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臺灣秋實貿易分公司開業了
民*四十二年十二月。
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份名單,看了又看。
他想起昨晚和晚秋商量公司開業的事。
「則成哥,這事兒咱們要主動提。等吳敬中開口,咱們就被動了。」
餘則成沒有馬上應。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想好了?」他問了一句。
晚秋點點頭。「想好了。不把吳敬中和毛人鳳綁上船,往後在港口做事,寸步難行。」
餘則成放下茶杯,看著晚秋。這姑娘,比在天津時瘦了,也硬了。那時候她還是個滿腦子風花雪月的小姐,現在……現在眼睛裡有了別的東西。
「行。」他說,語氣很淡,像是在說明天喫什麼飯,「那就這麼辦。」
現在,那份合股方案就揣在他懷裡,貼身放著。
他轉身從衣架上取下中山裝穿上,又伸手捋了捋頭髮。
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到吳敬中辦公室門口,抬手不輕不重地敲著。
「進來。」
餘則成推門進去。吳敬中坐在大辦公桌後頭,正低頭看文件,鼻樑上架著老花鏡。聽見動靜,他把眼鏡往下拉了拉,從鏡框上頭瞅過來。
「則成啊,有事兒?」
「站長。」餘則成走到桌前,站定,把手裡的材料輕輕放下,「晚秋那邊,分公司的事兒,都妥了。」
吳敬中摘掉眼鏡,身子往後靠進椅背裡,「這麼快?你不是要結婚嗎?」
「晚秋說先創業,後成家。」餘則成臉上露出笑容,那笑恰到好處,恭敬,但不諂媚,「鋪面裝修完了,手續也都齊了,中山北路,離站裡不遠。先把公司開起來,婚事放在後面。」
吳敬中拿起材料,翻了翻,點點頭:「嗯,位置選得不錯。」
「晚秋的意思,」餘則成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想著趕在年前開了。開了年,大家都忙,顧不上我們這小買賣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好的名單,展開,雙手遞過去。
吳敬中接過來,眯著眼看。
看完了,吳敬中把名單放下,端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這才開口:「則成啊,這名單……是你想的,還是晚秋想的?」
餘則成搓了搓手,天涼,手有點僵:「我倆一塊兒琢磨的。晚秋說,做生意嘛,得把該打點的都打點到。我們年輕,怕想不周全,漏了誰就不好了,您看看。」
吳敬中又低頭看了看名單,忽然笑了,笑得有點深意:「行啊,想得挺周全。
不過,這些人裡頭,有些該請,有些……請了反而不好。」
餘則成往前挪了半步:「站長您指點。」
「毛局長和鄭廳長那邊,」吳敬中放下茶杯,「你得親自去送請帖,態度要恭敬,話要說得漂亮。他們來不來是他們的事,但咱們禮數得周到。」
「是。」
「臺北警備司令部司令和市長,」吳敬中手指在名單上點了點,「你和晚秋一起去請。讓她穿得體面點,話說得甜點。女人家出面,有些話好說。」
餘則成點頭:「明白。」
「至於這些職能部門……」吳敬中拿起名單,手指從上往下劃拉,「港務局、海關、警察所,商業局、稅務部門、稽查隊。這些是重中之重。以後貨要走港口,都得經他們的手。請帖要早送,開業那天,得安排專人陪著,酒要喝到位。」
他說一句,餘則成就點一下頭。
「站裡的同事,還有商會那些人,」吳敬中把名單放下,「這些我來打招呼。你讓晚秋多預備些像樣的伴手禮,不用太貴重,但一定要體面。」
「好。」餘則成應著,臉上露出感激,這感激不能太假,也不能太淡,要恰到好處,「謝謝站長費心。」
吳敬中擺擺手,看著餘則成:「行了,就這麼辦。開業日子定了告訴我一聲。」
餘則成站著沒動。
他手揣在兜裡,指尖碰著那份方案。
「站長,還有個事兒……想跟您商量。」
吳敬中抬眼看他:「嗯?」
餘則成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雙手遞過去。
吳敬中接過來,展開看。
紙上字不多,就幾行。可吳敬中看完,眼神就變了。他抬起頭,盯著餘則成,看了好一會兒。
「則成,」吳敬中慢慢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餘則成看著他,眼神很平靜:「站長,我和晚秋商量了。這公司能在臺灣開起來,多虧了您照應。以後做生意,還得靠您關照。我們想著……這公司,算咱們合股。」
他頓了頓,接著說:「您拿三成暗股,不用寫名字,不用管經營,只拿分紅。另外……給毛局長也留了兩成。」
吳敬中沒說話。
他就那麼坐著,手裡捏著那張紙,眼睛盯著餘則成。那雙眼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
餘則成也不說話,就站著,任由他看。
過了好一會兒,吳敬中忽然笑了。
是實實在在的笑,笑得眼角皺紋都堆起來了。他連說兩個「好」,把紙小心折好,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則成,我沒看錯你。」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餘則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個懂事的。」
餘則成臉上還是那副表情,微微欠身:「站長抬舉。」
「不過則成啊,」吳敬中話鋒一轉,語氣還是那麼溫和,可話裡的意思沉甸甸的,「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這暗股是暗股,明面上,公司還是晚秋的。生意上的事,你們自己拿主意,我不插手。但有一條,」
他盯著餘則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做事要穩,要乾淨。別給我惹麻煩。」
「站長放心。」餘則成點頭,話說得乾脆,「我和晚秋都明白。做生意就老老實實做生意,不該碰的絕對不碰。」
「嗯。」吳敬中滿意地點點頭,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去吧,跟晚秋說,這事兒我答應了。」
「謝站長。」
餘則成退出來,輕輕帶上門。
晚上,仁愛路十四號。
餘則成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則成哥,怎麼樣?」她問,聲音很輕。
餘則成脫下大衣掛好,走到桌邊坐下。晚秋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過來,捧在手裡暖著。
「答應了。」他說。
晚秋整個人鬆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沒起疑?」她問,眼睛盯著餘則成。
「應該沒有。」餘則成搖搖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說得很自然,像是真為了孝敬他。他收了暗股,還答應去跟毛局長說。」
「那就好。」
屋裡靜下來。
「不過晚秋,」餘則成放下杯子,「吳敬中最後說了句話。」
「什麼話?」
「他說,做事要穩,要乾淨。別給他惹麻煩。」
晚秋聽了,嘴角勾起一絲笑,很淡:「這話是說給咱們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拿了暗股,就等於跟咱們綁在一起了。公司要是出事,他也跑不了。」
「沒錯。」餘則成把杯子握在手裡,「所以往後做事,得更仔細。明面上的生意,一定要做得漂亮,讓人挑不出毛病。」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餘則成看看錶,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晚秋叫住他:「則成哥。」
餘則成回頭。
「過幾天開業,「我……我心裡有點沒底。」
餘則成看著她,走回來,很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想太多。你就是穆晚秋,從香港來的生意人,要開公司賺錢。別的,什麼都別想。」
晚秋看著他,點點頭。
三天後,秋實貿易公司臺灣分公司開業。
中山北路那棟三層小樓張燈結彩,門口擺滿了花籃。紅綢子從二樓垂下來,「秋實貿易公司開業大吉」十個金字在冬日的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鞭炮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硝煙味混著花香,飄了半條街。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看,指指點點的。
晚秋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絲絨旗袍,領口別著珍珠胸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氣色看起來很好。
餘則成很早就來了。他穿了身藏青色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整齊。
兩人站在門口迎客。
第一輛車停下,吳敬中和梅姐從車上下來。
梅姐穿了身墨綠色織錦緞旗袍,披著狐皮披肩,一下車就笑開了:「哎喲晚秋,今天可真氣派!」
「梅姐!」晚秋迎上去,親熱地挽住梅姐的胳膊,「您能來,我太高興了!」
吳敬中跟在後頭,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他看了看門口的花籃和紅綢子,點點頭:「弄得不錯。」
「都是站長照應。」餘則成恭敬地說。
幾人正說著話,又一輛車停下。
石齊宗和夫人從車上下來。
石齊宗穿了身灰色中山裝,外面套著黑色呢子大衣。他下車後沒馬上走,站在原地,先四下看了看,這才邁步走過來。
餘則成迎上去:「石處長,歡迎。」
石齊宗點點頭,和他握了握手:「餘副站長,恭喜。」
「謝謝石處長。」餘則成側身讓開,晚秋走上前來。
「石處長,石夫人,」晚秋臉上笑容更盛了些,「二位能來,真是我們的榮幸。」
「穆小姐,恭喜開業。」石夫人伸出手,聲音柔柔的。
「石夫人您太客氣了,快裡面請。」晚秋引著兩人往裡走。
大廳裡已經來了些人,都是站裡的同事和商會的人。看見吳敬中和石齊宗進來,紛紛站起來打招呼。一時間,大廳裡熱鬧起來。
晚秋忙著招呼客人,餘則成跟在她身邊,偶爾和熟人說話。兩人配合得很默契。
石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喝著茶。她喝得很慢,眼睛卻一直沒閒著,在打量四周。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茶杯,對坐在旁邊的晚秋說:「穆小姐,你這公司佈置得真雅緻。不像一般做生意的地方,倒像個書香門第的會客室。」
晚秋心裡一頓,臉上笑容不變:「石夫人過獎了。我就是覺得,做生意的地方,也得有格調。客人來了,看著舒服,談事情也順當。」
「說得對。」石夫人點點頭,目光在晚秋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穆小姐這氣質,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不像那些滿身銅臭的生意人。」
這話聽著像誇,可味道不對。
晚秋笑了笑,正要說話,餘則成走了過來。
他走得不快不慢,臉上帶著很自然的笑。
「石夫人這是在誇晚秋呢?」餘則成很自然地接話,語氣裡帶著點回憶的感慨,「晚秋啊,從小就愛讀書。當年在天津的時候,整天抱著張恨水的《啼笑因緣》和《紅樓夢》那些才子佳人的書看,還愛寫愛情詩。為這個,沒少挨她叔叔說。」
他說這話時,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石夫人眼睛亮了一下:「哦?穆小姐還會寫詩?」
晚秋看了餘則成一眼,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都是年輕時候的事了。那時候不懂事,整天傷春悲秋的,寫些酸溜溜的詩。現在想想,怪不好意思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自然,眼神裡還帶著點羞澀。
石夫人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終於,石夫人笑了,笑得真切了些:「這纔好呢。女人家,就該有點詩書氣。整天只談錢啊生意的,多沒意思。」
晚秋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石夫人又開口了,像是隨口問:「對了,穆小姐也愛看《紅樓夢》?」
晚秋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笑著說:「閒的時候翻翻。也就是打發時間。」
「我也愛看。」石夫人說,語氣很隨意,「家裡收藏了幾本不同版本的。穆小姐要是感興趣,改天可以來看看。」
「那太好了。」晚秋應著,心裡卻繃得更緊。
正好這時外頭又來了客人,晚秋告罪離開。轉身時,她感覺後背的衣裳,溼了一塊。
走到沒人的角落,晚秋才覺得腿有點軟。她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餘則成跟了過來,遞給她一杯水。
晚秋接過,手有點抖。
「剛才……嚇死我了。」她低聲說。
餘則成笑了笑,聲音很輕:「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自然。你越躲著不說,人家越懷疑。大大方方說出來,反而沒事。」
十點整,開業儀式正式開始。
晚秋站在大廳中央,向來賓說了感謝的話。餘則成站在她身邊,偶爾補充兩句。
然後就是剪綵。
吳敬中站在中間,晚秋和餘則成分站兩邊。
剪刀遞過來的時候,晚秋的手穩了穩。
「咔嚓」一聲。
紅綢子斷了。
掌聲響起來。
晚秋看著那段落在地上的紅綢子,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真的開始了。
接下來就是酒席。
晚秋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走到石齊宗那桌時,她特意多敬了一杯。
「石處長,石夫人,謝謝二位今天能來。」晚秋說,臉上笑容燦爛,「以後還得多靠二位關照。」
石齊宗端起酒杯,和晚秋碰了一下,話不多:「穆小姐客氣。」
石夫人倒是多說了幾句:「穆小姐以後要是缺牌搭子,可以來找我。我那兒常有人打麻將,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太太們。」
「那太好了。」晚秋高興地說,「我剛來臺北,正愁沒人玩兒呢。到時候一定去叨擾。」
敬完這桌,晚秋走到餘則成身邊。餘則成正在和幾個商會的人說話,看見她過來,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酒席喫到下午一點多才散。
客人們陸陸續續走了,晚秋和餘則成送到門口,一個一個地道別。
送走石齊宗夫婦時,石夫人拉著晚秋的手,又誇了幾句:「穆小姐真是能幹,人又漂亮,又會做生意。餘副站長有福氣啊。」
等所有人都走了,公司裡一下子靜下來。
晚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
餘則成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水。
晚秋接過,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餘則成看著空蕩蕩的大廳。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今天……你做得很好。」晚秋愣了一下:「哪句?」
「每句。」餘則成說,「尤其是石夫人問你的時候。你答得自然。」
晚秋想起那一幕,心裡又是一緊:「我當時真怕她深問。」
「她不會。」餘則成搖搖頭,「那種場合,她要是真深問,就顯得小家子氣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得牆上的紅綢子輕輕晃動。
「則成哥,」晚秋忽然問,「二樓那間密室……」
「弄好了。」餘則成壓低聲音,「電臺裝好了,貨箱也準備好了。以後貨物進出,都從基隆港走,老趙會接應。」
晚秋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街道上人來人往。
中山北路很熱鬧,商鋪林立,車馬喧囂。她的公司就在這裡,在這片繁華裡紮下了根。
「則成哥,」她轉過身,看著餘則成,「咱們這公司……真能開起來嗎?」
這話問得傻。
公司不是已經開起來了嗎?
可晚秋就是想問。她心裡沒底。
餘則成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他說:「今天不是已經開起來了嗎?」
晚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是啊,公司已經開起來了。不管前頭有多少艱難,多少危險,這第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她看著餘則成,看著這個站在她身邊的男人。那雙不大的眼睛放出的光,卻比什麼時候都亮。
餘則成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穩。
兩人並肩走出了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