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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 123 番外:珺娘篇(三)

且歌 123 番外:珺娘篇(三)

作者:十年一信

123 番外:珺娘篇(三)

[第0章]

第11節123番外:珺娘篇(三)

六個時辰內不能見水,這是什麼奇怪的規矩。她便隨口問道:“若是見水會如何?”

侍女淺笑,說道:“也不會如何,不過花了妝失些顏色罷了,只是姑娘要記住,今日大喜的日子,千萬不能哭。”

她淡淡一笑,該哭的昨天已經哭過了,身體內部還有隱隱的刺痛,她從沒妄想過和他有那樣的深刻的接觸,時至今日,也該值了。

顧南封沒給她準備什麼嫁妝,只有一把千金打造的七絃琴。那把初遇時顧南封送的匕首,和這滿心殷殷而卑微的愛慕,是她全部的家當。

進宮,一入宮門深似海,她想自己永遠不可能活著出來。

嬌華殿中,一曲彈罷,顧曳華矮身坐在她身旁,眼神覆著淡淡的迷濛,眼前是他喜歡的女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歡她什麼,可就是想把她留在自己身邊。這種感覺從來都沒有過,便是做太子時,和太子妃大婚,他也只是知道自己應該娶這個女人,應該與她耳鬢廝磨生兒育女。

他抬手攬過她的肩,讓她面對著自己,眼前的女子始終垂著眼睛,似乎不愛說話。

“你不笑,”這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對她說話,像尋常人相對時那樣說話,“朕從未見你笑過,為什麼?”

一句話暴露了他對她的好奇,就像她在看到那株長不高的小樹時,他覺得眼前這女子似乎也生活在陰暗下。而他顧曳華,如今的帝王,是這人間的太陽,他想他能帶給她陽光。

她對他綻開笑容,很標準的笑,唇角彎開恰到好處的弧度,眼底卻還是一片空寒的死寂。她笑得那麼僵硬,不是不會笑,是沒什麼可笑的事情。往日在顧南封身邊,她也是……哎!

接下來的事情按照正常軌跡發展,他們之間沒有更多的交流,他把她拉到妝臺前坐下,親手取下沉重的髮飾,他說:“若是疼……算了,看你這副樣子,想是多疼都忍得下的。”

她終於笑了,從鏡中看到這小心翼翼為她卸妝的男子,明滅的燈火中,他的手指反射著溫柔的光澤。她笑,是覺得這帝王並沒有尋常看起來那麼冷冰,竟然也會主動揣測她的想法。

而他也沒有弄疼她,只是在鏡中瞟見她的笑顏,並沒有多說什麼,就像不忍心打擾她沉溺在自己心中的片刻歡愉。

他要了她,是想對她好,帶給她陽光的。

他們並肩在床沿上坐著,她適才開始緊張了,偷偷瞟了他好幾眼,指節不安地小心擰動,又生怕被他發現一般。

兩個不熟的人,要做一件最親密的事情,而這件事情結束後,他們就永遠不是陌生人了。這樁事情可真神奇。

撩去略顯沉重礙事的披肩,他側坐著面向她,指節彎曲刮過她的臉頰,她仍舊脊背挺直地坐著,她不能拒絕他,可是也無論如何做不到主動取悅他,況且,王爺沒教過……

終於躺在床上,看著這個覆在身上的男子,他們之間保留著狹窄的縫隙,他沒有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情,黑夜的空洞中,什麼都沒有,只有她和顧南封,做著出於慾望和憤怒的最原始的抽動。

她還是在此時此刻想起了顧南封,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的,可更知道那個人刺入了心間最深刻的位置,一輩子也忘不掉的。所以在離開他的人生中,活著是場可有可無的湊合。

顧曳華俯首要親吻她的臉頰,腦袋裡忽然想起侍女交代她的話,六個時辰之內,這張臉不能碰水。不能碰水,為什麼不能碰水……

“你要做最精緻的利器,就像我送給你的那把匕首,雖然過於小巧,但只要在最近的距離選準了位置,一擊就足夠了。”

“明知道你有毒,還是要召你進宮……”

“姑娘要仔細著些,六個時辰內萬不能讓臉上見了水。”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她便是那最精緻的武器,在與顧曳華最近的距離,此時此刻,甚至不需要她做什麼,顧曳華的命已經不屬於自己。

這脂粉裡,怕是有毒……

有了這樣的推測,她更不敢直接推開顧曳華,如果事情揭穿了,王爺會怎麼樣。她本想配合顧南封把這次刺殺進行下去,只要顧曳華死了,她……是不是也可能自由了?

而下意識卻做了善良的選擇,她抬手擋在顧曳華嘴唇間,低低道:“不要……”

顧曳華抬眼看著他,眼中隱約的柔軟瞬間退散,換做一副審視乃至不悅的神情。她只能將他推開,急忙跪在床下,“皇上恕罪。”

顧曳華在床上坐定身子,蜷起一條腿,單手撐在膝蓋上,一派瀟灑淡然,他銜著莫測的笑容看向她,“哦,何罪之有?”

“奴婢,奴婢乃不潔之身,不配皇上垂愛,請皇上降罪。”她抬眼看著他,帶著絲焦憂。

“如你這樣說,朕看上你便是你的罪,反倒是朕的不是了?”顧曳華挑眉道。

“奴婢不敢。”她始終自稱奴婢,而不是臣妾,打心眼裡沒想當皇帝的女人。顧曳華自然也看出來了,他不是個心急的人,本身要了這個女人也是覺得有趣,他還有耐心慢慢地瞭解她打開她。

“先起來。”他面無表情地命令,看她依舊執著地跪在那裡,劍眉緊蹙,不悅道:“水,朕要飲水。”

她從地上站起來,走到案邊將茶水遞上,看著他眯眼悠閒地吹著浮沫,坐立難安地垂著手,忽然不知道今夜乃至今後該如何度過,眼前的這個皇帝,又會怎樣對她。

呷一口茶,他抬眸看向她,隨口問道:“你在怕什麼,嗯?”

“奴婢……”

她還沒想好該怎麼回答,本只打算周旋,卻忽然看到顧曳華皺緊眉心,方才說話時的輕鬆不再,臉上有些痛苦的神色。而他手中的茶盞打翻在床上,一手用力按在胸口,彷彿在抑制某種痛楚。

他抬眸用嚴厲的目光看著她,而她驚恐地望回去,愣了片刻才快步走過去,想碰又不敢碰他,她跪在床邊,著急而關切:“皇上,您怎麼了……”

顧曳華按著胸口的手越發用力,手背上暴起青筋,呼吸不再平穩,他強忍著難過,一字字道:“傳——容太醫。”

容太醫趕來後,用藥石止住了顧曳華的痛楚,她始終垂著眼睛不敢說話。

顧曳華問道:“容太醫,這是怎麼回事?”

容太醫看了珺娘一眼,欲言又止的摸樣。顧曳華道:“但說無妨。”

“皇上中的毒是女子香,此毒遇水發作,雖不至傷人性命,入體後難以清除,隨著日漸滲穿血脈,致使五臟加速衰竭。”容太醫回道。

“哦,”顧曳華淡淡應了一聲,“這麼說,朕快死了?”

“微臣會竭力保皇上安好,皇上中毒劑量極少,至少可保二十年性命無憂,只是要避忌操勞。”

“去看看她。”顧曳華似乎對自己中毒的事情不大放在心上,吩咐容太醫看看珺娘是否跟著中毒了。

容太醫為珺娘請脈,用銀針在手指和臉頰等看得見的地方一一試過,並沒有發現毒物的痕跡。回身對顧曳華道:“啟稟聖上,娘娘無礙。”

顧曳華點點頭,“依太醫之見,朕這毒是什麼時候中的。”

“至多不超過六個時辰。女子香無色無味乃至無狀,成毒後超過六個時辰不遇水,毒性會自行揮散,此刻怕是已經找不到中毒的來源了。”

她徹底垂下了眼睛,唇邊不自覺浮起一味冷笑,她的猜測果然是正確的,顧南封利用她給顧曳華下毒。可是她明明記得侍女只交代了她的臉,而顧曳華沒有碰到她,那毒又是怎麼染上的。

顧曳華是在飲水後毒發的,那毒不是淬在茶盞邊沿,就是在他自己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她想起在阻止顧曳華靠近自己的時候,她曾用手指碰過他的嘴唇,而她的手這一天什麼都沒有碰過,乃至剛進宮的時候,也曾淨手,這毒便不是直接淬在她手上的。

轉頭看到顧南封千金打造的那張琴,難道是……琴絃。

此時十二個時辰剛好過去,容太醫自然找不到毒的來源,但也很自然的把事情懷疑到她頭上。她想,如果顧曳華追問,她只能把事情攬在自己身上,而後以死謝罪,只要不連累了王爺就好。

然而顧曳華什麼也沒問,倒是皇帝的老孃太后帶著兒媳婦皇后連夜趕來了。

嬌華殿閒置多年,很久沒有如此大人物雲集的景況了,她也是第一次才見到這兩位天下間最了不得的女人。

“聽說皇上趁夜召見容太醫,可是身體抱恙?”太后問道。

“勞母后掛心,不過是吃了些新鮮菜式,腹裡有些不適罷了。容太醫已經診治過,現下已然無礙。”顧曳華打氣精神來忽悠他老孃,全不見方才痛苦的模樣。

她第一次見到天家幾口子聚在一起,看到他們的交流方式,覺得既拘謹又陌生,這些人好像是合夥演一齣戲,戲裡他們是母子是夫妻,但其實什麼關係都沒有。

“容太醫,是這樣嗎?”皇后插嘴問道。

容太醫垂首回答:“回皇后娘娘,聖上龍體康健,稍作調養即可。”

看來容太醫是皇上的親信,兩人還沒有通氣呢,便一唱一和上了。

從太后和皇后進來,珺娘跪下向她們請安,到現在也沒有獲准起身。她便一言不發垂著頭在一旁跪著,像個不存在的人一樣。很明顯,太后並不喜歡她,看不上她這琴姬出身的人。

“哼,”太后高調地冷哼一聲,適才轉身看到跪著的珺娘,掛著一臉厭棄道:“晦氣的東西,剛進宮便惹得皇上不適,這樣的人留在皇上身邊,哀家不放心。”轉頭看向顧曳華,“依皇兒之見,當如何處置。”

她偷偷抬眼看向顧曳華,她有點巴不得顧曳華直接給她定個死罪,這場荒唐也好一了百了了。她死了,也算除去顧南封的一個後顧之憂,就算以後有人知道皇上這是中毒,也賴不到她的主家顧南封身上了。

反正人死了,就無憑無據了。

顧曳華輕飄飄掃她一眼,眼中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只道:“人已經進了宮,再打發出去顯得我們天家無情,既然母后不喜歡她,便送去陌院冷宮,省得擾了母后眼底清靜。”

這處罰也挺好,陌院是距離乾和殿最遠的地方,常年無人進出,乃是皇宮裡難得的清靜之地。對她來說,正適合頤養天年自生自滅。

她不知道,顧曳華看得出來她不情願呆在自己身邊,他給她時間適應這深宮,在遠離是非之地,也更容易保護她。

顧曳華將她安頓在陌院的棲雁閣中,配了幾名婢女宮人,其中有個年歲較長的,行事最為老成機敏,宮裡人禮貌地喚一聲“紫蘭姑姑”。

之後顧曳華偶爾會去看看她,宮裡的老人多知道一件事情,這棲雁閣雖然地處冷宮,可有機會住進來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後來紫蘭姑姑告訴她,以前這裡住過先皇顧景痕的一位佳人,顧曳華自小不愛與人親近,同那位嬸孃倒是關係不錯。所以對顧曳華來說,這棲雁閣還有些特殊的感情。

而皇后善妒,正因為這個不成文的特殊照拂,珺娘倒成了她的眼中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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