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幸,有你
第四十章 幸,有你
許娉婷的母親長得很美,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溫柔的形狀,臉頰上陷下兩灣小小的渦,偶爾更開懷時還會露出雪白的牙齒。
當然,許娉婷沒有親眼見過她。她見到的是,照片裡的餘嵐。
但凡認識餘嵐又見過許娉婷的人,都認為兩人長得很像。
也的確長得很像,繼承了她溫山軟水般的模樣,繼承了雪白的牙齒,也繼承了其中一灣梨渦。
可偏偏,一個是美,一個只是清秀。
在少女懷春看重樣貌的年齡,她曾堅定地認為是從許仁安身上繼承來的那一半破壞了她的美。
她曾經想用這個藉口來向許仁安撒嬌。可是,許仁安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無論是小學還是中學時期,接送她的人永遠是保姆或者司機。她很少在家裡看到他。而偶爾有機會處在一塊,幾乎也都是被訓斥至哭鼻子的回憶。此後她便去了英國留學,見面、交流的機會更少了。
明明是最親近的一對父女,偏生要等到陰陽兩隔才明白相互之間濃厚的愛。
與許娉婷的童年記憶不一樣的是,周小芙一直都生活在家庭的溫暖裡。
慈愛的父親,溫柔的母親,乖巧的弟.弟。即便後來父親去世,他們一家三口也過得十分舒心愜意。
許娉婷的腦袋,就是在兩世不同記憶的交雜中開始混混沌沌起來。而這片混混沌沌中,她卻還留有最後一絲清醒在悄然感嘆,好歹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再次嗅到絕望的氣息時,為何還會脆弱不堪?
跟隨這個感嘆陡然洶湧襲來的是一大堆或熟悉或陌生或喜歡或厭惡或愛或恨的面孔。
她這一死,黃飛宏可以順其自然地吞掉她所有的錢,閆婧可以堂而皇之地獨享她的豪宅和跑車,許世安可以安安心心地坐穩董事長之位,王桂鳳可以鳩佔鵲巢地一輩子留在許家,許妮娜再沒有眼中釘肉中刺……
前頭才堅定地和宋斐斬斷前塵,後頭她便死在這異國他鄉荒郊野外蒼茫雪地,人人都將誤會她是失戀了想不開才自尋短見吧?這樣的流言,無疑將毀掉她生前的一世英名。
眼前驀地閃過一張堅毅冷冽的臉,抿緊薄唇,用深邃的星眸睨著她,諷意十足地嘲笑道:丟人,真丟人。
是啊,是很丟人。
出師未捷身先死,還以這副窩囊的德性死掉。可不丟人嘛……
“……許娉婷……許、娉、婷……許娉婷!”
行了,你煩不煩!我知道我很丟人,可也用不著揪著我的屍體罵!
喋喋不休的呼喚聲如囉嗦的唐三藏在耳畔碎碎念,許娉婷本就覺得渾身上下難受得緊,耳朵卻還要受摧殘,禁不住怒了,用殘留的最後一絲力氣揮臂往聲源處甩去。
沒想到手掌當真落到了實處,迷迷糊糊中的許娉婷頓覺有些怪異。隨即便感覺自己的手腕被逮住、按定,一股溫熱的觸感拂上了自己的口鼻間,攜來冰冰涼涼的氣息。
然而下一秒,人中上突如其來的劇痛疼得她幾欲尖叫,水汽隨之氤氳於眼中。身體下意識地猛然彈起,沒想到,額頭又一下撞上了硬.物,“嗡”地一記對撞聲在寂靜的空間裡似乎還附贈迴響的尾音。
和對撞聲同時傳出的,還有輕微的“嘶”聲。
許娉婷確定,這聽上去像極了呼痛的嘶聲並不是出自她之口。
意識到這一點的同一時間,她顧不得人中和額頭的疼痛,霍然睜眼看向對方!
雪地映出的瑩瑩微光中,一道黑影的輪廓既清晰又模糊。
清晰的是,她完全可以看出對方半個身子探進車內,一隻手撐著座椅,一隻手捂著額頭,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方才那一撞也痛得他齜牙咧嘴。
模糊的是,除了能過透過輪廓看出對方高大的身形,她壓根就看不清對方的面目判斷不了來者何人!
於是心中立即做出反應,趁著對方分神的這一瞬間,她利用此時身處位置的優勢,猛然一腳快、準、狠地踹向對方的心口!
電光火石間,她的腳尖才觸碰到對方xiong前的衣料,她的腳踝便被一把握.住。
失了先決之機,許娉婷正考慮著出動另一條腿繼續攻擊時,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嗓音響徹車內小小的空間,顫動著空氣中的因子流動碰撞。
“許娉婷,你夠了!”
滿滿地表達了他此刻的惱怒。然首先傳入許娉婷耳中的並非這層惱怒,而是刺破黎明前黑暗的第一縷陽光。
未經大腦衝口而出的話語氣著實重了點。高城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個問題,可是未及他做出下一步的舉動,一具柔.軟的身體驀地重重撲進他的懷中,緊緊地抱住了他。
高城被撲得差點沒向後倒。穩住身體後,又驟然愣住了。
她的身體在不易察覺地顫抖。即使隔著各自厚實的衣裳,即使那麼地輕微,可他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了。
她溫熱的呼吸夾雜著屬於她的清香長長短短、輕輕重重地在他耳畔簌簌發響,撓撩得他的耳廓微微發.癢。
她的心口起伏得異常劇烈,彷彿剛剛經過長途奔跑氣喘吁吁,又如同山水跋涉後風塵僕僕企圖平復疲憊的身體。
她用她帶著三分驚詫、三分歡喜、三分埋怨和一分尚未平息的驚恐的軟糯聲音,在他耳邊輕輕說著:“你怎麼才來!”
你,怎麼,才來。
高城無聲地將這簡單的五個字重複了一遍,默默體.味著其中所包涵的意味深長,心底頓時生出無限慶幸。
幸虧,他趕來了。
活至今日三十餘年,他從未這般慶幸過。
他回抱住她,長長的手臂環住她的身體,緊緊地將她揉碎在自己的心口。
突然,耳根處傳來冰冰涼涼的溼.潤觸感。他的身體驀地一僵,xiong腔深處因為這溼.潤的冰涼感而深深觸動,久久轟鳴。
這般觸動,滋味難以名狀。不動聲色,卻又驚濤駭浪,激盪於這遼遠無邊的大地之上,夜幕之下。
他能做的只是將懷中之人抱得再緊一些,再緊一些,再緊一些。
卻好像怎麼抱都不夠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