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逃亡的地主王佔金回到家鄉
王佔金彎著腰,牙關緊咬,奮力拱著那輛獨輪車,車上的舊爐子不停搖晃,爐膛裡的火早已熄滅,只剩一團溼冷的炭灰。
他才四十一歲的年紀,看著卻像六十多歲,頭髮灰白,滿臉褶子,眼神也木然,身上的棉襖補丁摞補丁,袖口已經磨爛了。
「爹,我餓了,」坐在車上的小兒子聲音很虛弱,孩子八歲大了,身子瘦得像一根柴火,十二歲的大兒子緊緊跟在王佔金的身後,低著頭,一路上不說話。
王佔金停下了獨輪車,伸手從懷裡摸出半塊硬窩頭,他用力掰開,分給了兩個孩子,「先墊吧墊吧,等到了村裡,爹再給你們弄喫的。」
大兒子接過了窩頭,使勁咬了一口,硬的硌牙。小兒子捧著那半塊窩頭,小口小口地啃。
王佔金看著倆孩子,心裡疼得像被針扎似的。
這倆孩子,這幾年從天津到廊坊,從廊坊到北平,從北平到山東,又從山東到山西,跟著他東躲西藏。一路上沒喫過幾頓飽飯,沒睡過幾天安穩覺。有時候半夜裡驚醒,聽見外頭有動靜,他就得趕緊把孩子搖醒,摸黑往外跑。
現在全國各地到處在搞土改,開公審批鬥大會,組織農民上臺控訴。
王佔金抹了把臉。手上全是泥。
這些詞兒,他光是想想就腿肚子轉筋。半年前在山東一個村裡,他親眼看見臺上綁著個老地主,底下的人一個個上去,說那老地主怎麼剝削人,怎麼逼死人。說到後來,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打」,一羣人湧上去,拳頭、腳、棍子……
王佔金當時躲在人羣後頭,看得渾身直哆嗦。那天晚上他就帶著孩子跑了,爐子、家當啥的都沒有顧上拿。
可跑,又能跑到哪兒去?
今年開春,縣裡下了死命令,所有沒戶口的人都要登記。不登記就抓,抓到了就收容,收容了就遣返原籍。王佔金在山西那個小山村裡貓了兩個來月,最後還是讓民兵給揪了出來。
「王佔金,你是哪兒的人?」民兵隊長問他,手裡拿著個花名冊。
「我……我河北的。」王佔金低著頭,倆孩子躲在他身後,拽著他的衣角。
「河北哪兒?」
「臨祁縣。」
「臨祁縣什麼村?」民兵隊長盯著他。
王佔金嚥了口唾沫:「白澗鄉辛堡村。」
他說完這句話,心裡像被掏空了似的。這下完了。說了實話,就得被送回去。送回去,等著他的是啥,他心裡清楚得很。
民兵隊長把花名冊合上:「王佔金,你倒是老實。收拾收拾東西,明天送你們爺仨回去。」
那天晚上,王佔金一夜沒有閤眼。他坐在那間破屋裡,看著窗戶外頭的月亮。
他想起了好多事。
想起了他家那幾十畝地,想起了他那個青磚大院,想起了他老婆得癆病死了,死了快十年了。還想起了那年他被人趕出天津,帶著倆孩子,一路逃到廊坊。後來……後來那幫人又追來了。
王佔金閉上了眼睛。
那天的事兒,他記得清清楚楚。倆男的,穿著普通衣裳,可眼神不對。他們找到他租的那間破屋,說要帶他迴天津。
「迴天津幹啥?」王佔金當時問,手已經悄悄摸向門後的砍柴刀了。
「問那麼多幹啥?去了你就知道了。」一個男的說,伸手來抓他。
王佔金抄起砍柴刀就砍。那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血噴出來,噴了他一臉。另一個男的嚇傻了,轉身就跑。王佔金追出去,硬是追了三裡地,最後那人跳進河裡,他才沒有再追。
殺了人,王佔金知道,回不去了。他帶著倆孩子,連夜跑了。這一跑,就是好幾年。
「爹,」大兒子在黑暗裡小聲說,「咱們真要回去啊?」
王佔金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村裡的公雞開始叫了。
王佔金起來收拾東西。其實也沒啥好收拾的,就幾件破衣裳,那個燒餅爐子,還有半口袋面,早就長毛了,不能喫了。
他推著獨輪車,倆孩子跟在旁邊,跟著民兵上了路。
回到辛堡村那天,是個陰天。
村裡變化不小,土牆上刷著白灰標語:「打倒地主階級!」
「土地還家,農民當家!」
王佔金推著車進村的時候,好些人圍上來看。有認識他的老輩人,有不認識的年輕人。認識的人指指點點,小聲嘀咕:
「那不是王佔金嗎?咋回來了?」
「逃亡地主,讓抓回來的唄。」
「看那倆孩子,造孽啊。」
王佔金低著頭,不敢看人。他把車推到村公所門口,停下了。
村支書姓趙,五十來歲,以前是王佔金家的佃戶。他走出來,上下打量著王佔金爺仨。
「王佔金,你還知道回來?」趙支書說,聲音不高,可冷冰冰的。
王佔金撲通跪下了,倆孩子也跟著跪下了。
「趙支書,我錯了,我認罪。」王佔金聲音發顫,「我這些年在外頭,受夠了罪了。我想回來,接受政府處理。我……我就一個請求,孩子還小,他們沒罪……」
「起來起來,」趙支書把他們拽起來,「現在不興跪了。你既然回來了,就得按規矩辦。先交代問題,這些年你都跑哪兒去了?幹了啥?」
王佔金被帶到村公所一間屋裡。屋裡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趙支書坐在桌子後面,讓王佔金坐在對面。還有個年輕人在旁邊記錄,拿著筆和本子。
倆孩子被帶到隔壁屋,有個婦女主任看著,給他們倒了水,拿了點喫的。
「說吧,」趙支書點了根旱菸,「從哪兒開始說呢?」
王佔金舔了舔乾裂的嘴脣。
他從天津開始說。說他在天津街頭擺攤賣燒餅,說有一天看見個女人,那女人一個人走在街上,穿得挺體面,燙著頭髮。他看著眼熟,仔細一瞅,那不是咱村陳家大丫頭嗎?
「陳家大丫頭?」趙支書打斷他,「哪個陳家大丫頭?」
「就是……就是以前咱村那個,打日本子的時候,當遊擊隊長那個。」王佔金說。
趙支書手裡的旱菸停在半空。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陳家大丫頭?」趙支書盯著王佔金,「你確定?」
「我確定!」王佔金說,「趙支書,我眼神好著呢。那就是陳家大丫頭,錯不了。我當時沒忍住,喊了一聲『陳家大丫頭』。」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他想起喊完那一嗓子之後的事兒。那女人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驚慌,說了句「你認錯人了」,然後快步走了。沒過多久,就來了幾個人要抓他。
「接著說。」趙支書敲了敲桌子。
王佔金嚥了口唾沫,把後面的事兒都說了。說他怎麼被抓進保密局,還沒有問話呢,有一個男的說我曾經毒打他的嶽父,把我搶走了。後來保密局的人怎麼追來,他怎麼殺了人,又怎麼帶著倆孩子一路逃。
說到最後,他哭了,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流。
「趙支書,我一天之內淪落成現在這樣,就是因為我喊了那一聲陳家大丫頭。」王佔金抹著眼淚說,「要沒這事兒,我現在還在天津賣我的燒餅呢。我就是個做小買賣的,我招誰惹誰了?」
趙支書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等王佔金說完了,他讓記錄的青年先出去。屋裡就剩他們兩個人。
「王佔金,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趙支書問。
「千真萬確!」王佔金說,「趙支書,我不敢欺騙政府。我都這樣了,撒謊有什麼用?我就想爭取個寬大處理,我……我想讓孩子能喫上口飽飯。」
趙支書沉默了一會兒。
「你先回去,」他說,「把你說的這些,寫個材料。寫詳細點,特別是陳家大丫頭那段。寫完了交給我。」
「哎,哎。」王佔金連連點頭。
他帶著倆孩子,跟著民兵去了村裡一間破屋,那是暫時給他爺仨住的地方。屋裡有張破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王佔金讓孩子們先上炕歇著,自己坐在桌子前,拿出趙支書給的紙筆,開始寫材料。他識字不多,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摳。
寫到陳家大丫頭那段,他停了筆。
他想起那天在天津街頭,那個女人一個人走著,穿得特別體面。他當時還納悶,陳家大丫頭咋一個人在街上晃呢?她男人呢?
他喊了一聲:「陳家大丫頭!」
就這一聲,一切都變了。
王佔金嘆了口氣,繼續寫。
三天後,材料送到了縣裡。
縣公安局長李存寶看完材料,把趙支書叫來了。
「老趙,這個王佔金,說的靠譜嗎?」李存寶問。
「我覺得應該靠譜。」趙支書說,「他都那樣了,沒必要撒謊。而且他說的一些事兒,比如陳家大丫頭抗戰時候當遊擊隊長,打小鬼子,都對得上。」
老李點了根煙,抽了幾口。
「就算他說的是真的,」他說,「他就喊了一聲『陳家大丫頭』,保密局的人就要抓他?這裡面……」
他沒說完,可趙支書明白他的意思。
陳家大丫頭,大名叫陳桃花,抗戰時候是遊擊隊長。現在王佔金說她在天津,穿得體體面面的,一個人走在街上,被人認出來就慌慌張張地跑了。然後保密局的人就來抓認出她的人?
這事兒,不對勁。
「李局長,您看這事……」趙支書試探著問。
老李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給津門市公安局發函,把情況報過去,請他們協助調查。」
公函第二天就發出去了。加急件,走機要通道。
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
楊樹亮坐在辦公室裡,處裡的小劉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信封。
「楊處長,臨祁縣發來的公函。」小劉把信封放在桌上。
楊樹亮抬起頭:「臨祁縣?咱們跟臨祁縣有工作往來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小劉說。
楊樹亮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信不長,就兩頁。他很快看完了,是臨祁縣公安局關於王佔金情況的報告,附帶一份詢問筆錄摘要。
他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
王佔金,河北臨祁縣白澗鄉辛堡村人,逃亡地主。在天津賣燒餅期間,曾認出本村抗戰時期的遊擊隊長「陳家大丫頭」,因當街呼喊,遭保密局人員追捕。後逃亡過程中殺死一名特務,此後長期流亡在外。現已被控制,願意配合調查……
楊樹亮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著。
陳家大丫頭。遊擊隊長。保密局追捕。
這些信息,和他手裡的另一個案子,貴州松林縣的王翠平,餘則成的妻子有什麼關係嗎?
兩者表面上看起來,毫無關聯。一個是河北的遊擊隊長,一個是貴州的農村婦女。一個姓陳,一個姓王。
可是……如果陳家大丫頭後來改名換姓,成了王翠平呢?
如果當年那個遊擊隊長,後來成了餘則成的妻子呢?
那麼,王佔金當街喊那一聲「陳家大丫頭」,就等於暴露了她的真實身份。保密局要抓王佔金滅口,也就說得通了。
楊樹亮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他記得,以前整理過一份冀中地區抗戰幹部的檔案。
他找了二十分鐘,找到了那份檔案。
翻開,一頁一頁地查。
可是……沒有「陳家大丫頭」這個稱呼的記錄。只有一些正式的姓名:陳秀英、陳秀蘭、陳秀珍……
楊樹亮皺起了眉頭。他回到桌前,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臨祁縣公安局嗎?我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我姓楊。」他對著電話說,「你們轉來的關於王佔金的交代材料,我看了。有個問題需要核實一下:王佔金說的『陳家大丫頭』,大名叫什麼?有沒有檔案記錄?」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幹部。
「楊處長,我們查了,大名叫陳桃花,村裡人都叫她陳家大丫頭。抗戰時期的幹部檔案裡,也沒有『陳家大丫頭』這個稱呼的記錄。不過我們問了些老人,都說確實有這麼個人,抗戰時候是遊擊隊長,抗戰勝利後就不見了。」
楊樹亮沉默了一下。
「好,」他說,「麻煩你把王佔金的完整筆錄,還有村裡老人的詢問記錄,都油印一份,寄給我。要快。」
「行,我馬上辦。」
掛了電話,楊樹亮坐回椅子上。
陳家大丫頭。陳桃花,沒有檔案記錄。
可是王佔金說得那麼肯定,村裡老人也都證實有這麼個人。
那麼這個陳家大丫頭,到底是誰?
她為什麼會在天津?為什麼被人認出來就慌慌張張地跑了?為什麼保密局要抓認出她的人?她和保密局什麼關係?
楊樹亮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陳家大丫頭就是王翠平呢?
如果她當年離開村子後,改名換姓,成了王翠平,嫁給了餘則成呢?
那麼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可是……證據呢?
楊樹亮看了眼桌上的兩份公函。一份是松林縣關於王翠平的協查函存檔件,一份是臨祁縣關於陳家大丫頭的報告。
兩個地方的兩個案子和兩個人,看似沒有關聯。
但他心裡隱約有個感覺,興許是同一個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下班的時間到了。
楊樹亮踱步走出市公安局大樓,路邊的街燈也亮了起來。
陳家大丫頭,陳桃花,還有王翠平,餘則成和王佔金,這些人和線索在他腦中反覆盤旋,他猜不到王佔金的材料會牽扯出什麼,但他明白這事情的複雜遠超他的預料。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僅僅是等待,等待臨祁縣寄來那份材料,等待松林縣的調查反饋,等待那個能把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的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