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吳敬中為餘則成的清白作保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565·2026/5/18

禮拜五晚上十點多,臺北站的走廊裡靜得瘮人。   吳敬中辦公室裡只亮著一盞檯燈,綠罩子底下那圈昏黃的光暈,剛好籠住桌面。他獨自坐在光影裡,手裡捏著兩份材料,曹廣福寫的下午抓捕劉耀祖的詳細報告,還有餘則成交上來的那張照片。照片上,餘則成和廖三民站在天津鼓樓的巷子裡,一個側著臉,一個低著頭。   吳敬中盯著照片看了足足一刻鐘,眼皮都沒怎麼眨。   腦子裡像過電影似的,一幀一幀閃迴天津那些陳年舊事。   從心底講,他不願餘則成出事。這不僅是他的學生、他的嫡系,更是他許多私事的經辦人。別人只能辦事,餘則成卻能託付。   當年餘則成確實有段時間與廖三民接觸頻繁,那是他親自派去天津警備司令部協調監獄和借兵事宜的。後來李涯和廖三民一同墜樓身亡,廖三民被確認為共黨,那時局勢緊張,吳敬中一心只想轉移財產,哪有心思深究這些細節。   吳敬中又點上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盯著照片上廖三民低垂的側臉,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人死了,卻留下這麼個爛攤子。   現在好了,劉耀祖撿到這張照片,又要拿它做文章。   可對吳敬中而言,這不是故事,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餘則成是他青浦特訓班的學生,到天津站後,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也是他親自從天津帶到臺灣來的。餘則成要是共諜,他吳敬中算什麼?瞎了眼?失職失察,哪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   這些年,從天津到臺北,餘則成鞍前馬後,辦事妥帖周到,替他立了多少功,擺平了多少麻煩事。如果餘則成真有問題,那他吳敬中這些年所謂的「政績」,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餘則成在演戲?   更可怕的是,毛人鳳會怎麼想?會相信他只是「失察」嗎?還是會懷疑他早就知情,甚至……早就被拉下水了?   吳敬中覺得後背那層冷汗「唰」地冒了出來,襯衫貼在皮膚上,涼得刺骨。   他必須先跟餘則成談,必須自己心裡先有底。   他抓起電話:「則成,過來一下。」   「篤篤篤」,敲門聲很快響起。   「進來。」   「站長。」餘則成走到辦公桌前,站得筆直。   「則成啊,坐。」吳敬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餘則成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沒說話。他在等吳敬中開口。   吳敬中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推得很慢,像在推一件千斤重物。   「則成,這張照片。」吳敬中盯著餘則成的臉,「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餘則成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放下。「站長,這張照片什麼也說明不了。當年在天津,是您派我去和警備司令部協調,我跟廖三民因公事見過幾回,站裡都有記錄。」   餘則成現在他不擔心照片,他擔心的是劉耀祖說的「老相識」。如果這個人不僅提供了照片,還提供了廖三民曾在水屯監獄祕密關押過一個身份特殊的女子,並且嚴禁任何人接觸。把這些點滴信息前後一拼,就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公事?」吳敬中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撐在桌面上,眼睛像鉤子一樣鉤著餘則成。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吳敬中:「站長,是您當年派我去的天津警備司令部,您忘了?」   他故意反問吳敬中,眼神清亮,不躲不閃。   吳敬中點了點頭,可心裡那點疑慮還沒完全散去。   「則成,」吳敬中換了換坐姿,聲音壓得更低了,「今天這兒沒外人,你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當年在天津,你有沒有……有沒有做過對不起黨國的事?」   這話問得太直接,直接得讓餘則成心裡怦怦直跳。   他抬起頭,看著吳敬中,眼神複雜。裡面有委屈,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站長,」餘則成開口,嗓子有些發乾,「我跟了您這麼多年,從天津到臺北。這些年,我辦了多少案子,立了多少功,您都看在眼裡。我要是共諜,我圖什麼?」   這話把吳敬中問住了。   「站長,」餘則成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我知道您擔心什麼。您擔心我是第二個廖三民,擔心我把您糊弄了這麼多年。可廖三民是什麼人?他是軍方的人,咱們管不著。我是您一手帶出來的,我的底細您最清楚。我要是有問題,能瞞您這麼久嗎?」   吳敬中不說話了。他不得不承認,餘則成說得在理。   餘則成的履歷,從他進青浦特訓班開始,每一段都清清楚楚。這些年他接觸的人,辦的事,吳敬中就算不是瞭如指掌,也大概知道八九不離十。要真是共諜,能藏這麼深?   更重要的是,餘則成是他吳敬中的人。餘則成要是倒了,他吳敬中也跑不了。這些年他提拔餘則成,重用餘則成,在局裡是明擺著的事。餘則成要是共諜,他吳敬中就算渾身長嘴也說不清。   「則成啊,」吳敬中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疲憊,「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劉耀祖這麼一鬧,毛局長那邊,我得有個交代。」   「站長,」餘則成腰板挺得更直了,「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跟廖三民,只有公務往來。這些,您都能去查,當年的記錄都在那兒。」   吳敬中又點了點頭,心裡那桿秤,這回徹底傾斜了。   他選擇相信餘則成,不是因為他多相信餘則成的人品,而是因為他不能不信。餘則成要是共諜,他吳敬中就全完了。為了保住自己,他也必須信餘則成。   「好。」吳敬中站起來,走到餘則成身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則成,你放心。這事兒,我會處理。你只管把你那一攤子事辦好,別的不用操心。」   餘則成也站起來,立正:「謝謝站長。」   「先別謝。」吳敬中擺擺手,「劉耀祖現在跑了,他手裡可能還有別的東西。這幾天,你出入加點小心,多帶兩個人。」   「明白。」   餘則成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回過頭,看著吳敬中,眼神特別誠懇:「站長,這些年,謝謝您栽培。我餘則成,絕不讓您失望。」   門輕輕關上了。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吳敬中一個人。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張照片,又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把照片扔到桌子上。   現在,他得去跟毛人鳳匯報了。心裡有了餘則成的態度和說辭,總算有了幾分底氣。   怎麼匯報?怎麼說?   吳敬中打開公文包,拿出鋼筆和報告紙。筆尖擱在紙上,這次沒有太多猶豫。他在腦子裡將剛才與餘則成的對答又過了一遍,開始下筆:   查劉耀祖所提供之餘則成與廖三民照片,經核實,系當年天津站偵辦軍方走私案時之餘副站長正常公務接觸。廖三民後雖被查明為中共地下黨,然彼時其身份尚未暴露,餘副站長與之接觸乃工作需要,並無不妥。至若劉耀祖妄圖藉此構陷同僚,顯系其窮途末路之垂死掙扎。   寫到這兒,他停了停,筆尖在紙上點了幾個點,又接著寫:   餘則成副站長自追隨職部以來,忠誠勤勉,屢立功勳。其為人行事,職部可擔保無虞。今遭劉耀祖構陷,實屬無妄之災。懇請局長明鑑,勿使忠良寒心。   最後這句「職部可擔保無虞」,是他咬著牙寫上去的。這就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也是剛才與餘則成談話後,他不得不做的選擇。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沒有疏漏,這才把報告紙和桌上的照片裝進檔案袋,封口,蓋上臺北站的騎縫章。   抬頭看牆上的鐘,十一點過五分了。毛人鳳這會兒肯定還在辦公室。   吳敬中站起來,穿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外套,然後拎起公文包。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這一去,就是一場賭博。賭毛人鳳相信他的判斷,賭餘則成真的沒有問題。但至少,他不再是兩眼一抹黑地去賭。   他拉開房門,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咚、咚、咚」,在寂靜中響得格外清晰。   保密局總部三樓盡頭那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吳敬中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裡頭傳來毛人鳳的聲音。   吳敬中推門進去。毛人鳳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批閱文件,鼻樑上架著副圓框花鏡。他抬起頭,摘了眼鏡,揉了揉鼻樑。   「是敬中啊,這麼晚了還過來。」毛人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吳敬中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公文包放在腿上,雙手按著。   毛人鳳打量了他幾眼:「臉色這麼差,沒睡好?」   「局長,」吳敬中聲音盡力保持平穩,「劉耀祖這事兒牽扯太大,屬下不敢耽擱,必須連夜向您匯報。」   毛人鳳點點頭,伸手:「我先看看材料。」   吳敬中趕緊打開公文包,取出那份檔案袋,雙手遞了過去。   毛人鳳接過,解開線繩,抽出報告。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手指偶爾在紙上停頓,輕輕敲點。   吳敬中坐著,努力維持鎮定。有了方纔與餘則成的對談,他心裡到底踏實了幾分。   毛人鳳看到照片那段,抬起頭,看了吳敬中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辨不出情緒。   吳敬中心臟急促地跳動著,但臉上神色沒有變化。   毛人鳳又低下頭,繼續看。看到最後那句「職部可擔保無虞」時,手指在紙上重重敲了兩下。   「敬中啊,」毛人鳳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要給餘則成擔保?」   「是,局長。」吳敬中挺直了腰板,語氣比剛才更加堅定了些,「餘則成跟了屬下這麼多年,他的為人、他的過往,屬下最清楚。這次劉耀祖的指控,純粹是走投無路下的惡意構陷。」   「構陷?」毛人鳳手指在報告上敲了敲,「那這張照片呢?你怎麼解釋?」   「局長,」吳敬中聲音沉穩,將事先準備好的說辭道出,「照片是真的不假,但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當年天津站辦案時,需要天津警備司令部的配合,餘則成和廖三民因公事接觸的多了一些,但完全符合程序。不能因為廖三民後來暴露了,就倒推懷疑所有與他有過公務往來的人。若按此邏輯,當年與廖三民打過交道的同僚豈非人人自危?這正中了劉耀祖擾亂人心、拉人墊背的奸計。」   毛人鳳沒有說話,拿起擱在報告旁邊的那張照片,對著燈光再次端詳起來。   「敬中啊,」毛人鳳嘆了口氣,語氣似乎緩和了些,「劉耀祖在重慶總部時就跟著我。現在他窮途末路,臨了還咬出這麼一檔子事兒,你說,我能不查清楚嗎?」   吳敬中心裡那根弦仍繃著,但回答得更從容了:「局長明鑑,查當然要查了。但查,須講實證。一張數年前的公務合影,實難作為通共的鐵證。劉耀祖若真握有實證,為何早不揭發?偏偏在其罪行敗露、行將就縛之時才拋出?此等行徑,分明是自知罪無可赦,欲在死前攪亂局面,拖人下水,其心可誅!」   這話說得在理,且擲地有聲。毛人鳳聽了,緩緩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毛人鳳重新戴上老花鏡,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劉耀祖此番確是死有餘辜。念及舊情,本欲給他留條後路,誰知他不思悔改,竟敢勾結匪類,圖謀綁架戕害同僚長官,實屬罪大惡極,不容寬貸。」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空白通緝令公文紙,提筆便寫。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寫畢,他喚祕書取來保密局那枚銅製大印,重重蓋在紙上。   隨後,他將通緝令推到吳敬中面前。   吳敬中雙手接過,低頭細看。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查原保密局臺北站行動處處長劉耀祖,偽造公文,勾結匪逆,圖謀綁架殺害同僚,罪證確鑿,現已畏罪潛逃。茲令全省軍警憲特一體協緝,凡提供線索致獲者,賞大洋一萬;凡窩藏包庇者,與劉犯同罪。此令。   落款是毛人鳳的親筆籤名。   「連夜印發,張貼全城。」毛人鳳命令道。   「是!屬下立刻去辦!」吳敬中立正,敬禮。   轉身欲走時,毛人鳳卻又叫住了他。   「敬中。」   吳敬中停步回身。   毛人鳳看著他,眼神深邃難測,緩緩道:「劉耀祖……要儘量抓活的。有些話,我需當面問他。」   吳敬中心裡再次一沉,像被冰冷的鉤子扯了一下。但他臉上未露分毫,只是鄭重頷首:「明白!屬下一定囑咐行動隊,盡力生擒。」   從毛人鳳辦公室出來,吳敬中快步下樓,直到坐進車裡,關上車門,他才長長地、徹底地吐出一口氣。與餘則成的談話給了他底氣,但毛人鳳最後那句「要抓活的」,依然像一片陰雲籠罩下來。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他:「站長,回站裡?」   「去曹廣福家。」吳敬中吩咐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車子發動,駛入沉沉夜色。吳敬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要抓活的。有些話,我要當面問他。」這句話反覆在耳邊迴響。   問什麼?無非是照片的細節,天津的舊事,甚至可能牽扯更多……絕不能讓劉耀祖活著見到毛人鳳。   他睜開眼,搖下車窗。夜風凜冽,灌入車內,讓他精神一振。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曹廣福家所在的平房區外。吳敬中下車,快步走入昏暗的小巷。   曹廣福聽得敲門聲,趿拉著鞋開門,見是吳敬中,頗為驚訝:「站長,這麼晚您……」   「進去說。」吳敬中閃身進屋,反手關上門。   曹廣福要去倒水,吳敬中擺手製止:「不必。交代你件事,說完就走。」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份墨水未乾的通緝令,遞給曹廣福:「明天一早印刷,務必要貼遍全城各個要道關口。」   曹廣福接過通緝令,湊近燈下細看。看完,他抬頭,語氣帶著疑問:「如果劉耀祖要是頑抗怎麼處置?」   「局長的意思是要抓活的,要親自審他。」吳敬中聲音低沉,目光如炬地盯著曹廣福,「但抓捕之時,若劉耀祖持槍拒捕,負隅頑抗……為確保弟兄們及周邊民眾安全,你們有權果斷處置。」   曹廣福喉結動了動:「站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吳敬中一字一頓,話語間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劉耀祖乃亡命之徒,身上極可能攜帶武器。現在是狗急跳牆之際,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你們首要任務是保證自身安全,並防止他傷及無辜。如果情勢危急,不必勉強生擒,可當場擊斃。事後報告,我會處理。」   曹廣福徹底明白了吳敬中的意思。他重重地點了下頭:「明白!請站長放心。」   從曹廣福家出來,吳敬中在巷口站著,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在想,劉耀祖現在在什麼地方藏著呢?還能藏幾天?   也在想,他在毛人鳳哪兒打了包票,賭餘則成沒問題,這場豪賭,他是否真的押對了寶?   思考了很久,他掐滅菸蒂,用鞋底狠狠碾碎。其實結論早已註定:從他選擇寫下「擔保無虞」那一刻起,從他決定先與餘則成統一口徑那一刻,他與餘則成的命運便已牢牢捆綁在一起。   他拉開了車門,說了聲:「走,回站裡。」   車子再次駛入夜幕。吳敬中靠在椅背上,闔目養神。   他在等待,等待天明,等待曹廣福的行動消息。   等待這場突如其來風波的最終結局。   (感謝各位讀者朋友的支持,請您再給作者加個油,伸出您尊貴的手,加書架催更評分評價,作者玩命碼字,回報各位的厚愛

禮拜五晚上十點多,臺北站的走廊裡靜得瘮人。

  吳敬中辦公室裡只亮著一盞檯燈,綠罩子底下那圈昏黃的光暈,剛好籠住桌面。他獨自坐在光影裡,手裡捏著兩份材料,曹廣福寫的下午抓捕劉耀祖的詳細報告,還有餘則成交上來的那張照片。照片上,餘則成和廖三民站在天津鼓樓的巷子裡,一個側著臉,一個低著頭。

  吳敬中盯著照片看了足足一刻鐘,眼皮都沒怎麼眨。

  腦子裡像過電影似的,一幀一幀閃迴天津那些陳年舊事。

  從心底講,他不願餘則成出事。這不僅是他的學生、他的嫡系,更是他許多私事的經辦人。別人只能辦事,餘則成卻能託付。

  當年餘則成確實有段時間與廖三民接觸頻繁,那是他親自派去天津警備司令部協調監獄和借兵事宜的。後來李涯和廖三民一同墜樓身亡,廖三民被確認為共黨,那時局勢緊張,吳敬中一心只想轉移財產,哪有心思深究這些細節。

  吳敬中又點上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盯著照片上廖三民低垂的側臉,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人死了,卻留下這麼個爛攤子。

  現在好了,劉耀祖撿到這張照片,又要拿它做文章。

  可對吳敬中而言,這不是故事,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餘則成是他青浦特訓班的學生,到天津站後,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也是他親自從天津帶到臺灣來的。餘則成要是共諜,他吳敬中算什麼?瞎了眼?失職失察,哪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

  這些年,從天津到臺北,餘則成鞍前馬後,辦事妥帖周到,替他立了多少功,擺平了多少麻煩事。如果餘則成真有問題,那他吳敬中這些年所謂的「政績」,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餘則成在演戲?

  更可怕的是,毛人鳳會怎麼想?會相信他只是「失察」嗎?還是會懷疑他早就知情,甚至……早就被拉下水了?

  吳敬中覺得後背那層冷汗「唰」地冒了出來,襯衫貼在皮膚上,涼得刺骨。

  他必須先跟餘則成談,必須自己心裡先有底。

  他抓起電話:「則成,過來一下。」

  「篤篤篤」,敲門聲很快響起。

  「進來。」

  「站長。」餘則成走到辦公桌前,站得筆直。

  「則成啊,坐。」吳敬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餘則成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沒說話。他在等吳敬中開口。

  吳敬中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推得很慢,像在推一件千斤重物。

  「則成,這張照片。」吳敬中盯著餘則成的臉,「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餘則成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放下。「站長,這張照片什麼也說明不了。當年在天津,是您派我去和警備司令部協調,我跟廖三民因公事見過幾回,站裡都有記錄。」

  餘則成現在他不擔心照片,他擔心的是劉耀祖說的「老相識」。如果這個人不僅提供了照片,還提供了廖三民曾在水屯監獄祕密關押過一個身份特殊的女子,並且嚴禁任何人接觸。把這些點滴信息前後一拼,就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公事?」吳敬中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撐在桌面上,眼睛像鉤子一樣鉤著餘則成。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吳敬中:「站長,是您當年派我去的天津警備司令部,您忘了?」

  他故意反問吳敬中,眼神清亮,不躲不閃。

  吳敬中點了點頭,可心裡那點疑慮還沒完全散去。

  「則成,」吳敬中換了換坐姿,聲音壓得更低了,「今天這兒沒外人,你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當年在天津,你有沒有……有沒有做過對不起黨國的事?」

  這話問得太直接,直接得讓餘則成心裡怦怦直跳。

  他抬起頭,看著吳敬中,眼神複雜。裡面有委屈,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站長,」餘則成開口,嗓子有些發乾,「我跟了您這麼多年,從天津到臺北。這些年,我辦了多少案子,立了多少功,您都看在眼裡。我要是共諜,我圖什麼?」

  這話把吳敬中問住了。

  「站長,」餘則成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我知道您擔心什麼。您擔心我是第二個廖三民,擔心我把您糊弄了這麼多年。可廖三民是什麼人?他是軍方的人,咱們管不著。我是您一手帶出來的,我的底細您最清楚。我要是有問題,能瞞您這麼久嗎?」

  吳敬中不說話了。他不得不承認,餘則成說得在理。

  餘則成的履歷,從他進青浦特訓班開始,每一段都清清楚楚。這些年他接觸的人,辦的事,吳敬中就算不是瞭如指掌,也大概知道八九不離十。要真是共諜,能藏這麼深?

  更重要的是,餘則成是他吳敬中的人。餘則成要是倒了,他吳敬中也跑不了。這些年他提拔餘則成,重用餘則成,在局裡是明擺著的事。餘則成要是共諜,他吳敬中就算渾身長嘴也說不清。

  「則成啊,」吳敬中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疲憊,「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劉耀祖這麼一鬧,毛局長那邊,我得有個交代。」

  「站長,」餘則成腰板挺得更直了,「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跟廖三民,只有公務往來。這些,您都能去查,當年的記錄都在那兒。」

  吳敬中又點了點頭,心裡那桿秤,這回徹底傾斜了。

  他選擇相信餘則成,不是因為他多相信餘則成的人品,而是因為他不能不信。餘則成要是共諜,他吳敬中就全完了。為了保住自己,他也必須信餘則成。

  「好。」吳敬中站起來,走到餘則成身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則成,你放心。這事兒,我會處理。你只管把你那一攤子事辦好,別的不用操心。」

  餘則成也站起來,立正:「謝謝站長。」

  「先別謝。」吳敬中擺擺手,「劉耀祖現在跑了,他手裡可能還有別的東西。這幾天,你出入加點小心,多帶兩個人。」

  「明白。」

  餘則成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回過頭,看著吳敬中,眼神特別誠懇:「站長,這些年,謝謝您栽培。我餘則成,絕不讓您失望。」

  門輕輕關上了。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吳敬中一個人。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張照片,又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把照片扔到桌子上。

  現在,他得去跟毛人鳳匯報了。心裡有了餘則成的態度和說辭,總算有了幾分底氣。

  怎麼匯報?怎麼說?

  吳敬中打開公文包,拿出鋼筆和報告紙。筆尖擱在紙上,這次沒有太多猶豫。他在腦子裡將剛才與餘則成的對答又過了一遍,開始下筆:

  查劉耀祖所提供之餘則成與廖三民照片,經核實,系當年天津站偵辦軍方走私案時之餘副站長正常公務接觸。廖三民後雖被查明為中共地下黨,然彼時其身份尚未暴露,餘副站長與之接觸乃工作需要,並無不妥。至若劉耀祖妄圖藉此構陷同僚,顯系其窮途末路之垂死掙扎。

  寫到這兒,他停了停,筆尖在紙上點了幾個點,又接著寫:

  餘則成副站長自追隨職部以來,忠誠勤勉,屢立功勳。其為人行事,職部可擔保無虞。今遭劉耀祖構陷,實屬無妄之災。懇請局長明鑑,勿使忠良寒心。

  最後這句「職部可擔保無虞」,是他咬著牙寫上去的。這就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也是剛才與餘則成談話後,他不得不做的選擇。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沒有疏漏,這才把報告紙和桌上的照片裝進檔案袋,封口,蓋上臺北站的騎縫章。

  抬頭看牆上的鐘,十一點過五分了。毛人鳳這會兒肯定還在辦公室。

  吳敬中站起來,穿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外套,然後拎起公文包。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這一去,就是一場賭博。賭毛人鳳相信他的判斷,賭餘則成真的沒有問題。但至少,他不再是兩眼一抹黑地去賭。

  他拉開房門,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咚、咚、咚」,在寂靜中響得格外清晰。

  保密局總部三樓盡頭那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吳敬中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裡頭傳來毛人鳳的聲音。

  吳敬中推門進去。毛人鳳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批閱文件,鼻樑上架著副圓框花鏡。他抬起頭,摘了眼鏡,揉了揉鼻樑。

  「是敬中啊,這麼晚了還過來。」毛人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吳敬中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公文包放在腿上,雙手按著。

  毛人鳳打量了他幾眼:「臉色這麼差,沒睡好?」

  「局長,」吳敬中聲音盡力保持平穩,「劉耀祖這事兒牽扯太大,屬下不敢耽擱,必須連夜向您匯報。」

  毛人鳳點點頭,伸手:「我先看看材料。」

  吳敬中趕緊打開公文包,取出那份檔案袋,雙手遞了過去。

  毛人鳳接過,解開線繩,抽出報告。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手指偶爾在紙上停頓,輕輕敲點。

  吳敬中坐著,努力維持鎮定。有了方纔與餘則成的對談,他心裡到底踏實了幾分。

  毛人鳳看到照片那段,抬起頭,看了吳敬中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辨不出情緒。

  吳敬中心臟急促地跳動著,但臉上神色沒有變化。

  毛人鳳又低下頭,繼續看。看到最後那句「職部可擔保無虞」時,手指在紙上重重敲了兩下。

  「敬中啊,」毛人鳳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要給餘則成擔保?」

  「是,局長。」吳敬中挺直了腰板,語氣比剛才更加堅定了些,「餘則成跟了屬下這麼多年,他的為人、他的過往,屬下最清楚。這次劉耀祖的指控,純粹是走投無路下的惡意構陷。」

  「構陷?」毛人鳳手指在報告上敲了敲,「那這張照片呢?你怎麼解釋?」

  「局長,」吳敬中聲音沉穩,將事先準備好的說辭道出,「照片是真的不假,但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當年天津站辦案時,需要天津警備司令部的配合,餘則成和廖三民因公事接觸的多了一些,但完全符合程序。不能因為廖三民後來暴露了,就倒推懷疑所有與他有過公務往來的人。若按此邏輯,當年與廖三民打過交道的同僚豈非人人自危?這正中了劉耀祖擾亂人心、拉人墊背的奸計。」

  毛人鳳沒有說話,拿起擱在報告旁邊的那張照片,對著燈光再次端詳起來。

  「敬中啊,」毛人鳳嘆了口氣,語氣似乎緩和了些,「劉耀祖在重慶總部時就跟著我。現在他窮途末路,臨了還咬出這麼一檔子事兒,你說,我能不查清楚嗎?」

  吳敬中心裡那根弦仍繃著,但回答得更從容了:「局長明鑑,查當然要查了。但查,須講實證。一張數年前的公務合影,實難作為通共的鐵證。劉耀祖若真握有實證,為何早不揭發?偏偏在其罪行敗露、行將就縛之時才拋出?此等行徑,分明是自知罪無可赦,欲在死前攪亂局面,拖人下水,其心可誅!」

  這話說得在理,且擲地有聲。毛人鳳聽了,緩緩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毛人鳳重新戴上老花鏡,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劉耀祖此番確是死有餘辜。念及舊情,本欲給他留條後路,誰知他不思悔改,竟敢勾結匪類,圖謀綁架戕害同僚長官,實屬罪大惡極,不容寬貸。」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空白通緝令公文紙,提筆便寫。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寫畢,他喚祕書取來保密局那枚銅製大印,重重蓋在紙上。

  隨後,他將通緝令推到吳敬中面前。

  吳敬中雙手接過,低頭細看。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查原保密局臺北站行動處處長劉耀祖,偽造公文,勾結匪逆,圖謀綁架殺害同僚,罪證確鑿,現已畏罪潛逃。茲令全省軍警憲特一體協緝,凡提供線索致獲者,賞大洋一萬;凡窩藏包庇者,與劉犯同罪。此令。

  落款是毛人鳳的親筆籤名。

  「連夜印發,張貼全城。」毛人鳳命令道。

  「是!屬下立刻去辦!」吳敬中立正,敬禮。

  轉身欲走時,毛人鳳卻又叫住了他。

  「敬中。」

  吳敬中停步回身。

  毛人鳳看著他,眼神深邃難測,緩緩道:「劉耀祖……要儘量抓活的。有些話,我需當面問他。」

  吳敬中心裡再次一沉,像被冰冷的鉤子扯了一下。但他臉上未露分毫,只是鄭重頷首:「明白!屬下一定囑咐行動隊,盡力生擒。」

  從毛人鳳辦公室出來,吳敬中快步下樓,直到坐進車裡,關上車門,他才長長地、徹底地吐出一口氣。與餘則成的談話給了他底氣,但毛人鳳最後那句「要抓活的」,依然像一片陰雲籠罩下來。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他:「站長,回站裡?」

  「去曹廣福家。」吳敬中吩咐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車子發動,駛入沉沉夜色。吳敬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要抓活的。有些話,我要當面問他。」這句話反覆在耳邊迴響。

  問什麼?無非是照片的細節,天津的舊事,甚至可能牽扯更多……絕不能讓劉耀祖活著見到毛人鳳。

  他睜開眼,搖下車窗。夜風凜冽,灌入車內,讓他精神一振。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曹廣福家所在的平房區外。吳敬中下車,快步走入昏暗的小巷。

  曹廣福聽得敲門聲,趿拉著鞋開門,見是吳敬中,頗為驚訝:「站長,這麼晚您……」

  「進去說。」吳敬中閃身進屋,反手關上門。

  曹廣福要去倒水,吳敬中擺手製止:「不必。交代你件事,說完就走。」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份墨水未乾的通緝令,遞給曹廣福:「明天一早印刷,務必要貼遍全城各個要道關口。」

  曹廣福接過通緝令,湊近燈下細看。看完,他抬頭,語氣帶著疑問:「如果劉耀祖要是頑抗怎麼處置?」

  「局長的意思是要抓活的,要親自審他。」吳敬中聲音低沉,目光如炬地盯著曹廣福,「但抓捕之時,若劉耀祖持槍拒捕,負隅頑抗……為確保弟兄們及周邊民眾安全,你們有權果斷處置。」

  曹廣福喉結動了動:「站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吳敬中一字一頓,話語間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劉耀祖乃亡命之徒,身上極可能攜帶武器。現在是狗急跳牆之際,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你們首要任務是保證自身安全,並防止他傷及無辜。如果情勢危急,不必勉強生擒,可當場擊斃。事後報告,我會處理。」

  曹廣福徹底明白了吳敬中的意思。他重重地點了下頭:「明白!請站長放心。」

  從曹廣福家出來,吳敬中在巷口站著,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在想,劉耀祖現在在什麼地方藏著呢?還能藏幾天?

  也在想,他在毛人鳳哪兒打了包票,賭餘則成沒問題,這場豪賭,他是否真的押對了寶?

  思考了很久,他掐滅菸蒂,用鞋底狠狠碾碎。其實結論早已註定:從他選擇寫下「擔保無虞」那一刻起,從他決定先與餘則成統一口徑那一刻,他與餘則成的命運便已牢牢捆綁在一起。

  他拉開了車門,說了聲:「走,回站裡。」

  車子再次駛入夜幕。吳敬中靠在椅背上,闔目養神。

  他在等待,等待天明,等待曹廣福的行動消息。

  等待這場突如其來風波的最終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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