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劉耀祖喫了個啞巴虧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134·2026/5/18

高雄的雨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敲在辦公室窗玻璃上。   劉耀祖坐在那兒,盯著牆上那面鍾看。指針一格一格地挪,挪得他心煩。從臺北迴來兩天了,腦子裡一直沒放下搜餘則成家的事。   這事兒太險了。   他在保密局幹了二十多年,規矩門兒清。沒搜查令就闖進一個副站長家裡,這叫什麼事兒?要是讓人逮著了,別說當行動處長了,怕是連這身衣服都得扒了。   可他不甘心。   真不甘心。   毛人鳳把他訓得跟孫子似的,吳敬中那老狐狸還在背後捅刀子。餘則成呢?這會兒說不定正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得意著呢。   「他孃的。」劉耀祖罵了一句,從抽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抽到一半,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拉開最底下那層抽屜。翻出一張照片。   是餘則成的照片,去年臺北站年終聚餐時候拍的。照片裡餘則成端著酒杯,笑得很客氣,可那眼神……劉耀祖盯著那眼神看了半天,總覺得裡頭藏著東西。   他又想起吳有財那五千塊錢。   一個看倉庫的老頭,哪來那麼多錢?肯定是有人給的。誰給的?林老闆?還是餘則成?   不行,還是要搜搜餘則成家。   如果餘則成真是那邊的人,家裡肯定藏著東西。電臺零件、密碼本、密寫藥水,再不濟也得有幾本「禁書」。   只要搜到一樣,就是鐵證。   餘則成一直單身,他本人在臺北站上班。白天家裡沒人,晚上餘則成肯定在家。   劉耀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餘則成的作息,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六點回家,中午一般不回去,就這麼幹。   禮拜五上午十一點四十,臺北中山北路後巷。   劉耀祖站在餘則成家門口,盯著門牌號,眼神兇狠得像要噴火。他在高雄憋了兩個月,今天就是來攤牌的。   周福海站在旁邊,手抖得跟篩糠似的,開鎖工具在鎖眼邊上蹭了好幾回,愣是插不進去。   「廢物!」劉耀祖一把推開他,奪過鑰匙,「咔噠」一聲捅開鎖,推門就進。   屋裡一股舊傢俱和樟腦丸混合的味兒。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劉耀祖反手關上門,靠在門上聽了聽,樓上樓下安靜得嚇人。   「搜。」他吐出這個字,「書房歸我,臥室歸你。」   周福海點點頭,腿軟得差點沒站穩,扶著牆往臥室挪。   劉耀祖轉身進了書房。   同一時間,臺北站。   餘則成坐在自己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份文件,眼睛卻盯著牆上的掛鍾。   十一點四十五。   他放下文件,起身走到窗邊抽了支煙。煙抽到一半,掐滅,整了整衣服,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沒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餘則成走到隔壁吳敬中的辦公室。門開著,他直接走了進去。   吳敬中正靠在椅子上看報,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是餘則成,又把報紙放低了點:「則成啊,有事?」   「站長,」餘則成走到辦公桌前,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關於敵情研究的那份報告,我寫完了。」   吳敬中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翻了翻:「嗯,寫得挺細。毛澤東的詩詞你都研究上了?」   「總部不是要求咱們研究中共領導人的思想嘛。」餘則成說,「我琢磨著,詩詞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氣魄。特別是那首《沁園春·雪》,氣象宏大,很適合分析他的用兵思路。」   吳敬中點點頭,把文件塞回信封:「放我這兒吧,下午我看看。」   「行。」餘則成沒馬上走,站在原地,「對了站長,有件事兒想跟你說一聲。」   「什麼事?」   「我家裡那份研究報告的草稿……」餘則成頓了頓,「就放在書房抽屜裡。最近高雄站那邊不是老有動靜嘛,我怕萬一有人……」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吳敬中聽明白了。   吳敬中笑了:「你是怕劉耀祖那小子去你家裡翻?」   「防人之心不可無。」餘則成也笑了,「我那份草稿上可都寫著『遵總部通知,開展敵情研究』,每頁都有日期。要是被人拿去做文章,我怕說不清楚。」   「你呀,想得太多。」吳敬中擺擺手,「不過也對,留個心眼兒沒壞處。你那報告我這兒有存檔,真有人找茬,我給你作證。」   「那就謝謝站長了。」餘則成微微欠身,「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餘則成走出站長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了眼牆上的鐘,十一點五十。   差不多了。   他算好了劉耀祖這幾天一定會來。站裡都知道他每天中午不回去,這幾天他到中午就悄悄在家周圍觀察。   劉耀祖這個人他太瞭解了,性子急,心眼窄,認準了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上回在茶館設局試探他,沒試出個結果,劉耀祖肯定不甘心。   下一步,他肯定會來家裡搜。   這人做事路子野,不講規矩,不計後果。在保密局幹了這麼多年,還是那套江湖做派,認準了就幹,管他什麼搜查令不搜查令的。   餘則成嘴角往上彎了彎。   來就來吧。   他正好缺個機會,讓劉耀祖徹底死心。   餘則成家裡,書房。   劉耀祖已經搜了二十分鐘。書架、書桌、櫃子,一寸一寸地翻,手都沾滿了灰。   什麼都沒找到。   他額頭上開始冒汗。不可能,餘則成家裡不可能這麼幹淨。   他蹲下身,盯著書桌右邊第一個抽屜,那個抽屜鎖著。   劉耀祖眼睛亮了。他從布包裡掏出鐵絲,蹲下身開始開鎖。開鎖工具在鎖眼裡捅了半天,手都酸了,終於聽到「咔噠」一聲。   抽屜開了。   裡面很整齊,幾份文件,一支鋼筆,一瓶墨水。劉耀祖翻了一遍,還是沒什麼特別的。   他皺起眉頭,伸手在抽屜裡摸索。摸到底部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小凸起。   暗釦!   劉耀祖心跳猛地加快。他按下暗釦,底板彈了起來。   夾層裡躺著一張紙。   劉耀祖拿起紙展開一看。   紙上抄著一首詩,字跡工整,是餘則成的筆跡。詩是毛澤東的《沁園春·雪》,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氣魄宏大,用語精煉,可研究其用兵思路。」   「他媽的!」劉耀祖低聲罵了一句,眼睛裡冒出光來。   找到了!   這就是鐵證!   他趕緊把紙摺好,揣進懷裡。剛要合上抽屜,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   不是周福海的聲音。   是鑰匙插進鎖眼的聲音,有人回來了!   「福海!」劉耀祖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周福海從臥室裡跑出來,臉色慘白:「處長,有人回來了!」   「我知道!」劉耀祖飛快地掃了一眼書房,「從窗戶走!」   他推開窗戶,剛要往外翻,就聽見客廳門開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平靜,沉穩:   「誰在裡頭?」   是餘則成。   劉耀祖僵住了。他看了看窗戶,又看了看書房門口。   跑不掉了。   腳步聲朝書房走來,不急不緩。   劉耀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服,轉身面對門口。   餘則成出現在書房門口,手裡拎著公文包。看見劉耀祖和周福海,他愣了一下,然後眉頭皺了起來:   「劉處長?周副隊長?你們怎麼在我家?」   劉耀祖臉上擠出笑:「餘副站長,我們……我們來例行檢查。」   「例行檢查?」餘則成走進書房,把公文包放在書桌上,「檢查什麼?我怎麼沒接到通知?」   「臨時決定的。」劉耀祖說,「高雄站最近……」   「臨時決定?」餘則成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劉處長,你是高雄站行動處長,我是臺北站副站長。你來我家『例行檢查』,經過誰批准了?要不要把這事給吳站長和毛局長報告一下?」   劉耀祖聲音略帶顫抖:「情況緊急……」   「緊急?」餘則成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多緊急?緊急到連搜查令都不用,就直接闖進一個副站長家裡搜查?」   他頓了頓,眼睛盯著劉耀祖:「劉處長,你也是老同志了,保密局的規矩,你應該比我清楚。沒有搜查令,擅闖同僚私宅,尤其副站長家,這是什麼性質?」   劉耀祖額頭上冒汗了。   他沒想到餘則成這麼硬。一般人這時候早就慌了,可餘則成不但不慌,反而上來就先發制人。   「餘副站長,」劉耀祖往前走了一步,決定攤牌,「我們在你家裡,發現了點東西。」   「哦?」餘則成抬起頭,「什麼東西?」   劉耀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展開,放在書桌上:「這個。」   餘則成看了一眼,沒說話。   「餘副站長,」劉耀祖盯著他,「一個保密局副站長,家裡藏著毛澤東詩詞,還寫著要『研究其用兵思路』。這事兒,你得給個解釋吧?」   餘則成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又放下。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冷:   「劉處長,你不知道總部上個月發的通知嗎?」   「什麼通知?」   「要求各站站長、副站長一級,必須加強對中共領導人思想、著作的研究。」餘則成不緊不慢地說,「特別是他們的文章、詩詞,要從中分析他們的思維方式、用兵策略。這是總部下的正式文件,我和站長專門學習討論過。」   劉耀祖愣住了。   這事他不知道。他在高雄,文件沒有傳達到處長這一級。   「這通知……我好像聽說過。」周福海在旁邊小聲說。   餘則成看了周福海一眼:「周福海,你是臺北站的人,應該清楚。站裡是不是要求副隊長以上都要寫研究報告?」   周福海點點頭,不敢看餘則成的眼睛。   餘則成從抽屜裡又拿出幾份文件,推給劉耀祖:「劉處長可以看看,這是我寫的研究報告。不光研究毛澤東,還有周恩來、朱德。每份報告都經過吳站長審閱,站裡檔案室都有備案。」   劉耀祖拿起文件,翻了翻。   確實是研究報告,筆跡是餘則成的,內容都是分析中共領導人思想策略的。每份文件最上面都蓋著「機密」紅章,還有吳敬中的籤閱批示。   「這事兒,吳站長知道?」劉耀祖問。   「當然知道。」餘則成說,「我每寫完一份,都要先給吳站長過目。他說,這種研究很有必要,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劉耀祖不說話了。   他知道自己栽了。   徹底栽了。   餘則成早就準備好了一切,那張紙,那些研究報告,吳敬中的批示……這是個全套,就等著他往裡鑽。   「劉處長,」餘則成站起來,走到劉耀祖面前,「現在,該你給我個解釋了。」   「解釋什麼?」   「解釋你為什麼沒有搜查令就闖進我家。」餘則成盯著他,「解釋你為什麼擅自搜查一個副站長的私宅。解釋你為什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破壞保密局的規矩。」   劉耀祖感覺後背發涼。   他現在才明白,餘則成不是不怕,是根本不用怕。這一切都是個局,他從頭到尾都在餘則成的算計裡。   「餘副站長,」劉耀祖咬了咬牙,「今天這事兒,是我不對。我……我給你道歉。」   「道歉?」餘則成笑了,「劉處長,你這可不是道歉能解決的事兒。這是嚴重違紀違法,是要受處分的,是要坐牢的。」   周福海在旁邊腿都軟了,聲音發顫:「餘副站長,我們也是為公事……」   「為公事?」餘則成轉過頭看他,「周隊長,你是臺北站的人,跟著高雄站的人胡鬧,擅闖副站長家。你覺得,站長會怎麼想?」   周福海臉都白了,嘴脣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書房裡一片死寂。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敲在劉耀祖心上。   過了好一會兒,餘則成才緩緩開口:   「這樣吧,看在同事一場的份上,今天這事兒,我就不上報了。」   劉耀祖猛地抬起頭。   「但是,」餘則成補充道,「有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今天的事兒,到此為止。你們從我家裡拿走的那張紙,還給我。」餘則成伸出手。   劉耀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放在餘則成手裡。   「第二,」餘則成把紙摺好,放回抽屜,「從今往後,劉處長,你管好高雄站的事兒就行。臺北站這邊,不勞你費心。」   劉耀祖盯著餘則成,眼睛裡的火都快噴出來了。   可他知道,自己沒資格發火。   今天這事兒,是他理虧。沒搜查令闖進餘則成家,搜出來的「證據」又是合理合法的工作材料。餘則成要是真鬧起來,他喫不了兜著走。   「行。」劉耀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那就好。」餘則成點點頭,「兩位請回吧。我就不送了,記住,沒有下一次。」   餘則成知道,這事即使是鬧到吳敬中和毛人鳳那兒,也扳不倒劉耀祖,不如作為把柄捏在手裡效果更好。   劉耀祖轉身就走,周福海跟在他身後,腳步踉蹌。   門關上了。   周福海小聲說:「處長,咱們……」   「閉嘴!」劉耀祖低吼一聲,快步往樓下走。   走出樓門,他站在街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磕出一支煙,點了三次才把煙點著。   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嗆進肺裡,辣得他咳嗽起來。   這回,他徹底栽了。   栽在餘則成手裡,栽得徹徹底底。   那些研究報告,吳敬中的批示……餘則成把一切都算計好了。他從高雄跑來臺北來,闖進餘則成的家,費了半天勁,結果搜出來的是人家合理合法的工作材料。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他劉耀祖就是個笑話。   「處長,」周福海湊過來,臉色還是白的,「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劉耀祖狠狠吸了口煙,「回高雄。今天這事兒,對誰都別說。」   「可餘副站長那邊……」   「他不會說。」劉耀祖吐出一口煙,「他要說,早就說了。他留著這個把柄,比捅出去更有用。」   周福海不說話了。   兩人走到街口,劉耀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餘則成家那棟樓。   三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   但他知道,餘則成一定在窗後看著他。   一定在笑。   劉耀祖轉過頭,狠狠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得粉碎。   碾得那麼狠,好像碾的是餘則成的臉。   餘則成,咱們走著

高雄的雨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敲在辦公室窗玻璃上。

  劉耀祖坐在那兒,盯著牆上那面鍾看。指針一格一格地挪,挪得他心煩。從臺北迴來兩天了,腦子裡一直沒放下搜餘則成家的事。

  這事兒太險了。

  他在保密局幹了二十多年,規矩門兒清。沒搜查令就闖進一個副站長家裡,這叫什麼事兒?要是讓人逮著了,別說當行動處長了,怕是連這身衣服都得扒了。

  可他不甘心。

  真不甘心。

  毛人鳳把他訓得跟孫子似的,吳敬中那老狐狸還在背後捅刀子。餘則成呢?這會兒說不定正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得意著呢。

  「他孃的。」劉耀祖罵了一句,從抽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抽到一半,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拉開最底下那層抽屜。翻出一張照片。

  是餘則成的照片,去年臺北站年終聚餐時候拍的。照片裡餘則成端著酒杯,笑得很客氣,可那眼神……劉耀祖盯著那眼神看了半天,總覺得裡頭藏著東西。

  他又想起吳有財那五千塊錢。

  一個看倉庫的老頭,哪來那麼多錢?肯定是有人給的。誰給的?林老闆?還是餘則成?

  不行,還是要搜搜餘則成家。

  如果餘則成真是那邊的人,家裡肯定藏著東西。電臺零件、密碼本、密寫藥水,再不濟也得有幾本「禁書」。

  只要搜到一樣,就是鐵證。

  餘則成一直單身,他本人在臺北站上班。白天家裡沒人,晚上餘則成肯定在家。

  劉耀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餘則成的作息,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六點回家,中午一般不回去,就這麼幹。

  禮拜五上午十一點四十,臺北中山北路後巷。

  劉耀祖站在餘則成家門口,盯著門牌號,眼神兇狠得像要噴火。他在高雄憋了兩個月,今天就是來攤牌的。

  周福海站在旁邊,手抖得跟篩糠似的,開鎖工具在鎖眼邊上蹭了好幾回,愣是插不進去。

  「廢物!」劉耀祖一把推開他,奪過鑰匙,「咔噠」一聲捅開鎖,推門就進。

  屋裡一股舊傢俱和樟腦丸混合的味兒。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劉耀祖反手關上門,靠在門上聽了聽,樓上樓下安靜得嚇人。

  「搜。」他吐出這個字,「書房歸我,臥室歸你。」

  周福海點點頭,腿軟得差點沒站穩,扶著牆往臥室挪。

  劉耀祖轉身進了書房。

  同一時間,臺北站。

  餘則成坐在自己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份文件,眼睛卻盯著牆上的掛鍾。

  十一點四十五。

  他放下文件,起身走到窗邊抽了支煙。煙抽到一半,掐滅,整了整衣服,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沒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餘則成走到隔壁吳敬中的辦公室。門開著,他直接走了進去。

  吳敬中正靠在椅子上看報,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是餘則成,又把報紙放低了點:「則成啊,有事?」

  「站長,」餘則成走到辦公桌前,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關於敵情研究的那份報告,我寫完了。」

  吳敬中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翻了翻:「嗯,寫得挺細。毛澤東的詩詞你都研究上了?」

  「總部不是要求咱們研究中共領導人的思想嘛。」餘則成說,「我琢磨著,詩詞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氣魄。特別是那首《沁園春·雪》,氣象宏大,很適合分析他的用兵思路。」

  吳敬中點點頭,把文件塞回信封:「放我這兒吧,下午我看看。」

  「行。」餘則成沒馬上走,站在原地,「對了站長,有件事兒想跟你說一聲。」

  「什麼事?」

  「我家裡那份研究報告的草稿……」餘則成頓了頓,「就放在書房抽屜裡。最近高雄站那邊不是老有動靜嘛,我怕萬一有人……」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吳敬中聽明白了。

  吳敬中笑了:「你是怕劉耀祖那小子去你家裡翻?」

  「防人之心不可無。」餘則成也笑了,「我那份草稿上可都寫著『遵總部通知,開展敵情研究』,每頁都有日期。要是被人拿去做文章,我怕說不清楚。」

  「你呀,想得太多。」吳敬中擺擺手,「不過也對,留個心眼兒沒壞處。你那報告我這兒有存檔,真有人找茬,我給你作證。」

  「那就謝謝站長了。」餘則成微微欠身,「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餘則成走出站長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了眼牆上的鐘,十一點五十。

  差不多了。

  他算好了劉耀祖這幾天一定會來。站裡都知道他每天中午不回去,這幾天他到中午就悄悄在家周圍觀察。

  劉耀祖這個人他太瞭解了,性子急,心眼窄,認準了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上回在茶館設局試探他,沒試出個結果,劉耀祖肯定不甘心。

  下一步,他肯定會來家裡搜。

  這人做事路子野,不講規矩,不計後果。在保密局幹了這麼多年,還是那套江湖做派,認準了就幹,管他什麼搜查令不搜查令的。

  餘則成嘴角往上彎了彎。

  來就來吧。

  他正好缺個機會,讓劉耀祖徹底死心。

  餘則成家裡,書房。

  劉耀祖已經搜了二十分鐘。書架、書桌、櫃子,一寸一寸地翻,手都沾滿了灰。

  什麼都沒找到。

  他額頭上開始冒汗。不可能,餘則成家裡不可能這麼幹淨。

  他蹲下身,盯著書桌右邊第一個抽屜,那個抽屜鎖著。

  劉耀祖眼睛亮了。他從布包裡掏出鐵絲,蹲下身開始開鎖。開鎖工具在鎖眼裡捅了半天,手都酸了,終於聽到「咔噠」一聲。

  抽屜開了。

  裡面很整齊,幾份文件,一支鋼筆,一瓶墨水。劉耀祖翻了一遍,還是沒什麼特別的。

  他皺起眉頭,伸手在抽屜裡摸索。摸到底部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小凸起。

  暗釦!

  劉耀祖心跳猛地加快。他按下暗釦,底板彈了起來。

  夾層裡躺著一張紙。

  劉耀祖拿起紙展開一看。

  紙上抄著一首詩,字跡工整,是餘則成的筆跡。詩是毛澤東的《沁園春·雪》,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氣魄宏大,用語精煉,可研究其用兵思路。」

  「他媽的!」劉耀祖低聲罵了一句,眼睛裡冒出光來。

  找到了!

  這就是鐵證!

  他趕緊把紙摺好,揣進懷裡。剛要合上抽屜,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

  不是周福海的聲音。

  是鑰匙插進鎖眼的聲音,有人回來了!

  「福海!」劉耀祖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周福海從臥室裡跑出來,臉色慘白:「處長,有人回來了!」

  「我知道!」劉耀祖飛快地掃了一眼書房,「從窗戶走!」

  他推開窗戶,剛要往外翻,就聽見客廳門開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平靜,沉穩:

  「誰在裡頭?」

  是餘則成。

  劉耀祖僵住了。他看了看窗戶,又看了看書房門口。

  跑不掉了。

  腳步聲朝書房走來,不急不緩。

  劉耀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服,轉身面對門口。

  餘則成出現在書房門口,手裡拎著公文包。看見劉耀祖和周福海,他愣了一下,然後眉頭皺了起來:

  「劉處長?周副隊長?你們怎麼在我家?」

  劉耀祖臉上擠出笑:「餘副站長,我們……我們來例行檢查。」

  「例行檢查?」餘則成走進書房,把公文包放在書桌上,「檢查什麼?我怎麼沒接到通知?」

  「臨時決定的。」劉耀祖說,「高雄站最近……」

  「臨時決定?」餘則成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劉處長,你是高雄站行動處長,我是臺北站副站長。你來我家『例行檢查』,經過誰批准了?要不要把這事給吳站長和毛局長報告一下?」

  劉耀祖聲音略帶顫抖:「情況緊急……」

  「緊急?」餘則成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多緊急?緊急到連搜查令都不用,就直接闖進一個副站長家裡搜查?」

  他頓了頓,眼睛盯著劉耀祖:「劉處長,你也是老同志了,保密局的規矩,你應該比我清楚。沒有搜查令,擅闖同僚私宅,尤其副站長家,這是什麼性質?」

  劉耀祖額頭上冒汗了。

  他沒想到餘則成這麼硬。一般人這時候早就慌了,可餘則成不但不慌,反而上來就先發制人。

  「餘副站長,」劉耀祖往前走了一步,決定攤牌,「我們在你家裡,發現了點東西。」

  「哦?」餘則成抬起頭,「什麼東西?」

  劉耀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展開,放在書桌上:「這個。」

  餘則成看了一眼,沒說話。

  「餘副站長,」劉耀祖盯著他,「一個保密局副站長,家裡藏著毛澤東詩詞,還寫著要『研究其用兵思路』。這事兒,你得給個解釋吧?」

  餘則成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又放下。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冷:

  「劉處長,你不知道總部上個月發的通知嗎?」

  「什麼通知?」

  「要求各站站長、副站長一級,必須加強對中共領導人思想、著作的研究。」餘則成不緊不慢地說,「特別是他們的文章、詩詞,要從中分析他們的思維方式、用兵策略。這是總部下的正式文件,我和站長專門學習討論過。」

  劉耀祖愣住了。

  這事他不知道。他在高雄,文件沒有傳達到處長這一級。

  「這通知……我好像聽說過。」周福海在旁邊小聲說。

  餘則成看了周福海一眼:「周福海,你是臺北站的人,應該清楚。站裡是不是要求副隊長以上都要寫研究報告?」

  周福海點點頭,不敢看餘則成的眼睛。

  餘則成從抽屜裡又拿出幾份文件,推給劉耀祖:「劉處長可以看看,這是我寫的研究報告。不光研究毛澤東,還有周恩來、朱德。每份報告都經過吳站長審閱,站裡檔案室都有備案。」

  劉耀祖拿起文件,翻了翻。

  確實是研究報告,筆跡是餘則成的,內容都是分析中共領導人思想策略的。每份文件最上面都蓋著「機密」紅章,還有吳敬中的籤閱批示。

  「這事兒,吳站長知道?」劉耀祖問。

  「當然知道。」餘則成說,「我每寫完一份,都要先給吳站長過目。他說,這種研究很有必要,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劉耀祖不說話了。

  他知道自己栽了。

  徹底栽了。

  餘則成早就準備好了一切,那張紙,那些研究報告,吳敬中的批示……這是個全套,就等著他往裡鑽。

  「劉處長,」餘則成站起來,走到劉耀祖面前,「現在,該你給我個解釋了。」

  「解釋什麼?」

  「解釋你為什麼沒有搜查令就闖進我家。」餘則成盯著他,「解釋你為什麼擅自搜查一個副站長的私宅。解釋你為什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破壞保密局的規矩。」

  劉耀祖感覺後背發涼。

  他現在才明白,餘則成不是不怕,是根本不用怕。這一切都是個局,他從頭到尾都在餘則成的算計裡。

  「餘副站長,」劉耀祖咬了咬牙,「今天這事兒,是我不對。我……我給你道歉。」

  「道歉?」餘則成笑了,「劉處長,你這可不是道歉能解決的事兒。這是嚴重違紀違法,是要受處分的,是要坐牢的。」

  周福海在旁邊腿都軟了,聲音發顫:「餘副站長,我們也是為公事……」

  「為公事?」餘則成轉過頭看他,「周隊長,你是臺北站的人,跟著高雄站的人胡鬧,擅闖副站長家。你覺得,站長會怎麼想?」

  周福海臉都白了,嘴脣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書房裡一片死寂。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敲在劉耀祖心上。

  過了好一會兒,餘則成才緩緩開口:

  「這樣吧,看在同事一場的份上,今天這事兒,我就不上報了。」

  劉耀祖猛地抬起頭。

  「但是,」餘則成補充道,「有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今天的事兒,到此為止。你們從我家裡拿走的那張紙,還給我。」餘則成伸出手。

  劉耀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放在餘則成手裡。

  「第二,」餘則成把紙摺好,放回抽屜,「從今往後,劉處長,你管好高雄站的事兒就行。臺北站這邊,不勞你費心。」

  劉耀祖盯著餘則成,眼睛裡的火都快噴出來了。

  可他知道,自己沒資格發火。

  今天這事兒,是他理虧。沒搜查令闖進餘則成家,搜出來的「證據」又是合理合法的工作材料。餘則成要是真鬧起來,他喫不了兜著走。

  「行。」劉耀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那就好。」餘則成點點頭,「兩位請回吧。我就不送了,記住,沒有下一次。」

  餘則成知道,這事即使是鬧到吳敬中和毛人鳳那兒,也扳不倒劉耀祖,不如作為把柄捏在手裡效果更好。

  劉耀祖轉身就走,周福海跟在他身後,腳步踉蹌。

  門關上了。

  周福海小聲說:「處長,咱們……」

  「閉嘴!」劉耀祖低吼一聲,快步往樓下走。

  走出樓門,他站在街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磕出一支煙,點了三次才把煙點著。

  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嗆進肺裡,辣得他咳嗽起來。

  這回,他徹底栽了。

  栽在餘則成手裡,栽得徹徹底底。

  那些研究報告,吳敬中的批示……餘則成把一切都算計好了。他從高雄跑來臺北來,闖進餘則成的家,費了半天勁,結果搜出來的是人家合理合法的工作材料。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他劉耀祖就是個笑話。

  「處長,」周福海湊過來,臉色還是白的,「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劉耀祖狠狠吸了口煙,「回高雄。今天這事兒,對誰都別說。」

  「可餘副站長那邊……」

  「他不會說。」劉耀祖吐出一口煙,「他要說,早就說了。他留著這個把柄,比捅出去更有用。」

  周福海不說話了。

  兩人走到街口,劉耀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餘則成家那棟樓。

  三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

  但他知道,餘則成一定在窗後看著他。

  一定在笑。

  劉耀祖轉過頭,狠狠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得粉碎。

  碾得那麼狠,好像碾的是餘則成的臉。

  餘則成,咱們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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