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劉耀祖這回徹底的消停了
禮拜二早上七點半,餘則成剛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他接起來,是吳敬中的聲音,壓得穩穩的:「則成,到我這兒來一趟。」
餘則成放下電話,心裡琢磨一下。聽吳敬中那語氣,八成是陳大彪那邊有消息了。
他拉上辦公室門,快步走到吳敬中辦公室。門沒關嚴,留了條縫。他推門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吳敬中坐在辦公桌後頭,臉色不太好,眼窩發青,一看就是沒睡好。桌上攤著一份文件,他手指在紙上劃著,沒抬頭。
「站長。」餘則成在對面坐下。
吳敬中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推過來:「澎湖那邊來的消息,你看看。」
餘則成從桌上拿起文件,翻開,一頁一頁往下看。
是澎湖看守所的送過來的報告,上面寫著:
「澎湖看守所呈報:犯人劉耀祖,編號七四三,於本月八日下午四時十分入所。經檢查,該犯身體狀況尚可。入所後安排在丙區三號監舍。今晨六時許,同監犯人報告,劉犯於夜間突發急病,呼吸急促,面色青紫。所醫趕至時,該犯已無生命體徵。經初步診斷,死因為急性心肌梗死。特此呈報。」
餘則成把報告看了兩遍,每個字都仔細看了。看完,他抬起頭,看著吳敬中。
吳敬中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餘則成才開口:「站長,這……這麼快?」
「快嗎?」吳敬中反問,「看守所條件差,犯人水土不服,突發急病……不是很正常嗎?」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餘則成把報告放回桌上:「那……毛局長那邊?」
「我已經報告了。」吳敬中說,「剛才來的路上,我先去了毛局長辦公室。把報告遞上去了。」
「毛局長怎麼說?」
吳敬中點了支煙,抽了一口才說:「毛局長看了報告,問了兩句話。」
「什麼話?」
「第一句,『死因確認了嗎?』」吳敬中彈了彈菸灰,「我說確認了,所醫出的診斷,急性心梗。」
他頓了頓,看著餘則成:「第二句是,『敬中啊,這事就這麼結了吧。』」
餘則成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毛局長說「就這麼結了吧」,意思就是不再追究了。劉耀祖死了,死因明確,案子可以結了。
「那……」餘則成試探著問,「毛局長沒問別的?」
「問了。」吳敬中說,「問我劉耀祖在臺北還有什麼親屬。我說家裡有個老婆和老母親。毛局長說,給點撫卹金,把事情處理乾淨。」
「撫卹金?」
「對。」吳敬中點點頭,「毛局長說,劉耀祖畢竟跟了他那麼多年,現在人死了,給家裡一點補償,也算對得起他了。」
餘則成沒說話。他心裡明白,這撫卹金不是給劉耀祖家人的,是給毛人鳳自己買心安的。人死了,給點錢,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則成啊,」吳敬中把煙掐了,「這事……辦得還算利索。」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是在說劉耀祖死得利索,還是在說餘則成辦得利索?
餘則成沒敢接話,只是點點頭。
「行了,」吳敬中擺擺手,「你回去忙吧。今天站裡還有不少事要處理。」
餘則成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吳敬中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桌上的文件了,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回到自己辦公室,餘則成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吐了口氣。
劉耀祖死了。
真的死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院子。警衛在門口站崗,一切都跟平時一樣。
餘則成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抽屜,想找支煙抽。手伸進去,摸到那個空了的煙盒,這纔想起昨天就抽完了。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劉耀祖在護林站外頭說話的樣子,一會兒是陳大彪接過錢時貪婪的眼神,一會兒是吳敬中剛才那句「辦得還算利索」。
電話鈴又響了。
餘則成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才接起來:「喂?」
「餘副站長,我是曹廣福。」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急,「聽說劉耀祖死了?」
消息傳得真快。
「你怎麼知道的?」餘則成問。
「看守所那邊打電話來了,說是讓咱們站裡派人去處理後事。」曹廣福說,「屍體還在澎湖,得運回來火化。」
餘則成想了想:「這事……你帶兩個人去辦吧。低調點,別聲張。」
「明白。」曹廣福頓了頓,「餘副站長,劉耀祖這死得……也太突然了吧?前兩天還好好的。」
餘則成的心微微觸動,但聲音還是平穩的:「看守所條件差,突發急病很正常。你去了,按正常程序辦就行。」
「那……撫卹金的事?」
「毛局長交代了,給一點。具體多少,你去跟站長請示。」
下午五點,曹廣福回來匯報。
「餘副站長,我去澎湖看了。」曹廣福站在辦公桌前,臉色有點怪,「劉耀祖的屍體……有點不對勁。」
餘則成的心猛地驚了一下:「怎麼不對勁?」
「說是急性心梗死的,可我看那屍體……臉色發青,嘴脣發紫,不像是普通的心梗。」曹廣福壓低聲音,「我在行動處幹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死人。這種死相……倒像是中毒。」
餘則成盯著曹廣福:「老曹,這話可不能亂說。看守所出的診斷,毛局長都已經認可了。」
「我知道,我知道。」曹廣福連忙說,「我就是覺得……有點怪。而且看守所那邊,陳所長親自接待的我,態度特別好。我說要看看屍體,他二話沒說就帶我去看了。可我看的時候,他一直站在旁邊,眼睛盯著我,好像怕我看出來什麼似的。」
餘則成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曹廣福。
「老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這事到此為止。劉耀祖是突發急病死的,這是看守所的診斷,也是毛局長認可的結果。咱們做下屬的,按上頭的吩咐辦事就行。」
「我明白。」曹廣福點點頭,「我就是……就是覺得有點可惜。劉耀祖好歹也幹了這麼多年,最後死在看守所裡,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那是他的命。」餘則成轉過身,看著曹廣福,「老曹,這事你別多想,也別多問。把後事處理乾淨,給家裡送點撫卹金,就算完了。」
「是。」曹廣福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門關上後,餘則成又在窗邊站了很久。
曹廣福看出來了。
他看出劉耀祖死得不對勁,看出陳大彪有問題。
可曹廣福聰明,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禮拜三上午,局裡的正式結案文件下來了。
餘則成被叫到吳敬中辦公室,一起看文件。
文件不長,就兩頁紙。第一頁是劉耀祖案的案情概述,第二頁是結論:
「經查,原保密局臺北站行動處處長劉耀祖,偽造公文,勾結匪類,證據確鑿。經軍事法庭審判,判處有期徒刑五年。該犯在澎湖看守所服刑期間,突發急性心肌梗死,經搶救無效死亡。現案犯已亡,本案予以結案。此令。」
下面是毛人鳳的籤名,還有保密局的大紅章。
吳敬中看完文件,遞給餘則成:「則成,你看看。」
餘則成接過文件,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每個字都看了,特別是最後那句「本案予以結案」。
「站長,」餘則成把文件遞迴去,「這事……就算徹底了了?」
「了了。」吳敬中點點頭,「毛局長親自籤的字,蓋的章。從今天起,劉耀祖這個名字,就再也沒人提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光。
餘則成知道,吳敬中說的是實話。劉耀祖死了,許寶鳳的事兒就沒人提了。
「則成啊,」吳敬中突然說,「今天晚上,我請客。咱倆找個地方,好好喫頓飯。」
餘則成愣了一下:「站長,這……」
「就這麼定了。」吳敬中擺擺手,「地方我來挑,你下班等我。」
晚上七點,餘則成跟著吳敬中,進了一家小飯館。
飯館在一條小巷子裡,門臉不大,裡頭就四五張桌子。老闆認識吳敬中,一見面就點頭哈腰的:「吳站長來了,樓上請,樓上請!」
樓上有個雅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幅山水畫,窗戶對著後院,很安靜。
兩人坐下,老闆親自上茶:「吳站長,今天喫點什麼?」
「老規矩。」吳敬中說,「四個菜,一壺酒。」
「好嘞!」
老闆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裡就剩他們兩個人。
吳敬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說話。餘則成也沒說話,就這麼坐著。
過了一會兒,菜上來了。四個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豆腐湯。還有一壺金門高粱酒。
吳敬中給餘則成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舉起杯:「則成,這杯酒,我敬你。」
餘則成連忙端起杯子:「站長,這怎麼敢當。」
「當得起。」吳敬中看著他,眼神很認真,「則成,這次的事,你辦得漂亮。」
兩人碰了杯,一飲而盡。
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吳敬中夾了塊紅燒肉,放在餘則成碗裡:「喫菜,喫菜。這家的紅燒肉做得不錯,肥而不膩。」
餘則成嘗了一口,確實好喫。但他心裡有事,喫不出味道。
「則成啊,」吳敬中又給他倒了杯酒,「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劉耀祖,在想這件事做得對不對。」
餘則成沒否認,只是點點頭。
「還記得「黃雀行動」嗎?當時你要留下來,我就跟你說了,你心重,手不狠,不適合潛伏。」吳敬中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傾了傾,「但這次,你狠下心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你還有救。」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吳敬中。
吳敬中點了支煙,抽了一口:「在這個行當裡,心狠不是壞事。心軟纔是。」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站長,我不是心軟。我就是……就是覺得,這事做得太絕了。」
「絕?」吳敬中笑了,笑聲有點冷,「則成,你想想李涯。李涯是怎麼死的?從樓上摔下來,跟廖三民同歸於盡。你說,那是意外嗎?」
餘則成心裡一震。
「在這個行當裡,」吳敬中繼續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李涯想查你,結果他死了。劉耀祖想整你,結果他也死了。這就是規矩。誰壞了規矩,誰就得死。」
他說完,又喝了一杯酒。
餘則成看著吳敬中。這個平時溫文爾雅、說話慢條斯理的站長,現在眼睛裡有一種狠勁,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狠勁。
「站長,」餘則成終於問出了心裡的話,「您說……毛局長真的相信劉耀祖是病死的嗎?」
吳敬中沒立刻回答。他夾了塊魚,慢慢喫著,喫完才說:「則成,毛局長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願意相信。」
「願意相信?」
「對。」吳敬中點點頭,「毛局長需要這個結果。劉耀祖死了,案子結了,許寶鳳的事兒沒人提了。這對毛局長有好處。所以,他願意相信劉耀祖是病死的。就算他心裡有懷疑,他也不會說。」
餘則成懂了。
在這個行當裡,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結果對誰有利,誰就願意相信那是真相。
兩人又喝了幾杯。酒壺快見底了。
吳敬中臉色有點紅,話也多了起來:「則成啊,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老了,幹不了幾年了。等我退了,這個位子就是你的。你得學著狠一點,學著怎麼在這個行當裡活下去。」
他拍了拍餘則成的肩膀:「這次的事,你辦得不錯。但記住,做事要乾淨,不能留尾巴。陳大彪那邊,該給的錢給了,該給的調令也得給。穩住他,別讓他生事。」
「我明白。」餘則成說。
「明白就好。」吳敬中又倒了一杯酒,這次沒喝,只是端著,「則成,咱們這個行當,就像走鋼絲,一步走錯,就是萬丈深淵。所以,每一步都得小心,都得算準了。」
他頓了頓,看著杯裡的酒:「劉耀祖就是沒算準。他以為拿著照片,捅出許寶鳳,就能整成事。可他沒想到,咱們比他更狠。」
餘則成沒說話。他看著吳敬中,突然覺得這個平時熟悉的站長,有點陌生。
也許,這纔是吳敬中真實的樣子。那個溫文爾雅、說話慢條斯理的站長,只是他的面具。
喫完飯,兩人走出飯館。
夜色很深,街上沒什麼人。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吳敬中站在門口,點了支煙,抽了兩口,突然說:「則成,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走走。」
餘則成點點頭:「站長,您小心。」
「嗯。」吳敬中擺擺手,轉身走了。
餘則成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裡。
回到家裡,餘則成沒開燈,直接進了臥室。
他躺在牀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還在回想吳敬中那些話。
「在這個行當裡,沒什麼對錯,只有生死。」
「誰壞了規矩,誰就得死。」
「毛局長願意相信。」
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對。
餘則成就這麼想著,迷迷糊糊睡到了天亮。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可對有些人來說,永遠沒有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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