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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 129 東風又作無情計(五)

且歌 129 東風又作無情計(五)

作者:十年一信

129 東風又作無情計(五)

[第0章]

第17節129東風又作無情計(五)

剛被放了血的良姑姑代表太后上前發話了,她走到侍衛身旁,指著盞託道:“這兩樣東西公主是認得的吧。”

我確實認得,那小藥盒是容祈盛放紅蜜的容器,只是後來我將與他有關的東西都扔了,自然包括那些瓶瓶罐罐,現在這一盒應該是從御藥房容碩那裡拿來的。而那方包裹,正是我包父皇遺物的包裹,看樣子太后趁我不在搜了嬌華殿。

可我卻想不出這兩樣東西之間有什麼關聯。我看到太后臉上凝重的表情,大約她也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今日,她是勢必要趁著顧且行不在,正大光明地把我解決掉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容祈與我對視一眼,表情更加的沉重,也許是他已經想到了什麼。

宮人端上來一碗清水,良姑姑擰開裝了紅蜜的小盒子,用小勺盛了些放進水中攪拌,一邊攪拌一邊說:“先皇臨終前幾日,正是由長公主和宮外那名醫者貼身照料的,當時太后曾過目過醫者所開的藥方,其中並無對身體有害的東西,唯獨有一樣多餘的,便是這紅蜜。當時長公主的說辭為,以紅蜜溶於湯藥,可以減輕藥汁苦澀。”

沒錯,我確實做過這事情,而且當時我讓甘霖皇叔驗過這些紅蜜,確實是無害的。我看著良姑姑的動作,有人搬了張凳子過來,太后已經坐了上去,陳畫橋抱著兒子立在一旁。

那紅蜜並不容易在水中溶解,良姑姑攪合了半天才將半碗水攪出些顏色來,又打開了放著父皇遺物的包裹,將父皇臨終前差我去東宮顧且行處取的公文拿出來。翻開玄黃的封頁,其中紙張經過兩年多的時間,已然枯黃乾脆,而且上面有點點累似發黴的痕跡,卻沒有發黴的味道。當時我往慈安堂搬家之前,就發現了。

良姑姑戴上手套,從那公文上撕下一張紙浸泡在水中,待紙張完全浸沒後,碗中微微發紅的水變成了紫紅色,那紙張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迅速擴散開。

沒有人說話,大約等了許久,良姑姑將碗端到我面前,她說:“若是公主問心無愧,請飲下這碗水。”

我不知道這水為什麼會起這樣的變化,紅蜜是沒有危害的,以前我尚有味覺時,生病用了那麼多紅蜜來服藥,都沒有怎麼樣。而那張紙,無非就是沾了點墨跡,也不該有什麼蹊蹺,可是它們泡在一起,怎麼會發生這麼奇怪的反應。

我當然是問心無愧的,這麼多雙眼睛看著我,除了按照他們說的做,我真的沒有辦法證明清白了。而且,我根本不知道這兩個老太婆想幹什麼。

我伸手接過那隻碗,該不該喝,能不能喝,喝下去會怎麼樣,不喝又會怎麼樣。最多不就是個死麼,大不了就是水裡有毒,太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殺了我,等顧且行回來他們母子勢必有場惡戰,我就是死也值了。

反正我時刻都做好了死的準備,也做好了死裡逃生的準備,況且現在有最善於創造奇蹟的容祈在,我覺得我不會死的,我反而更好奇,這水裡到底怎麼了。

我端著碗湊到唇邊,默默地呼了口長氣,死活就是這麼一口氣的事了,老孃跟你們拼了!

正要張嘴飲下的時候,忽然飛過來個石子一般的東西打在我的手腕上,我手一鬆那碗水便摔落在地上。詭異的紫紅色濺了一地,我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抬眼朝容祈看過去。

當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而他出手很快,大約沒人注意到那暗算我的東西從哪裡飛過來,而這也不是他們在意的重點,他們的重點是,這水我沒喝,我故意把碗摔了,我在做賊心虛。

心虛的到底是誰!我瞪著容祈,他為什麼要阻止我,他是不是已經知道我喝下去的結果,他怎麼會知道!

我來不及思考那麼多,良姑姑再度開腔說話,“公主不敢喝,為什麼不敢?”

“我……”

我剛想辯解,而那良姑姑及時用話堵住我的嘴,是根本不想給我解釋的機會了,她說:“先皇在世時,太子每月會呈交私密手札給先皇過目,按照以往的規矩,這手札當由太子親手呈交先皇。但那幾日,先皇幽居乾和殿,太子方好抱恙在身,前去東宮取手札給先皇的,正是長公主殿下。奴婢說的對麼?”

“沒錯。”真的假不了,對父皇我無愧良心,自然敢有什麼說什麼。

“據當年容太醫之妻秦夫人透露,先皇正直壯年時,之所以忽然惡疾纏身,乃是中了一門邪毒,名叫女子香,這下毒的人,正是當初剛進宮不久的珺妃。”

良姑姑此言一出,引得殿外長跪的大臣一片譁然,良姑姑繼續說:“幸而容太醫醫術精湛,所留藥方得保先皇二十載性命無憂。三年前先皇遍尋醫士,終尋到一位可為先皇解毒之人,然在餘毒未清盡之前,也是先皇最虛弱的時候,就是這個妖女,”良姑姑老指一指我的鼻子,說道:“就是她,在太子的私密手札中下毒,利用紅蜜為藥引,謀害了先皇的性命!”

“荒唐!”這種小本兒裡才有的狗血段子,虧她們也編得出來!我撥開她的手,可能力氣用得稍微大了點,這老妖婆轉了個圈趴倒在地上,她真是太倒黴了,地上剛好有半截摔碎的瓷碗,鋒利的切面割傷了喉嚨,登時就斷氣了。

太后急忙跑過去,“阿良”“阿良”地喚了兩聲,見地上的人沒有動靜,唇邊勾起陰森的笑,輕哼,“死得好!”

我我我,我簡直想罵娘啊我,這都是攤上了什麼破事,大庭廣眾地錯手殺了人!

“還不快將這殺人滅口的妖女拿下!”太后又是一通命令,抽刀的侍衛又躁動了。

我殺人滅口?現場這麼多雙耳朵聽了那老妖婆的胡言亂語,我要滅口,我滅得過來麼我!我覺得我要瘋了,太混亂了,我不過是想把持著玉璽,等著顧且行回來而已,我從來就沒有害人之心,他們為什麼要針對我。

我從身旁的暗兵手中抽了刀子往身前一橫,誰敢動我我就跟他拼了!

我心裡快急死了,顧且行顧且行,你倒是趕緊回來啊,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他不回來。我已經看出些端倪,他們今天最直接的目的,就是擁立陳畫橋的兒子越級當皇帝,然後由太后這個缺心眼的老女人把持朝綱,接著被奸人利用,她老人家怎麼就是不懂呢。

容祈忽然閃過來用身體將我擋住,他直直盯著太后,又看看一旁抱著兒子,表情尤為鎮定的陳畫橋,他說:“此事疑點重重,還需詳加調查。”

“不用調查了!”太后吩咐人將容碩和描紅押過來,掛著得意的笑說:“這兩個人已經全都招了!”

太后今天敢把他們帶過來,必然已經通好了氣,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買通了容碩和描紅,而這兩個人,一個是從靖王府出來的,一個是我身邊的貼身侍婢,他們要出賣我們的話,真是幾百張嘴都說不清了。

我靜靜地看著描紅,她也回望著我,那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太后審問容碩道:“這紅蜜,可是靖王差你轉交與這妖女?”

容碩老實巴交地回答:“當時公主體弱,時常需服藥進補,王爺體恤公主,才命奴才送去紅蜜,只為調和藥中苦感。”他說著,抬眼望向容祈,帶著股悲愴的音調,高聲道:“醫者良心,無愧天地!太后逼奴才作證公主下毒,奴才辦不到!男兒做事敢作敢當,下毒之事乃我容碩一人所為,與公主和王爺無關!”

誰說太監是沒根的,誰說他們不爺們,容碩真是我見過的,最最爺們的太監,比多少衣冠禽獸強多了。

“你……”太后惱了,估計是沒想到容碩在公開時候又反咬她一口,“來人,把這個狗奴才……”

“哈哈哈……”一聲朗笑將太后的聲音淹沒,容碩義憤填膺道:“當年先皇逼死家主,太子將我無辜閹割,你們顧家都是冷清冷意的惡鬼,今日我容碩認罪伏法,伏的是殺人償命的天地正道,無需太后動手!”

他說著,便咬斷了舌根,我看到容祈下意識地朝他伸了下手,可是沒用,人命輕過鴻毛,流逝只是一個瞬間的事情,再快的手也拉不回來的。

容碩說他下毒,我是斷斷不會相信的,他只是太忠於容祈罷了。

又是一條無辜的性命,回想容碩的遭遇,不過是幫他的主人容祈進宮給我送信,我不肯接,他便依著容祈的意思在嬌華殿外念,因而觸怒了顧且行,就那麼輕飄飄地被閹了。他說他恨顧且行,這我相信,可這恨真的足以讓他去下毒謀殺父皇?況且,他根本沒有下毒的機會。

今天殿裡已經死了兩個人,也許還會有第三個……我想,如果我不折騰,老實巴交地由太后發落了,也許他們都不用死了。

可我又不甘心,因為我也不該死,我答應了顧且行等他回來,我們都計劃好將來了,我不能食言,他也不能。

描紅跪在地上,轉頭看了眼容碩歪倒的身體,唇邊綻開平靜的笑容。

她……會作出和容碩一樣的選擇麼?

可就算他們都死了又怎麼樣,太后就會輕易放過我麼。這局戰棋,她趁我不備長驅直入,我們各自損兵折將。我自認沒有反手攻破她的能力,而所謂防守不過是以犧牲換取來的分秒拖延。

也許,只有我認輸……

我放下了手中的刀刃,默默走上前一步,容祈緊緊抓住我的手腕,這個輸他不准我認。他輕輕對我搖頭,我對望著他,眼底泛起模糊的淚。

如果那良姑姑說的話都是真的,如果下毒的方法正是由紅蜜和手札結合,無論如何也逃不了我的干係。那天是我親自去的東宮,從顧且行手中帶走了手札,顧且行不會故意下毒殺自己的父皇,我也沒有做過,中途唯一接觸過那本手札的就是容祈了。

所以他那天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東宮將我帶走,出來後他將我推到牆角,我手中的手札掉落,我座上馬車的時候,手札在他手中,一直都在他手中,他要下毒,那幾步的時間就已經足夠了。

所以容碩才會以死相保,所以容祈,這些事情真的是你做的!

看著他的眼睛,我瞬間想明白了這些事情,滾燙的淚掉下來,所以我到現在還這麼相信他,他卻利用我殺了我最愛的父皇!

他卻這樣從容地站在這裡,好像是在保護我替我分擔一切,但其實,分明我在受他連累罷了!他如何有臉對我說出之前那些話,他知不知道,曾經在遇到他之前,父皇一直將我保護得很好,那個最疼我愛我,把我放在掌心裡呵護的男人,被他殺了……

手掌在用力,我無法掙脫他的鉗制,那麼多人在看著我,他們卻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他們只看到我無聲地莫名其奧妙地掉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卻不知道,這些珠子落在心裡,把我的心擊得千瘡百孔。

既然容碩選擇以死效忠,太后也不打算再拿描紅開刀了,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眼下我已經佔了頹勢,髒水既然潑到了身上,連顧且行的那些親衛都開始動搖了,太后再度下令抓人,而我被突然造訪的真相劈得腦袋一片空白,連掙扎的想法都沒有了。

我和容祈那樣對視著,怨恨已經到了無力的地步,我覺得自己蒼白得像張紙片,風一吹就能飛走。

“誰敢動她,就是與朕為敵!”高亢威嚴的聲音從殿外的廣場傳來,百官齊齊回首,顧且行大步邁在正中,眸中泛著陰寒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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