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十一章 賭你的疼惜
第四百十一章 賭你的疼惜
翌日,天微晴。昨夜暗香閣外,浮雲躁動,夜半開始下起了大雨,快天亮時,雨漸漸小了。桑雲略微疲倦的打個哈欠,走出暗香閣的大門。突然,他打哈欠的手微頓。
只見,大紅的地毯比之昨晚紅的發黑,雨水沁出地毯流進地上的小水坑裡,越匯越多,水面泛起可疑的深紅色。
桑雲抬腳看了一眼腳下的地毯,打著哈欠走到門邊,雙眸突地收緊。
又見大紅的柱子上佈滿了刀劍的痕跡,該是怎樣的一場血戰,才能落下這麼驚心的痕跡。
這時,慕華繼他之後走了出來。
桑雲往她後面看了一眼,問道:“顏華兄囊?”
“他說扇子落下了。回去拿。”
聞聲,桑雲凝重的皺起眉頭。
扇子落下,玄倉回去拿就是了。何必勞煩他回去一趟?
又掃了一眼地上明顯被人處理過的血跡,他抬頭看向慕華,正思索著該如何開口。慕華忽然從他面前走過,緩步走下臺階,
經過一夜雨水和血水的洗禮,隨著她一步步走過,涓涓液體沁出地毯邊沿流向一旁,地毯上留下一個個極輕的褐色腳印。
這時,幾個孩子身上斜跨著粗布做成的書包,嬉鬧著走到這邊的路口。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快要遲到了。原本嘁嘁喳喳的孩子群頓時爭先恐後的踩過一個個水坑,飛濺的泥水沒一會就染黑了他們彼此的褲腿。
慕華鳳眸忽閃一抹極淺的笑意,無聲的往後退了幾步讓出路,孩子群熙熙攘攘的從她面前追逐跑過。慕華側眸望了一眼孩子們消失的方向,回頭看向桑雲,不知是不是被孩子燦爛的笑臉感染,慕華連說話的聲音都帶著溫暖的笑意:“這條路通往學堂?”
“並不。離這裡最近的學堂大概要過四條街。不過,走這裡是捷徑。”想了想,桑雲補充道:“平日裡那些孩子是不會選擇這條路的。”
畢竟,煙花之地,那些家長豈會讓孩子從這裡走過?
這點,桑雲並未說出來。慕華也沒深問,低頭掃了眼水坑,低聲笑道:“昨晚來了一共兩隊人馬。只一人九死一生的活著回去了。”
桑雲沉默了一陣,開口道:“你故意放他回去?”
慕華並未回答他的話,而是問道:“你說,那些孩子抄近路的時候,可發現腳下沾上了血腥?”
“……”
“應該是沒發現。”慕華幽幽望著水坑,淡淡道:“他們只顧著往前跑,哪裡會在意腳下的水坑已經被血水染成了另一個顏色。是啊,他們看不到。只顧著往前走。”
“你想做什麼?”
“我原本還有些遲疑。因為一人之私,這樣真的好嗎?現在想來。”聲音染上淡淡笑意:“是值得了。就像這雷雨一般,人們能清楚的記得昨晚下了雨,可時日一旦久了,誰還能再回想起來三年、十年前某月某日所下的那場大雨。人總該往前看。倘若知道明天會大旱顆粒無收,饒是今日暴雨陣陣,人們應該還是會期望今日早些下雨吧?”
“只是……”慕華緩緩收斂了笑意:“世人太過愚昧。並不會真的明白這些道理。他們只要眼前的利益,只顧這頓溫飽,並不會太過考慮十年之後,還是否有足夠的良田更種,足夠的糧食保全家溫飽。”
“你……”桑雲驚愕:“你究竟要做什麼?”
“你可知那時,我在密室對桑老陵老說了什麼嗎??”
桑雲眉頭緊蹙,一股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
“昨晚的刺客,活著回去的是龍炎的暗衛。你可知,他為何越過雲國,寧願提早暴露他的底牌——水軍,也要不惜一切代價攻打陳國嗎?”
“因為……陳國的君後毀了吳後的容顏,傷了吳帝。”
“那火是顏華放的。”
“什麼?!!”
慕華仿若沒看到他震驚的表情,徐徐說道:“陳國國力蒸蒸日上,朝廷逐漸凝成一團。貞元在明,貞冉在暗,兩者比肩齊進擰在一起,不出五年,定成為龍炎眼中的刺,與雲國實力相當。局勢,別提什麼三國統一,前有餓狼後有猛虎,吳國肯定無法兩全。可現在不同,陳國連雲國都不如,又如何能與吳國較量。”
細聽她的分析,桑雲難得露出一絲嚴肅。
只是,這些道理,他都明白。她說這些又是為何?
慕華對上他疑惑的目光,突然鳳眸含笑:“不出六個月,陳國邊界必定淪陷。到時,兩面夾擊,不出兩年,雲國就可以改國號成為吳國的囊中之物。”
“可是,雲國如今根本沒有實力再與吳國敵對。如今,朝廷正處於兩派瓜分之際,他們根本沒有精力來應對這些。”
“那是因為存在僥倖。一旦危險逼近,他們便會明白,什麼才叫做敵人。”蘆竹林
“一年……至少他們還要一年的時間準備。”
“不。準確的說,是半個月的時間,或者更短。”
“怎麼會?!!”桑雲又是一陣震驚。
“因為……”慕華話音一轉,含笑而立:“我在這裡。我木經年在這裡。而他龍炎,如今狠毒了我。”
“圍魏救趙?!!你居然要引吳國……不!!”桑雲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難怪昨晚他們那麼光明正大的來暗香閣。她這是要放出話,引龍炎的軍隊來此!!她要用整個雲國當靶子,去救那陳國!!
桑雲臉色變了又變,一陣鐵青,滿眼佈滿了驚恐和不敢置信,失聲急忙道:“不!這太殘忍了!你要拿整個雲國去救一個陳國?你這是在拿千千萬萬個百姓去賭!這太荒謬!!不可以!!”
“遲了。”
桑雲仿若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踉蹌的後退撞上柱子,狼狽的看向慕華,臉色鐵青:“你……你……不……不不會的!你不會的。雲國百姓如今拿你當神看,你不會對不起他們的。”
聞聲,慕華嗤笑搖頭:“你錯了。桑雲。此生,唯一能左右我慕華的只有愛情。”
桑雲一陣劇烈咳嗽,由於太過驚恐和恐怖,生生咳出血來。慕華卻自始至終都是淡淡的,甚至還帶著笑意,完全沒有後悔之色。
“咳咳咳咳……為什麼……為什麼要告訴我……”
“方才那些孩子跑過去的時候,你眼中一閃而過的疼惜讓我更加確定,那件事情你是不二人選。其實,我曾試圖說服一個人,她或許能更好的去做這件事情。只是……可惜,她的心還是太小。”
“什……麼……”
“勸說朝廷與陳國聯盟。”
桑雲又是一陣劇烈咳嗽,久久好不容易壓下咳嗽,苦澀道:“你太高看我了。朝廷豈會聽我一人之言。”
更何況,如今收到消息,不知道羅沙私底下和吳國究竟達成了什麼條件,竟然站出來反抗出兵救陳國。
“你會做到的。”
“呵呵呵……”桑雲苦笑:“我說了,恕桑雲人微言薄無法辦到。所以,還請慕華姑娘不要拿蒼生開玩笑。”
慕華目光緊鎖桑雲身上,許久沒有吭聲。桑雲這是第一次沒有閃躲,直直的對上慕華的目光,慢慢的,他溫潤的臉上意外的露出一絲倔強和堅定。這時,第一縷陽光斜斜的照在桑雲的身上,溫暖的陽光照射進他毅然決然的雙眸中,竟然折射出從未有過的亮光,美得驚人。
慕華眼中一閃而過驚豔,緩緩從他身上收回目光,轉身背對他而站,面向晨光,一手緩緩背在身後慢慢握緊,桑雲心口倏地傳來一陣劇痛,仿若她那一下,握住的不是空氣,而是……他的心。
“桑雲公子。我們……來打個賭吧。你若贏了,我便離去,縱然是條更加險阻的道路,在下也絕不傷害雲國半分。我若贏了,你縱然萬死,也要去做那件事情。”
一滴冷汗順著桑雲的顫抖的喉結流進衣襟,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從來不知,原來有一天他也可以站在蒼生面前,為蒼生賭上一把。
桑雲百感交集複雜一笑。
從小他早已習慣當第二。說他沒有上進心也罷,鄙視他留戀煙花之地也罷,這麼多年,他都是這般渾渾噩噩過來的。每天睜開雙眼便已經知道,此生今世,他的世界無風無雨也無晴。
而這次,他多想也是溫潤含笑,清涼的站在樹下,笑看旁人暴曬。
可……
呵呵呵……
唯一能改變慕華決定的人,不是他,不是他啊……
甚至就連這場賭注,他根本連拒絕的權力都沒有。只因……呵呵呵呵,只因他還尚存一絲人性?只因,他還對雲國有一絲感情。而他的親人,一旦真的如同慕華說講的那樣,雲國被兩面夾擊,陵府和桑府一定會首當其衝,站在最前面。
而他……壓根沒有任何信心,能夠戰勝實力雄厚的吳國。
慕華極有耐心的等著,也不催促。直到桑雲複雜的雙眸中越來越清澈,最後沉澱出決然,慕華甚至沒有回頭看上一眼,絲毫都不懷疑他將做出的決定,一字一頓道:“我的下一步計劃在玄倉手中。”
慕華抬頭,鳳眸微眯,迎上冉冉上升的太陽,淡淡說道:“你有半柱香的時間,一旦太陽昇起,玄倉手中的信鴿便會飛往陳國。你能否截下那隻信鴿,能否救下你的雲國……”
慕華話音未落,桑雲已閃身消失在她的身後,慕華唇角緩緩上翹,勾出一抹笑意,對著空氣,繼續說道:“賭注開始了。而你,也該去了。”
頓了頓,慕華轉身對上一雙冰冷的、毫無溫度的眼睛,鳳眸中慢慢堆積起溫暖的笑意,輕柔的喚了一聲:“小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