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劉耀祖瘋狂的綁架計劃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6,117·2026/5/18

禮拜三下午,臺北站那間小辦公室。   劉耀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手指頭在桌面上敲著,一下,兩下,三下……敲得沒個規律,心裡頭跟貓抓似的。   昨天晚上週福海來他家,兩人談了整整一晚上。自從禮拜一在全站幹部大會上做了檢討,當眾給餘則成道歉後,現在整個臺北站誰都想在他頭上踩一腳。   張萬義那個王八蛋,以前見他唯唯諾諾,現在狂得竟敢跟他對著幹。上午他去檔案室想查點舊資料,老王就擋在門口,硬是不讓:「劉處長,您現在是留用察看,按規定不能隨便查檔案。」   他現在純粹被邊緣化了,整個一個局外人,一個閒人。這口惡氣憋在心裡,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劉耀祖冷笑一聲,把菸頭狠狠地摁在菸灰缸裡,火星子濺出來,燙到手背上,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他媽在軍統和保密局幹了二十多年!在北平站時跟日本人拼過刺刀,跟共黨打過巷戰!現在居然讓我給餘則成那種坐辦公室的小白臉道歉?丟人丟到家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辦公室小得可憐,走三步就得轉身。地板是水泥地,皮鞋踩上去咚咚響,一聲比一聲重。   走到窗前,他「譁啦」一聲推開窗戶。外頭是臺北站的院子,下午三四點鐘,太陽斜斜地照著,幾個年輕人正在那棵老榕樹下抽菸說笑。   他想起餘則成那張永遠平靜的臉,想起餘則成說話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想起餘則成看人時那種好像什麼都明白,又好像什麼都不在意的眼神。   「餘則成……」   劉耀祖咬著牙,他不能認這個栽。他要把掉在地上的臉重新撿起來。否則這輩子在保密局再也抬不起頭了。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屋裡炸開。他嚇了一跳,定了定神,走過去接起來。   「喂。」   「處長,是我。」是周福海的聲音,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還有汽車喇叭聲,應該是用郵電局的公用電話打的。   「福海,」劉耀祖不等周福海開口,便恨恨地說,「你聽著,我要做件大事。」   「處長,您說。」   「我要動餘則成。」劉耀祖一字一頓,「就這個月,基隆港。」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處……處長,」周福海聲音發顫,「您是說……」   「綁架。」劉耀祖說得乾脆,「把他弄到手,審他。審出東西來,咱們就能翻身。你現在被弄到總務處,永遠沒有出頭之日。我也一樣,再這麼耗下去,遲早被踢出保密局。」   「可……可這是……」   「我知道這是什麼。」劉耀祖打斷他,「是玩命。所以問你,幹不幹?」   電話那頭半天不說話。劉耀祖能聽見周福海粗重的呼吸聲,還有他咽口水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周福海才開口,聲音還是抖的:「處長,怎麼幹?」   劉耀祖心裡一鬆。周福海沒直接拒絕,這事兒就成了一半。   「你找幾個人。」他說,「要生面孔,從外面剛來臺北,最好是從福建偷渡過來的,在臺北沒根基。餘則成在臺北待了這些年,站內站外認識不少人,不能讓他認出來。」   「明白。」周福海聲音穩了些,「我去找。」   「有四五個人就夠了。」劉耀祖繼續說,「要嘴嚴的,手硬的。基隆港西區三號倉庫,餘則成每個月十八號去港口視察,肯定要從那兒過。」   「在港口動手?」周福海猶豫了,「處長,港口人多眼雜……」   「所以要快。」劉耀祖說,「車一攔,直接把人弄下來塞進車裡,前後不過三分鐘。港口巡邏隊每兩小時轉一圈,下午那班最松。」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周福海大概在找紙筆記錄。   「車用套牌的。」劉耀祖繼續說,「事成之後車開到山裡燒了。人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剩下的我來辦。」   「那……審問的地方……」   「這個你別管。」劉耀祖說,「我在郊外有個地方,沒人知道。你只管把人弄到手,送過來。」   又是一陣沉默。劉耀祖點了根煙,慢慢抽著,等著周福海回話。   「處長,」周福海終於開口,聲音更低了,「這事兒……多大把握?」   「沒把握。」劉耀祖實話實說,「但非幹不可。我要把丟了的臉面找回來。非要抓住餘則成隱藏的尾巴。福海,不然往後咱們在保密局就再也抬不起頭了。你想想,你現在在總務處,每天給人發個辦公用品,算什麼?我也一樣,在這間破屋子裡坐冷板凳,等著那天被人一腳踢出保密局?到那時候,哭都找不著墳頭。」   電話那頭傳來周福海長長吐氣的聲音。   「我懂了,處長。」周福海聲音堅定了些,「我幹。」   「好。」劉耀祖把煙掐了,「你聽著,具體計劃是這樣的……」   他壓低聲音,把每一步都說得很細:怎麼找人,怎麼踩點,幾點埋伏,用什麼車攔路,怎麼動手,怎麼撤離。說完了,又問:「都記住了?」   「記住了。」   「重複一遍。」   周福海磕磕巴巴地把計劃複述了一遍。   「還有,」劉耀祖又補充道,「得讓他們把臉都蒙上。從頭到腳包都嚴實了,只露出眼睛。如果餘則成要是反抗的話,就打暈他,但不能打死,我要的是活口。」   「明白。」   「好。」劉耀祖說,「你這兩天先抓緊把人找齊,一定要靠譜的。錢不是問題,我這兒還有一些。人找好了,馬上告訴我一聲。」   「是。」   掛了電話,劉耀祖又在屋裡轉了兩圈,菸灰缸裡又多了兩個菸頭。   他走到牆角的鐵皮櫃前,蹲下身,打開最下面那層。裡面堆著些舊文件,他把文件撥開,從最底下摸出個小皮箱。   他掏出鑰匙,插進去,「咔噠」一聲打開。   裡面有一把白朗寧手槍,兩個壓滿子彈的彈夾,一副精鋼手銬和一捆結實的麻繩。   他拿起手槍,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他把箱子重新鎖好,放回到原處,用舊文件蓋住。   劉耀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要麼把餘則成扳倒,要麼……自己倒下去。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眼睛深陷,顴骨突出,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餘則成,」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咱們之間的帳,該算算了。」   禮拜五上午,臺北站總務處。   周福海坐在辦公桌前,低著頭假裝在整理採購清單,可手裡的筆半天沒動一下。   他腦子裡面全是事,劉耀祖那個瘋狂的綁架計劃,要找的那幾個人,基隆港,還有餘則成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   「周副隊長。」   周福海被叫聲嚇了一跳,手裡的筆掉在桌上。抬頭一看,一科科長曹廣福不知什麼時候端著茶杯站在了門口。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曹廣福走進來,拉了把椅子坐下。   「沒、沒什麼。」周福海趕緊低下頭,把筆撿起來,「曹科長有事?」   「沒什麼事,就是路過。」曹廣福吹了吹茶杯裡的熱氣,「對了,最近劉處長怎麼樣?」   周福海心裡一緊:「還那樣,挺好的。就是他現在……不太……。」   「咳!也是。」曹廣福嘆了口氣,「你說劉處長這回……多憋屈。好端端的一個行動處處長,現在弄成這樣。」   周福海沒接話,只是低著頭,假裝看手裡的清單。   曹廣福看他這樣子,也不再多說,端起茶杯喝了口:「那你忙,我先走了。」   等曹廣福出去了,周福海才抬起頭,長長吐了口氣。   中午去食堂,他特意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剛坐下,就看見餘則成和吳敬中一起走進來,坐在離他不遠的那張桌子。   餘則成今天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正跟吳敬中低聲說著什麼。兩人都笑著,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   周福海盯著餘則成看了會兒,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這個人,過幾天可能就要……   他趕緊低頭扒飯,卻覺得嘴裡發苦,感覺飯菜一點味道都沒有。   下午三點,周福海找了個藉口溜出站裡。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艋舺。   在龍山寺附近的一條窄巷子裡,他找到了那家叫「興隆」的小茶館。茶館很破舊,門口掛著個褪了色的招牌,裡面煙霧繚繞,坐著些三教九流的人。   周福海走進去,找了個最裡面的位置坐下。等了大概十分鐘,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臉上有道疤,從左邊眉毛一直劃到嘴角。   是阿龍。   阿龍在周福海對面坐下,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海哥。」   周福海點點頭,從褲子口袋裡摸出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推過去。布包沒繫緊,露出金條一角。   阿龍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周福海按住布包:「人找齊了?」   「找齊了。」阿龍說,「四個,都是剛從福建那邊偷渡過來的,在臺北沒根沒底,嘴嚴,手硬。」   「可靠嗎?」   「可靠。」阿龍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都是欠了賭債跑路的,給錢就辦事。」   周福海盯著他看了幾秒,鬆開手:「這是定金,每人一根。事成之後,每人再給兩根。」   阿龍拿起布包,掂了掂分量,臉上笑容更深了:「海哥爽快。什麼時候動手?」   「這個月十八號。」周福海說,「下午三點,基隆港西區三號倉庫。目標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開一輛黑色吉普車,車牌號AK—0011。」   「怎麼動手?」   「蒙面,動作要快,三分鐘內解決。」周福海把劉耀祖交代的話重複了一遍,「用手帕捂嘴,上面有迷藥。要活的,不能弄死。」   阿龍點點頭:「明白。」   「還有,」周福海補充,「事成之後,車開到山裡燒了,別留痕跡。人送到指定地點,有人在那兒等你們。」   「地點呢?」   「到時候會告訴你。」周福海說,「這幾天你們先去港口踩踩點,熟悉一下地形。記住,要小心,別讓人看出破綻。」   「放心,海哥。」阿龍把布包揣進懷裡,「我們幹這行不是一天兩天了。」   周福海看著他,心裡突然有點發虛。這些人靠得住嗎?剛從福建偷渡過來,人生地不熟,萬一出了岔子……   但他沒別的選擇了。站裡的人不能用,高雄站的人也靠不住,只能用這些亡命徒。   「好。」周福海站起來,「有消息我會聯繫你。還是這個茶館,每天下午三點,我會過來坐十分鐘。」   「明白。」   周福海走出茶館,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茶館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   他心裡突然一陣發慌。   這事兒要是成了,他和劉耀祖都能翻身。要是不成……   他不敢往下想。   深吸一口氣,他轉身走了。巷子很長很黑,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一聲一聲,像敲在心上。   禮拜六晚上,劉耀祖家裡。   劉耀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張基隆港的地圖。他用紅筆在西區三號倉庫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在周圍標出了幾條可能的路線。   門鈴響了。   他起身開門,周福海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個布袋子。   「進來。」   周福海進屋,關上門,把布袋放在桌上:「處長,人找齊了。四個,都是從福建偷渡過來的,在臺北沒根基。」   劉耀祖點點頭,走到桌邊,打開布袋看了看,裡面是些舊衣服,還有幾頂破帽子。   「這是……」   「給他們準備的。」周福海說,「動手那天穿,不容易引人注意。」   劉耀祖「嗯」了一聲,把布袋推到一邊,指著地圖說:「你看,這是三號倉庫。餘則成每次來港口視察,都要進這個倉庫檢查庫存。他進去大概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會走到車邊,跟司機說幾句話。那就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周福海湊過來看:「倉庫周圍有遮擋嗎?」   「有。」劉耀祖用鉛筆點了幾個位置,「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有廢棄的油桶和木箱,可以藏人。你們提前半小時埋伏好,等他一出來就動手。」   「港口有巡邏隊……」   「巡邏隊每兩小時轉一圈。」劉耀祖說,「我已經摸清楚了,下午三點到五點那班人最少,也最鬆懈。三點動手,三點零三分撤離,巡邏隊三點十分才會經過那裡,時間足夠了。」   周福海盯著地圖,手指在上面比劃著撤離路線:「從這裡出去,上主幹道,然後往北開,到郊外那個貨倉……」   「對。」劉耀祖說,「貨倉在臺北和基隆之間,周圍都是荒地,平時根本沒人去。我在那兒準備了東西——繩子,手銬,還有這個。」   他從抽屜裡拿出個小玻璃瓶,放在桌上。   周福海拿起來看了看:「這是……」   「吐真劑。」劉耀祖說,「黑市上弄來的。打進去,半小時內什麼都會說。」   周福海手一抖,瓶子差點掉地上。   劉耀祖看了他一眼:「怕了?」   「沒、沒有。」周福海把瓶子放回桌上,「就是……處長,這事兒要是被發現了……」   「不被發現就沒事。」劉耀祖打斷他,「只要咱們手腳乾淨,不留痕跡,誰知道是咱們幹的?」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空:「福海,咱們沒退路了。要麼幹這一票,翻身。要麼就這麼窩囊下去,等著被踢出保密局。你選哪個?」   周福海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處長,我跟你幹。」   「好。」劉耀祖走回來,拍拍他肩膀,「這幾天你把那幾個人盯緊點,讓他們去港口多踩幾次點,熟悉地形。十八號下午兩點,你們提前到港口埋伏。我那天會去郊外貨倉等著。」   「明白。」   周福海走了。劉耀祖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又點了根煙。   煙抽到一半,他起身走進臥室,從牀底下拖出那個小皮箱。打開,看著裡面的東西,手槍,彈夾,手銬,繩子。   他拿起手槍,退出彈夾,又裝上,反覆幾次。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搏了。   要麼成,要麼死。   禮拜一早上,臺北站。   劉耀祖像往常一樣,八點半準時走進那間小辦公室。他剛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門開了,餘則成站在門口。   劉耀祖心裡猛地驚了一下,臉上卻沒什麼表情:「餘副站長,有事?」   餘則成走了進來,關上門,臉上帶著慣常那種溫和的笑:「劉處長,站長讓我來問問,你最近工作還適應嗎?」   「適應適應。」劉耀祖連連說,「挺好的。」   「那就好。」餘則成在對面坐下,「劉處長,有些話,我想跟你說說。」   「您說。」   「上次那件事,已經過去了。」餘則成看著劉耀祖,眼神很平靜,「站長和局長的意思,都是希望你能放下過去,好好工作。畢竟你在保密局幹了這麼多年,經驗豐富,能力也強。」   劉耀祖心裡冷笑,臉上卻擠出點笑容:「餘副站長說得對,我會好好工作的。」   「那就好。」餘則成站起來,「對了,劉處長,我聽說你最近常去基隆港?」   劉耀祖心裡一緊,臉上不動聲色:「偶爾去走走,散散心透口氣。」   「基隆港那邊最近不太平。」餘則成說,「聽說有幾夥偷渡客經常在那邊活動,站長已經讓行動處加強巡邏了。你要是去的話,小心點。」   「謝謝餘副站長的提醒。」劉耀祖說,「我會注意的。」   餘則成點了點頭,走了。   門關上後,劉耀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走到窗前,看著餘則成走出辦公樓,上了那輛黑色吉普車。   劉耀祖盯著車消失的方向,眼神越來越冷。   餘則成剛才那些話,是隨口說的,還是……知道了什麼?   不可能。計劃只有他和周福海知道,連阿龍那幾個人都不知道具體要綁誰。   應該是巧合。   劉耀祖這麼安慰自己,可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拿起話筒給周福海家的撥電話。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喂?」   「福海,是我。」劉耀祖壓低聲音,「計劃可能有變。餘則成剛才來找我,提到了基隆港最近不太平,吳敬中已經讓行動處加強巡邏。」   電話那頭傳來周福海倒吸冷氣的聲音:「那……那怎麼辦?」   「你先別慌。」劉耀祖說,「讓阿龍他們今天再去港口踩點,看看巡邏隊的情況。如果真加強了,咱們就改時間,或者改個地點。」   「明白。」   「還有,」劉耀祖稍微停頓了一下,「讓阿龍他們小心點,別讓人看出破綻。」   「是。」   掛了電話,劉耀祖癱在椅子上,鬆了口氣閉上眼睛。   計劃還沒開始,就出了岔子。難道是餘則成察覺到了什麼,還是真的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計劃必須進行下去,否則他和周福海就真的完了。   (感謝各位讀者朋友的支持,請您再給作者加個油,伸出您尊貴的手,加書架催更評分評價,作者玩命碼字,回報各位的厚愛

禮拜三下午,臺北站那間小辦公室。

  劉耀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手指頭在桌面上敲著,一下,兩下,三下……敲得沒個規律,心裡頭跟貓抓似的。

  昨天晚上週福海來他家,兩人談了整整一晚上。自從禮拜一在全站幹部大會上做了檢討,當眾給餘則成道歉後,現在整個臺北站誰都想在他頭上踩一腳。

  張萬義那個王八蛋,以前見他唯唯諾諾,現在狂得竟敢跟他對著幹。上午他去檔案室想查點舊資料,老王就擋在門口,硬是不讓:「劉處長,您現在是留用察看,按規定不能隨便查檔案。」

  他現在純粹被邊緣化了,整個一個局外人,一個閒人。這口惡氣憋在心裡,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劉耀祖冷笑一聲,把菸頭狠狠地摁在菸灰缸裡,火星子濺出來,燙到手背上,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他媽在軍統和保密局幹了二十多年!在北平站時跟日本人拼過刺刀,跟共黨打過巷戰!現在居然讓我給餘則成那種坐辦公室的小白臉道歉?丟人丟到家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辦公室小得可憐,走三步就得轉身。地板是水泥地,皮鞋踩上去咚咚響,一聲比一聲重。

  走到窗前,他「譁啦」一聲推開窗戶。外頭是臺北站的院子,下午三四點鐘,太陽斜斜地照著,幾個年輕人正在那棵老榕樹下抽菸說笑。

  他想起餘則成那張永遠平靜的臉,想起餘則成說話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想起餘則成看人時那種好像什麼都明白,又好像什麼都不在意的眼神。

  「餘則成……」

  劉耀祖咬著牙,他不能認這個栽。他要把掉在地上的臉重新撿起來。否則這輩子在保密局再也抬不起頭了。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屋裡炸開。他嚇了一跳,定了定神,走過去接起來。

  「喂。」

  「處長,是我。」是周福海的聲音,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還有汽車喇叭聲,應該是用郵電局的公用電話打的。

  「福海,」劉耀祖不等周福海開口,便恨恨地說,「你聽著,我要做件大事。」

  「處長,您說。」

  「我要動餘則成。」劉耀祖一字一頓,「就這個月,基隆港。」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處……處長,」周福海聲音發顫,「您是說……」

  「綁架。」劉耀祖說得乾脆,「把他弄到手,審他。審出東西來,咱們就能翻身。你現在被弄到總務處,永遠沒有出頭之日。我也一樣,再這麼耗下去,遲早被踢出保密局。」

  「可……可這是……」

  「我知道這是什麼。」劉耀祖打斷他,「是玩命。所以問你,幹不幹?」

  電話那頭半天不說話。劉耀祖能聽見周福海粗重的呼吸聲,還有他咽口水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周福海才開口,聲音還是抖的:「處長,怎麼幹?」

  劉耀祖心裡一鬆。周福海沒直接拒絕,這事兒就成了一半。

  「你找幾個人。」他說,「要生面孔,從外面剛來臺北,最好是從福建偷渡過來的,在臺北沒根基。餘則成在臺北待了這些年,站內站外認識不少人,不能讓他認出來。」

  「明白。」周福海聲音穩了些,「我去找。」

  「有四五個人就夠了。」劉耀祖繼續說,「要嘴嚴的,手硬的。基隆港西區三號倉庫,餘則成每個月十八號去港口視察,肯定要從那兒過。」

  「在港口動手?」周福海猶豫了,「處長,港口人多眼雜……」

  「所以要快。」劉耀祖說,「車一攔,直接把人弄下來塞進車裡,前後不過三分鐘。港口巡邏隊每兩小時轉一圈,下午那班最松。」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周福海大概在找紙筆記錄。

  「車用套牌的。」劉耀祖繼續說,「事成之後車開到山裡燒了。人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剩下的我來辦。」

  「那……審問的地方……」

  「這個你別管。」劉耀祖說,「我在郊外有個地方,沒人知道。你只管把人弄到手,送過來。」

  又是一陣沉默。劉耀祖點了根煙,慢慢抽著,等著周福海回話。

  「處長,」周福海終於開口,聲音更低了,「這事兒……多大把握?」

  「沒把握。」劉耀祖實話實說,「但非幹不可。我要把丟了的臉面找回來。非要抓住餘則成隱藏的尾巴。福海,不然往後咱們在保密局就再也抬不起頭了。你想想,你現在在總務處,每天給人發個辦公用品,算什麼?我也一樣,在這間破屋子裡坐冷板凳,等著那天被人一腳踢出保密局?到那時候,哭都找不著墳頭。」

  電話那頭傳來周福海長長吐氣的聲音。

  「我懂了,處長。」周福海聲音堅定了些,「我幹。」

  「好。」劉耀祖把煙掐了,「你聽著,具體計劃是這樣的……」

  他壓低聲音,把每一步都說得很細:怎麼找人,怎麼踩點,幾點埋伏,用什麼車攔路,怎麼動手,怎麼撤離。說完了,又問:「都記住了?」

  「記住了。」

  「重複一遍。」

  周福海磕磕巴巴地把計劃複述了一遍。

  「還有,」劉耀祖又補充道,「得讓他們把臉都蒙上。從頭到腳包都嚴實了,只露出眼睛。如果餘則成要是反抗的話,就打暈他,但不能打死,我要的是活口。」

  「明白。」

  「好。」劉耀祖說,「你這兩天先抓緊把人找齊,一定要靠譜的。錢不是問題,我這兒還有一些。人找好了,馬上告訴我一聲。」

  「是。」

  掛了電話,劉耀祖又在屋裡轉了兩圈,菸灰缸裡又多了兩個菸頭。

  他走到牆角的鐵皮櫃前,蹲下身,打開最下面那層。裡面堆著些舊文件,他把文件撥開,從最底下摸出個小皮箱。

  他掏出鑰匙,插進去,「咔噠」一聲打開。

  裡面有一把白朗寧手槍,兩個壓滿子彈的彈夾,一副精鋼手銬和一捆結實的麻繩。

  他拿起手槍,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他把箱子重新鎖好,放回到原處,用舊文件蓋住。

  劉耀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要麼把餘則成扳倒,要麼……自己倒下去。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眼睛深陷,顴骨突出,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餘則成,」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咱們之間的帳,該算算了。」

  禮拜五上午,臺北站總務處。

  周福海坐在辦公桌前,低著頭假裝在整理採購清單,可手裡的筆半天沒動一下。

  他腦子裡面全是事,劉耀祖那個瘋狂的綁架計劃,要找的那幾個人,基隆港,還有餘則成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

  「周副隊長。」

  周福海被叫聲嚇了一跳,手裡的筆掉在桌上。抬頭一看,一科科長曹廣福不知什麼時候端著茶杯站在了門口。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曹廣福走進來,拉了把椅子坐下。

  「沒、沒什麼。」周福海趕緊低下頭,把筆撿起來,「曹科長有事?」

  「沒什麼事,就是路過。」曹廣福吹了吹茶杯裡的熱氣,「對了,最近劉處長怎麼樣?」

  周福海心裡一緊:「還那樣,挺好的。就是他現在……不太……。」

  「咳!也是。」曹廣福嘆了口氣,「你說劉處長這回……多憋屈。好端端的一個行動處處長,現在弄成這樣。」

  周福海沒接話,只是低著頭,假裝看手裡的清單。

  曹廣福看他這樣子,也不再多說,端起茶杯喝了口:「那你忙,我先走了。」

  等曹廣福出去了,周福海才抬起頭,長長吐了口氣。

  中午去食堂,他特意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剛坐下,就看見餘則成和吳敬中一起走進來,坐在離他不遠的那張桌子。

  餘則成今天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正跟吳敬中低聲說著什麼。兩人都笑著,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

  周福海盯著餘則成看了會兒,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這個人,過幾天可能就要……

  他趕緊低頭扒飯,卻覺得嘴裡發苦,感覺飯菜一點味道都沒有。

  下午三點,周福海找了個藉口溜出站裡。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艋舺。

  在龍山寺附近的一條窄巷子裡,他找到了那家叫「興隆」的小茶館。茶館很破舊,門口掛著個褪了色的招牌,裡面煙霧繚繞,坐著些三教九流的人。

  周福海走進去,找了個最裡面的位置坐下。等了大概十分鐘,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臉上有道疤,從左邊眉毛一直劃到嘴角。

  是阿龍。

  阿龍在周福海對面坐下,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海哥。」

  周福海點點頭,從褲子口袋裡摸出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推過去。布包沒繫緊,露出金條一角。

  阿龍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周福海按住布包:「人找齊了?」

  「找齊了。」阿龍說,「四個,都是剛從福建那邊偷渡過來的,在臺北沒根沒底,嘴嚴,手硬。」

  「可靠嗎?」

  「可靠。」阿龍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都是欠了賭債跑路的,給錢就辦事。」

  周福海盯著他看了幾秒,鬆開手:「這是定金,每人一根。事成之後,每人再給兩根。」

  阿龍拿起布包,掂了掂分量,臉上笑容更深了:「海哥爽快。什麼時候動手?」

  「這個月十八號。」周福海說,「下午三點,基隆港西區三號倉庫。目標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開一輛黑色吉普車,車牌號AK—0011。」

  「怎麼動手?」

  「蒙面,動作要快,三分鐘內解決。」周福海把劉耀祖交代的話重複了一遍,「用手帕捂嘴,上面有迷藥。要活的,不能弄死。」

  阿龍點點頭:「明白。」

  「還有,」周福海補充,「事成之後,車開到山裡燒了,別留痕跡。人送到指定地點,有人在那兒等你們。」

  「地點呢?」

  「到時候會告訴你。」周福海說,「這幾天你們先去港口踩踩點,熟悉一下地形。記住,要小心,別讓人看出破綻。」

  「放心,海哥。」阿龍把布包揣進懷裡,「我們幹這行不是一天兩天了。」

  周福海看著他,心裡突然有點發虛。這些人靠得住嗎?剛從福建偷渡過來,人生地不熟,萬一出了岔子……

  但他沒別的選擇了。站裡的人不能用,高雄站的人也靠不住,只能用這些亡命徒。

  「好。」周福海站起來,「有消息我會聯繫你。還是這個茶館,每天下午三點,我會過來坐十分鐘。」

  「明白。」

  周福海走出茶館,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茶館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

  他心裡突然一陣發慌。

  這事兒要是成了,他和劉耀祖都能翻身。要是不成……

  他不敢往下想。

  深吸一口氣,他轉身走了。巷子很長很黑,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一聲一聲,像敲在心上。

  禮拜六晚上,劉耀祖家裡。

  劉耀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張基隆港的地圖。他用紅筆在西區三號倉庫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在周圍標出了幾條可能的路線。

  門鈴響了。

  他起身開門,周福海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個布袋子。

  「進來。」

  周福海進屋,關上門,把布袋放在桌上:「處長,人找齊了。四個,都是從福建偷渡過來的,在臺北沒根基。」

  劉耀祖點點頭,走到桌邊,打開布袋看了看,裡面是些舊衣服,還有幾頂破帽子。

  「這是……」

  「給他們準備的。」周福海說,「動手那天穿,不容易引人注意。」

  劉耀祖「嗯」了一聲,把布袋推到一邊,指著地圖說:「你看,這是三號倉庫。餘則成每次來港口視察,都要進這個倉庫檢查庫存。他進去大概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會走到車邊,跟司機說幾句話。那就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周福海湊過來看:「倉庫周圍有遮擋嗎?」

  「有。」劉耀祖用鉛筆點了幾個位置,「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有廢棄的油桶和木箱,可以藏人。你們提前半小時埋伏好,等他一出來就動手。」

  「港口有巡邏隊……」

  「巡邏隊每兩小時轉一圈。」劉耀祖說,「我已經摸清楚了,下午三點到五點那班人最少,也最鬆懈。三點動手,三點零三分撤離,巡邏隊三點十分才會經過那裡,時間足夠了。」

  周福海盯著地圖,手指在上面比劃著撤離路線:「從這裡出去,上主幹道,然後往北開,到郊外那個貨倉……」

  「對。」劉耀祖說,「貨倉在臺北和基隆之間,周圍都是荒地,平時根本沒人去。我在那兒準備了東西——繩子,手銬,還有這個。」

  他從抽屜裡拿出個小玻璃瓶,放在桌上。

  周福海拿起來看了看:「這是……」

  「吐真劑。」劉耀祖說,「黑市上弄來的。打進去,半小時內什麼都會說。」

  周福海手一抖,瓶子差點掉地上。

  劉耀祖看了他一眼:「怕了?」

  「沒、沒有。」周福海把瓶子放回桌上,「就是……處長,這事兒要是被發現了……」

  「不被發現就沒事。」劉耀祖打斷他,「只要咱們手腳乾淨,不留痕跡,誰知道是咱們幹的?」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空:「福海,咱們沒退路了。要麼幹這一票,翻身。要麼就這麼窩囊下去,等著被踢出保密局。你選哪個?」

  周福海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處長,我跟你幹。」

  「好。」劉耀祖走回來,拍拍他肩膀,「這幾天你把那幾個人盯緊點,讓他們去港口多踩幾次點,熟悉地形。十八號下午兩點,你們提前到港口埋伏。我那天會去郊外貨倉等著。」

  「明白。」

  周福海走了。劉耀祖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又點了根煙。

  煙抽到一半,他起身走進臥室,從牀底下拖出那個小皮箱。打開,看著裡面的東西,手槍,彈夾,手銬,繩子。

  他拿起手槍,退出彈夾,又裝上,反覆幾次。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搏了。

  要麼成,要麼死。

  禮拜一早上,臺北站。

  劉耀祖像往常一樣,八點半準時走進那間小辦公室。他剛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門開了,餘則成站在門口。

  劉耀祖心裡猛地驚了一下,臉上卻沒什麼表情:「餘副站長,有事?」

  餘則成走了進來,關上門,臉上帶著慣常那種溫和的笑:「劉處長,站長讓我來問問,你最近工作還適應嗎?」

  「適應適應。」劉耀祖連連說,「挺好的。」

  「那就好。」餘則成在對面坐下,「劉處長,有些話,我想跟你說說。」

  「您說。」

  「上次那件事,已經過去了。」餘則成看著劉耀祖,眼神很平靜,「站長和局長的意思,都是希望你能放下過去,好好工作。畢竟你在保密局幹了這麼多年,經驗豐富,能力也強。」

  劉耀祖心裡冷笑,臉上卻擠出點笑容:「餘副站長說得對,我會好好工作的。」

  「那就好。」餘則成站起來,「對了,劉處長,我聽說你最近常去基隆港?」

  劉耀祖心裡一緊,臉上不動聲色:「偶爾去走走,散散心透口氣。」

  「基隆港那邊最近不太平。」餘則成說,「聽說有幾夥偷渡客經常在那邊活動,站長已經讓行動處加強巡邏了。你要是去的話,小心點。」

  「謝謝餘副站長的提醒。」劉耀祖說,「我會注意的。」

  餘則成點了點頭,走了。

  門關上後,劉耀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走到窗前,看著餘則成走出辦公樓,上了那輛黑色吉普車。

  劉耀祖盯著車消失的方向,眼神越來越冷。

  餘則成剛才那些話,是隨口說的,還是……知道了什麼?

  不可能。計劃只有他和周福海知道,連阿龍那幾個人都不知道具體要綁誰。

  應該是巧合。

  劉耀祖這麼安慰自己,可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拿起話筒給周福海家的撥電話。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喂?」

  「福海,是我。」劉耀祖壓低聲音,「計劃可能有變。餘則成剛才來找我,提到了基隆港最近不太平,吳敬中已經讓行動處加強巡邏。」

  電話那頭傳來周福海倒吸冷氣的聲音:「那……那怎麼辦?」

  「你先別慌。」劉耀祖說,「讓阿龍他們今天再去港口踩點,看看巡邏隊的情況。如果真加強了,咱們就改時間,或者改個地點。」

  「明白。」

  「還有,」劉耀祖稍微停頓了一下,「讓阿龍他們小心點,別讓人看出破綻。」

  「是。」

  掛了電話,劉耀祖癱在椅子上,鬆了口氣閉上眼睛。

  計劃還沒開始,就出了岔子。難道是餘則成察覺到了什麼,還是真的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計劃必須進行下去,否則他和周福海就真的完了。

  (感謝各位讀者朋友的支持,請您再給作者加個油,伸出您尊貴的手,加書架催更評分評價,作者玩命碼字,回報各位的厚愛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