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何必同床猶異夢(五)
145 何必同床猶異夢(五)
[第0章]
第33節145何必同床猶異夢(五)
也許容祈這趟過來是示好來的,他這個人脾氣好,經過這麼多天,我那天那麼演戲傷他他可能也消化了,總願意多給我們點機會吧。
而且我不好好吃飯,但凡心裡對我還有點什麼,他也肯定會管一管。
可我這一句“看見你就想吐”,若是不明白因果的,一定覺得我是在罵人。容祈就是這麼想的,掃我一眼,他拂了袖子就走了。
我適才鬆了口氣,我不能讓他發現,在我自己還沒確定也沒想好該怎麼辦之前,我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我知道女子有了身孕會有些反應,但是通常不會來得這麼快,我方才那個嘔多半是嚇出來的,也就是個心理作用。容祈前腳出去了,後腳我便不想嘔了。
我坐在榻裡順了順氣兒,想來我這麼瞎猜也不行,便又差人去把甄心請過來。這事情不好找甘霖皇叔,還是和甄心能說上私房裡的話。
當日甄心就過來看我了,而且很巧合的是,她給我帶來個好消息,她有身孕了。我呵呵乾笑,她適才問我道:“你這麼著急找我,是有什麼要緊事?”
我繼續幹笑,撩了袖子把手腕伸到她面前,“沒什麼,找你幫我把個脈。”
甄心還以為我病了,看我兩眼,將手指落在我手腕上,眼底瞬間閃起喜悅的目光,瞬間又黯淡下去,問我道:“你打算怎麼辦?”
甄心知道我在和容祈鬧矛盾,而且矛盾大到要喝破身酒的地步,那我肯定不情願給他生孩子。我快速眨眨眼睛,小心問道:“真……有了?”
她點頭,“時日太短,脈象還不穩,十之八九是有了。”
我的世界瞬間又崩塌了,老天爺啊,你要跟我開玩笑到什麼時候!人家查出身孕來各個喜上眉梢,就我愁眉苦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從來就沒想過該怎麼辦。難道就像容祈說的,我這輩子就讓他這麼栓住了?可是我怎麼能給自己的殺父仇人生孩子,那我多沒良心啊。
甄心正了臉色,說道:“你也無需這般憂心,明日我給你送劑藥過來,服了便沒心思了。”
她這意思是願意幫我落胎,我更加愁眉苦臉了。甄心觀察著我的表情,輕輕笑起來,問道:“不捨得是不是?”
我咬著嘴唇不回答,如果它只是我一個人的,我一定會好好把它生下來養大,可它偏偏是容祈的,我仇人的!我不捨得,可是我又不想……
越想越亂,我覺得腦筋都擰成一團了,急得連呼吸都不從容了。甄心拉著我的手,甚是溫和地勸解道:“你也莫要想這樣多,到底孩子是無辜的,況且你父皇究竟是誰下的毒手,現在也沒查得明白,不要因為這些事情傷著自己。”
我嘆了口氣,幽幽回道:“你是想勸我將它留下來,故意說這些的是不是?父皇是誰下的手,你和小叔想是最清楚不過了。”
“那我不說這個,”甄心換了個方面道:“容祈是真心待你,我和你小叔都看在眼裡。你怕是不知道,要用月靈芝救命,需以人血為引,一命換一命。這樣的人不多,你小叔就是一個,可他也沒說要用自己的命來救你。還是容祈,當初打算以身過藥,把你的命留住。”
“什麼?”我聽不太懂,我知道是月靈芝治好了我的病,可藥引什麼的,卻完全沒聽說過。而且,容祈這不是好好的沒死麼,我的病也治好了。
甄心解釋道:“你記著容祈身邊那個叫初一的丫頭,是她用自己的血給你過了藥,後來死在嬌華殿外。那之前,容祈本做好了要死的準備,怕你知道了難過,還求著你小叔不要告訴你。”
這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真相,就是因為知道這些,甘霖皇叔才會出手幫容祈娶我?就是因為這些,當初在給我治病的時候,容祈才會那麼狠心對我,他……曾經想過為我死?
我用不信任的目光看著甄心,沒準是她胡扯的呢,再沒準容祈給了他們兩口子什麼好處呢。總之我不能相信,容祈那個王八蛋那麼對我,到頭來全成了他的好了?
難道初一臨死前,支支吾吾沒對我說明白的話,就是想要替容祈解釋,那便是初一代替容祈為我死掉了。所以我和容祈,我們兩個又聯手連累死一個人。
“皇兄也知道是不是?你們全都知道?”我看著甄心,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個什麼樣的答案。他們全都知道,就我一個人被蒙在骨子裡,那他們蒙我蒙得好苦,就因為容祈當時對我的虐待,傷得我心肝脾肺腎全都快裂口子了。
他們卻合夥瞞了我這麼久!
我很不想聽到這樣的真相,這隻能拉扯著我在恨與原諒之間更加搖擺,我本來腦袋就不夠用,再被這麼拉扯拉扯,腦袋裡的空間就更窄了。我忽然覺得容祈為什麼不死,如果他真的死的,我知道了真相就什麼都放開了。我可以愛他一輩子,記著他的好一輩子,多簡單。
可是他還活著,而且他殺了我父皇,我還用免死金鑑保了他的命,我該怎麼整理這些紛亂的恩仇。
我不要原諒他,我不想做個不堅定的人,一會兒愛一會兒恨,變來變去我會瘋掉的。
“傻丫頭,想開點,你不能總活在過去。有了孩子便該朝未來想一想看一看了,眼下他是待你真好,可是人的心也是有極限的,你一味的抗拒,總有他死心的一天。你自己琢磨琢磨,到了那一天,你心裡就會好受麼?”
甄心同我講了一大串道理,而後看一眼自己的小腹,打趣道:“保不齊他們兩個一起出生呢,若是個丫頭,我可就先定下了。”
“什麼?”我還在恍惚中,沒聽明白她的意思。
她笑吟吟地解釋,“我說,若你生的是個女兒,便給我們家小公子做小媳婦如何?”
我忽然便不好意思了,羞答答地推搡她一把,“說什麼呢……”
“這叫指腹為婚。”甄心得意地對我說,大約是對她這番勸解志在必得了。是啊,他們越是這副態度,便越惹得我捨不得這孩子,指腹為婚是鬧著玩的,可這親情攻勢是赤裸裸的。
“你怎麼知道你肚子裡頭的是小子,吃不準阿貓還是阿狗的。”我嘟囔道。
“沒大沒小,”甄心白我一眼,“讓你小叔收拾你!”
“唉,先別告訴小叔。”我垂著眼睛說。我覺得現在,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給我點時間好好想想。雖然我覺得,甄心基本沒大可能把這事情瞞住。
甄心走了以後,我一直坐在房中思索,我到底該怎麼辦。生孩子還好說,生出來當真認了容祈這個爹,那豈不是我也就認了他這夫君,認了他這夫君就還得認他那個老孃。平白多了個人,真的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我私心裡跟自己強調,我絕對不要原諒容祈,但也只是不停地強調罷了。我這個人真不是個堅定的性子,很容易動搖,又懶得很。我告訴自己嫁過來是給容祈添麻煩折磨他的,可我因為懶,也確實沒動腦子做過幾樁折磨到他的事情。
再說,他們都說容祈待我如何如何體貼,其實都還不如當年呢。我這一個月沒有月信,他也根本沒有注意到。
容祈再也沒來陪我吃過飯,每天循著以往的規矩去陪他老孃吃晚飯。從被我吐走以後,也沒有來看我了。我守著一桌子不知道滋味的飯菜,實在沒有胃口,下意識地摸摸小腹,盡最大的可能往肚子裡多塞點吃的。
我自己吃不吃的好沒關係,不能委屈它。
臘八節這天,我還是沒管住自己,我犯賤了,腦袋一昏就在晚飯前走到了他們一家三口吃飯的正堂。過節什麼的,不就是一家團聚麼,但他們還是沒有主動叫我,也可能是因為我之前說過,以後這種事情都不要知會我的緣故。
我在這個家裡傲慢了這麼久,誰也不放在眼裡。可是,他們不把我當一家人不要緊,這個孩子正兒八經是他家重要的一份子。我想,我是代表它來的。以及,也許,我真的該跟容祈他孃親近親近,萬一哪天我想開了要好好給他當老婆,他這個彆扭娘是不可迴避的。
我懷著複雜而忐忑的心情走近,看到鬱如意扶著秦老夫人從一側走出來,大家都是笑吟吟的模樣。圓桌上侍女在佈菜,容祈坐在一側軟榻上看書,看見他娘過來了,適才放下書走過去迎接。然後一派母慈子孝的和諧光景,然後秦老夫人在主位坐下了,容祈和鬱如意正要相對入座,我站在門口了。
我連描紅都沒帶上,此刻我好生後悔,多個人壯膽也行啊。
看見我,連堂中侍女都愣住了,肯定沒人想到我會來,而且是不請自來。其實我心裡覺得挺憋屈的,為了這孩子有個像樣的家,我得多麼放得下公主的架子。
因我自己就有那感受,雖然父皇疼我愛我,可是太后和太皇太后對我的鄙夷和厭棄,著實也曾在我年幼時,幼小心靈上劃上那麼不深不淺的一道。我希望這孩子能活得溫暖點兒。
他們一家三口在裡頭,我孤身站在門外,覺得自己可憐巴巴的,連再多抬一步腿邁進去的勇氣都快沒了。我堂堂公主啊,真窩囊。
容祈淡淡看著我,又淡淡笑了笑,而後對身旁侍女道:“添副碗筷。”
聽到這話的時候,我差點哭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在這裡我就是個外人,誰也開罪不起的外人,可確確實實如此多餘。我覺得我不該來,卻也沒了落荒而逃的勇氣。
容祈大步走過來,伸手想要拉我,他應該知道我心裡委實很有壓力。我還是習慣性地避開了,彆彆扭扭地走在他身旁,在幾步外站定腳步,看著秦老夫人,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打招呼。
讓我喊聲娘啊、婆婆啊,我實在張不開嘴,叫老夫人似乎又顯得生疏了。但事實上我和這秦老夫人本就生疏得很,她每次碰見我都沒有好事,我可能命盤跟她不對付,克她。
而我從那日住進靖王府,也根本沒有正兒八經拜見過這位長輩,連偶遇都是儘量躲著的。
看得出來大家都不自在,臉上是面對不速之客的抗拒,鬱如意溫和地笑著走過來,想要拉我入座。
秦老夫人扶著桌子站起來,讓開兩步,緩緩道:“長公主請上座。”
她這意思明顯就是拿我當外人麼,而且我也曾在府裡的侍女面前揚言過,本公主不稀罕靖王妃的稱呼,論位份本公主比你們家王爺還要大。這個秦老夫人果然很記仇。
我藏在袖子裡的手握得越發緊,容祈沒在意他孃的反應,只俯首很平靜地看著我,大約是在琢磨我現在演的是哪一齣。
鬱如意舍了我朝秦老夫人走過去,扶著她想讓她坐下,幫著解圍道:“娘,公主有王爺照顧著,您先坐下。”
可這秦老太太真固執的,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重複:“請長公主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