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暴風驟雨就要來臨了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557·2026/5/18

「明白明白。你放心楊處長,我親自安排人去查。」   掛了電話,貴州松林縣公安局副局長陳文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楊樹亮,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一年前,公安部在北京舉辦全國政治保衛業務骨幹培訓班,一個貴州的,一個天津的,兩個素不相識的人被安排在公安部招待所的同一間房裡,同喫同住了整整半個月。   剛才那通電話,就是楊樹亮從天津打來的。他的語氣聽著跟平常嘮嗑似的,不緊不慢,卻字字透著分量。   「老陳,有件事得麻煩你。我們處裡最近在跟進一個重要線索,關於解放前特務案的,想請你們局協助調查……」   「王翠平?石昆鄉的?」陳文華故意追問了一句,心跳卻陡然加快,「楊處長,這人什麼來頭?還值得你這個大處長親自過問?」   「線索指向她可能和一個大特務有關。」楊樹亮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老陳,這個事你我知道就行了,先不要聲張。等查清楚了再說。」   陳文華聽著,後背的肌肉一下子繃緊了。他記得清清楚楚,幾年前,局長杜文輝曾把他叫到辦公室,神色凝重地交代:「文華,安排兩個政治上絕對可靠的人,暗中注意黑山林村的王翠平周圍。發現任何可疑情況,立即直接向我報告。什麼都不要問,也不要和任何人講,這是上邊下達的任務。」   如今楊樹亮突然來電要求協查王翠平。掛了電話,陳文華隱隱感覺事態嚴重。猛地起身,急衝衝就往局長辦公室奔去。   走廊裡的小王差點被他撞個趔趄:「陳局您……」   「讓開!」   局長辦公室。   杜文輝正坐在辦公桌前審閱一份搶劫案的結案報告,門「哐」一聲被推開,陳文華闖了進來,隨手把門關嚴實了。   「杜局,有個重要情況向您匯報。」   杜文輝抬起頭,看見陳文華急三火四的樣子。   「怎麼了文華?屁股著火啦?慌裡慌張的,出什麼事了?」   「剛才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楊樹亮給我來電話,讓我們協助調查王翠平。」陳文華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是王翠平可能和解放前的一個特務案線索有關。」   聽到「王翠平」三個字,杜文輝手一顫,鋼筆「啪」地掉在木頭桌面上。   「那你怎麼說的?」杜文輝急忙追問。   「我說我親自安排人去調查,讓他等著。」   杜文輝站在辦公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陳文華站在對面,看著他,等著下文。   「快三年了。」杜文輝突然開口說,「那晚上,那兩個人摸進衛生院檔案室。咱們追到後山,兩個大活人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陳文華嚥了口唾沫:「是,我記得。」   「那兩個人,就是衝著王翠平孩子的出生記錄去的。」杜文輝轉過身,「你想,當時孩子都一歲多了,他們才來偷。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也是剛得到消息,剛知道王翠平在哪兒,剛知道她有個孩子,現在又……」   陳文華只覺得頭皮陣陣發緊,像被人用細鐵絲狠狠勒住了腦袋。   「現在津門市公安局的政治保衛處處長,親自打電話來說王翠平可能和解放前的大特務有關。」杜文輝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文華,一個貴州深山裡的農村婦女,和解放前的大特務有關?你信嗎?」   陳文華張了張嘴,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文華,」杜文輝走回辦公桌後面,語氣突然一轉,「青巖溝那個盜竊案,你現在就去辦。帶兩個人,今天下午下班前,我要聽到詳細的案情。」   「杜局,王翠平這事……」   「這個事你不要沾。」杜文輝打斷他,「從今天起,你就不要再提王翠平這個人,也不要給任何人說。如果楊樹亮再打來電話,讓別人去接,就說你下鄉辦案去了,聯繫不上。他要是著急,就讓他等著。明白嗎?」   陳文華還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最終重重一點頭:「明白了!」   門關上了。   杜文輝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站了半晌。他想起1951年秋天那個晚上,老首長劉寶忠從北京打來電話。長途電話線雜音很大,滋啦滋啦的,但首長的話一字一句,像錘子般砸進他耳朵裡:   「小杜,你們縣石昆鄉黑山林村的王翠平,你給老子護好了。她少一根汗毛,我拿你是問。」   「首長,這個王翠平是個什麼情況?」他當時忍不住問。   「小杜,你跟了我這麼多年,現在都當局長了,還不懂紀律?不該你知道的別問!」   「是!」   杜文輝在戰爭年代,一直給劉寶忠當警衛員。解放後,他從部隊轉業回到家鄉當了公安局長,也算是專業對口。但他骨子裡始終保持著部隊雷厲風行的作風。首長下令,他堅決執行,於是祕密安排了兩個絕對可靠的人,暗中盯了小半年。   出事那天晚上,盯梢的人發現兩個黑影摸進了衛生院,趕緊偷偷用衛生院的電話報告。杜文輝帶著人衝過去時,衛生院裡黑燈瞎火,只有值班室透出一點煤油燈的光。那兩人已經撬開檔案櫃,正翻找丁念成的出生記錄。   「站住!」   那兩人反應極快,撞破窗戶就往外衝。杜文輝帶人追了出去。月光很亮,看得清清楚楚,兩個黑影竄得飛快,一直追到後山亂石堆,兩個大活人,就這麼在月夜裡憑空消失了。   杜文輝給劉寶忠打電話請罪時,緊張的幾乎握不住聽筒。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跑了就跑了吧。」劉寶忠最後說,「只要檔案沒有丟就行了。從今往後,你把人都撤了,不要再明著盯了。但王翠平這個人,你給我記死了,她周圍出現任何可疑,要馬上報告,直接打我這個號碼就行。」   「是!」   「小杜。有些事兒,知道了就得帶進棺材裡。你明白嗎?」   「明白!」   這幾年,杜文輝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王翠平在黑山林村種地、餵豬、帶孩子,他偶爾下鄉路過黑山林村,會遠遠看上一眼。表面看,那就是個最普通不過的農村婦女,但腰桿始終挺得筆直,和一般的農村婦女還真不太一樣。   菸頭燒到手指,杜文輝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抓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請接北京,找劉寶忠首長。」   電話通了。   「首長,是我,杜文輝。」   「說。」劉寶忠的聲音乾脆利落,一個字的廢話都沒有。   「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楊樹亮,今天給我們局打電話,讓我們協助調查黑山林村的王翠平。」杜文輝語速極快,「說是有個解放前特務案的線索,指向王翠平。我的人應付過去了,說親自安排人去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鐘。   「楊樹亮。」劉寶忠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政治保衛處處長。解放前特務案?」他冷笑一聲,那笑聲從電話線裡傳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怎麼知道王翠平的?還知道她在貴州深山裡頭?」   杜文輝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首長,我懷疑……」   「你懷疑什麼不重要。」劉寶忠打斷了他,「小杜,你現在聽好了:第一,馬上派人去黑山林村,大張旗鼓地去,就說是人口普查,問完了按老說法給津門回函,三十三歲,務農,丈夫早亡,沒問題。第二,從今天起,每天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匯報。第三——」   劉寶忠聲音壓得更低:   「算了,我親自給曹振武打電話。我要問問他手下的政治保衛處處長,到底在查什麼案子,查到貴州來了。」   電話「咔」一聲掛了。   同一時間,北京,中央直屬某部。   劉寶忠和杜文輝通完電話,沒有馬上打給曹振武。   他想起王翠平。   1949年,他把王翠平安置在貴州偏遠的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三年了,她在那兒生了孩子,像個普通農婦一樣生活。   現在,接二連三有人找上門了。   劉寶忠走回辦公桌,拿起那部紅色保密電話:「接津門市公安局局長曹振武。」   電話接通了。   「老曹,我,劉寶忠。」   「哎呀,劉主任!」曹振武的聲音透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尊敬,「您怎麼親自打來了?有什麼指示?」   「沒什麼指示,問個事。」劉寶忠語氣像在聊家常,「你們局政治保衛處,是不是有個叫楊樹亮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有,楊樹亮是我們政治保衛處處長。他怎麼……」   「他在查一個案子。」劉寶忠語氣依然平靜,「涉及到貴州松林縣一個叫王翠平的農村婦女。三十三歲。這事兒你知道嗎?」   「王翠平?三十三歲?」曹振武的聲音明顯謹慎起來,「劉主任,這個案子……我還真不清楚。楊樹亮他們處辦案,有時候是單線匯報,不一定事事都經過我。」   劉寶忠眯起眼睛,聲音壓低了幾分:「老曹,現在你聽好了。關於楊樹亮查王翠平這件事,你一個字都不要問楊樹亮,就當不知道這件事,也不要驚動任何人。」   曹振武在電話那頭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劉寶忠在中央直屬某部的職位,更清楚這位老夥計經手的都是最高級別的機密任務。這種口氣,這種交代……   「劉主任,我明白。」曹振武的聲音嚴肅起來,「您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問。」   「記住,」劉寶忠的聲音更低了,「就當這個電話沒打過。你該幹什麼幹什麼,政治保衛處的工作照常支持,但王翠平這個名字,從你腦子裡抹掉。」   「是,我明白。」   「楊樹亮那邊,你不用管,我來處理。」劉寶忠接著說,「你只需要記住:高度機密,絕對不能洩露。」   「明白!」曹振武鄭重地回答。他在公安系統幹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高度機密」這四個字的分量了。劉寶忠親自打電話來交代,這意味著這件事的密級,已經超出了他這個公安局局長能接觸的範圍。   「那就這樣。」劉寶忠的語氣恢復了輕鬆,「老曹,你忙你的吧。」   掛了電話,劉寶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曹振武的態度很明確,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問題在於楊樹亮是怎麼知道王翠平的?而且還能精準地找到她在貴州松林縣?   這說明,要麼是內部洩密,要麼是……當年參與安置的人出了問題。   劉寶忠重新拿起電話,這次要了一個內部號碼。   「給我祕密查一下,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楊樹亮,最近三個月的活動情況。要詳細。」   放下電話,劉寶忠陷入沉思。現在處在兩難境地,既不能驚動楊樹亮,又不能公開保護翠平。怎麼做,都可能暴露翠平的身份。   晚上七點,松林縣公安局。   杜文輝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老薛剛從黑山林村帶回來的普查表。   王翠平的回答,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三十三歲,務農,丈夫丁得貴解放前死亡,孩子丁念成三歲。未離開本地,最遠到過縣城。」   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但杜文輝知道,全是假的。   至少,丈夫丁得貴解放前死亡是假的。   杜文輝拿起鋼筆,在信紙上開始寫回函:   「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   貴處協查函收悉。經我局組織專人赴石昆鄉黑山林村實地調查,核實情況如下:王翠平,女,現年三十三歲,系黑山林村村民,務農為生。其夫丁得貴於解放前病故。王翠平自1949年底定居該村後,從未離開本地,亦無任何違法違紀行為。經查,未發現其與任何特務案件有關聯。   特此回復。   松林縣公安局(蓋章)   1953年12月20日」   寫完以後,杜文輝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斟酌著措辭,然後又看了一遍。   感覺沒有問題。他拿起公章,哈了口氣,用力蓋在落款處。   紅色的印泥在紙上洇開,格外顯眼。   他把信疊好,裝進信封,工工整整寫上地址。明天一早,這封公函就會寄往天津。   杜文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首長交代的這件事,分量極重。這個名叫王翠平的女人,身份絕不簡單。這封回函發出去之後,事情不會就這麼輕易結束,恰恰相反,一切才剛剛開始。   楊樹亮不會信的。一個多年從事政治保衛工作的處長,絕不會因為看到一紙官樣回函就輕易放棄調查。   而現在,劉寶忠首長肯定已經親自給曹振武打過電話了。   三條線,已經無聲無息地絞在了一起。   杜文輝睜開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月亮被濃雲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他想,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而真正的暴風驟雨,還在後

「明白明白。你放心楊處長,我親自安排人去查。」

  掛了電話,貴州松林縣公安局副局長陳文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楊樹亮,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一年前,公安部在北京舉辦全國政治保衛業務骨幹培訓班,一個貴州的,一個天津的,兩個素不相識的人被安排在公安部招待所的同一間房裡,同喫同住了整整半個月。

  剛才那通電話,就是楊樹亮從天津打來的。他的語氣聽著跟平常嘮嗑似的,不緊不慢,卻字字透著分量。

  「老陳,有件事得麻煩你。我們處裡最近在跟進一個重要線索,關於解放前特務案的,想請你們局協助調查……」

  「王翠平?石昆鄉的?」陳文華故意追問了一句,心跳卻陡然加快,「楊處長,這人什麼來頭?還值得你這個大處長親自過問?」

  「線索指向她可能和一個大特務有關。」楊樹亮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老陳,這個事你我知道就行了,先不要聲張。等查清楚了再說。」

  陳文華聽著,後背的肌肉一下子繃緊了。他記得清清楚楚,幾年前,局長杜文輝曾把他叫到辦公室,神色凝重地交代:「文華,安排兩個政治上絕對可靠的人,暗中注意黑山林村的王翠平周圍。發現任何可疑情況,立即直接向我報告。什麼都不要問,也不要和任何人講,這是上邊下達的任務。」

  如今楊樹亮突然來電要求協查王翠平。掛了電話,陳文華隱隱感覺事態嚴重。猛地起身,急衝衝就往局長辦公室奔去。

  走廊裡的小王差點被他撞個趔趄:「陳局您……」

  「讓開!」

  局長辦公室。

  杜文輝正坐在辦公桌前審閱一份搶劫案的結案報告,門「哐」一聲被推開,陳文華闖了進來,隨手把門關嚴實了。

  「杜局,有個重要情況向您匯報。」

  杜文輝抬起頭,看見陳文華急三火四的樣子。

  「怎麼了文華?屁股著火啦?慌裡慌張的,出什麼事了?」

  「剛才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楊樹亮給我來電話,讓我們協助調查王翠平。」陳文華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是王翠平可能和解放前的一個特務案線索有關。」

  聽到「王翠平」三個字,杜文輝手一顫,鋼筆「啪」地掉在木頭桌面上。

  「那你怎麼說的?」杜文輝急忙追問。

  「我說我親自安排人去調查,讓他等著。」

  杜文輝站在辦公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陳文華站在對面,看著他,等著下文。

  「快三年了。」杜文輝突然開口說,「那晚上,那兩個人摸進衛生院檔案室。咱們追到後山,兩個大活人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陳文華嚥了口唾沫:「是,我記得。」

  「那兩個人,就是衝著王翠平孩子的出生記錄去的。」杜文輝轉過身,「你想,當時孩子都一歲多了,他們才來偷。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也是剛得到消息,剛知道王翠平在哪兒,剛知道她有個孩子,現在又……」

  陳文華只覺得頭皮陣陣發緊,像被人用細鐵絲狠狠勒住了腦袋。

  「現在津門市公安局的政治保衛處處長,親自打電話來說王翠平可能和解放前的大特務有關。」杜文輝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文華,一個貴州深山裡的農村婦女,和解放前的大特務有關?你信嗎?」

  陳文華張了張嘴,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文華,」杜文輝走回辦公桌後面,語氣突然一轉,「青巖溝那個盜竊案,你現在就去辦。帶兩個人,今天下午下班前,我要聽到詳細的案情。」

  「杜局,王翠平這事……」

  「這個事你不要沾。」杜文輝打斷他,「從今天起,你就不要再提王翠平這個人,也不要給任何人說。如果楊樹亮再打來電話,讓別人去接,就說你下鄉辦案去了,聯繫不上。他要是著急,就讓他等著。明白嗎?」

  陳文華還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最終重重一點頭:「明白了!」

  門關上了。

  杜文輝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站了半晌。他想起1951年秋天那個晚上,老首長劉寶忠從北京打來電話。長途電話線雜音很大,滋啦滋啦的,但首長的話一字一句,像錘子般砸進他耳朵裡:

  「小杜,你們縣石昆鄉黑山林村的王翠平,你給老子護好了。她少一根汗毛,我拿你是問。」

  「首長,這個王翠平是個什麼情況?」他當時忍不住問。

  「小杜,你跟了我這麼多年,現在都當局長了,還不懂紀律?不該你知道的別問!」

  「是!」

  杜文輝在戰爭年代,一直給劉寶忠當警衛員。解放後,他從部隊轉業回到家鄉當了公安局長,也算是專業對口。但他骨子裡始終保持著部隊雷厲風行的作風。首長下令,他堅決執行,於是祕密安排了兩個絕對可靠的人,暗中盯了小半年。

  出事那天晚上,盯梢的人發現兩個黑影摸進了衛生院,趕緊偷偷用衛生院的電話報告。杜文輝帶著人衝過去時,衛生院裡黑燈瞎火,只有值班室透出一點煤油燈的光。那兩人已經撬開檔案櫃,正翻找丁念成的出生記錄。

  「站住!」

  那兩人反應極快,撞破窗戶就往外衝。杜文輝帶人追了出去。月光很亮,看得清清楚楚,兩個黑影竄得飛快,一直追到後山亂石堆,兩個大活人,就這麼在月夜裡憑空消失了。

  杜文輝給劉寶忠打電話請罪時,緊張的幾乎握不住聽筒。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跑了就跑了吧。」劉寶忠最後說,「只要檔案沒有丟就行了。從今往後,你把人都撤了,不要再明著盯了。但王翠平這個人,你給我記死了,她周圍出現任何可疑,要馬上報告,直接打我這個號碼就行。」

  「是!」

  「小杜。有些事兒,知道了就得帶進棺材裡。你明白嗎?」

  「明白!」

  這幾年,杜文輝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王翠平在黑山林村種地、餵豬、帶孩子,他偶爾下鄉路過黑山林村,會遠遠看上一眼。表面看,那就是個最普通不過的農村婦女,但腰桿始終挺得筆直,和一般的農村婦女還真不太一樣。

  菸頭燒到手指,杜文輝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抓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請接北京,找劉寶忠首長。」

  電話通了。

  「首長,是我,杜文輝。」

  「說。」劉寶忠的聲音乾脆利落,一個字的廢話都沒有。

  「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楊樹亮,今天給我們局打電話,讓我們協助調查黑山林村的王翠平。」杜文輝語速極快,「說是有個解放前特務案的線索,指向王翠平。我的人應付過去了,說親自安排人去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鐘。

  「楊樹亮。」劉寶忠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政治保衛處處長。解放前特務案?」他冷笑一聲,那笑聲從電話線裡傳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怎麼知道王翠平的?還知道她在貴州深山裡頭?」

  杜文輝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首長,我懷疑……」

  「你懷疑什麼不重要。」劉寶忠打斷了他,「小杜,你現在聽好了:第一,馬上派人去黑山林村,大張旗鼓地去,就說是人口普查,問完了按老說法給津門回函,三十三歲,務農,丈夫早亡,沒問題。第二,從今天起,每天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匯報。第三——」

  劉寶忠聲音壓得更低:

  「算了,我親自給曹振武打電話。我要問問他手下的政治保衛處處長,到底在查什麼案子,查到貴州來了。」

  電話「咔」一聲掛了。

  同一時間,北京,中央直屬某部。

  劉寶忠和杜文輝通完電話,沒有馬上打給曹振武。

  他想起王翠平。

  1949年,他把王翠平安置在貴州偏遠的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三年了,她在那兒生了孩子,像個普通農婦一樣生活。

  現在,接二連三有人找上門了。

  劉寶忠走回辦公桌,拿起那部紅色保密電話:「接津門市公安局局長曹振武。」

  電話接通了。

  「老曹,我,劉寶忠。」

  「哎呀,劉主任!」曹振武的聲音透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尊敬,「您怎麼親自打來了?有什麼指示?」

  「沒什麼指示,問個事。」劉寶忠語氣像在聊家常,「你們局政治保衛處,是不是有個叫楊樹亮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有,楊樹亮是我們政治保衛處處長。他怎麼……」

  「他在查一個案子。」劉寶忠語氣依然平靜,「涉及到貴州松林縣一個叫王翠平的農村婦女。三十三歲。這事兒你知道嗎?」

  「王翠平?三十三歲?」曹振武的聲音明顯謹慎起來,「劉主任,這個案子……我還真不清楚。楊樹亮他們處辦案,有時候是單線匯報,不一定事事都經過我。」

  劉寶忠眯起眼睛,聲音壓低了幾分:「老曹,現在你聽好了。關於楊樹亮查王翠平這件事,你一個字都不要問楊樹亮,就當不知道這件事,也不要驚動任何人。」

  曹振武在電話那頭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劉寶忠在中央直屬某部的職位,更清楚這位老夥計經手的都是最高級別的機密任務。這種口氣,這種交代……

  「劉主任,我明白。」曹振武的聲音嚴肅起來,「您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問。」

  「記住,」劉寶忠的聲音更低了,「就當這個電話沒打過。你該幹什麼幹什麼,政治保衛處的工作照常支持,但王翠平這個名字,從你腦子裡抹掉。」

  「是,我明白。」

  「楊樹亮那邊,你不用管,我來處理。」劉寶忠接著說,「你只需要記住:高度機密,絕對不能洩露。」

  「明白!」曹振武鄭重地回答。他在公安系統幹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高度機密」這四個字的分量了。劉寶忠親自打電話來交代,這意味著這件事的密級,已經超出了他這個公安局局長能接觸的範圍。

  「那就這樣。」劉寶忠的語氣恢復了輕鬆,「老曹,你忙你的吧。」

  掛了電話,劉寶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曹振武的態度很明確,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問題在於楊樹亮是怎麼知道王翠平的?而且還能精準地找到她在貴州松林縣?

  這說明,要麼是內部洩密,要麼是……當年參與安置的人出了問題。

  劉寶忠重新拿起電話,這次要了一個內部號碼。

  「給我祕密查一下,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楊樹亮,最近三個月的活動情況。要詳細。」

  放下電話,劉寶忠陷入沉思。現在處在兩難境地,既不能驚動楊樹亮,又不能公開保護翠平。怎麼做,都可能暴露翠平的身份。

  晚上七點,松林縣公安局。

  杜文輝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老薛剛從黑山林村帶回來的普查表。

  王翠平的回答,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三十三歲,務農,丈夫丁得貴解放前死亡,孩子丁念成三歲。未離開本地,最遠到過縣城。」

  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但杜文輝知道,全是假的。

  至少,丈夫丁得貴解放前死亡是假的。

  杜文輝拿起鋼筆,在信紙上開始寫回函:

  「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

  貴處協查函收悉。經我局組織專人赴石昆鄉黑山林村實地調查,核實情況如下:王翠平,女,現年三十三歲,系黑山林村村民,務農為生。其夫丁得貴於解放前病故。王翠平自1949年底定居該村後,從未離開本地,亦無任何違法違紀行為。經查,未發現其與任何特務案件有關聯。

  特此回復。

  松林縣公安局(蓋章)

  1953年12月20日」

  寫完以後,杜文輝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斟酌著措辭,然後又看了一遍。

  感覺沒有問題。他拿起公章,哈了口氣,用力蓋在落款處。

  紅色的印泥在紙上洇開,格外顯眼。

  他把信疊好,裝進信封,工工整整寫上地址。明天一早,這封公函就會寄往天津。

  杜文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首長交代的這件事,分量極重。這個名叫王翠平的女人,身份絕不簡單。這封回函發出去之後,事情不會就這麼輕易結束,恰恰相反,一切才剛剛開始。

  楊樹亮不會信的。一個多年從事政治保衛工作的處長,絕不會因為看到一紙官樣回函就輕易放棄調查。

  而現在,劉寶忠首長肯定已經親自給曹振武打過電話了。

  三條線,已經無聲無息地絞在了一起。

  杜文輝睜開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月亮被濃雲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他想,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而真正的暴風驟雨,還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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