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臺灣秋實貿易分公司開業了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535·2026/5/18

民*四十二年十二月。   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份名單,看了又看。   他想起昨晚和晚秋商量公司開業的事。   「則成哥,這事兒咱們要主動提。等吳敬中開口,咱們就被動了。」   餘則成沒有馬上應。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想好了?」他問了一句。   晚秋點點頭。「想好了。不把吳敬中和毛人鳳綁上船,往後在港口做事,寸步難行。」   餘則成放下茶杯,看著晚秋。這姑娘,比在天津時瘦了,也硬了。那時候她還是個滿腦子風花雪月的小姐,現在……現在眼睛裡有了別的東西。   「行。」他說,語氣很淡,像是在說明天喫什麼飯,「那就這麼辦。」   現在,那份合股方案就揣在他懷裡,貼身放著。   他轉身從衣架上取下中山裝穿上,又伸手捋了捋頭髮。   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到吳敬中辦公室門口,抬手不輕不重地敲著。   「進來。」   餘則成推門進去。吳敬中坐在大辦公桌後頭,正低頭看文件,鼻樑上架著老花鏡。聽見動靜,他把眼鏡往下拉了拉,從鏡框上頭瞅過來。   「則成啊,有事兒?」   「站長。」餘則成走到桌前,站定,把手裡的材料輕輕放下,「晚秋那邊,分公司的事兒,都妥了。」   吳敬中摘掉眼鏡,身子往後靠進椅背裡,「這麼快?你不是要結婚嗎?」   「晚秋說先創業,後成家。」餘則成臉上露出笑容,那笑恰到好處,恭敬,但不諂媚,「鋪面裝修完了,手續也都齊了,中山北路,離站裡不遠。先把公司開起來,婚事放在後面。」   吳敬中拿起材料,翻了翻,點點頭:「嗯,位置選得不錯。」   「晚秋的意思,」餘則成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想著趕在年前開了。開了年,大家都忙,顧不上我們這小買賣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好的名單,展開,雙手遞過去。   吳敬中接過來,眯著眼看。   看完了,吳敬中把名單放下,端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這才開口:「則成啊,這名單……是你想的,還是晚秋想的?」   餘則成搓了搓手,天涼,手有點僵:「我倆一塊兒琢磨的。晚秋說,做生意嘛,得把該打點的都打點到。我們年輕,怕想不周全,漏了誰就不好了,您看看。」   吳敬中又低頭看了看名單,忽然笑了,笑得有點深意:「行啊,想得挺周全。   不過,這些人裡頭,有些該請,有些……請了反而不好。」   餘則成往前挪了半步:「站長您指點。」   「毛局長和鄭廳長那邊,」吳敬中放下茶杯,「你得親自去送請帖,態度要恭敬,話要說得漂亮。他們來不來是他們的事,但咱們禮數得周到。」   「是。」   「臺北警備司令部司令和市長,」吳敬中手指在名單上點了點,「你和晚秋一起去請。讓她穿得體面點,話說得甜點。女人家出面,有些話好說。」   餘則成點頭:「明白。」   「至於這些職能部門……」吳敬中拿起名單,手指從上往下劃拉,「港務局、海關、警察所,商業局、稅務部門、稽查隊。這些是重中之重。以後貨要走港口,都得經他們的手。請帖要早送,開業那天,得安排專人陪著,酒要喝到位。」   他說一句,餘則成就點一下頭。   「站裡的同事,還有商會那些人,」吳敬中把名單放下,「這些我來打招呼。你讓晚秋多預備些像樣的伴手禮,不用太貴重,但一定要體面。」   「好。」餘則成應著,臉上露出感激,這感激不能太假,也不能太淡,要恰到好處,「謝謝站長費心。」   吳敬中擺擺手,看著餘則成:「行了,就這麼辦。開業日子定了告訴我一聲。」   餘則成站著沒動。   他手揣在兜裡,指尖碰著那份方案。   「站長,還有個事兒……想跟您商量。」   吳敬中抬眼看他:「嗯?」   餘則成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雙手遞過去。   吳敬中接過來,展開看。   紙上字不多,就幾行。可吳敬中看完,眼神就變了。他抬起頭,盯著餘則成,看了好一會兒。   「則成,」吳敬中慢慢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餘則成看著他,眼神很平靜:「站長,我和晚秋商量了。這公司能在臺灣開起來,多虧了您照應。以後做生意,還得靠您關照。我們想著……這公司,算咱們合股。」   他頓了頓,接著說:「您拿三成暗股,不用寫名字,不用管經營,只拿分紅。另外……給毛局長也留了兩成。」   吳敬中沒說話。   他就那麼坐著,手裡捏著那張紙,眼睛盯著餘則成。那雙眼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   餘則成也不說話,就站著,任由他看。   過了好一會兒,吳敬中忽然笑了。   是實實在在的笑,笑得眼角皺紋都堆起來了。他連說兩個「好」,把紙小心折好,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則成,我沒看錯你。」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餘則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個懂事的。」   餘則成臉上還是那副表情,微微欠身:「站長抬舉。」   「不過則成啊,」吳敬中話鋒一轉,語氣還是那麼溫和,可話裡的意思沉甸甸的,「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這暗股是暗股,明面上,公司還是晚秋的。生意上的事,你們自己拿主意,我不插手。但有一條,」   他盯著餘則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做事要穩,要乾淨。別給我惹麻煩。」   「站長放心。」餘則成點頭,話說得乾脆,「我和晚秋都明白。做生意就老老實實做生意,不該碰的絕對不碰。」   「嗯。」吳敬中滿意地點點頭,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去吧,跟晚秋說,這事兒我答應了。」   「謝站長。」   餘則成退出來,輕輕帶上門。   晚上,仁愛路十四號。   餘則成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則成哥,怎麼樣?」她問,聲音很輕。   餘則成脫下大衣掛好,走到桌邊坐下。晚秋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過來,捧在手裡暖著。   「答應了。」他說。   晚秋整個人鬆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沒起疑?」她問,眼睛盯著餘則成。   「應該沒有。」餘則成搖搖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說得很自然,像是真為了孝敬他。他收了暗股,還答應去跟毛局長說。」   「那就好。」   屋裡靜下來。   「不過晚秋,」餘則成放下杯子,「吳敬中最後說了句話。」   「什麼話?」   「他說,做事要穩,要乾淨。別給他惹麻煩。」   晚秋聽了,嘴角勾起一絲笑,很淡:「這話是說給咱們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拿了暗股,就等於跟咱們綁在一起了。公司要是出事,他也跑不了。」   「沒錯。」餘則成把杯子握在手裡,「所以往後做事,得更仔細。明面上的生意,一定要做得漂亮,讓人挑不出毛病。」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餘則成看看錶,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晚秋叫住他:「則成哥。」   餘則成回頭。   「過幾天開業,「我……我心裡有點沒底。」   餘則成看著她,走回來,很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想太多。你就是穆晚秋,從香港來的生意人,要開公司賺錢。別的,什麼都別想。」   晚秋看著他,點點頭。   三天後,秋實貿易公司臺灣分公司開業。   中山北路那棟三層小樓張燈結彩,門口擺滿了花籃。紅綢子從二樓垂下來,「秋實貿易公司開業大吉」十個金字在冬日的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鞭炮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硝煙味混著花香,飄了半條街。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看,指指點點的。   晚秋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絲絨旗袍,領口別著珍珠胸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氣色看起來很好。   餘則成很早就來了。他穿了身藏青色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整齊。   兩人站在門口迎客。   第一輛車停下,吳敬中和梅姐從車上下來。   梅姐穿了身墨綠色織錦緞旗袍,披著狐皮披肩,一下車就笑開了:「哎喲晚秋,今天可真氣派!」   「梅姐!」晚秋迎上去,親熱地挽住梅姐的胳膊,「您能來,我太高興了!」   吳敬中跟在後頭,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他看了看門口的花籃和紅綢子,點點頭:「弄得不錯。」   「都是站長照應。」餘則成恭敬地說。   幾人正說著話,又一輛車停下。   石齊宗和夫人從車上下來。   石齊宗穿了身灰色中山裝,外面套著黑色呢子大衣。他下車後沒馬上走,站在原地,先四下看了看,這才邁步走過來。   餘則成迎上去:「石處長,歡迎。」   石齊宗點點頭,和他握了握手:「餘副站長,恭喜。」   「謝謝石處長。」餘則成側身讓開,晚秋走上前來。   「石處長,石夫人,」晚秋臉上笑容更盛了些,「二位能來,真是我們的榮幸。」   「穆小姐,恭喜開業。」石夫人伸出手,聲音柔柔的。   「石夫人您太客氣了,快裡面請。」晚秋引著兩人往裡走。   大廳裡已經來了些人,都是站裡的同事和商會的人。看見吳敬中和石齊宗進來,紛紛站起來打招呼。一時間,大廳裡熱鬧起來。   晚秋忙著招呼客人,餘則成跟在她身邊,偶爾和熟人說話。兩人配合得很默契。   石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喝著茶。她喝得很慢,眼睛卻一直沒閒著,在打量四周。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茶杯,對坐在旁邊的晚秋說:「穆小姐,你這公司佈置得真雅緻。不像一般做生意的地方,倒像個書香門第的會客室。」   晚秋心裡一頓,臉上笑容不變:「石夫人過獎了。我就是覺得,做生意的地方,也得有格調。客人來了,看著舒服,談事情也順當。」   「說得對。」石夫人點點頭,目光在晚秋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穆小姐這氣質,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不像那些滿身銅臭的生意人。」   這話聽著像誇,可味道不對。   晚秋笑了笑,正要說話,餘則成走了過來。   他走得不快不慢,臉上帶著很自然的笑。   「石夫人這是在誇晚秋呢?」餘則成很自然地接話,語氣裡帶著點回憶的感慨,「晚秋啊,從小就愛讀書。當年在天津的時候,整天抱著張恨水的《啼笑因緣》和《紅樓夢》那些才子佳人的書看,還愛寫愛情詩。為這個,沒少挨她叔叔說。」   他說這話時,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石夫人眼睛亮了一下:「哦?穆小姐還會寫詩?」   晚秋看了餘則成一眼,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都是年輕時候的事了。那時候不懂事,整天傷春悲秋的,寫些酸溜溜的詩。現在想想,怪不好意思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自然,眼神裡還帶著點羞澀。   石夫人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終於,石夫人笑了,笑得真切了些:「這纔好呢。女人家,就該有點詩書氣。整天只談錢啊生意的,多沒意思。」   晚秋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石夫人又開口了,像是隨口問:「對了,穆小姐也愛看《紅樓夢》?」   晚秋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笑著說:「閒的時候翻翻。也就是打發時間。」   「我也愛看。」石夫人說,語氣很隨意,「家裡收藏了幾本不同版本的。穆小姐要是感興趣,改天可以來看看。」   「那太好了。」晚秋應著,心裡卻繃得更緊。   正好這時外頭又來了客人,晚秋告罪離開。轉身時,她感覺後背的衣裳,溼了一塊。   走到沒人的角落,晚秋才覺得腿有點軟。她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餘則成跟了過來,遞給她一杯水。   晚秋接過,手有點抖。   「剛才……嚇死我了。」她低聲說。   餘則成笑了笑,聲音很輕:「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自然。你越躲著不說,人家越懷疑。大大方方說出來,反而沒事。」   十點整,開業儀式正式開始。   晚秋站在大廳中央,向來賓說了感謝的話。餘則成站在她身邊,偶爾補充兩句。   然後就是剪綵。   吳敬中站在中間,晚秋和餘則成分站兩邊。   剪刀遞過來的時候,晚秋的手穩了穩。   「咔嚓」一聲。   紅綢子斷了。   掌聲響起來。   晚秋看著那段落在地上的紅綢子,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真的開始了。   接下來就是酒席。   晚秋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走到石齊宗那桌時,她特意多敬了一杯。   「石處長,石夫人,謝謝二位今天能來。」晚秋說,臉上笑容燦爛,「以後還得多靠二位關照。」   石齊宗端起酒杯,和晚秋碰了一下,話不多:「穆小姐客氣。」   石夫人倒是多說了幾句:「穆小姐以後要是缺牌搭子,可以來找我。我那兒常有人打麻將,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太太們。」   「那太好了。」晚秋高興地說,「我剛來臺北,正愁沒人玩兒呢。到時候一定去叨擾。」   敬完這桌,晚秋走到餘則成身邊。餘則成正在和幾個商會的人說話,看見她過來,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酒席喫到下午一點多才散。   客人們陸陸續續走了,晚秋和餘則成送到門口,一個一個地道別。   送走石齊宗夫婦時,石夫人拉著晚秋的手,又誇了幾句:「穆小姐真是能幹,人又漂亮,又會做生意。餘副站長有福氣啊。」   等所有人都走了,公司裡一下子靜下來。   晚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   餘則成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水。   晚秋接過,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餘則成看著空蕩蕩的大廳。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今天……你做得很好。」晚秋愣了一下:「哪句?」   「每句。」餘則成說,「尤其是石夫人問你的時候。你答得自然。」   晚秋想起那一幕,心裡又是一緊:「我當時真怕她深問。」   「她不會。」餘則成搖搖頭,「那種場合,她要是真深問,就顯得小家子氣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得牆上的紅綢子輕輕晃動。   「則成哥,」晚秋忽然問,「二樓那間密室……」   「弄好了。」餘則成壓低聲音,「電臺裝好了,貨箱也準備好了。以後貨物進出,都從基隆港走,老趙會接應。」   晚秋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街道上人來人往。   中山北路很熱鬧,商鋪林立,車馬喧囂。她的公司就在這裡,在這片繁華裡紮下了根。   「則成哥,」她轉過身,看著餘則成,「咱們這公司……真能開起來嗎?」   這話問得傻。   公司不是已經開起來了嗎?   可晚秋就是想問。她心裡沒底。   餘則成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他說:「今天不是已經開起來了嗎?」   晚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是啊,公司已經開起來了。不管前頭有多少艱難,多少危險,這第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她看著餘則成,看著這個站在她身邊的男人。那雙不大的眼睛放出的光,卻比什麼時候都亮。   餘則成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穩。   兩人並肩走出了公

民*四十二年十二月。

  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份名單,看了又看。

  他想起昨晚和晚秋商量公司開業的事。

  「則成哥,這事兒咱們要主動提。等吳敬中開口,咱們就被動了。」

  餘則成沒有馬上應。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想好了?」他問了一句。

  晚秋點點頭。「想好了。不把吳敬中和毛人鳳綁上船,往後在港口做事,寸步難行。」

  餘則成放下茶杯,看著晚秋。這姑娘,比在天津時瘦了,也硬了。那時候她還是個滿腦子風花雪月的小姐,現在……現在眼睛裡有了別的東西。

  「行。」他說,語氣很淡,像是在說明天喫什麼飯,「那就這麼辦。」

  現在,那份合股方案就揣在他懷裡,貼身放著。

  他轉身從衣架上取下中山裝穿上,又伸手捋了捋頭髮。

  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到吳敬中辦公室門口,抬手不輕不重地敲著。

  「進來。」

  餘則成推門進去。吳敬中坐在大辦公桌後頭,正低頭看文件,鼻樑上架著老花鏡。聽見動靜,他把眼鏡往下拉了拉,從鏡框上頭瞅過來。

  「則成啊,有事兒?」

  「站長。」餘則成走到桌前,站定,把手裡的材料輕輕放下,「晚秋那邊,分公司的事兒,都妥了。」

  吳敬中摘掉眼鏡,身子往後靠進椅背裡,「這麼快?你不是要結婚嗎?」

  「晚秋說先創業,後成家。」餘則成臉上露出笑容,那笑恰到好處,恭敬,但不諂媚,「鋪面裝修完了,手續也都齊了,中山北路,離站裡不遠。先把公司開起來,婚事放在後面。」

  吳敬中拿起材料,翻了翻,點點頭:「嗯,位置選得不錯。」

  「晚秋的意思,」餘則成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想著趕在年前開了。開了年,大家都忙,顧不上我們這小買賣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好的名單,展開,雙手遞過去。

  吳敬中接過來,眯著眼看。

  看完了,吳敬中把名單放下,端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這才開口:「則成啊,這名單……是你想的,還是晚秋想的?」

  餘則成搓了搓手,天涼,手有點僵:「我倆一塊兒琢磨的。晚秋說,做生意嘛,得把該打點的都打點到。我們年輕,怕想不周全,漏了誰就不好了,您看看。」

  吳敬中又低頭看了看名單,忽然笑了,笑得有點深意:「行啊,想得挺周全。

  不過,這些人裡頭,有些該請,有些……請了反而不好。」

  餘則成往前挪了半步:「站長您指點。」

  「毛局長和鄭廳長那邊,」吳敬中放下茶杯,「你得親自去送請帖,態度要恭敬,話要說得漂亮。他們來不來是他們的事,但咱們禮數得周到。」

  「是。」

  「臺北警備司令部司令和市長,」吳敬中手指在名單上點了點,「你和晚秋一起去請。讓她穿得體面點,話說得甜點。女人家出面,有些話好說。」

  餘則成點頭:「明白。」

  「至於這些職能部門……」吳敬中拿起名單,手指從上往下劃拉,「港務局、海關、警察所,商業局、稅務部門、稽查隊。這些是重中之重。以後貨要走港口,都得經他們的手。請帖要早送,開業那天,得安排專人陪著,酒要喝到位。」

  他說一句,餘則成就點一下頭。

  「站裡的同事,還有商會那些人,」吳敬中把名單放下,「這些我來打招呼。你讓晚秋多預備些像樣的伴手禮,不用太貴重,但一定要體面。」

  「好。」餘則成應著,臉上露出感激,這感激不能太假,也不能太淡,要恰到好處,「謝謝站長費心。」

  吳敬中擺擺手,看著餘則成:「行了,就這麼辦。開業日子定了告訴我一聲。」

  餘則成站著沒動。

  他手揣在兜裡,指尖碰著那份方案。

  「站長,還有個事兒……想跟您商量。」

  吳敬中抬眼看他:「嗯?」

  餘則成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雙手遞過去。

  吳敬中接過來,展開看。

  紙上字不多,就幾行。可吳敬中看完,眼神就變了。他抬起頭,盯著餘則成,看了好一會兒。

  「則成,」吳敬中慢慢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餘則成看著他,眼神很平靜:「站長,我和晚秋商量了。這公司能在臺灣開起來,多虧了您照應。以後做生意,還得靠您關照。我們想著……這公司,算咱們合股。」

  他頓了頓,接著說:「您拿三成暗股,不用寫名字,不用管經營,只拿分紅。另外……給毛局長也留了兩成。」

  吳敬中沒說話。

  他就那麼坐著,手裡捏著那張紙,眼睛盯著餘則成。那雙眼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

  餘則成也不說話,就站著,任由他看。

  過了好一會兒,吳敬中忽然笑了。

  是實實在在的笑,笑得眼角皺紋都堆起來了。他連說兩個「好」,把紙小心折好,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則成,我沒看錯你。」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餘則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個懂事的。」

  餘則成臉上還是那副表情,微微欠身:「站長抬舉。」

  「不過則成啊,」吳敬中話鋒一轉,語氣還是那麼溫和,可話裡的意思沉甸甸的,「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這暗股是暗股,明面上,公司還是晚秋的。生意上的事,你們自己拿主意,我不插手。但有一條,」

  他盯著餘則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做事要穩,要乾淨。別給我惹麻煩。」

  「站長放心。」餘則成點頭,話說得乾脆,「我和晚秋都明白。做生意就老老實實做生意,不該碰的絕對不碰。」

  「嗯。」吳敬中滿意地點點頭,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去吧,跟晚秋說,這事兒我答應了。」

  「謝站長。」

  餘則成退出來,輕輕帶上門。

  晚上,仁愛路十四號。

  餘則成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則成哥,怎麼樣?」她問,聲音很輕。

  餘則成脫下大衣掛好,走到桌邊坐下。晚秋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過來,捧在手裡暖著。

  「答應了。」他說。

  晚秋整個人鬆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沒起疑?」她問,眼睛盯著餘則成。

  「應該沒有。」餘則成搖搖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說得很自然,像是真為了孝敬他。他收了暗股,還答應去跟毛局長說。」

  「那就好。」

  屋裡靜下來。

  「不過晚秋,」餘則成放下杯子,「吳敬中最後說了句話。」

  「什麼話?」

  「他說,做事要穩,要乾淨。別給他惹麻煩。」

  晚秋聽了,嘴角勾起一絲笑,很淡:「這話是說給咱們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拿了暗股,就等於跟咱們綁在一起了。公司要是出事,他也跑不了。」

  「沒錯。」餘則成把杯子握在手裡,「所以往後做事,得更仔細。明面上的生意,一定要做得漂亮,讓人挑不出毛病。」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餘則成看看錶,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晚秋叫住他:「則成哥。」

  餘則成回頭。

  「過幾天開業,「我……我心裡有點沒底。」

  餘則成看著她,走回來,很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想太多。你就是穆晚秋,從香港來的生意人,要開公司賺錢。別的,什麼都別想。」

  晚秋看著他,點點頭。

  三天後,秋實貿易公司臺灣分公司開業。

  中山北路那棟三層小樓張燈結彩,門口擺滿了花籃。紅綢子從二樓垂下來,「秋實貿易公司開業大吉」十個金字在冬日的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鞭炮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硝煙味混著花香,飄了半條街。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看,指指點點的。

  晚秋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絲絨旗袍,領口別著珍珠胸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氣色看起來很好。

  餘則成很早就來了。他穿了身藏青色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整齊。

  兩人站在門口迎客。

  第一輛車停下,吳敬中和梅姐從車上下來。

  梅姐穿了身墨綠色織錦緞旗袍,披著狐皮披肩,一下車就笑開了:「哎喲晚秋,今天可真氣派!」

  「梅姐!」晚秋迎上去,親熱地挽住梅姐的胳膊,「您能來,我太高興了!」

  吳敬中跟在後頭,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他看了看門口的花籃和紅綢子,點點頭:「弄得不錯。」

  「都是站長照應。」餘則成恭敬地說。

  幾人正說著話,又一輛車停下。

  石齊宗和夫人從車上下來。

  石齊宗穿了身灰色中山裝,外面套著黑色呢子大衣。他下車後沒馬上走,站在原地,先四下看了看,這才邁步走過來。

  餘則成迎上去:「石處長,歡迎。」

  石齊宗點點頭,和他握了握手:「餘副站長,恭喜。」

  「謝謝石處長。」餘則成側身讓開,晚秋走上前來。

  「石處長,石夫人,」晚秋臉上笑容更盛了些,「二位能來,真是我們的榮幸。」

  「穆小姐,恭喜開業。」石夫人伸出手,聲音柔柔的。

  「石夫人您太客氣了,快裡面請。」晚秋引著兩人往裡走。

  大廳裡已經來了些人,都是站裡的同事和商會的人。看見吳敬中和石齊宗進來,紛紛站起來打招呼。一時間,大廳裡熱鬧起來。

  晚秋忙著招呼客人,餘則成跟在她身邊,偶爾和熟人說話。兩人配合得很默契。

  石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喝著茶。她喝得很慢,眼睛卻一直沒閒著,在打量四周。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茶杯,對坐在旁邊的晚秋說:「穆小姐,你這公司佈置得真雅緻。不像一般做生意的地方,倒像個書香門第的會客室。」

  晚秋心裡一頓,臉上笑容不變:「石夫人過獎了。我就是覺得,做生意的地方,也得有格調。客人來了,看著舒服,談事情也順當。」

  「說得對。」石夫人點點頭,目光在晚秋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穆小姐這氣質,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不像那些滿身銅臭的生意人。」

  這話聽著像誇,可味道不對。

  晚秋笑了笑,正要說話,餘則成走了過來。

  他走得不快不慢,臉上帶著很自然的笑。

  「石夫人這是在誇晚秋呢?」餘則成很自然地接話,語氣裡帶著點回憶的感慨,「晚秋啊,從小就愛讀書。當年在天津的時候,整天抱著張恨水的《啼笑因緣》和《紅樓夢》那些才子佳人的書看,還愛寫愛情詩。為這個,沒少挨她叔叔說。」

  他說這話時,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石夫人眼睛亮了一下:「哦?穆小姐還會寫詩?」

  晚秋看了餘則成一眼,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都是年輕時候的事了。那時候不懂事,整天傷春悲秋的,寫些酸溜溜的詩。現在想想,怪不好意思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自然,眼神裡還帶著點羞澀。

  石夫人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終於,石夫人笑了,笑得真切了些:「這纔好呢。女人家,就該有點詩書氣。整天只談錢啊生意的,多沒意思。」

  晚秋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石夫人又開口了,像是隨口問:「對了,穆小姐也愛看《紅樓夢》?」

  晚秋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笑著說:「閒的時候翻翻。也就是打發時間。」

  「我也愛看。」石夫人說,語氣很隨意,「家裡收藏了幾本不同版本的。穆小姐要是感興趣,改天可以來看看。」

  「那太好了。」晚秋應著,心裡卻繃得更緊。

  正好這時外頭又來了客人,晚秋告罪離開。轉身時,她感覺後背的衣裳,溼了一塊。

  走到沒人的角落,晚秋才覺得腿有點軟。她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餘則成跟了過來,遞給她一杯水。

  晚秋接過,手有點抖。

  「剛才……嚇死我了。」她低聲說。

  餘則成笑了笑,聲音很輕:「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自然。你越躲著不說,人家越懷疑。大大方方說出來,反而沒事。」

  十點整,開業儀式正式開始。

  晚秋站在大廳中央,向來賓說了感謝的話。餘則成站在她身邊,偶爾補充兩句。

  然後就是剪綵。

  吳敬中站在中間,晚秋和餘則成分站兩邊。

  剪刀遞過來的時候,晚秋的手穩了穩。

  「咔嚓」一聲。

  紅綢子斷了。

  掌聲響起來。

  晚秋看著那段落在地上的紅綢子,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真的開始了。

  接下來就是酒席。

  晚秋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走到石齊宗那桌時,她特意多敬了一杯。

  「石處長,石夫人,謝謝二位今天能來。」晚秋說,臉上笑容燦爛,「以後還得多靠二位關照。」

  石齊宗端起酒杯,和晚秋碰了一下,話不多:「穆小姐客氣。」

  石夫人倒是多說了幾句:「穆小姐以後要是缺牌搭子,可以來找我。我那兒常有人打麻將,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太太們。」

  「那太好了。」晚秋高興地說,「我剛來臺北,正愁沒人玩兒呢。到時候一定去叨擾。」

  敬完這桌,晚秋走到餘則成身邊。餘則成正在和幾個商會的人說話,看見她過來,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酒席喫到下午一點多才散。

  客人們陸陸續續走了,晚秋和餘則成送到門口,一個一個地道別。

  送走石齊宗夫婦時,石夫人拉著晚秋的手,又誇了幾句:「穆小姐真是能幹,人又漂亮,又會做生意。餘副站長有福氣啊。」

  等所有人都走了,公司裡一下子靜下來。

  晚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

  餘則成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水。

  晚秋接過,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餘則成看著空蕩蕩的大廳。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今天……你做得很好。」晚秋愣了一下:「哪句?」

  「每句。」餘則成說,「尤其是石夫人問你的時候。你答得自然。」

  晚秋想起那一幕,心裡又是一緊:「我當時真怕她深問。」

  「她不會。」餘則成搖搖頭,「那種場合,她要是真深問,就顯得小家子氣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得牆上的紅綢子輕輕晃動。

  「則成哥,」晚秋忽然問,「二樓那間密室……」

  「弄好了。」餘則成壓低聲音,「電臺裝好了,貨箱也準備好了。以後貨物進出,都從基隆港走,老趙會接應。」

  晚秋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街道上人來人往。

  中山北路很熱鬧,商鋪林立,車馬喧囂。她的公司就在這裡,在這片繁華裡紮下了根。

  「則成哥,」她轉過身,看著餘則成,「咱們這公司……真能開起來嗎?」

  這話問得傻。

  公司不是已經開起來了嗎?

  可晚秋就是想問。她心裡沒底。

  餘則成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他說:「今天不是已經開起來了嗎?」

  晚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是啊,公司已經開起來了。不管前頭有多少艱難,多少危險,這第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她看著餘則成,看著這個站在她身邊的男人。那雙不大的眼睛放出的光,卻比什麼時候都亮。

  餘則成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穩。

  兩人並肩走出了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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