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石齊宗祕密聯絡「海東青」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894·2026/5/18

石齊宗站在澎湖看守所那間辦公室的辦公桌前,盯著坐在椅子上的郭永祥。   郭永祥這會兒老實得很,眼睛看著地面,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郭永祥,你再說一遍,」石齊宗手撐在桌面上,「劉耀祖死的那天晚上,到底怎麼回事?」   「石處長,我都說了三遍了。」郭永祥抬起頭,臉上堆著為難的表情,「那天晚上我當班,十點多鐘,聽到劉處長那個監室裡有動靜,我就過去看。結果……結果就看見劉處長捂著胸口倒在地上,臉都白了。我趕緊叫了金醫生。」   「然後呢?」   「然後金醫生來了,檢查之後說是急性心梗,馬上搶救。可……可沒救過來。」郭永祥說到這裡,「石處長,這事真怪不了我們。看守所條件差,劉處長進來之前可能身體就有毛病,只是沒查出來。」   石齊宗盯著他看,半天不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能聽見牆上掛鍾走針的咔噠聲。   「金醫生,」石齊宗轉向坐在另一邊的那位所醫,「你說說看。」   金榮推了推眼鏡,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病歷夾:「石處長,這是當時的搶救記錄和死亡證明。所有程序都合規,我這裡都有籤字。」   他把病歷夾推到石齊宗面前。   石齊宗沒接,就盯著那本藍色的病歷夾看。   他知道,這裡面記錄的一切,從醫學角度都挑不出毛病。急性心肌梗死,突發性疾病,搶救無效死亡,這種說法,天衣無縫。   「金醫生,」石齊宗聲音沉下來,「劉耀祖進去前剛做過全面體檢,心臟一點問題沒有。這你怎麼解釋?」   金榮又推了推眼鏡:「石處長,醫學上的事很複雜,有時候就是說不準。有些人平時看著好好的,突然就發病了。特別是心理壓力大的情況下……」   「心理壓力大?」石齊宗打斷他,「劉耀祖在軍統和保密局當了很多年處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關進看守所兩天,就能把他嚇出心臟病?」   「這個……」金榮頓了頓,「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他應該是心裡產生了極大落差和鬱悶,這種急性心理壓力直接觸發了心梗發作。」   石齊宗冷笑了一聲。   他知道再問下去也沒用。這兩個人,口供對得嚴絲合縫,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突發疾病」和「按規定辦事」。更關鍵的是,他們每說幾句話,就要提一句「上報了陳所長」。   陳大彪那王八蛋。   石齊宗牙根又開始疼了。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那塊肉一鼓一鼓的。   這案子要是共諜案,他有一百種法子讓這倆人開口。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三天三夜不讓睡覺,什麼招數都行。可這不是共諜案,死的是劉耀祖,一個犯了事的前處長。   他石齊宗能動什麼手段?用刑?逼供?傳出去,吳敬中第一個饒不了他。毛人鳳那邊也說不過去,內部調查搞成這樣子,毛人鳳也不會幫他。   更別說陳大彪那王八蛋提前打過招呼了。看郭永祥和金榮這副樣子,肯定是得了陳大彪的指示,嘴閉得死死的。   石齊宗站起身,他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行了,你們可以走了。」   郭永祥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問:「石處長,那這事……」   「這事沒完。」石齊宗轉過身,盯著他,「你們先回去,隨時配合調查。」   「是,是。」郭永祥連連點頭,和金榮一起退出辦公室。   門關上了。   石齊宗站在那兒,把一根煙抽完。他知道,澎湖看守所這條路,走不通了。   回臺北的渡輪上,石齊宗站在甲板欄杆邊。腦子裡還在轉剛才那事兒。   郭永祥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金榮那套滴水不漏的說辭。兩個人,把一條人命說得輕飄飄的,像是死了只螞蟻。   可劉耀祖不是螞蟻。他是保密局臺北站的前行動處處長,是石齊宗的前任。他死在看守所裡,死得不明不白。   石齊宗牙根又疼起來了。   他想起周福海說的那些話。血型不對,王翠平沒死,在貴州……   貴州。   「對,海東青」。   毛人鳳埋了十二年的釘子。   石齊宗睜開眼,船艙裡昏暗的燈光晃得他眼睛發花。   他知道,該用這張牌了。   晚上九點多,石齊宗回到了臺北站。   他進了辦公室,走到牆角,挪開文件櫃。櫃子後面,牆上有個暗格,不大,剛好能放下一部電臺。   他把油布包打開,從裡面電臺拿出個舊電臺和密碼本,電臺有些地方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金屬的顏色,這是當年他在上海站時偷偷保留下來的。   凌晨一點左右,石齊宗插電源,接天線,開機。他知道,站裡的電訊處偵測到這個頻率,就知道保密局向大陸潛伏人員發指令,是工作電臺。   他翻開密碼本,找到今天對應的那一頁。拿起筆,在紙上寫:   喚醒代號:海東青。   任務:查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王翠平,是否丈夫叫餘則成。血型A型。有一子,血型O型。懷疑與共諜案有關聯。   安全第一,緊急。勿暴露。   寫完了,他盯著那幾行字看。   十二年。這張牌埋了十二年。毛人鳳交代過,只能用一次,用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可他沒得選。   郭永祥、金榮、陳大彪這三個人把臺灣這邊的路堵死了。他石齊宗在澎湖看守所什麼也查不到,手又伸不到貴州去。現在只能用這張牌。   石齊宗咬了咬牙,開始對照密碼本,把文字轉成電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轉。轉完了,他拿起了電鍵。   手指放在上面,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噠、噠噠、噠……」   電鍵敲擊的聲音響起來。石齊宗敲得很穩,手指起落,每個電碼都發得清清楚楚。   發完後,他把電臺重新包好,和密碼本一起放回暗格裡。文件櫃挪回原位。他劃了根火柴,把桌上那張寫滿電碼的紙在菸灰缸裡燒成了灰。   做完了這一切,他坐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天津和平路早點鋪,早上六點四十。   楊樹亮坐在靠牆的老位置上,面前擺著碗豆漿。豆漿是剛出鍋的,熱氣往上冒,豆香味一陣一陣的。   他小口喝著,眼睛看著鋪子外面。街上人還不多,幾個趕早班的工人騎著自行車過去,車鈴鐺叮鈴叮鈴響。   「楊處長,今兒還是老樣子?」早點鋪老闆老張笑著問。   「嗯,一碗豆漿,兩根油條。」楊樹亮把手套放在桌上說。   老張舀了碗豆漿端過來,放在桌上。他擦了擦手,看著楊樹亮,忽然說:「楊處長,熱豆漿剛磨好,豆香毛茸茸的,您來鹹口甜口?」   楊樹亮手一抖,豆漿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他抬起了頭,像不認識一樣看著老張。   老張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臉上皺紋擠在一起。   豆香毛茸茸的。   這五個字,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封存十二年的記憶。   楊樹亮盯著老張看,老張也在看他,眼神和平常不一樣,深得很。   過了一小會,楊樹亮慢慢讓自己穩下來。然後說:   「人說鹹豆漿配油條,鳳陽花鼓響,毛驢拉磨走千裡,我要鹹的。」   老張臉上的笑容深了些,點了點頭:「好嘞,鹹豆漿,馬上來。」   楊樹亮坐在那兒,手裡端著豆漿碗。   整整十二年。   他幾乎忘了自己的真實姓名趙金山。楊樹亮是當年毛人鳳給他安排潛伏時用的假名。這十二年,他就是楊樹亮,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根據中央統一部署,全國開展了大規模審查幹部的運動,上個月他剛剛通過幹部審查,組織談話時領導拍著他的肩膀說:「楊樹亮同志,表現不錯,要繼續保持。」   那口氣還沒喘勻呢。   現在,暗號來了。   豆香毛茸茸的。   楊樹亮把豆漿喝完,放下碗。老張又端了碗鹹豆漿過來,放在桌上。   「楊處長,慢慢喫。」老張說,聲音很平常。   可楊樹亮聽出來了,那聲音裡藏著別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喫完早點,他付了錢,走出鋪子。早晨的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可楊樹亮心裡卻像揣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他整了整衣領,朝市公安局大樓走去。   步子邁得很大,很穩。   可他知道,從今天起,那個剛剛通過審查、正要鬆口氣的楊處長,得暫時讓一讓路了。   一整天,楊樹亮都在辦公室裡坐著。   他看了幾份文件,籤了幾個字,可腦子裡全是早上那事兒。豆香毛茸茸的。鹹豆漿配油條,鳳陽花鼓響,毛驢拉磨走千裡。   每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十二年前,毛人鳳親自教的暗號。   「金山啊,這個暗號,一輩子只能用一次。」毛人鳳當時說,手指頭敲著桌子,「用了,就說明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他當時挺直腰板說:「局長放心,金山明白。」   毛人鳳看了他很久,嘆了口氣:「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一輩子。」   現在,十二年了。   楊樹亮看了眼牆上的掛鍾,下午五點。該下班了。   他收拾好東西,走出了辦公室。樓道裡有人跟他打招呼:「楊處長,下班了?」   「嗯,下班了。」楊樹亮笑著說。   走出市公安局大樓,他朝和平路走去。   走到和平路,早點鋪已經關門了。門板上著,門口空蕩蕩的。   楊樹亮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街上人來人往,沒什麼可疑的。   他正要走,忽然聽見旁邊巷子裡有人咳嗽。   他轉過頭,看見老張站在巷子口,朝他招了招手。   楊樹亮走過去,跟著老張進了巷子。巷子很窄,兩邊都是高牆,光線暗得很。   走到巷子深處,老張停下腳步,轉過身。   「楊處長,不,該叫你海東青了。」老張說,臉上沒了平時的笑容。   楊樹亮沒說話。   「上頭來任務了。」老張壓低聲音,「查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一個叫王翠平的女人,三十三歲左右。查她是不是餘則成的老婆。」   楊樹亮心裡一震。   餘則成。這個名字他聽說過,解放前保密局天津站的副站長,後來跑臺灣去了。   「怎麼查?」楊樹亮問。   「你是處長,有辦法。」老張說,「給松林縣公安局政治保衛科發函,就說……就說我們懷疑王翠平與解放前的一個大特務有關聯。注意措辭,別太明顯,但也別太含糊。」   楊樹亮點了點頭。   「還有,」老張從懷裡掏出個小紙條,塞給他,「這是詳細情況。王翠平,三十三歲左右,有個兒子。血型A型,兒子血型O型。重點查她丈夫是不是餘則成。」   楊樹亮接過紙條,捏在手裡。   「什麼時候要結果?」   「越快越好。」老張說,「上頭等著呢。」   楊樹亮點了點頭。   「小心點。你現在是處長,別讓人看出破綻。」   老張轉身走了,消失在巷子深處。   楊樹亮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巷子裡很暗,只有頭頂一線天光。他掏出紙條,借著那點光看了一眼。   王翠平。三十三歲。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   他把紙條揣進兜裡,整了整衣服,走出巷子。   第二天一早,楊樹亮到了辦公室。   他關上門,坐在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信紙和鋼筆。   筆尖在紙上懸著,懸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寫:   松林縣公安局政治保衛科:   我處接獲線索,懷疑貴縣石昆鄉黑山林村村民王翠平,與解放前天津地區一重大特務案件有關聯。該特務化名餘則成,系原國民黨保密局重要骨幹。   現需協查該王翠平基本情況,重點核實其丈夫姓名、身份及現狀。此事涉及重大歷史遺留問題,請務必予以重視,組織專人調查,並將結果速復我處。   此函。   津門市公安×政治保衛處(蓋章)   1953年12月3日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公章,哈了口氣,用力蓋在落款處。   紅色的印泥,在紙上很顯眼。   他把信疊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然後叫來處裡的小劉。   「小劉,把這封信寄出去,加急掛號。」楊樹亮把信封遞過去,「政治保衛科親啟。」   小劉接過信封,看了一眼:「松林縣?楊處長,這……」   「工作需要。」楊樹亮說,聲音沉了些,「快去辦吧。」   小劉看著楊樹亮的臉色,沒敢多問,拿著信封出去了。   門關上了。   楊樹亮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會兒,他拿起了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老陳嗎?我楊樹亮。」他對著電話說,「有件事得麻煩你。我們處裡最近在跟進一個線索,關於解放前特務案的……」   電話那頭的老陳是松林縣公安局副局長,跟楊樹亮是老相識了。   「王翠平?石昆鄉的?」老陳在電話裡說,聲音有點疑惑,「楊處長,這人什麼來頭?值得你們政治保衛處親自過問?」   「線索指向她可能和一個大特務有關。」楊樹亮壓低聲音,「老陳,這事你我知道就行,先別聲張。等查清楚了再說。」   「明白明白。」老陳語氣嚴肅起來,「你放心,我親自安排人去查。」   「行,我等著。」   掛了電話,楊樹亮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面上,亮晃晃的一片。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從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封信發出去之後,會引來什麼樣的風波。   他只知道,他得等。   等那個結果。   等那個可能改變一切的結

石齊宗站在澎湖看守所那間辦公室的辦公桌前,盯著坐在椅子上的郭永祥。

  郭永祥這會兒老實得很,眼睛看著地面,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郭永祥,你再說一遍,」石齊宗手撐在桌面上,「劉耀祖死的那天晚上,到底怎麼回事?」

  「石處長,我都說了三遍了。」郭永祥抬起頭,臉上堆著為難的表情,「那天晚上我當班,十點多鐘,聽到劉處長那個監室裡有動靜,我就過去看。結果……結果就看見劉處長捂著胸口倒在地上,臉都白了。我趕緊叫了金醫生。」

  「然後呢?」

  「然後金醫生來了,檢查之後說是急性心梗,馬上搶救。可……可沒救過來。」郭永祥說到這裡,「石處長,這事真怪不了我們。看守所條件差,劉處長進來之前可能身體就有毛病,只是沒查出來。」

  石齊宗盯著他看,半天不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能聽見牆上掛鍾走針的咔噠聲。

  「金醫生,」石齊宗轉向坐在另一邊的那位所醫,「你說說看。」

  金榮推了推眼鏡,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病歷夾:「石處長,這是當時的搶救記錄和死亡證明。所有程序都合規,我這裡都有籤字。」

  他把病歷夾推到石齊宗面前。

  石齊宗沒接,就盯著那本藍色的病歷夾看。

  他知道,這裡面記錄的一切,從醫學角度都挑不出毛病。急性心肌梗死,突發性疾病,搶救無效死亡,這種說法,天衣無縫。

  「金醫生,」石齊宗聲音沉下來,「劉耀祖進去前剛做過全面體檢,心臟一點問題沒有。這你怎麼解釋?」

  金榮又推了推眼鏡:「石處長,醫學上的事很複雜,有時候就是說不準。有些人平時看著好好的,突然就發病了。特別是心理壓力大的情況下……」

  「心理壓力大?」石齊宗打斷他,「劉耀祖在軍統和保密局當了很多年處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關進看守所兩天,就能把他嚇出心臟病?」

  「這個……」金榮頓了頓,「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他應該是心裡產生了極大落差和鬱悶,這種急性心理壓力直接觸發了心梗發作。」

  石齊宗冷笑了一聲。

  他知道再問下去也沒用。這兩個人,口供對得嚴絲合縫,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突發疾病」和「按規定辦事」。更關鍵的是,他們每說幾句話,就要提一句「上報了陳所長」。

  陳大彪那王八蛋。

  石齊宗牙根又開始疼了。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那塊肉一鼓一鼓的。

  這案子要是共諜案,他有一百種法子讓這倆人開口。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三天三夜不讓睡覺,什麼招數都行。可這不是共諜案,死的是劉耀祖,一個犯了事的前處長。

  他石齊宗能動什麼手段?用刑?逼供?傳出去,吳敬中第一個饒不了他。毛人鳳那邊也說不過去,內部調查搞成這樣子,毛人鳳也不會幫他。

  更別說陳大彪那王八蛋提前打過招呼了。看郭永祥和金榮這副樣子,肯定是得了陳大彪的指示,嘴閉得死死的。

  石齊宗站起身,他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行了,你們可以走了。」

  郭永祥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問:「石處長,那這事……」

  「這事沒完。」石齊宗轉過身,盯著他,「你們先回去,隨時配合調查。」

  「是,是。」郭永祥連連點頭,和金榮一起退出辦公室。

  門關上了。

  石齊宗站在那兒,把一根煙抽完。他知道,澎湖看守所這條路,走不通了。

  回臺北的渡輪上,石齊宗站在甲板欄杆邊。腦子裡還在轉剛才那事兒。

  郭永祥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金榮那套滴水不漏的說辭。兩個人,把一條人命說得輕飄飄的,像是死了只螞蟻。

  可劉耀祖不是螞蟻。他是保密局臺北站的前行動處處長,是石齊宗的前任。他死在看守所裡,死得不明不白。

  石齊宗牙根又疼起來了。

  他想起周福海說的那些話。血型不對,王翠平沒死,在貴州……

  貴州。

  「對,海東青」。

  毛人鳳埋了十二年的釘子。

  石齊宗睜開眼,船艙裡昏暗的燈光晃得他眼睛發花。

  他知道,該用這張牌了。

  晚上九點多,石齊宗回到了臺北站。

  他進了辦公室,走到牆角,挪開文件櫃。櫃子後面,牆上有個暗格,不大,剛好能放下一部電臺。

  他把油布包打開,從裡面電臺拿出個舊電臺和密碼本,電臺有些地方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金屬的顏色,這是當年他在上海站時偷偷保留下來的。

  凌晨一點左右,石齊宗插電源,接天線,開機。他知道,站裡的電訊處偵測到這個頻率,就知道保密局向大陸潛伏人員發指令,是工作電臺。

  他翻開密碼本,找到今天對應的那一頁。拿起筆,在紙上寫:

  喚醒代號:海東青。

  任務:查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王翠平,是否丈夫叫餘則成。血型A型。有一子,血型O型。懷疑與共諜案有關聯。

  安全第一,緊急。勿暴露。

  寫完了,他盯著那幾行字看。

  十二年。這張牌埋了十二年。毛人鳳交代過,只能用一次,用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可他沒得選。

  郭永祥、金榮、陳大彪這三個人把臺灣這邊的路堵死了。他石齊宗在澎湖看守所什麼也查不到,手又伸不到貴州去。現在只能用這張牌。

  石齊宗咬了咬牙,開始對照密碼本,把文字轉成電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轉。轉完了,他拿起了電鍵。

  手指放在上面,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噠、噠噠、噠……」

  電鍵敲擊的聲音響起來。石齊宗敲得很穩,手指起落,每個電碼都發得清清楚楚。

  發完後,他把電臺重新包好,和密碼本一起放回暗格裡。文件櫃挪回原位。他劃了根火柴,把桌上那張寫滿電碼的紙在菸灰缸裡燒成了灰。

  做完了這一切,他坐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天津和平路早點鋪,早上六點四十。

  楊樹亮坐在靠牆的老位置上,面前擺著碗豆漿。豆漿是剛出鍋的,熱氣往上冒,豆香味一陣一陣的。

  他小口喝著,眼睛看著鋪子外面。街上人還不多,幾個趕早班的工人騎著自行車過去,車鈴鐺叮鈴叮鈴響。

  「楊處長,今兒還是老樣子?」早點鋪老闆老張笑著問。

  「嗯,一碗豆漿,兩根油條。」楊樹亮把手套放在桌上說。

  老張舀了碗豆漿端過來,放在桌上。他擦了擦手,看著楊樹亮,忽然說:「楊處長,熱豆漿剛磨好,豆香毛茸茸的,您來鹹口甜口?」

  楊樹亮手一抖,豆漿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他抬起了頭,像不認識一樣看著老張。

  老張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臉上皺紋擠在一起。

  豆香毛茸茸的。

  這五個字,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封存十二年的記憶。

  楊樹亮盯著老張看,老張也在看他,眼神和平常不一樣,深得很。

  過了一小會,楊樹亮慢慢讓自己穩下來。然後說:

  「人說鹹豆漿配油條,鳳陽花鼓響,毛驢拉磨走千裡,我要鹹的。」

  老張臉上的笑容深了些,點了點頭:「好嘞,鹹豆漿,馬上來。」

  楊樹亮坐在那兒,手裡端著豆漿碗。

  整整十二年。

  他幾乎忘了自己的真實姓名趙金山。楊樹亮是當年毛人鳳給他安排潛伏時用的假名。這十二年,他就是楊樹亮,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根據中央統一部署,全國開展了大規模審查幹部的運動,上個月他剛剛通過幹部審查,組織談話時領導拍著他的肩膀說:「楊樹亮同志,表現不錯,要繼續保持。」

  那口氣還沒喘勻呢。

  現在,暗號來了。

  豆香毛茸茸的。

  楊樹亮把豆漿喝完,放下碗。老張又端了碗鹹豆漿過來,放在桌上。

  「楊處長,慢慢喫。」老張說,聲音很平常。

  可楊樹亮聽出來了,那聲音裡藏著別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喫完早點,他付了錢,走出鋪子。早晨的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可楊樹亮心裡卻像揣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他整了整衣領,朝市公安局大樓走去。

  步子邁得很大,很穩。

  可他知道,從今天起,那個剛剛通過審查、正要鬆口氣的楊處長,得暫時讓一讓路了。

  一整天,楊樹亮都在辦公室裡坐著。

  他看了幾份文件,籤了幾個字,可腦子裡全是早上那事兒。豆香毛茸茸的。鹹豆漿配油條,鳳陽花鼓響,毛驢拉磨走千裡。

  每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十二年前,毛人鳳親自教的暗號。

  「金山啊,這個暗號,一輩子只能用一次。」毛人鳳當時說,手指頭敲著桌子,「用了,就說明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他當時挺直腰板說:「局長放心,金山明白。」

  毛人鳳看了他很久,嘆了口氣:「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一輩子。」

  現在,十二年了。

  楊樹亮看了眼牆上的掛鍾,下午五點。該下班了。

  他收拾好東西,走出了辦公室。樓道裡有人跟他打招呼:「楊處長,下班了?」

  「嗯,下班了。」楊樹亮笑著說。

  走出市公安局大樓,他朝和平路走去。

  走到和平路,早點鋪已經關門了。門板上著,門口空蕩蕩的。

  楊樹亮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街上人來人往,沒什麼可疑的。

  他正要走,忽然聽見旁邊巷子裡有人咳嗽。

  他轉過頭,看見老張站在巷子口,朝他招了招手。

  楊樹亮走過去,跟著老張進了巷子。巷子很窄,兩邊都是高牆,光線暗得很。

  走到巷子深處,老張停下腳步,轉過身。

  「楊處長,不,該叫你海東青了。」老張說,臉上沒了平時的笑容。

  楊樹亮沒說話。

  「上頭來任務了。」老張壓低聲音,「查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一個叫王翠平的女人,三十三歲左右。查她是不是餘則成的老婆。」

  楊樹亮心裡一震。

  餘則成。這個名字他聽說過,解放前保密局天津站的副站長,後來跑臺灣去了。

  「怎麼查?」楊樹亮問。

  「你是處長,有辦法。」老張說,「給松林縣公安局政治保衛科發函,就說……就說我們懷疑王翠平與解放前的一個大特務有關聯。注意措辭,別太明顯,但也別太含糊。」

  楊樹亮點了點頭。

  「還有,」老張從懷裡掏出個小紙條,塞給他,「這是詳細情況。王翠平,三十三歲左右,有個兒子。血型A型,兒子血型O型。重點查她丈夫是不是餘則成。」

  楊樹亮接過紙條,捏在手裡。

  「什麼時候要結果?」

  「越快越好。」老張說,「上頭等著呢。」

  楊樹亮點了點頭。

  「小心點。你現在是處長,別讓人看出破綻。」

  老張轉身走了,消失在巷子深處。

  楊樹亮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巷子裡很暗,只有頭頂一線天光。他掏出紙條,借著那點光看了一眼。

  王翠平。三十三歲。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

  他把紙條揣進兜裡,整了整衣服,走出巷子。

  第二天一早,楊樹亮到了辦公室。

  他關上門,坐在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信紙和鋼筆。

  筆尖在紙上懸著,懸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寫:

  松林縣公安局政治保衛科:

  我處接獲線索,懷疑貴縣石昆鄉黑山林村村民王翠平,與解放前天津地區一重大特務案件有關聯。該特務化名餘則成,系原國民黨保密局重要骨幹。

  現需協查該王翠平基本情況,重點核實其丈夫姓名、身份及現狀。此事涉及重大歷史遺留問題,請務必予以重視,組織專人調查,並將結果速復我處。

  此函。

  津門市公安×政治保衛處(蓋章)

  1953年12月3日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公章,哈了口氣,用力蓋在落款處。

  紅色的印泥,在紙上很顯眼。

  他把信疊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然後叫來處裡的小劉。

  「小劉,把這封信寄出去,加急掛號。」楊樹亮把信封遞過去,「政治保衛科親啟。」

  小劉接過信封,看了一眼:「松林縣?楊處長,這……」

  「工作需要。」楊樹亮說,聲音沉了些,「快去辦吧。」

  小劉看著楊樹亮的臉色,沒敢多問,拿著信封出去了。

  門關上了。

  楊樹亮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會兒,他拿起了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老陳嗎?我楊樹亮。」他對著電話說,「有件事得麻煩你。我們處裡最近在跟進一個線索,關於解放前特務案的……」

  電話那頭的老陳是松林縣公安局副局長,跟楊樹亮是老相識了。

  「王翠平?石昆鄉的?」老陳在電話裡說,聲音有點疑惑,「楊處長,這人什麼來頭?值得你們政治保衛處親自過問?」

  「線索指向她可能和一個大特務有關。」楊樹亮壓低聲音,「老陳,這事你我知道就行,先別聲張。等查清楚了再說。」

  「明白明白。」老陳語氣嚴肅起來,「你放心,我親自安排人去查。」

  「行,我等著。」

  掛了電話,楊樹亮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面上,亮晃晃的一片。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從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封信發出去之後,會引來什麼樣的風波。

  他只知道,他得等。

  等那個結果。

  等那個可能改變一切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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