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保密局臺北站禮堂的掌聲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296·2026/5/18

禮拜一上午九點,保密局臺北站小禮堂坐滿了人。   臺下黑壓壓一片,各處室的人按部門坐著,行動、情報、電訊、機要、總務的處長、副處長坐在第一排,科長副科長坐在後排。估摸著有一百多號人,咳嗽聲、挪凳子聲、低聲交談聲嗡嗡響成一片,屋裡瀰漫著煙味和汗味。   臺上擺著長條桌,鋪著墨綠色桌布。吳敬中坐在正中間,餘則成坐在他左手邊。兩人面前都放著茶杯和文件夾。   餘則成低頭翻著文件,偶爾抬頭掃一眼臺下。他看到行動處曹廣福幾個老面孔,看到電訊處的處科長,看到總務科老錢……也看到坐在第一排角落裡的劉耀祖。劉耀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背有點駝,兩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地面。   九點整,吳敬中敲了敲桌子。   臺下安靜下來。   「人都到齊了?」吳敬中對著臺下問。   臺下沒人說話。   「好,現在開會。」吳敬中打開文件夾,「今天這個會,主要有三項議程,第一項是傳達毛人鳳局長關於劉耀祖同志錯誤的處理決定。第二項是結合毛局長的指示,談一下目前我們的形勢和任務。第三項是劉耀祖同志對所犯錯誤的認識和檢討,並向餘則成副站長道歉。」   他頓了頓,戴上老花鏡,拿起一份文件:「首先,宣讀總部決定。」   臺下所有人腰板都挺直了。   「經查,」吳敬中念道,「高雄站行動處處長劉耀祖,近期違反組織紀律,擅自跨站辦案,偽造上級手令,嚴重破壞內部團結。根據保密局有關規定,經毛人鳳局長批准,決定:撤銷劉耀祖高雄站行動處處長職務,調回臺北站,留用察看。」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扭頭看劉耀祖,有人交頭接耳。   吳敬中摘下老花鏡,敲了敲桌子:「安靜!」   臺下又靜了。   「劉耀祖同志的錯誤,」吳敬中繼續說,「性質嚴重,影響惡劣。但他能認識錯誤,願意改正。經研究,給予留用察看處分,以觀後效。」   他放下文件,看向臺下:「劉耀祖,你有什麼要說的?」   劉耀祖慢慢站起來。他走到臺前,轉過身面對全站人員。一百多雙眼睛盯著他,他臉上沒什麼血色,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說話。」吳敬中說。   「我……」劉耀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接受組織決定。我錯了,我違反了紀律,破壞了團結……我……我向大家檢討。」   他說完,朝全體開會人員鞠了一躬,轉過身又朝臺上的吳敬中和餘則成鞠了一躬。   吳敬中點點頭:「坐下吧。」   劉耀祖回到座位,低著頭坐下。   「下面,」吳敬中翻開另一份文件,「傳達毛局長關於當前工作的指示。」   臺下響起翻筆記本的聲音。   「毛局長指示,」吳敬中念道,「當前形勢十分嚴峻,臺灣作為黨國最後的基地,保密局各站必須加強團結,穩定隊伍,集中精力應對當前危機。」   他頓了頓,抬頭掃了一眼臺下:「毛局長特別強調,要堅決杜絕內鬥、內耗。誰搞內鬥,誰就是破壞黨國大業,就是罪人!」   這話說得重,臺下鴉雀無聲。   吳敬中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鏡:「同志們,毛局長的指示,大家要深刻領會。咱們臺北站,是黨國在臺灣的重要情報機關,任務艱巨,責任重大。可現在呢?有人把個人恩怨帶到工作中,搞小動作,搞內鬥!這是什麼行為?這是破壞黨國大業!」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來走到臺前:「當年天津站怎麼垮的?不就是李涯那幫人整天你查我我查你,最後怎麼樣?全完蛋!這個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臺下有人低下頭。   吳敬中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當前形勢,我不說大家也知道。咱們的任務是什麼?是收集情報,不是整天琢磨怎麼整自己人!」   他講了半個鐘頭,從形勢講到任務,從任務講到紀律,從紀律講到團結。講到後來,臺下有人打哈欠,又趕緊捂住嘴。   十點鐘,吳敬中合上文件:「好了,指示就傳達到這裡。下面,請劉耀祖同志做深刻檢討。」   臺下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劉耀祖。   劉耀祖慢慢站起來,再次走到臺前。這次他沒轉身,就背對著臺下,面朝吳敬中和餘則成。   他站了十幾秒鐘,才開口:「吳站長,餘副站長,各位同志……我,劉耀祖,今天在這裡,做深刻檢討。」   他停頓了一下,嚥了口唾沫:「我因為個人情緒,對餘副站長產生誤解,採取了錯誤行動。我偽造毛局長手令,擅自搜查餘副站長住所……我嚴重違反了紀律,破壞了站內團結,造成了惡劣影響。」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錯了,」他聲音有點發抖,「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更不該採取不正當手段。我的行為,給餘副站長造成了傷害,給站裡造成了損失……我,我對不起餘副站長,對不起站裡,也對不起毛局長的信任。」   說到這裡,他面向餘則成,深深鞠了一躬。   鞠了有五六秒鐘,他才直起身,眼圈有點紅:「餘副站長,我向你道歉。請你原諒。」   臺下所有人都看著餘則成。   餘則成站起來,走到臺前。他看了劉耀祖一眼,又看向臺下:「各位同志,劉處長剛才的檢討,我聽到了。他能認識到錯誤,願意改正,這是好事。」   他頓了頓,接著說:「咱們都是保密局的同志,都在為黨國效力。工作中難免有誤會,有分歧,但只要我們以大局為重,以團結為重,就沒有解不開的疙瘩。」   他轉向劉耀祖,伸出手:「劉處長,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以後咱們好好配合,把工作做好。」   劉耀祖看著餘則成伸出來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了上去。兩人握了握手,很快又分開了。   臺下響起掌聲。剛開始稀稀拉拉的,後來越來越響。   吳敬中站起來:「好了,劉耀祖同志做了深刻檢討,餘副站長也表示了諒解。這件事,到此為止。希望同志們引以為戒,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要再搞內鬥,破壞團結。」   他看了看錶:「會就開到這兒,散會!」   人們開始往外走。餘則成回到座位收拾文件,劉耀祖還站在臺前,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從側門出去了。   吳敬中走過來,拍拍餘則成肩膀:「則成,下午跟我去趟毛局長官邸。」   「是,站長。」   下午兩點,吳敬中的車開到毛人鳳官邸。   還是那棟灰磚小樓,院子裡榕樹葉密密的,遮了大半天光。衛兵檢查了證件,放他們進去。   毛人鳳在客廳等他們。屋裡窗明幾淨,茶几上擺著三杯茶,還冒著熱氣。   「局長。」吳敬中和餘則成敬禮。   「坐坐坐。」毛人鳳擺擺手,「敬中,則成,喝茶,剛泡的。」   三人在沙發上坐下。餘則成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茶是龍井,很香。   毛人鳳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上午的會開得怎麼樣?」   「按您的指示,該說的都說了。」吳敬中說,「劉耀祖做了檢討,道了歉。則成也表了態,這事就算過去了。」   毛人鳳點點頭,看向餘則成:「則成啊,委屈你了。」   餘則成放下茶杯:「局長,沒什麼委屈的。都是工作上的事,說開了就好。」   「話是這麼說,」毛人鳳嘆了口氣,「可這事擱誰身上都不好受。自己家裡被人闖進去搜,像什麼話?劉耀祖這次,太過分了。」   餘則成低下頭,沒說話。   吳敬中在旁邊幫腔:「局長說得對。則成這次受委屈了,可他顧全大局,沒跟劉耀祖計較。這點,站裡同志都看在眼裡。」   毛人鳳點點頭,又喝了口茶。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茶杯碰茶几的輕響。   過了幾分鐘,毛人鳳忽然問:「則成啊,今年小四十了吧?」   餘則成心裡一動:「虛歲三十八了,局長。」   「三十八了……」毛人鳳放下茶杯,「男人三十八,不小嘍!該成家了。聽說你和穆連成那個侄女,叫穆晚秋的姑娘好上了?什麼時候辦呢?」   餘則成手一抖,茶水灑出來幾滴。他趕緊放下杯子,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局長,這個事……我……」他有點語無倫次。   「怎麼?」毛人鳳看著他,「沒考慮?還是有什麼難處?」   餘則成舔了舔嘴脣:「局長,穆晚秋她……她是穆連成的侄女,我是當年辦穆連成案子時認識她的,上次去香港偶然碰到,就……就定下來了,還沒有跟您匯報呢!主要是怕人說閒話。」   「閒話?」毛人鳳笑了,「什麼閒話?男未婚女未嫁,正大光明談戀愛,誰說閒話?劉耀祖那種人?他已經沒資格說話了。」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些:「則成,我今天問你,是關心你。你想想,你現在是副站長,多少人盯著你。你要是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上頭看著就放心。一個單身漢,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容易讓人起疑心。」   餘則成聽出來了,毛人鳳這是在點他,你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   「局長說得對,」餘則成低下頭,「是我考慮不周。」   「不是考慮不周,」毛人鳳擺擺手,「是太謹慎了。謹慎是好事,可過了頭,就成毛病了。晚秋那姑娘,我瞭解過,底子乾淨,現在在香港做生意也規矩。你們倆要是有意,就把事辦了。她在香港的生意,可以轉到臺灣來。我認識幾個朋友,能幫上忙。」   吳敬中趕緊接話:「是啊則成,局長這是為你著想。成了家,心就定了。晚秋來了臺灣,你們互相有個照應,我們也放心。」   餘則成知道,話說到這份上,他不能不表態了。   他抬起頭,臉上擠出點笑:「局長,站長,您二位長官這麼關心我,則成心裡感激。晚秋那邊……來臺灣的事,我們其實也合計過。」   毛人鳳眼睛往上一瞟:「合計過?」   「是,」餘則成說,「晚秋一個人在香港打拼,挺不容易的。她……她也提過想來臺灣,只是我怕影響不好,一直沒答應。」   「糊塗!」毛人鳳一拍大腿,「這有什麼影響不好的?你們倆要是成了,是好事。對她,對你,對站裡,都好。」   吳敬中也說:「則成,你這就不對了。人家姑娘有心,你倒猶豫上了。要我說,趕緊把事辦了,也省得別人說閒話。」   餘則成低下頭,兩手搓了搓:「局長,站長,您二位長官說得對。是我太小心了。我……我這就給晚秋寫信,讓她來臺灣。」   「這就對了。」毛人鳳臉色緩和下來,「則成啊,你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晚秋來了,你們把婚事一辦,好好過日子。那些想拿你私生活做文章的人,也就沒話說了。」   餘則成連連點頭:「局長教訓得是。」   「不是教訓,是關心。」毛人鳳端起茶杯,「你是我提拔上來的,我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希望你因為一些小事,栽跟頭。」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晚秋那邊,你抓緊。需要什麼幫忙,跟敬中說,或者直接找我。」   「謝謝局長。」餘則成說。   「好了,」毛人鳳站起來,「就到這吧,我還有個文件要看。」   吳敬中和餘則成出門時,毛人鳳對餘則成看了一眼:「則成,記住,成了家,心就定了。好好幹,前途大著呢。」   「是,局長。」   從毛人鳳官邸出來,吳敬中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則成啊,我剛才擔心毛局長提上次說媒的事,結果沒有提。也可能是有意不提的。不過毛局長那些話,你都聽明白了吧?」   「聽明白了。」餘則成說。   「聽明白了就好。」吳敬中彈了彈菸灰,「局長這是為你好。劉耀祖雖然栽了,可站裡盯著你的人還不少。你成了家,那些人就少了個把柄。」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則成,咱們從天津站到現在,好幾年了。有些話,我得跟你說透。」   「站長您說。」   「局長今天為什麼專門提晚秋的事?」吳敬中壓低聲音,「是因為有人把你跟晚秋的關係,捅到上頭去了。說晚秋在香港做生意,是你背後支持。這話傳出去,不好聽。」   餘則成心裡一沉:「誰捅的?」   「還能有誰?」吳敬中冷笑,「劉耀祖唄。他查你查得細,連晚秋公司每天進出什麼貨都記下來了。」   餘則成握緊了拳頭。   「所以啊,」吳敬中把煙摁滅,「你得趕緊把這事兒定了。晚秋來了臺灣,生意轉到這邊,斷了那些人的念想。局長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是在給你鋪路,也是在敲打你,這事兒不能再拖了。」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站長,那我馬上寫信,讓她把那邊的生意逐步向臺灣這邊拓展。」   「要儘快。」吳敬中說,「你在臺灣,她一個人在香港,算怎麼回事?你們倆的事,早該有個結果了。則成,聽我一句勸,別再拖了。再拖下去,對你對她都不好。」   餘則成知道,吳敬中這話沒錯。可他心裡亂,亂得很。   「站長,」他頓了頓,「我怕……怕連累晚秋。咱們這行,您知道,指不定哪天就……」   「別說晦氣話。」吳敬中打斷他,「你現在是副站長,穩穩噹噹的。只要自己不出錯,誰能動你?劉耀祖那麼折騰,最後不也栽了?」   他站起來,走到餘則成面前:「則成,你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局長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是給你面子。你要是再猶豫,就是不識抬舉了。」   餘則成站起來:「站長,我懂了。我這就給晚秋寫信,讓她來臺灣。」   「這就對了。」吳敬中拍拍他肩膀,「信寫好,先給我看看。有些話,得說得妥當。」   「是。」   「走吧。」吳敬中說,「回去好好寫。」   兩人走出客廳。院子裡陽光很好,照得人睜不開眼。餘則成眯著眼睛,跟在吳敬中身後。   走到車邊,吳敬中拉開車門,忽然回頭說:「則成,記住,在保密局,有時候太乾淨了反而不是好事。該成家成家,該過日子過日子。這樣,上頭放心,你也安全。」   「我記住了,站長。」   車開動了。餘則成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路邊的店鋪,一切都那麼平常,可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就要變了。   晚秋要來臺灣了。   這是他早就想的事,可真到這時候,他又有點慌。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菸,可煙盒空了。   (感謝各位讀者朋友的支持,請您再給作者加個油,伸出您尊貴的手,加書架催更評分評價,作者玩命碼字,回報各位的厚愛

禮拜一上午九點,保密局臺北站小禮堂坐滿了人。

  臺下黑壓壓一片,各處室的人按部門坐著,行動、情報、電訊、機要、總務的處長、副處長坐在第一排,科長副科長坐在後排。估摸著有一百多號人,咳嗽聲、挪凳子聲、低聲交談聲嗡嗡響成一片,屋裡瀰漫著煙味和汗味。

  臺上擺著長條桌,鋪著墨綠色桌布。吳敬中坐在正中間,餘則成坐在他左手邊。兩人面前都放著茶杯和文件夾。

  餘則成低頭翻著文件,偶爾抬頭掃一眼臺下。他看到行動處曹廣福幾個老面孔,看到電訊處的處科長,看到總務科老錢……也看到坐在第一排角落裡的劉耀祖。劉耀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背有點駝,兩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地面。

  九點整,吳敬中敲了敲桌子。

  臺下安靜下來。

  「人都到齊了?」吳敬中對著臺下問。

  臺下沒人說話。

  「好,現在開會。」吳敬中打開文件夾,「今天這個會,主要有三項議程,第一項是傳達毛人鳳局長關於劉耀祖同志錯誤的處理決定。第二項是結合毛局長的指示,談一下目前我們的形勢和任務。第三項是劉耀祖同志對所犯錯誤的認識和檢討,並向餘則成副站長道歉。」

  他頓了頓,戴上老花鏡,拿起一份文件:「首先,宣讀總部決定。」

  臺下所有人腰板都挺直了。

  「經查,」吳敬中念道,「高雄站行動處處長劉耀祖,近期違反組織紀律,擅自跨站辦案,偽造上級手令,嚴重破壞內部團結。根據保密局有關規定,經毛人鳳局長批准,決定:撤銷劉耀祖高雄站行動處處長職務,調回臺北站,留用察看。」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扭頭看劉耀祖,有人交頭接耳。

  吳敬中摘下老花鏡,敲了敲桌子:「安靜!」

  臺下又靜了。

  「劉耀祖同志的錯誤,」吳敬中繼續說,「性質嚴重,影響惡劣。但他能認識錯誤,願意改正。經研究,給予留用察看處分,以觀後效。」

  他放下文件,看向臺下:「劉耀祖,你有什麼要說的?」

  劉耀祖慢慢站起來。他走到臺前,轉過身面對全站人員。一百多雙眼睛盯著他,他臉上沒什麼血色,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說話。」吳敬中說。

  「我……」劉耀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接受組織決定。我錯了,我違反了紀律,破壞了團結……我……我向大家檢討。」

  他說完,朝全體開會人員鞠了一躬,轉過身又朝臺上的吳敬中和餘則成鞠了一躬。

  吳敬中點點頭:「坐下吧。」

  劉耀祖回到座位,低著頭坐下。

  「下面,」吳敬中翻開另一份文件,「傳達毛局長關於當前工作的指示。」

  臺下響起翻筆記本的聲音。

  「毛局長指示,」吳敬中念道,「當前形勢十分嚴峻,臺灣作為黨國最後的基地,保密局各站必須加強團結,穩定隊伍,集中精力應對當前危機。」

  他頓了頓,抬頭掃了一眼臺下:「毛局長特別強調,要堅決杜絕內鬥、內耗。誰搞內鬥,誰就是破壞黨國大業,就是罪人!」

  這話說得重,臺下鴉雀無聲。

  吳敬中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鏡:「同志們,毛局長的指示,大家要深刻領會。咱們臺北站,是黨國在臺灣的重要情報機關,任務艱巨,責任重大。可現在呢?有人把個人恩怨帶到工作中,搞小動作,搞內鬥!這是什麼行為?這是破壞黨國大業!」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來走到臺前:「當年天津站怎麼垮的?不就是李涯那幫人整天你查我我查你,最後怎麼樣?全完蛋!這個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臺下有人低下頭。

  吳敬中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當前形勢,我不說大家也知道。咱們的任務是什麼?是收集情報,不是整天琢磨怎麼整自己人!」

  他講了半個鐘頭,從形勢講到任務,從任務講到紀律,從紀律講到團結。講到後來,臺下有人打哈欠,又趕緊捂住嘴。

  十點鐘,吳敬中合上文件:「好了,指示就傳達到這裡。下面,請劉耀祖同志做深刻檢討。」

  臺下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劉耀祖。

  劉耀祖慢慢站起來,再次走到臺前。這次他沒轉身,就背對著臺下,面朝吳敬中和餘則成。

  他站了十幾秒鐘,才開口:「吳站長,餘副站長,各位同志……我,劉耀祖,今天在這裡,做深刻檢討。」

  他停頓了一下,嚥了口唾沫:「我因為個人情緒,對餘副站長產生誤解,採取了錯誤行動。我偽造毛局長手令,擅自搜查餘副站長住所……我嚴重違反了紀律,破壞了站內團結,造成了惡劣影響。」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錯了,」他聲音有點發抖,「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更不該採取不正當手段。我的行為,給餘副站長造成了傷害,給站裡造成了損失……我,我對不起餘副站長,對不起站裡,也對不起毛局長的信任。」

  說到這裡,他面向餘則成,深深鞠了一躬。

  鞠了有五六秒鐘,他才直起身,眼圈有點紅:「餘副站長,我向你道歉。請你原諒。」

  臺下所有人都看著餘則成。

  餘則成站起來,走到臺前。他看了劉耀祖一眼,又看向臺下:「各位同志,劉處長剛才的檢討,我聽到了。他能認識到錯誤,願意改正,這是好事。」

  他頓了頓,接著說:「咱們都是保密局的同志,都在為黨國效力。工作中難免有誤會,有分歧,但只要我們以大局為重,以團結為重,就沒有解不開的疙瘩。」

  他轉向劉耀祖,伸出手:「劉處長,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以後咱們好好配合,把工作做好。」

  劉耀祖看著餘則成伸出來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了上去。兩人握了握手,很快又分開了。

  臺下響起掌聲。剛開始稀稀拉拉的,後來越來越響。

  吳敬中站起來:「好了,劉耀祖同志做了深刻檢討,餘副站長也表示了諒解。這件事,到此為止。希望同志們引以為戒,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要再搞內鬥,破壞團結。」

  他看了看錶:「會就開到這兒,散會!」

  人們開始往外走。餘則成回到座位收拾文件,劉耀祖還站在臺前,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從側門出去了。

  吳敬中走過來,拍拍餘則成肩膀:「則成,下午跟我去趟毛局長官邸。」

  「是,站長。」

  下午兩點,吳敬中的車開到毛人鳳官邸。

  還是那棟灰磚小樓,院子裡榕樹葉密密的,遮了大半天光。衛兵檢查了證件,放他們進去。

  毛人鳳在客廳等他們。屋裡窗明幾淨,茶几上擺著三杯茶,還冒著熱氣。

  「局長。」吳敬中和餘則成敬禮。

  「坐坐坐。」毛人鳳擺擺手,「敬中,則成,喝茶,剛泡的。」

  三人在沙發上坐下。餘則成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茶是龍井,很香。

  毛人鳳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上午的會開得怎麼樣?」

  「按您的指示,該說的都說了。」吳敬中說,「劉耀祖做了檢討,道了歉。則成也表了態,這事就算過去了。」

  毛人鳳點點頭,看向餘則成:「則成啊,委屈你了。」

  餘則成放下茶杯:「局長,沒什麼委屈的。都是工作上的事,說開了就好。」

  「話是這麼說,」毛人鳳嘆了口氣,「可這事擱誰身上都不好受。自己家裡被人闖進去搜,像什麼話?劉耀祖這次,太過分了。」

  餘則成低下頭,沒說話。

  吳敬中在旁邊幫腔:「局長說得對。則成這次受委屈了,可他顧全大局,沒跟劉耀祖計較。這點,站裡同志都看在眼裡。」

  毛人鳳點點頭,又喝了口茶。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茶杯碰茶几的輕響。

  過了幾分鐘,毛人鳳忽然問:「則成啊,今年小四十了吧?」

  餘則成心裡一動:「虛歲三十八了,局長。」

  「三十八了……」毛人鳳放下茶杯,「男人三十八,不小嘍!該成家了。聽說你和穆連成那個侄女,叫穆晚秋的姑娘好上了?什麼時候辦呢?」

  餘則成手一抖,茶水灑出來幾滴。他趕緊放下杯子,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局長,這個事……我……」他有點語無倫次。

  「怎麼?」毛人鳳看著他,「沒考慮?還是有什麼難處?」

  餘則成舔了舔嘴脣:「局長,穆晚秋她……她是穆連成的侄女,我是當年辦穆連成案子時認識她的,上次去香港偶然碰到,就……就定下來了,還沒有跟您匯報呢!主要是怕人說閒話。」

  「閒話?」毛人鳳笑了,「什麼閒話?男未婚女未嫁,正大光明談戀愛,誰說閒話?劉耀祖那種人?他已經沒資格說話了。」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些:「則成,我今天問你,是關心你。你想想,你現在是副站長,多少人盯著你。你要是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上頭看著就放心。一個單身漢,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容易讓人起疑心。」

  餘則成聽出來了,毛人鳳這是在點他,你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

  「局長說得對,」餘則成低下頭,「是我考慮不周。」

  「不是考慮不周,」毛人鳳擺擺手,「是太謹慎了。謹慎是好事,可過了頭,就成毛病了。晚秋那姑娘,我瞭解過,底子乾淨,現在在香港做生意也規矩。你們倆要是有意,就把事辦了。她在香港的生意,可以轉到臺灣來。我認識幾個朋友,能幫上忙。」

  吳敬中趕緊接話:「是啊則成,局長這是為你著想。成了家,心就定了。晚秋來了臺灣,你們互相有個照應,我們也放心。」

  餘則成知道,話說到這份上,他不能不表態了。

  他抬起頭,臉上擠出點笑:「局長,站長,您二位長官這麼關心我,則成心裡感激。晚秋那邊……來臺灣的事,我們其實也合計過。」

  毛人鳳眼睛往上一瞟:「合計過?」

  「是,」餘則成說,「晚秋一個人在香港打拼,挺不容易的。她……她也提過想來臺灣,只是我怕影響不好,一直沒答應。」

  「糊塗!」毛人鳳一拍大腿,「這有什麼影響不好的?你們倆要是成了,是好事。對她,對你,對站裡,都好。」

  吳敬中也說:「則成,你這就不對了。人家姑娘有心,你倒猶豫上了。要我說,趕緊把事辦了,也省得別人說閒話。」

  餘則成低下頭,兩手搓了搓:「局長,站長,您二位長官說得對。是我太小心了。我……我這就給晚秋寫信,讓她來臺灣。」

  「這就對了。」毛人鳳臉色緩和下來,「則成啊,你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晚秋來了,你們把婚事一辦,好好過日子。那些想拿你私生活做文章的人,也就沒話說了。」

  餘則成連連點頭:「局長教訓得是。」

  「不是教訓,是關心。」毛人鳳端起茶杯,「你是我提拔上來的,我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希望你因為一些小事,栽跟頭。」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晚秋那邊,你抓緊。需要什麼幫忙,跟敬中說,或者直接找我。」

  「謝謝局長。」餘則成說。

  「好了,」毛人鳳站起來,「就到這吧,我還有個文件要看。」

  吳敬中和餘則成出門時,毛人鳳對餘則成看了一眼:「則成,記住,成了家,心就定了。好好幹,前途大著呢。」

  「是,局長。」

  從毛人鳳官邸出來,吳敬中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則成啊,我剛才擔心毛局長提上次說媒的事,結果沒有提。也可能是有意不提的。不過毛局長那些話,你都聽明白了吧?」

  「聽明白了。」餘則成說。

  「聽明白了就好。」吳敬中彈了彈菸灰,「局長這是為你好。劉耀祖雖然栽了,可站裡盯著你的人還不少。你成了家,那些人就少了個把柄。」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則成,咱們從天津站到現在,好幾年了。有些話,我得跟你說透。」

  「站長您說。」

  「局長今天為什麼專門提晚秋的事?」吳敬中壓低聲音,「是因為有人把你跟晚秋的關係,捅到上頭去了。說晚秋在香港做生意,是你背後支持。這話傳出去,不好聽。」

  餘則成心裡一沉:「誰捅的?」

  「還能有誰?」吳敬中冷笑,「劉耀祖唄。他查你查得細,連晚秋公司每天進出什麼貨都記下來了。」

  餘則成握緊了拳頭。

  「所以啊,」吳敬中把煙摁滅,「你得趕緊把這事兒定了。晚秋來了臺灣,生意轉到這邊,斷了那些人的念想。局長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是在給你鋪路,也是在敲打你,這事兒不能再拖了。」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站長,那我馬上寫信,讓她把那邊的生意逐步向臺灣這邊拓展。」

  「要儘快。」吳敬中說,「你在臺灣,她一個人在香港,算怎麼回事?你們倆的事,早該有個結果了。則成,聽我一句勸,別再拖了。再拖下去,對你對她都不好。」

  餘則成知道,吳敬中這話沒錯。可他心裡亂,亂得很。

  「站長,」他頓了頓,「我怕……怕連累晚秋。咱們這行,您知道,指不定哪天就……」

  「別說晦氣話。」吳敬中打斷他,「你現在是副站長,穩穩噹噹的。只要自己不出錯,誰能動你?劉耀祖那麼折騰,最後不也栽了?」

  他站起來,走到餘則成面前:「則成,你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局長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是給你面子。你要是再猶豫,就是不識抬舉了。」

  餘則成站起來:「站長,我懂了。我這就給晚秋寫信,讓她來臺灣。」

  「這就對了。」吳敬中拍拍他肩膀,「信寫好,先給我看看。有些話,得說得妥當。」

  「是。」

  「走吧。」吳敬中說,「回去好好寫。」

  兩人走出客廳。院子裡陽光很好,照得人睜不開眼。餘則成眯著眼睛,跟在吳敬中身後。

  走到車邊,吳敬中拉開車門,忽然回頭說:「則成,記住,在保密局,有時候太乾淨了反而不是好事。該成家成家,該過日子過日子。這樣,上頭放心,你也安全。」

  「我記住了,站長。」

  車開動了。餘則成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路邊的店鋪,一切都那麼平常,可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就要變了。

  晚秋要來臺灣了。

  這是他早就想的事,可真到這時候,他又有點慌。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菸,可煙盒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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