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暗夜狐狸」綽號不是白叫的
禮拜五下午一點半,基隆港西區。
曹廣福蹲在三號倉庫對面那棟二層小樓的窗戶後頭,眼睛死死盯著倉庫門口的那條路,那是餘副站長每次來視察時必須經過的。
昨天餘副站長給他交代:「盯住了,小李進去以後,你們瞅準時機,一定要抓到劉耀祖的現行。」
樓下街道上,小李開著餘則成的黑色福特轎車過來了。
曹廣福渾身肌肉猛地繃緊。
車在三號倉庫門口停穩。小李從駕駛座下來,戴著金絲眼鏡,穿著餘則成常穿的那件中山裝,步子不緊不慢的樣子,都學了個七八分像。
曹廣福看著小李走到倉庫門口,伸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鐵門。就在鐵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看見倉庫側面堆廢木箱的陰影裡,閃過兩個人。
「他孃的,真來了。」曹廣福低聲罵了一句,手指扣上了腰間槍套的保險。
倉庫裡頭,小李一腳踏進去,心裡就覺得不對勁。
太靜了。
他硬著頭皮往裡走,走了大概十幾步,身後傳來鐵門關上的沉重「哐當」聲。
小李沒有停下腳步,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又往前走了幾步,前面一排高大的貨架後面,無聲無息地轉出兩個人,擋在了路中間。
小李站住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努力讓聲音顯得平靜:「你們是這兒的工人?我找你們管事的。」
話還沒說完,身後也傳來了腳步聲,另外兩個人堵住了退路。
四個人,都穿著碼頭工人的粗布工裝,可那眼神,那站著的架勢……,小李在行動處幹了三年,一眼就看出這不是幹苦力的人。
「餘副站長,」一個留著絡腮鬍,帶著閩南口音的男人開口了,「別找了,我們就是專門在這兒等您的。」
小李強作鎮定:「等我?你們是什麼人?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太知道了。」絡腮鬍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就是知道,才勞您大駕,跟我們走一趟。」
說著,幾個人上前將小李按住,手帕直接往小李臉上捂過來,帶著一股刺鼻的甜膩氣味。
小李屏住呼吸,手象徵性地掙紮了兩下,身子一軟,就往下倒。
絡腮鬍一把接住他,探了探鼻息,點點頭:「行了,藥勁兒上來了。抬走,上車。」
兩個人架起小李快步朝倉庫後門走去。
曹廣福透過窗戶縫,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絡腮鬍和其他三個人把小李扔進停在外面的舊貨車車廂,跳上駕駛座把車直接開上了港區的主路。
「跟上!各組注意,跟緊了,別暴露!」曹廣福抓起美式步話機低吼一聲,自己率先衝下樓,跳上早就準備好的轎車,一腳油門就跟了上去。
貨車開了約莫二十分鐘,在一棟荒廢的三層廠房門口停了下來。
曹廣福抓起美式步話機:「一組跟我摸上去,二組堵後路,三組外圍警戒,眼睛都放亮點!」
「收到!」
曹廣福借著廢墟的掩護,貓著腰往前摸。離廠房還有五六十米,他停下,舉起望遠鏡。
廠房門口,絡腮鬍他們正把小李從車上抬下來,往廠房裡拖。
曹廣福移動望遠鏡,看向廠房三樓。有個人影晃了一下,是周福海!
周福海趴在窗臺後面,正探頭往下看。
「怎麼沒見劉耀祖?」曹廣福心裡疑惑:「「接貨」的時候,他本人不在?」
小李被扔在一堆破麻袋上。
「周……周先生,人帶來了。」是絡腮鬍的聲音。
「確定是餘則成?」周福海小聲問道。
「錯不了!您看,眼鏡,衣服,體型,都跟您說的一模一樣!我們就是按您的吩咐,用加了『三步倒』的手帕捂的,沒半個鐘頭醒不了!」
周福海蹲下身看「餘則成」,隨後臉色「唰」地變得慘白,他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不對!這不是餘則成!」
「啊?」絡腮鬍愣住了。
「這是個替身!我們中計了!」周福海轉身就想往外跑。
幾乎就在同時,樓下傳來「砰」的一聲槍響!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吼叫聲:「不許動!放下槍!」
曹廣福帶人衝進來了!
「快走!」周福海連滾帶爬地衝向廠房另一頭。
絡腮鬍也慌了,拔出槍。剛衝到樓梯口,迎面就撞上了衝上來的曹廣福等人。
「放下槍!」曹廣福舉槍大吼。
絡腮鬍抬手就扣扳機,「砰」!子彈打在曹廣福身邊的磚牆上,磚屑亂飛。
「他媽的!」曹廣福也開了火。
周福海已經跑到廠房另一頭,推開一扇破窗戶,下面是二樓延伸出來的一小截平臺。他心一橫,眼一閉,翻身就跳了下去。鑽進廢墟深處,沒了影。
廠房裡的槍戰沒持續多久。絡腮鬍肩膀中了一槍,被曹廣福用槍頂住了腦門,另外兩個同夥一個腿部中彈,一個被當場擊斃。曹廣福這邊,一個手下胳膊上也被子彈擦過,血流不止。
曹廣福揪住絡腮鬍的衣領,槍口狠狠頂在他額頭上:「說!劉耀祖在哪兒?」
絡腮鬍疼得齜牙咧嘴,閉著嘴不說話。
曹廣福的手在絡腮鬍肩膀傷口一用力。
「啊——!」絡腮鬍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說不說?!」
「在……在護林站……」絡腮鬍終於扛不住了,疼得臉都扭曲了,「他……他說在護林站等……等我們把餘則成送過去……」
護林站?!
曹廣福心裡猛地一沉,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餘副站長現在就在護林站!
「留兩個人看著他!其他人,跟我走!快!去護林站!」曹廣福嘶吼著,轉身就往樓下衝。
護林站在基隆港北邊五裡地的山頭上,孤零零一個破木屋,早就沒人住了。
餘則成從下午一點就到了這兒。他站在木屋唯一一扇還沒完全爛掉的窗戶邊上,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地看著山下那條彎彎曲曲的盤山路。從港口過來,這是必經之路。
手錶指針指向兩點二十。
按計劃,小李應該已經被「綁」了,正被送往劉耀祖指定的地點。曹廣福的人跟在後面,只等著劉耀祖一露頭,就收網抓人。
餘則成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的焦距,視野裡的山路空空蕩蕩。
突然,一個黑點出現在山路盡頭,速度極快,揚起一路塵土。
不是貨車,是輛黑色轎車。
車子在距離護林站岔路口還有一裡地的地方猛地剎住。一個人推門下車,朝護林站方向望了望。
餘則成眯起眼,焦距對準,是劉耀祖!那身形和動作姿態,餘則成太熟悉了。
劉耀祖沒往護林站來,反而左右看了看,一閃身鑽進了路邊的密林,不見了。
餘則成心裡一緊。
不對。劉耀祖沒去接頭地點,反而跑到了護林站附近……他察覺了?
餘則成放下望遠鏡,無聲地從腰間拔出白朗寧手槍,木屋裡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大約過了十分鐘,木屋外面,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腳步在門口停下了。
餘則成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餘副站長,」門外傳來了劉耀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疲憊,「我知道你在裡面。別藏了,咱們聊聊。」
餘則成慢慢移動到木屋側面一個更大的破洞後面,從這個角度,能斜著看到門口的情況。
劉耀祖站在那兒,身上穿了件深藍色的舊工裝,戴了頂髒兮兮的工人帽。
「餘副站長,」劉耀祖對著木屋方向,「你的人在港口動手了吧?抓了幾個?可惜呀,那都是幌子。」
他轉過身,背對著木屋,望著山路的方向:「我劉耀祖在軍統和保密局混了二十多年,從重慶到北平,再到這臺北。我抓過的、審過的、弄死過的『可疑分子』,比你見過的都多。你這點引蛇出洞的把戲……呵呵。」
他搖搖頭,轉回身,臉朝著木屋:「太嫩了。」
餘則成握槍的手緊了緊,食指輕輕搭上了冰涼的扳機。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不如這樣,你出來,咱們面對面,把話說開。我告訴你一個祕密,一個關於你餘則成在天津站的祕密。」
餘則成心裡一驚。
劉耀祖等不到回應,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個牛皮紙信封,彎腰放在了門口地上,還用半塊磚頭壓住。
「這裡面,」他指了指信封,「就一張照片。是我花了大價錢,從一個老相識手裡換來的。你看了,就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幾下就消失在密林深處。
餘則成又在木屋裡靜靜等了五分鐘,確認外面再無聲息,這才慢慢挪到門口。
他拉開門,槍口指向外面,左右一掃,然後彎腰撿起信封,閃身退回屋內。
信封沒有封口。餘則成抽出裡面的東西,只有一張照片,背面朝上。
照片上有兩個人,站得很近,正在低聲交談。
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側著臉,戴著眼鏡,是他,餘則成,絕不會錯。
另一個穿著國民黨軍官常服,掛著中尉軍銜的軍官是中共黨員廖三民。
照片上他和廖三民的表情、姿態,甚至手裡拿著的那個薄薄文件袋的一角,都清晰可見。這絕不是那種隔著老遠偷拍的模糊影像,拍攝者離得很近,角度也很正。
是誰拍的?李涯?還是別的什麼人?李涯死後,他明明確認過,所有相關的材料都被吳敬中下令銷毀了……
劉耀祖從哪裡搞到的?
餘則成把照片翻來覆去仔細看。照片本身很舊,不像是新偽造的。劉耀祖知道憑一張照片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否則上次他就在毛人鳳面前拿出來了。餘則成明白了,他沒有更多的證據。這只是一張孤證,而且內容模稜兩可。
但這能說明什麼?單單一張他和廖三民私下見面的照片?
他和廖三民,一個是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長,一個是天津警備司令部城防執法隊隊長。兩人因為公務有往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張照片,頂多能證明他們私交不錯,在一個非辦公地點見過面。
劉耀祖拿著這麼一張照片,就想翻盤?就想威脅他?
不對。
餘則成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劉耀祖不是蠢人。他花了這麼大週摺,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絕不可能只憑一張模稜兩可的照片。
他一定還有後手,或者……他知道更多。
餘則成想起劉耀祖剛才的話,「從一個老相識手裡換來的」。
老相識?誰?
當年在天津,跟廖三民、跟水屯監獄有關,現在又在臺灣的「老相識」……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的咆哮聲和輪胎劇烈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
只見曹廣福那輛轎車像瘋了一樣衝上山坡,在木屋門前一個急剎,塵土飛揚。曹廣福幾乎是摔下車門,臉色慘白地衝了進來。
「餘副站長!您沒事吧?!」曹廣福氣喘如牛,眼睛血紅。
「我沒事。」餘則成將照片塞回信封,捏在手裡,「劉耀祖來過,又走了。你們那邊?」
「抓了三個,死了一個,周福海跑了!」曹廣福急急道,「審了一個領頭的,說劉耀祖在護林站等著接人……我就……您真沒事?他沒動手?」
「沒有。」餘則成搖頭,揚了揚手裡的信封,「他就留了這個。」
「這是……」曹廣福疑惑。
餘則成把信封遞過去。曹廣福抽出照片一看,愣了:「你旁邊這個軍官是誰?」
「一個舊相識。」餘則成的聲音很冷,「劉耀祖想用這個做文章。」
「這能做什麼文章?」曹廣福不解,「您和友軍軍官有公務來往,這不是很正常嗎?」
「正常,也不正常。」餘則成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風吹得搖晃的樹林,「如果只有這一張照片,當然做不了什麼文章。但我擔心的是,劉耀祖找到的,不止是這張照片。」
他轉過身,看著曹廣福:「老曹,你立刻帶人,搜附近這片山林。劉耀祖是徒步走的,走不遠。重點是可能藏身的地方,山洞,巖縫,獵人廢棄的窩棚。」
「是!」
「還有,」餘則成頓了頓,「通知杜振國,加強所有出城路口、碼頭、港口的盤查。劉耀祖現在成了驚弓之鳥,臺北他待不住,很可能想跑。」
曹廣福領命而去。木屋裡又只剩下餘則成一個人。
他又把照片拿出來,對著窗戶的光線仔細看。越看,心裡的寒意越重。
拍攝這張照片的人,當時離他們絕不會超過二十米。能在那個距離,在那個地點,拍下這樣清晰的照片……要麼是早有預謀的跟蹤偷拍,要麼……
餘則成想起廖三民犧牲後,內部進行過一次低調的清查。當時站裡流傳,李涯在死前似乎掌握了一些線索,但還沒來得及上報就同歸於盡了。吳敬中站長為此大發雷霆,下令徹底清理相關卷宗和物證,就是為了避免牽連擴大,影響天津站的「穩定」。
難道……當時有漏網之魚?
餘則成想起廖三民當年兼任著水屯監獄的管理。監獄裡面三教九流,人員複雜……
劉耀祖搞到的照片,如果他不是從保密局內部搞到的,而是從曾跟廖三民有過接觸,現在又流落到臺灣的舊人手裡搞到的呢?
如果這個人,不僅提供了照片,還提供了別的什麼「信息」呢?
比如廖三民曾經在水屯監獄祕密關押過一個身份特殊的女子,並且嚴禁任何人接觸……許寶鳳。
那個被黨通局的謝若林利用,假裝是「自己人」,騙翠平說了真話,偷偷錄了音,幾乎讓餘則成和翠平暴露,後來又被廖三民設計祕密關押起來的女人。
這件事當時知道的人極少。廖三民做得非常隱祕,用的是「涉及機密軍情」的名義,單獨關押在一間監室。後來是李涯強行提人,事情才敗露了。
如果當年水屯監獄裡,有某個不起眼的看守,注意到了這個被「特殊對待」的女犯,並且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那麼對於劉耀祖來說,這張他和廖三民祕密會面的照片,再加上從某個「舊看守」那裡聽來的、關於廖三民曾祕密關押神祕女子的片段信息……
一個指向明確的「故事」就成型了:餘則成與已經證實是共黨的廖三民多次祕密勾結;該軍官曾利用職權關押關鍵女證人;該女證人涉及對餘則成不利的錄音帶案;不久後,該軍官便與調查此案的保密局行動隊隊長李涯從樓上摔下同歸於盡。這就已經不再是捕風捉影,成了一個具有合乎邏輯的指控鏈條!明面上確實還沒什麼直接的證據,可這事足以讓毛人鳳和保密局那羣多疑的人心裡起波瀾。餘則成只覺得胸口發悶,他原先判斷劉耀祖已經走投無路,可現在才清楚,就算被逼到絕境,這個人依然藏著他最陰狠的毒牙,
餘則成心裡快速盤算,劉耀祖拿出照片來,這是一步威脅,更是一次摸底,就是想看他作何反應,看他會不會在驚慌之下自己露出馬腳,
這場仗,從明處轉到了更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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