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花前對酒不忍觸(二十)
說歸說,靜妃一行人到底沒有等到她收集完畢。愛僾嚟朤只留下兩個嬤嬤監看著,等完成,天都已經黑了。
天飄著雪,在地上落了稀薄一層。
小樓腳已經凍得沒有知覺,兩手烏黑髮紫,勉強拿穩著小瓷壇。
回到住處,珠兒早去忙了,爐子上留著吃的給她。小樓將小罈子放在桌上,慢慢地靠近那火爐子,誰料手才一接觸到熱量,一股刺痛感便騰地從指尖升了起來。
她連忙收回手,又凍又痛,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婷。
正猶豫間,聽得門上輕響,是方公公身邊的小太監喜子。
“小樓姑娘,給皇上的藥熬好了,方公公讓你去一趟。”
她一怔,連忙應了聲好。不敢讓人久等,連鞋子都沒顧得上換便出去了。兩手藏在伸手,喜子倒沒發現詣。
到了地方,方公公端著盛滿烏黑藥汁的碧玉碗在等她,見人來,眉間鬆了鬆:“小樓姑娘,你快些。”說著上前將東西遞給她。
小樓連忙伸出手,那怪異的顏色立時嚇了方德言一跳,驚疑之間,她已經接了過去。忍著刺痛痠麻,硬著頭皮往裡走。
皇帝半坐在床沿,一手揪著衣襟咳得厲害。阿祉跪在他下首,頭低著,沉默而不妥協。劍拔弩張的氣氛濃烈得厲害,連小樓的到來都沒能使之稍微緩解。
“皇上,喝藥了。”她半跪在腳踏上,呈上碧玉碗。
阿祉身子微微一動,腰背挺得越發僵直,隱隱露出決不妥協的姿態。
皇帝拍著自己心口,看了一眼身前跪著的溫婉姑娘,默了默,忽地揮手:“你出去!回宮裡好好想想,一日想不通便想一日,十日想不通便想十日,你若是一輩子都想不明白,便一輩子不要出現在朕面前!”
小樓連忙寬慰:“皇上莫要生氣,否則傷了身子……”頓了頓,轉眼看向阿祉,有幾分擔心,“太子殿下不如先行回去,讓奴婢伺候皇上服藥,稍後再來請安。”
阿祉聽著她的聲音,語氣也軟了些,低頭道:“兒臣遵旨。”起身時仍垂著頭,直到退出一截,轉身便往外走,彷彿和誰生氣似的。
緩了緩,皇帝喘氣順了些,語聲疲憊:“起來吧。“
小樓應聲,恭敬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將半邊身子坐上床沿。舀起藥汁送過去。
皇帝張口,目光忽地凝在她手上,頓了頓,又彷彿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將藥汁吞了進去。
一勺一勺,餵了大半碗,他方揮手:“夠了。”
小樓即刻應是,想端著碗退出去,卻又被他攔住:“你陪朕說說話。”
她將藥碗擱在小桌案上,低眉順眼恭敬地起身重新在腳踏上跪下。
他目光落在她發頂,彷彿有幾分深思,但半晌都沒有開口。
小樓手癢得厲害,又不敢亂動,便悄悄掩在袖子下,雙手互相抓了抓。這小動作自然被他看在眼裡,默了默,眼裡的光柔軟了些。
“你是個好孩子。”
小樓背脊挺直,默然聆聽。
他語聲淡淡:“朕總覺著你這孩子與先皇后有幾分相像,沉默寡言,可做起事來一絲一毫都拿捏妥當,契合到人心裡似地。容貌漂亮,性子溫順,又不算是沒有主見……太子歡喜你,也並非沒有道理。”
小樓抿著唇,頭又低了幾分。
他像是沒有瞧見,“如今你哥哥被關進牢裡,宸王、相國皆是虎視眈眈,朕暫且沒法子救他。你心中也明白,往後……怕是還要靠著阿祉了。”
“皇上……”她眼眶溫熱,只覺腳上的痛更重了些。
“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也不曉得哪天突然便……阿祉尚且年輕,需要人扶持,哪怕沒有助力,至少——不能有阻力。”頓了頓,一雙睿智的眼睛看著她:“你可明白?”
小樓深吸一口氣,將淚意壓下去,靈臺清明。
“小樓明白。”
她話一出口,他便勾了勾唇,露出幾絲笑意。不過短短數月,他髮間已生出幾許白絲,眼角紋路蔓延,彷彿油燈即將枯盡,反倒帶著莫名的釋然。
“好孩子,傅家是恥辱還是榮華,你哥哥是死是活,你與阿祉是大富大貴,還是半生悲途……都看你們各自的造化了。”他生出倦意,竟是剋制不住地眼皮發重。揮了揮手:“下去吧。”
小樓默然跪著,等著他已經睡下,發出規律的呼吸聲時,才恍惚醒來似地起身往外走。
出了殿門,才發現阿祉並沒有走。
他站在臺階底下,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抬手揉了揉臉,擠出些許笑意。緩緩朝他走過去。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尋來,對上她時彎唇一笑。墨黑的眼裡藏著幾許陰霾,卻不想叫她看出來。
小樓在他身前站定,醞釀一番,將自己的猜測問出來:“你不願娶南宮小姐?”
他臉上的笑僵了僵,有些喪氣,低低“嗯”了聲。
小樓往前湊了湊,睫毛幾乎掃到他下頜:“為什麼?”
“為什麼?”他彷彿有幾分生氣,突地別過臉不看她:“你說為什麼?!”
這樣孩子氣,哪裡能讓人不操心。
小樓笑了笑,忽地伸手抱住他的腰,整個人貼過去。她頭在他肩窩蹭了蹭,好像一隻乖巧的小貓咪。眨了眨眼,泛出淚意,聲音很是委屈:“阿祉……我很疼。”
“怎麼了?!”他倏地轉回來,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擔憂:“哪裡疼?”
她鼻尖泛著可愛的粉紅,睫毛上染著霧氣,直看得他心臟糾結。扶著她肩膀,又問一次:“哪裡受傷了?”
那些都是肉體上的疼痛,她本是可以忍的。可這刻不知怎地,竟似連一點兒委屈都受不了了。伸出手,癟癟嘴:“手好疼。”
他即刻低下頭,瞧清她的手時呼吸一滯,扶著她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眼裡閃過一抹狠戾,卻仍是強忍著不敢表露出來:“誰傷的?!”
她啜泣一聲,睜著霧氣繚繞的眸子瞅著他:“手好疼,腳也好疼……阿祉,我好像不能走路了。”
他眉頭死死皺著,也不顧周圍還有多少下人,當即彎下身看她的腳。伸出手,碰到那鞋面時只覺刺骨的寒冷順著指尖襲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冷,更何況是小樓。怒火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他忙深吸幾口氣,努力壓制住。頓了頓,也不打聲招呼,徑自將她攔腰抱起。
小樓彷彿早有準備,順從地任著他。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微微仰著臉看著他剛毅的下頜輪廓。
他就近抱著小樓回了她的屋子,將人小心放在榻上,把她的手握在手裡,呵著熱氣搓著。等手溫暖了些,又半跪在床邊,託著她的腳,仔細地將鞋襪脫了下來。那一雙玉足簡直凍成了冰塊似的,看著可憐又可愛。
他不敢讓她直接侵泡熱水或是用火爐燻熱,於是小心翼翼抱在懷裡,用體溫溫暖她。
小樓看他專注的模樣,鼻尖沒來由地泛酸,淚意反倒更重了些。
他嚇了一跳:“很痛?”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我去找李宗來,你忍忍……”
“不要……”她拉住他,搖了搖頭,梨花帶雨的一張臉擠出一抹笑:“不疼了,你別去。”
他心中更是酸楚。
小樓吸了吸鼻子,忽然道:“阿祉,你和南宮小姐成親好不好?”
他一怔,小樓繼續道:“你們是青梅竹馬,她又出身高貴,實在最般配不過了。”頓了頓,“她是大家千金,難得恭順知禮,況且、況且你即便不娶她,也不可能娶我……”
她下唇都快被自己要出血印來:“阿祉,你答應我,和她成親好不好?”
他沉默地聽著她的話,鳳眼中的漆黑越來越重,直到最後凝成一片冰涼。
“阿祉……”小樓彷彿被他嚇到,縮回拖著他的手捂住胸口。
他連忙鬆了情緒,閉上眼,片刻睜開,眼中恢復澄淨。
僵硬地彎了彎唇角,“你別擔心,這些事我自有想法。她……她若是再敢來找你,我絕不會顧念青梅竹馬的情誼。”
“阿祉,”小樓掩住眸中的光,泫然道:“皇上病重,他現在心心念念等著你和南宮小姐成婚,你就算不管別的,莫非要讓他傷心麼?”拉住他的手覆在心口,抬起眼,眸中一片淚光:“你的真心我是明白的,絕不會因為旁的有所誤會。你娶她……我不生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