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砌成此恨無重數(四)
殿內香爐中冒出的煙霧嫋嫋,香氣濃重,竟到讓人胸口發悶的程度。舒歟珧畱
小樓站得直直的,抬著臉,看著李宗。
李宗凝眉感受著指尖的脈動,不過片刻,也不用另換隻手,直接對阿祉道:“恭喜皇上,娘娘有喜了。”
阿祉面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嘴角有些僵硬,直愣愣看著小樓。
南宮琉璃歡喜得很,連忙命人打賞太極殿的宮人,末了摸著肚子,頗為得意地衝小樓揚起下頜,目中大有得色嬪。
小樓一笑,福身道:“恭喜娘娘,為昊澤孕育皇嗣,福澤綿延。”
南宮琉璃一笑,理也不理她,轉頭對著阿祉道:“阿祉,我們成親數月了,爹爹一直想著我能為皇室開枝散葉。這下,他定是很開心的。”
聽她提到南宮相國,阿祉目中一沉,勾了勾唇角,笑道:“說的是,你既有了身子,往後再不能莽莽撞撞了。”偏頭囑咐她的婢女,“娘娘平日裡有些什麼,你們都注意些,若是皇子出了事,朕定饒不了你們。窿”
南宮琉璃笑容更大,托住他的手臂抱在懷裡,嬌俏可人:“阿祉,那我生辰,可以讓娘進宮陪我麼?”
他眼角掃過小樓,落在南宮琉璃臉上,笑了笑。拉下她的手,雙手扶住她的肩,笑道:“你若想,便請進來吧。”頓了頓,道:“皇祖母知道了麼?你不去告訴她?”
南宮琉璃恍然大悟,笑著:“我只顧著來告訴你了……這就去找皇祖母。”說完轉身往外走,眼角瞥到小樓,腳步一頓。斂眉一想,又繼續往前走,轉瞬出了門。
她來時帶來了一大堆宮人,這一走,門外呼啦啦,立時消了個一乾二淨。
阿祉抬眉掃向李宗:“多久了?”
李宗道:“一月有餘。”
他低頭想了想,臉色有些難看。
小樓默默站在那兒,不說不動。
方德言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對李宗笑道:“李大人,奴婢送您出去吧。”
李宗在小樓與阿祉間來回瞧了瞧,嘆了聲氣,跟著方德言走了。
一月有餘?
那便是還在喪期時了。
她覺著有些冷,跺了跺腳,往外走。
“小樓!”
手臂一緊,下一瞬,被他拉進懷中。
“對不起……我……”他說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連貫的話,怔了怔,低低道:“對不起。可你不要走。”
小樓撐著他胸口,將人推離自己一些,仰臉嫣然一笑:“你在說些什麼?我不過覺著有些冷,想去添件衣裳罷了。”
他一怔,低下頭仔細打量她的神情,除了略顯蒼白的臉色,似乎沒有什麼不妥。
心裡湧上失落,轉瞬暗啐,她不生氣,他應當高興才是,為何要失落。
又見小樓眉頭一蹙,他心中一緊。
“你明明知道……”她彷彿有些無奈,“這個時候,南宮琉璃懷上皇嗣……她不應該懷上的。”
他明白她的話,臉色沉了沉。
小樓嘆了聲氣,抬手捧住他的臉,笑了笑:“阿祉,你高興些……一切都會有辦法的。這是你第一個孩子,而且你與她……畢竟是青梅竹馬,我明白的。”
轉身走到桌邊,將食盒裡的碟子抬出來擺上,回頭衝他一笑:“先吃點東西吧。”
他擠出一絲笑,勉強吃了些,又趕去御書房了。
小樓將碗筷收好,讓人拿下去,想了想,衝外間道:“來人。”
那些人雖不清楚她的身份,可瞧著方德言的態度和阿祉的親暱,也分得了輕重。當即從外頭走進個小太監,恭恭敬敬地彎著身子:“姑娘?”
小樓問他:“方公公在何處?”
“公公隨皇上去了御書房。”
她想了想,道:“你去一趟,告訴方公公我有事找他。”頓了頓,“隱秘些,別讓旁人知道。”
小太監立時領命去了,等了將近半個時辰,方德言才來。
小樓已備下清茶,有禮地請他坐下。
方德言臉上有些奇怪,似乎從未想到她會如此。
小樓笑道:“方公公,我進宮許久,我們也沒有好好說過話……以往小樓多有不懂事的地方,還請公公海涵。”
方德言回笑:“姑娘客氣了。”
小樓低頭執著茶壺,緩緩將清茶注入杯中。霧氣騰起,繚繞在她睫毛,朦朧而渺遠。
“先帝在世,對公公很是倚重,從無事避諱。是以公公也知道,小樓身世坎坷,如今與哥哥分離,只能仰仗阿祉有一日為傅家平反,還族人一個公道。”
方德言似乎也陷入回憶中,笑了笑:“說來奴婢與傅家也有淵源。”
“哦?”
他笑道:“那年我初初進宮,不慎衝撞了傅大人,幸得大人有度量,不僅沒有追究,反而告訴奴婢許多處世良言,實在受益良多。”
小樓笑道:“原來公公也是故人。”她將茶盞放到方德言面前,“小樓是女子,不懂什麼大是大非,只明白,阿祉好了,我和公公才能安好。”
方德言眼中光亮一閃,頓了頓,抬起茶杯呷了一口。擱下後直直看向她,目中清澈,沒有絲毫隱瞞。
“先帝去的那日,命奴婢將《秋水寒江圖》後的東西交給姑娘,便已是將姑娘當做可以信重的人。奴婢服侍先帝半生,自然遵照先帝遺民,今後姑娘但凡是為了皇上好,即便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會全力相助。”
小樓心中一動,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敬意。頓了頓,道:“既然如此,小樓也不拐彎抹角了……阿祉與南宮小姐,是……”
她有些說不出口,方德言自然明瞭。
“是三月二十七,那日皇上在崇明殿忙到深夜,後來太后派人來請,便去了章華殿。”他說的緩慢,小樓聽得仔細。
“當時皇后意在章華殿中,稍坐了坐,帝后一同向太后請安離開了。出來後,皇上腳步有些不穩,便由皇后扶著,帶回了鳳儀宮。”
他頓了頓,道:“奴婢是閹人,哪裡有說話的餘地。但如今回想起來,那日皇上很是不妥……奴婢懷疑……”
小樓眉頭一跳:“被下了藥?”這猜測雖然大膽,卻並非沒有可能。方德言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纖白玉手揪著襟口。
方德言道:“姑娘是擔心這個孩子會將皇上置於險境?”
小樓擠出一抹苦笑,道:“你我都明白,局勢未穩之前,這宮中誰人都可以替阿祉生孩子……唯獨南宮琉璃不行。”頓了頓,雖覺不妥,但還是道:“若照公公所說,不過一夜而已,這孩子……”
方德言一驚:“你是說……”
小樓連忙抬手止住,抿了抿唇,低聲道:“許是我多心了,公公不必放在心上。”
方德言眉頭緊蹙:“是不是也無人能夠證實,若是這一胎誕下皇子,奴婢只怕……”
小樓僵笑:“公公放心……時日尚久,誰能肯定呢。”
方德言面色一白,隱約覺出她的意思,沒有多言。
小樓又與他說了幾句,怕阿祉找他,沒多時便將人送走了。
方德言走後,她一直站在窗邊,心思雜亂如麻。阿祉的心性她雖不能拿捏十分,可總是差不了的。
他雖對相國、宸王有分寸,可南宮琉璃到底只是一個女子,並且與他相識多年,如今又懷了孩子……他無論如何,是下不了手。
但這樣的局面,若是南宮琉璃誕下皇長子,那就是昊澤太子。南宮一族權勢必定大盛,更甚者相國反心未滅,乾脆廢帝立新,挾天子以令諸侯,這都並非沒有可能。
八年前傅家因為此事被滅,八年後只怕又要舊事重演。
她心中亂糟糟一團,想得頭都痛了,等回過神,才發現天已黑了。
宮婢擺好膳食,她等了一會兒,阿祉派人來說他在章華殿用膳。
她怔忡半晌,問了一句:“皇后可在?”
小太監答:“皇后娘娘也在。”
她方揮了揮手,將人打發下去。
自個兒將一桌子菜吃了大半,最後撐著肚子站不起來,心裡才舒坦幾分。
又等到晚間,阿祉還是沒回來。她派人去問,許久才來回覆,說是去了棲鳳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