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薔薇 第26章 結果
第26章 結果
看見章十十不做聲地忙著做事,對大夥兒的聲討及勸說不為所動的樣子,那晶瑩的面孔上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滿,滕小懷心裡產生了一絲愧疚:“是啊,昨天十十在自己主動提出要收她做徒弟的時候,當場她就反對過,只是被眾人說恭喜之類的聲浪壓了下去,而且既然說是回去想了一夜,理由又那麼充分,自己看樣子也真的不能再勉強她了。”
看著廚房眾人形形色色的表情,聽著眾人或責難或勸解的話語,在一片嘈雜聲中,滕大廚突然有點悲哀:“自己算什麼呢?說到底也就是一個廚師罷了,如果沒有郎大人在背後撐腰,那這廚房裡的人誰會賣自己的面子呀。人家小姑娘只不過是做出了自己正確的決定,別人還在旁邊說三道四指手畫腳的。這世上的人,真他媽兩面三刀啊……”
於是滕小懷在眾人喧譁不已的時候終於開口了:“我說,你們,別多嘴!十十昨天就跟我說過沒空學,我就讓她再想想,今天她想好了,來告訴我還是不能跟我學,那就算了,你們,多什麼事呢?”
眾人聽了滕小懷的話,總算住了嘴,既然人家當事人都不放在心上,那這事跟自己更沒有關係了,何況本來也跟自己沒有關係啊。
於是,廚房裡又恢復了原樣,大家各就各位,人們的目光裡對章十十也不再有羨慕嫉妒恨。
所以,當身處同一環境的人無論是誰突然得到好處的時候,他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對於其他人來說,即使那好處落在外人頭上也比落在自己人頭上好得多。
這個收徒鬧劇的最後結果傳到了郎大人和大娘子的耳裡,兩人同時都詫異不已:竟然還有人會拒絕主動要收徒弟的滕小懷,真是一件奇事。
兩人都對章十十這個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郎大娘子唐嘉這些日子身體不適,心情益加煩悶。
兩個女兒郎見怡、郎見恬承歡膝下,近來也常常不見母親的歡顏,小小年紀,看得懂費媽媽她們的眼色,亦不敢像以前一樣吵鬧玩笑,每日裡請了安之後便乖乖回自己房裡去聽夫子講書,跟著師傅習女紅。
下人們都只道是大娘子身體不好,病情遷延日久,所以脾氣古怪,侍奉得益加小心翼翼。
但費媽媽知道絕對不是這個原因。在郎府,最知曉唐嘉心情的就是費媽媽了,這個陪著唐嘉長大的婦人知道令她一直鬱鬱不歡的原因,就是這場婚姻。
唐嘉出身在一個翰林學士之家,太祖輩有個姑娘曾經入宮為妃,所以多多少少與皇帝沾著點親,可因為那妃子並不受寵,所以家裡並沒享受到太多的恩澤。
十多年二十前,唐嘉還是養在深閨裡的一個嬌小姐,雖說不是正房出身,但家裡女兒少,她性子又溫順柔和,所以還頗受家中老太太喜歡。老太太就一直跟兒子唐嘉的父親唐澤厚唸叨,將來一定要好好給孫女兒挑一個婆家,不能讓孫女兒受氣。
來給女兒說親的人不少,唐澤厚開始還挺聽老太太的話,打算給女兒挑一個好人家,可是在一次酒宴上,他的一個同僚講起了某公剛嫁了一個女兒的事。
那同僚喝多了一點,沒有了平時的斯文,大著舌,伸手比著極大的圓:“你說說,一個姑娘,就能賣那麼多錢,一千貫哪,還是跟一個婢女生的丫頭,說成是家中的五小姐給嫁了出去,一千貫哪……”
唐澤厚也稍微聽說了一點,這時聽到連跟婢女生的小丫頭都拿去充小姐出嫁了,就冒出一個念頭:“跟婢女生的小丫頭都能‘賣’一千貫,那自己好好養的女兒還不知能‘賣’多少錢呢?”
看到周圍的同僚親戚先後嫁出女兒,得到不菲的聘禮,唐嘉的父親唐澤厚動心了。
這些年來,家中裡外應酬、上下打點哪裡用不到錢,表面上說起來光彩得很,自己是皇帝的遠房表叔,與皇帝有著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可這遠也太遠了一點,除了在場面上別人對自己還稍有一點尊敬外,其餘的什麼也沒有。
起初,唐澤厚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大跳,這是讀書人能有的想法麼?然而這念頭就猶如揮之不去的蚊蠅一直在他腦中盤旋,這時,老太太適時地去世了,辦理後事又是一大筆花銷,於是,服完喪後,沒了老太太的耳提面命,唐澤厚正式開始挑選他認為合適的女婿。
唐嘉的溫柔賢淑在同輩小姐中還是頗有些名氣的,原來上門求親的多為門第相當的官宦子弟,現在唐澤厚擇婿標準改變的風聲傳了出去,上門求親的人便多了起來,龍蛇混雜,良莠不一。
唐澤厚端著架子,著實地好好挑了一回。終於,經過“千挑萬選”,他為女兒定下了一個商人家的子弟,拿到了大筆的聘禮,心花怒放,那裡還會去想女兒的將來、她的婚姻是否會幸福。
聽聞父親已經為自己“好好”挑選了夫婿,定了親,收了聘禮,但已經不是原來要挑的那類人家的子弟了,唐嘉心慌意亂,只能跟母親訴說女兒家的心事。
唐嘉的母親時氏本來中意唐澤厚的一個門生,但違拗不了唐澤厚的威嚴,加之唐澤厚承諾不會為了錢就隨便胡亂給女兒挑一個夫婿,又問不到夫君到底給女兒挑了一個什麼樣的女婿,也就只能順從夫君的意思,下去規勸女兒。
時氏出身普通,在唐澤厚的幾個妻妾中既不得寵,也不受冷落,在她自己看來,生活還算可以的了。秉著夫命難違的原則,她便來勸女兒:“嘉兒哪,在家從父,別違拗你父親的意思,你父親不會給你挑太差的夫婿的。”
唐嘉聽了只是流淚,在她的心目中,父親既然要挑選經商的有錢人做女婿,那種人定然是腦滿腸肥、庸俗不堪的粗人,一想到將來要和一個大腹便便、捻著三綹鼠須、只知道錢的商人過一輩子,唐嘉心裡就痛苦不堪。
雖然對婚姻沒有過多的奢求,但她也知道舉案齊眉的典故,總覺得只有讀書人才知情識趣,而且自己這種家庭的人,平時也是接觸同類的人比較多,自然心裡就排斥父親的選擇了。
她跟母親說了自己的想法,母親聽了也只能嘆氣,又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把三從四德翻來覆去地同女兒講,講著講著,母女倆便哭做一團。
那些日子,唐嘉和母親是泡在眼淚裡度過的。
雖然哭,雖然不情願,但時氏還是打起精神,督促著女兒加緊學習做當家娘子的本領,自己也開始為女兒置辦起嫁妝來。
唐澤厚為了撐面子,給女兒的嫁妝倒也不薄。
大紅的龍鳳喜袍做好了,擱著一個託盤裡,端來給唐嘉看,時氏陪在旁邊,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她招呼女兒來看各種首飾,低聲告訴女兒,這些東西要比你以前出嫁的幾個姐妹要好好幾倍,看來你的父親並沒有食言,沒有虧待你。
唐嘉已經哭夠了,心裡冷笑:“把我賣得的錢不知道有多少,看來父親是心裡有愧才多給我陪嫁的。我哪裡稀罕這些錢財,與其這樣,不如幫我挑一個稱心的夫婿更能讓我滿意。”
想歸想,唐嘉還是仔細地檢視了這些物件,她知道,陪嫁在很大程度上也能為自己在夫家掙得些臉面。
自唐嘉小時候就一直侍候她的費媽媽那段時間臥病在床,也沒有能力去照管自家小姐。聽說唐翰林為小姐挑了個商人做夫婿,心裡頓時急得火燒火燎:“自家嬌滴滴的、文文靜靜的好小姐,就尋了個這麼低賤的門第的人家,她知道了不知要傷心成什麼樣子呢?哎呀,我的小姐呀!”在病榻上也為唐嘉流了不少眼淚。
唐嘉出閣之前,費媽媽被被時氏叫去,千叮嚀萬囑咐了多少遍:“將來嫁到郎家,就全靠你幫襯小姐了,你一定要幫我照看好嘉兒,她就全託付給你了。”
唐嘉出閣那天,男方迎親的陣仗讓不少人紅了眼,暗自思量是不是也應該尋個商人家的兒郎做女婿。
路上折騰了幾天,唐嘉水土不服,水米不進,人更加消瘦了一些,急得費媽媽忙前忙後,操勞萬分。
等到新婚之夜,新郎掀了紅蓋頭,唐嘉怯怯地一看,心放下一大半去,新郎官郎又一年紀和自己相當,眉目疏朗,溫文爾雅,正用一種冷靜沉著的目光打量著自己。
那眼光裡含有某種唐嘉當時不明白的東西。
兩人飲了交杯酒,便脫衣上床。
唐嘉見了夫婿的長相,不像自己臆測的那樣難看,倒有些書生模樣,符合了自己心目中郎君的形象,於是便把抗拒的心理拋到九霄雲外,羞澀接受丈夫的親暱。
郎又一新婚之夜的動作與他的外表一樣,對唐嘉溫柔體貼之極,纏綿之時口口聲聲“糖……娘子……”聽得唐嘉骨軟肉麻。
第二天一早,唐嘉醒來,郎又一早就起床了,叫丫鬟來傳話,說在書房等大娘子,有話要講,叫大娘子別急,梳洗後用餐後慢慢過去。
費媽媽來侍候唐嘉,見她面帶微笑,知她對新郎是滿意的,也才放下心去。
來到書房裡,郎又一正在看賬本,見唐嘉來了,就叫身邊的下人都下去,單留下費媽媽一人。
費媽媽永遠記得那天郎又一的話,明明是兩口子,但說話的口氣,就像是在談生意一般。
“你我之間也就不用裝模作樣了,大家都知道這親事不過是一場權錢交易罷了。你家收了一萬貫的彩禮,我家娶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姐,雙方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