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賴昌盛在火上又添一把柴
禮拜二早上七點多,賴昌盛緩緩走進了辦公樓,一步一步踩上樓梯。
剛走到二樓的拐彎處,就聽見上頭有人說話:
「……劉處長這回是真栽了,撤職,留用查看,跟打發要飯的似的。」
賴昌盛腳步停了停,臉上笑容深了點。
七點四十,食堂開始熱鬧起來。
賴昌盛端著粥碗走到角落坐下。斜對面一桌坐著幾個新來的年輕人,正說得唾沫橫飛。
「要我說,他活該!你聽聽外頭傳的那些話,說他想當副站長想瘋了,纔去整餘副站長……」
說話那人嗓門不小,周圍幾桌都聽見了。
賴昌盛慢悠悠舀了勺粥,送到嘴邊吹了吹。
就在這時,食堂門「哐當」一聲響。劉耀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他穿著一身舊中山裝,頭髮有點亂,鬍子也沒刮乾淨。
劉耀祖一步步走進來,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拖得老長,走到打飯窗口,啞著嗓子說:「兩個饅頭,一碗粥。」
劉耀祖端著盤子,轉過身,掃了一眼食堂。
食堂喫飯的人都低頭假裝喫飯,恨不得把頭埋進碗裡。
「剛纔是誰在說話?」劉耀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沒人吭聲。
劉耀祖往前走了一步,盤子重重擱在桌子上。
旁邊一個掛少校銜的軍官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劉處長,他們年輕,不懂事,瞎說呢……」
「瞎說?」劉耀祖盯著那個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哪個科的?」
這幾個月他不在臺北站,新招進站的人他沒見過,不認識。
年輕人嚇得嘴脣直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問你話!」劉耀祖猛地一拍桌子。
賴昌盛坐在角落裡,慢條斯理喝完最後一口粥,擦擦嘴,站起來。
他走到劉耀祖身邊,手搭在他肩膀上:「劉處長,消消氣。年輕人說話沒分寸,犯不著動這麼大肝火。」
劉耀祖轉過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賴昌盛,這兒沒你的事。」
「怎麼沒我的事?」賴昌盛臉上笑容不變,「站裡鬧成這樣,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劉處長,你現在這個情況……還是注意點影響。」
這話說得輕飄飄,可意思再明白不過,你現在是戴罪之身,沒資格在這兒耍威風。
劉耀祖拳頭捏得咯咯響。一轉身向外走去。
望著劉耀祖遠去的背影,賴昌盛心裡罵道,這個孫子,都這樣了,還這麼狂,不行,得給他上點眼藥。
八點半,吳敬中辦公室。
賴昌盛敲門進去時,吳敬中正對著電話吼:「……我不管他現在是什麼心情!還有點組織紀律性沒有?讓他給我老實待著!再鬧事,連留用察看的資格都沒有了!」
「啪」一聲掛斷電話,吳敬中看見賴昌盛,臉色鐵青:「你都看見了?」
「看見了。」賴昌盛在對面坐下,「食堂鬧那一出,現在全站都知道了。」
「他想幹什麼?!」吳敬中拍桌子,「撤職留用,已經是網開一面了!他還不滿意?還想鬧?」
「站長,」賴昌盛身體往前傾了傾,「劉處長現在……心態可能有點失衡。他覺得委屈,覺得被人陷害。這種時候,最容易走極端。」
吳敬中皺緊眉頭:「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賴昌盛幾乎是耳語,「得防著他狗急跳牆。他現在沒職務,但人還在站裡,還能接觸檔案,還能走動。萬一他再搞出什麼事……」
吳敬中沉默了一會兒:「你說怎麼辦?」
「限制他的活動範圍。」賴昌盛說,「檔案室、機要室這些地方,不能再讓他進了。行動處那邊,也打個招呼,別讓他接觸案子。」
「可他現在還在崗留用察看……」
「所以纔要提前防。」賴昌盛說,「站長,現在一江山那邊形勢緊張,站裡再出亂子,上頭怪罪下來,咱們都擔不起。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點頭:「行,那這個事你就去安排。」
「是。」
賴昌盛的嘴咧成了花,站長讓他安排全站的事。
走到檔案室門口。
王主任正在鎖櫃子,看見他進來,趕緊停手:「賴處長。」
「王主任,」賴昌盛走到他跟前,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從現在起,劉耀祖再來查檔案,一律不給。就說是我說的。」
王主任一愣:「這……這合適嗎?他還在崗呢……」
「站長下的命令。」賴昌盛盯著他,「你要是不聽,也可以。不過萬一出了事,你自己擔著。」
王主任臉白了白:「我……我明白了。」
從檔案室出來,賴昌盛又去了機要室、電訊科,一個一個打招呼。
走到行動處門口時,聽見裡頭行動處副處長張萬義正在發火:「……你們一個個都什麼態度?劉處長是劉處長,我是我!現在處裡我說了算!」
賴昌盛推門進去。
屋裡七八個人站著,張萬義站在中間,臉紅脖子粗。
「張副處長,」賴昌盛開口,「有點事跟你商量。」
張萬義看見他,勉強壓住火:「賴處長,您說。」
兩人走到裡間辦公室,關上門。
「站長有指示,」賴昌盛開門見山,「劉耀祖從現在起,不能參與任何案子,也不能接觸行動處任何文件。」
張萬義一愣:「可他現在……人還在行動處,還佔著行動處的編制呢。」
「所以纔要防患於未然嘛!。」賴昌盛坐下來,點了根煙,「萬義,你現在主持行動處工作,這是你的機會。可要是劉耀祖再鬧出什麼事,你這個副處長也別想轉正了。」
張萬義沉默了。菸灰缸裡,菸頭慢慢熄滅。
「我懂了。」張萬義抬起頭,「賴處長,謝謝提醒。」
「不用謝。」賴昌盛站起來,「都是為了工作嘛!」
十點半,劉耀祖推開行動處門。
早上在食堂生完氣,他直接回了家,媽的。越想越憋屈,決定回處裡看看。
一進門,屋裡幾個人看見他,表情都僵了。
「張副處長呢?」劉耀祖問。
「在……在裡間。」一科的小黃小聲說。
劉耀祖往裡走,剛推開裡間門,就看見副處長張萬義正坐在他以前的辦公桌後頭,桌上堆著一摞文件,都是以前他親手處理的案子。
張萬義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站起來:「劉處長,您怎麼來了?」
「怎麼,我不能來?」劉耀祖走進去,眼睛掃過那些文件,「這些都是機密,誰讓你看的?」
張萬義臉色變了變:「站長讓我暫時主持工作,這些文件……我該看。」
「該看?」劉耀祖冷笑一聲,「你知道這些案子牽扯多少人?知道裡頭有多少彎彎繞?你看得懂嗎?」
這話說得太難聽,張萬義臉漲紅了:「劉處長,我現在是代理處長,這些案子我怎麼不能看?」
「代理處長?」劉耀祖往前一步,手指戳著桌子,「我告訴你,這些案子,你一個都碰不了!碰了,出了事,你擔不起!」
「那也用不著你操心!」張萬義也火了,「你現在什麼身份?留用察看!沒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屋裡空氣瞬間凝固。
劉耀祖盯著張萬義,張萬義也盯著他。兩人像兩頭鬥牛,眼珠子都紅了。
就在這時,賴昌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喲,這麼熱鬧?」
兩人同時轉頭。
賴昌盛站在門口,臉上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劉處長,張副處長,都消消氣。都是一個處的同志,有話好好說。」
劉耀祖猛地轉身:「賴昌盛,這兒沒你的事!」
「怎麼沒我的事?」賴昌盛走進來,關上門,「站長剛交代我,要確保站裡穩定。你們當領導的這樣吵,叫下面的人怎麼看?」他故意強調「領導」兩字。
他走到兩人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劉處長,你現在情緒不穩定,先回去休息。張副處長,你繼續工作,別受影響。」
劉耀祖拳頭捏得死緊,指甲掐進手心:「賴昌盛,你算什麼東西?輪得到你來安排我?」
「我不是安排你,」賴昌盛笑容淡了,「我是傳達站長的命令。劉處長,你要是不服,可以直接去找站長。」
這話像一盆冷水,把劉耀祖澆了個透心涼。
他站在那兒,看著張萬義坐回那張本屬於他的椅子,看著賴昌盛那張假笑的臉,看著門口那些躲閃的眼神……
突然,他笑了。
笑得很難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嘶啞,瘮人。
「好,好。」他點著頭,一步步往外走,「我走。我走。」
中午,賴昌盛從食堂喫完飯回到辦公室,坐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上午跑前跑後的,還真他孃的挺累。他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門被輕輕叩響。
「進。」
門推開一條縫,餘則成側身閃進來,反手帶上門。
賴昌盛立刻站起來:「餘副站長,您有事?」
「有點事。」餘則成擺擺手讓他坐,自己拉過椅子坐在對面,沒寒暄,開門見山,「老賴,行動處現在這個局面,你怎麼看?」
賴昌盛心裡一激靈,臉上不動聲色:「張萬義在主持,工作……應該能推進。」
「推進?」餘則成微微搖搖頭,「下午那場架你也都看見了。劉耀祖雖然撤了職,可他在行動處經營了多少年?憑張萬義的氣場根本壓不住那些老油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賴昌盛臉上:「處長位置不能一直空著。得有個能鎮得住場子,又能讓各方面都放心的人。」
賴昌盛沒有接話,等著餘則成往下說。
「我覺得你合適。」餘則成聲音不高,字字清晰,「你在站裡資歷夠,搞情報出身,做事穩當。最重要的是……」他身體微微前傾,「你跟劉耀祖沒有舊情分,處理起遺留問題,不會手軟。」
「餘副站長,」賴昌盛終於開口,「您太抬舉我了。行動處那攤子水深,我怕……」
「水深纔要會水的人去。」餘則成打斷他,「劉耀祖現在只是留用察看。站長給他留了條縫,萬一那天上面有人替他說句話,他未必不能翻身。」
這話像根針,精準地扎進賴昌盛心裡最敏感的地方。他捏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
餘則成看在眼裡,繼續說:「你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門戶。那些跟著劉耀祖從北平過來的老人,該調走的調走,該邊緣化的邊緣化。把行動處徹底洗一遍,洗成『乾淨』的隊伍。」
他站起來,走到賴昌盛的跟前:「老賴,這是個機會呀。幹好了,你這個處長位置就坐穩了。對你,對站裡,都是好事。」
他講完話,不等賴昌盛開口,直接拉門離開了。
屋裡就剩賴昌盛自己了,牆壁上車燈的光掠過,留下一道移動的影子。
賴昌盛慢慢坐回椅子,端起涼茶就灌了下去,那滋味苦,人卻清醒了,
餘則成的判斷不錯,劉耀祖只是暫時栽了,還沒死透,那紙留用察看,既是枷鎖,也是護身符,說明上面還沒有完全放棄他,萬一呢?萬一那天局勢有變,萬一毛人鳳念起了舊情,萬一……
下午兩點,賴昌盛坐在辦公室裡,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喂?」
「賴處長,我老陳。」電訊處科長老陳聲音有點急,「剛才……剛才劉處長來過了。」
「他幹什麼了?」
「他要查最近一個月的通訊記錄,特別是指向香港方向的。」老陳壓低聲音,「我沒有給他,說需要站長批條。他……他摔門走了。」
賴昌盛眼睛眯起來:「香港方向?」
「對。我偷偷看了他要查的那幾份記錄,都是……都是跟秋實公司有關的。」
秋實公司。穆晚秋的公司。
賴昌盛握電話的手緊了緊:「記錄你收好了?」
「收好了,鎖保險櫃裡了。」
「好。」賴昌盛說,「老陳,你聽著,從現在起,所有跟香港有關的通訊記錄,一律加密。誰都不能看。」
「明白。」
掛了電話,賴昌盛在屋裡來回踱了兩圈。
劉耀祖還不死心。他在查穆晚秋,想從這兒找餘則成的破綻。
這可不行。
賴昌盛拿起了電話,打給他遠房的堂弟賴昌坤。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聲音懶洋洋的:「喂?」
「阿坤,我。」賴昌盛說,「有個活兒。」
電話那頭立刻精神了:「哥,什麼活兒?」
「盯個人。」賴昌盛壓低聲音,「劉耀祖,你認識吧?保密局的。我要知道他這幾天去哪兒,見誰,幹什麼。」
「這……哥,盯你們保密局的人,風險太大了吧?」
「我讓你盯得,沒事。」賴昌盛說,「放心,有事我負責。」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行。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
下午四點,劉耀祖在街上晃蕩。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就是不想回家,不想回站裡。
他走到一個茶攤前,坐下來:「一碗茶。」
攤主是個老頭,給他倒了碗大碗茶。茶葉沫子浮在上面,黃黃的。
劉耀祖端著碗,沒喝,就盯著茶水看。
水裡映出他的臉,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像個流浪漢。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站的時候。那時候他多威風,帶著幾十號人,說抓誰就抓誰。誰見了他不點頭哈腰?
現在呢?
劉耀祖掏出錢扔在桌上,站起來走了。
他不知道,街對面巷子口,一個男人正盯著他。
下午五點半,賴昌盛接到賴昌坤的電話。
「哥,跟了一天。」賴昌坤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去了哪兒?」
「中山北路,悅來茶館。」
賴昌盛心裡一動:「他去那兒幹什麼呢?」
「不知道。反正進去了半個多鐘頭,就一個人坐到那喝茶,沒跟人說話。」
悅來茶館。林記雜貨鋪就在那條街上。
賴昌盛握著電話,腦子裡飛快轉著。
劉耀祖去哪兒,是想找林老闆?還是想碰運氣,看能不能逮著餘則成?
不管他想幹什麼,都不能讓他得逞。
「繼續盯著。」賴昌盛說,「特別是晚上,看他去哪兒。」
「明白。」
掛了電話,賴昌盛站起來,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裡是一疊照片,劉耀祖在高雄站時,跟幾個商人喫飯的照片。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清臉。
這些照片他一直留著,沒有拿出來。
現在,是時候了。
他抽出兩張最清楚的,裝進一個提前讓人寫好地址的信封裡,信封上的地址是:保密局臺北站站長辦公室,吳敬中親啟。
裡面除了照片外,還有一份他讓老陳趕出來的「報告」,關於劉耀祖在高雄站期間與「不明商人」過從甚密的電訊監控摘要。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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