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何必同床猶異夢(一)
141 何必同床猶異夢(一)
[第0章]
第29節141何必同床猶異夢(一)
我聽著前面的丫鬟閒言碎語,輕輕笑著,轉身吩咐跟在我身後的侍女,去把那兩個嚼舌頭根的丫頭拉過來。
終是找到個找事的機會,我可不能浪費了。
兩個侍女回過頭來,看見我就站在後頭,嚇得臉都白了。笨一點的那個支支吾吾地招呼:“公……公主……”
聰明點的那個扯一扯她的衣角,勉強地笑著,喚了句:“王妃。”
我信步朝她們走近一些,掛著不甚友善的笑意,說道:“我怎麼聽著,你們方才口中的王妃,和此刻這個不是一個人?”
“奴婢知錯,請王妃懲罰。”聰明點的那個急忙道。另一名侍女也跟著應起來。
我輕笑,“哪裡錯了?區區靖王府王妃才幾品的銜位,本公主乃先皇親封的一品護國長公主,算起來身份比你們家王爺還要高一階,這王妃的頭銜自是不稀罕的。”
我走到那聰明點兒的丫頭面前,眼底冒著點寒氣兒,問道:“知道錯在哪裡了麼?”
這會兒她倒是不聰明瞭,沒回答上我的話來,跟在我身邊的侍女插一嘴巴道:“與公主見禮竟不曉得跪拜麼!”
哎呀,我就喜歡這宮裡出來的潑辣丫頭,果然是我們嬌華殿裡調教的人,這走到哪也不怕叫人欺負了。我滿意地笑笑,看著兩個小丫頭連忙跪下來叩首,我嫌惡地瞥上一眼,冷冷道:“一個五十,一個一百,掌嘴吧。”
一百的當然是個自以為聰明的,讓她敢亂嚼我們皇家的舌頭根子,今日是在王府裡讓我撞見了,這要是在宮裡被太后皇后等人物撞見了,此刻是連小命兒都留不住了的。
其實我打定了要教訓這兩個丫頭,才不管她們是叫我公主還是王妃,各有各的說法罷了。
打了人,我心裡也沒覺得痛快多少,但還是稍稍有點得意的感覺,看來這個靖王府也不是個安生地方,真欠管教的。
閒閒溜達了會兒,瞧著天快黑了,我順著原路返回,容祈已經不在他自己的房間了。進了我的院子,門是虛掩著的,走進去後才見著容祈很愜意地在書案後作畫兒。他這心情倒是恢復得挺快。
桌上已有家僕進進出出地佈菜,我想起方才聽那兩個丫頭片子說過的話,不禁朝容祈多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認,他作畫的時候那風流倜儻真是一絕,若是換了過去的我,看見這種從畫兒裡走出來的美男,興許能流出口水來。
“聽說今日教訓人了?”他放下手中的筆,垂眼欣賞畫作,漫不經心地對我說。
我心情好,回了一嘴:“捨不得?”
“呵,”他輕笑著從書案後繞出來,在角落裡淨了手,款款向我走來,一邊用白絹子擦手,一邊道:“這些奴才放任慣了,正缺個主人管教,我是求之不得。”
其實我一直拿自己當個客人。
後來我們兩個坐下開始和顏悅色地吃飯,我還破天荒地給他夾了幾筷子菜,什麼泡椒鳳掌之類的。我琢磨著這一桌子肯定酸甜苦辣麻各種口味都齊全了,容祈倒是吃得很自然,眼角又辣出幾絲淚花來,也沒好意思讓我看見。他不吃辣的。
我忽然放下筷子不吃了,就這麼定定地看著他,心裡驀地有點難受。
容祈抬眼看著我,笑吟吟地問:“怎麼了?”
我本下意識地想回他一句,但想起來我現在正恨著他,不能跟他說話,便低下頭繼續喝粥。誰知道這粥該是個什麼味道,要是本公主有味覺的話……
容祈在那頭受苦受難一門正經地吃著,終是進來個僕人將他解救了,說是他娘秦老夫人身子不適,喚他過去看看。他便急匆匆地走了,看得出來是真心緊張他娘。
我也沒什麼胃口了,打發房裡伺候的都出去,把描紅叫到眼前來,讓她嚐嚐桌上的菜。
描紅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口中,面露些難以下嚥的顏色,勉強吞下去,告訴我道:“太鹹了。”
再換道菜,“苦的。”
“好酸……”
再試了一道,描紅當時便站不住了,暈頭轉向地開始找水喝,估計是被辣著了。
我看著她難受的那模樣,皺著眉頭問道:“有那麼嚴重麼?”
“公主吃不出來麼?”呼吸的間隙,描紅沒心沒肺地回我一句。
我對她攤了下手,終於把藏了快三年的秘密說出來了,我吃不出來,給我什麼我都嘗不出味來。我倒是也沒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描紅很驚訝,因為我藏得太好。
其實我不說,沒什麼特別的原因,不過是好面子,不想人家說我矯情,或者同情可憐我罷了。往日我便體弱,沒事就病怏怏的,現在再得了這麼個怪毛病,真是個麻煩精。枉我當初也算是個吃貨,我自小便領悟過一個高深受用的道理,吃飯這樁事情,是每天都必須做的事情,如果這樁事情不能令自己感到快樂的話,那這人生得何其悲慘。
於是我終於在其中找到了絕對的快樂,然後……失去了。
容祈永遠都不能體會自己究竟給我帶來了什麼樣的痛苦,也想不到我當初愛他愛到,聽說他死了就刺激地連舌頭根子都壞掉了。他知道什麼?他什麼也不知道!
看樣子這些天,他睡前強迫我喝藥,守著我陪我吃飯,又故意命人把飯菜做成這樣,是為了刺激我的味覺,也藏著不讓我發現他已經知道了。既然他願意藏著,那便大家一起藏著好了。
我受的罪,他得一樣不落地給我受回來,如此我心裡也好平衡些。他活該!
我對描紅道:“飯菜的事情不要說出去,我吃飽了,差人撤了吧。”
描紅又嘆了口氣,她那口氣裡的意思,好像是在說:何必呢?
何必呢,我們都如此後知後覺。
容祈伺候他老孃伺候到很晚才回來,我躺在床上還是睡不著覺,待他輕手輕腳寬衣上床後,又要裝模作樣地睡著。一天到晚的裝啊裝,我都裝累了。
他抱著我的時候,我就在想,其實我這個女子也挺下賤的。當初我還愛著他的時候,那時我們還差三天就成親,我便不知羞恥地火急火燎地爬了容祈的窗戶,我們纏綿啊纏綿啊,他本讓我那天不要回宮,最後被顧且行破壞了。其實我當時挺失落的,倒不是想跟容祈乾點什麼,我就是想抱著他緊緊地抱著他睡覺。我現在也琢磨不明白,他究竟有什麼好能把青澀時的我迷得五迷三道。
可他現在整夜整夜抱著我的時候,我們同床異夢,何其令人唏噓感慨。
感慨著感慨著我就沒把持住嘆了口氣,也許夜裡不能安睡的不止是我一個人,如此幽幽一嘆也能驚醒了容祈。他就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似的,將我翻轉過來面向自己,而後牽著我的手臂環在他的腰上,令我們相對相擁。
我哭了,浸溼了他的胸膛,也不知道是在哭什麼,人說黑夜容易讓人情愁氾濫,也許是對的。容祈揉著我的頭髮,用下巴在我腦袋上蹭了又蹭,一遍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第二日天氣還算不錯,我牽著快有一人高的小瑋,卯足了精神繼續在靖王府裡找事,溜達到秦老夫人的宅院附近,幾名侍女在枯黃的花園子裡逗鳥,大約是天氣好點出來放放風。
我駐足看了幾眼,逗的不是旁的鳥,正是我當年送給鬱如意的鸚鵡“禽獸”。算算也好多個年頭了,這鳥還如此老當益壯,可見靖王府的人拿它真當個寶貝。
說來也是這鸚鵡自己爭氣,自從進了靖王府,不知怎麼就學斯文了,再也不說諸如“賤人”之類罵人的話了。這大概是環境改變性格吧。
看到這隻同我頗有些交情的老鳥,我本也有心去找它敘敘舊,聽著那邊丫鬟逗得起勁,我這她們印象裡的惡婦就不過去嚇唬她們了。
“百子千孫,兒孫滿堂……”不知道是誰調教的,這鸚鵡嘴裡那幾句吉祥話,都和抱孫子有關係,想是專門為了討秦老夫人歡心。
有個包打聽的侍女告訴我,現在這鸚鵡已經不叫“禽獸”了,秦老夫人給它賜了個名兒叫“金玉”,大概是圖個金玉良言的意思。
真是個迷信的老太太,再想想她每逢初一十五都要跑到城外白塔寺去上香,偶爾還得給他兒子和沒著落的孫子算上一卦。這老夫人活著,也就圖這麼點精神支柱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我雖然不喜歡她老人家,她老人家更不待見我,但我也不會故意去招惹她。
可是事情它就是這麼巧,我們家小瑋是個肉食動物,捕食是它的天性。可惜靖王府待它再周到,至多也就是能吃上幾口熱乎乎的死肉,完全解放不了它捕獵的本能慾望。
在我一個走神丟了手中鏈子的時候,小瑋蹭蹭地就朝小院裡奔去,大概是找它的動物同伴玩樂去了。那幾個丫鬟看見這麼大隻野生動物出沒,嚇得四散跑了。掛在籠子上的鸚鵡也想飛,撲騰兩下翅膀,就掉到了桌子上。
鸚鵡本就飛得不高,何況這隻已經老得飛不動了。那小院裡的桌子才多高,鸚鵡剛撲騰了翅膀要逃跑,小瑋一狼爪子拍上去,直接給人家拍暈了。
我打了個響哨把小瑋招呼回來,訓斥他不老實,不懂得愛惜小動物,那邊才有侍女顫顫巍巍地過去把鸚鵡捧起來,“啊”地一聲尖叫,帶著絲哭腔道:“死了,金玉死了……”
我自認不是個喜歡殘害小生命的變態,但也沒大慈大悲到為一隻小禽獸的離世而哭天抹淚的地步。但那幾個丫鬟是真哭啊,梨花帶雨的,這麼幹冷的天,也不怕凍傷了臉。
後來我才反應過來,她們哭的是把老夫人的寶貝帶出來呼吸新鮮空氣,但帶回去的是個屍體,失職啊,這是個大事啊!
我覺得沒我什麼事情,牽著小瑋大搖大擺地走了。走了半晌,我也累了,而且小瑋總是不老實想要亂跑,我便溜達回了自家的院子。
然後聽說秦老夫人因為那鸚鵡的去世,病倒了!
她老人家的心靈究竟是有多麼的脆弱,大街上因吟風斬了匹馬頭當場心悸,據說在床上躺了大半月;後來白塔寺裡,我不小心壓斷她一塊玉佩,瞬間就昏倒了;這會兒死了只鳥,又病倒了。
真是苦了如意,擔著個空頭的媳婦名分,還得伺候這麼位難伺候的婆婆。幸好我人品差、傲慢、不知禮數,打從進了靖王府開始,就沒想過要搭理她老人家。
書上的道理這麼說,愛一個人,就要照顧他滴老孃。足以見得,我根本不愛容祈,也不愛顧且行,我跟他們老孃的關係,一個比一個差。我可能是老人緣不大好。
這天容祈沒有來陪我吃晚飯,我心裡不大快活,算計著他又逃掉了一次,以嘴巴承受報應懲罰的機會。
容祈回來的時候臉色是少有的難看,大約是他娘這次真的病得很嚴重。所以說人不要把感情寄託在太不牢靠的東西上,萬一這東西丟了飛了沒了死了,於自己太受打擊。
我真心覺得這不是我的錯,又不是我讓小瑋去拍死那鸚鵡的,何況我和那鸚鵡也是有丁點兒感情的。
容祈卻冷著臉對我道:“我知道你恨我,你怎麼對我都行,我娘身子不好,別拿她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