棄。」楊村長領她看住處。一間屋,木板牀,桌子。牆上糊著舊報紙,窗外是山。「被褥我讓我家那口子拿一套。喫飯暫時在我家喫。」

  「麻煩村長。」安頓好,楊村長說:「王主任,您先歇歇。晚上召集村裡幹部過來,一起開個小會。」

  「好。」楊村長走了。翠平一個人坐屋裡。屋子小,乾淨。窗開著,看見外面山。她走到牀邊坐下,牀板硬。又站起來,走到包袱前,打開,先拿布包。打開布包,裡面的駁殼槍,黑色,油亮。她拿起來,掂掂,手感熟悉。右手握槍,食指自然搭扳機護圈外,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防止走火。

  她檢查槍膛,空的;拉動套筒,彈簧力度適中;看槍管,膛線清晰。好槍。又把子彈拿出來,黃澄澄的,十排,每排十發。她沒急著藏,而是拿起一顆子彈,手指摩挲彈殼,當年遊擊隊子彈金貴,每人每次戰鬥就五發子彈,打完得撿彈殼。她把槍和子彈分開藏好,槍塞枕頭下,子彈藏牀板縫。然後拿出餘則成那件中山裝。衣服疊得方正,她抖開,看看,走到牆邊拉根繩子,把衣服掛上去。

  轉身從包袱裡找出塊舊布,回到牀邊,拿出槍,坐下,開始擦槍。動作熟練。拆槍,擦每個零件不到十分鐘,槍擦好了,黑亮黑亮的。

  她把槍放回枕頭下,走到門口。天快黑了,村裡狗叫。

  看著陌生的村子。她心裡說,則成,我到地方了。有槍,我能護著自己,也能護著這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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