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何必同床猶異夢(六)
146 何必同床猶異夢(六)
[第0章]
第34節146何必同床猶異夢(六)
秦老夫人的厭棄,是毫不掩飾的,就算她說出再尊卑有別的話語,可我現在身在他們的屋簷下,世人眼中,我早該是容家的一員。她這麼說分明是在攆我走人。
我依然有身為公主的驕傲,這要是換了以前,我肯定轉身就走了。但想想肚子裡這滴骨血,眼前這個討厭我我也不怎麼待見她的婦人,是它的親奶奶。我忍了。
我努力撐開溫和的笑,和顏悅色落落大發,“老夫人無須多禮。”
秦老夫人還是固執地站在那裡,我覺得她就是故意想把我逼走,看著我她肯定吃不下去飯。鬱如意急忙攙上秦老夫人的手臂,繼續解著圍,“都是自家人這般客氣做什麼,娘,您先坐下。日前公主一直身子不好,今日過節,一家人方好團圓。”
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還一直拉扯著自己,進也不是退也不能,兒啊,為孃的為了你可都豁出去老臉了。容祈對我扯唇一笑,輕輕拉著我的胳膊,這一次我沒有躲開。
他引著我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秦老夫人還是彆彆扭扭地站著,我也不能讓她老人家站著看我吃飯啊,終是使出點公主的架子,對秦老夫人淡淡道:“老夫人請坐。”
她便真的坐下了,真給我這公主面子。
看著面前一桌子菜,多是清淡的,應該是照顧秦老夫人的口味。其實我對這家人一點都不瞭解,甚至對容祈都不瞭解,我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我們在一起從來都是順著我的喜好來的。
我把手垂在桌下,默不作聲地握著片衣角,如坐針氈。多年來我還從來沒這麼難受過,就是太后那幫人存心為難我的時候,都沒有這樣。容祈在桌下覆上我的手掌,輕輕柔柔地摩挲,好像是在給我安慰和鼓舞。
我覺得心裡又塌陷下去一塊,如果他不是我的殺父仇人該多好,時至今日我一定會原諒他的,我會對他們宣佈這個喜訊,也讓他急著抱孫子的老孃高興高興。對於他們這個家,我什麼都沒有付出過,甚至不停地無意地幫他們帶來災難,但生孩子這麼大的功勞,是不是也足以彌補些了。
我卻沒有勇氣說出口,不知道在猶豫些什麼。有時候我甚至害怕,是不是我們都弄錯了,甄心的脈把得也不準,萬一我沒有身孕,說出來豈不成了笑話。
我打算再等一等,等到實在確定了拖不下去了。心裡還是有層隔閡的,我知道我把事情說出來,就真的跟容祈和他這個家撇不清關係了,我仍舊掙扎。
這頓飯吃的很不愉快,他們都不怎麼說話。容祈給我夾了兩筷子菜,然後又給秦老夫人夾兩筷子,秦老夫人轉手再給鬱如意夾兩筷子,鬱如意抬眼看了看我,給我們大家一人夾一筷子。
容祈的左手用得倒是挺穩便,因為我坐在他右邊,他便一直把右手藏在桌子底下拉著我,我也不迴避,把自己當成個木頭擺設。
“祈兒,你的手怎麼了?”秦老夫人注意到容祈用左手使筷子,留意問了句。
容祈很平靜地回答,“無妨,夜裡睡覺壓著了。”哎,他這麼個說謊高手,原來在他老孃面前編瞎話,也編得這麼不靠譜。我在桌下不動聲色地抽出手掌,他便更加不動聲色地追上來,握著我的手,用了些力氣,像是種無聲的交流。
秦老夫人刻意無視我的存在,甚至說話氣我,她對容祈道:“你也莫要太操勞了,平日裡不是忙著公務,就是將自己關在房裡頭。”說著,又看了鬱如意一眼,她道:“如意也是,只顧著操持府裡的事情,你們二人成親也三年了,年歲都不小了,有些正經事也該落實了。為娘這身子,不知哪日就起不來了……”
秦老夫人這是又提起子嗣問題來了,還是鬱如意反應快點,急忙堵話道:“娘這是說什麼不吉利話,您身子妥著呢。”
鬱如意還特意提高些聲音,也沒能把秦老夫人後面的話給蓋住,“你們是存心讓我連孫兒都看不上,合不上眼吶。”
我覺得這老太太真不是個好老太太,她說這話不是仗著自己年紀大欺負人麼。總拿要死要活地逼自己的孩子,這要是我自己的親孃,我就跟她翻臉了。
可是她那邊一提孫兒,我就想起了自己肚子裡這回事,驀地一緊張,一口菜沒咽得下去,轉身又嘔了起來。我把桌下的手從容祈掌心抽出來,兩手捂著嘴巴很不文雅地吐著。侍女取了器具來接著,但我方才也沒吃上幾口,著實是吐不出什麼東西來。
容祈拍著我的背,多半是以為我病了,倒是沒多說什麼。我吐得眼前發黑,什麼都不知道了。便是胃裡已經沒了反應,還是忍不住地瞎抽抽。
然我也知道這不是個吐的時候,大傢伙還吃著飯呢,省得再說我存心矯情。擦了擦嘴,容祈遞上茶杯來讓我順一順,淡淡地看著我。
鬱如意眼睛一亮,笑說道:“嗨,瞧娘這話說得多巧,公主這當是有了吧?”
我心裡一緊,瞟到容祈忽而閃爍的目光,咬緊了嘴皮不知道該怎麼應付。我心裡想著,完了完了,今日是兜不住了,怎麼早不吐晚不吐,偏偏這時候憋不住,真不爭氣的。
秦老夫人卻很不給面子的來了一句,“這才住進來幾日,想是府裡照顧不周,病著了。”
這死老太太,就衝她這態度,我簡直可以懷疑,就算我現在說本公主就是有了,她都不一定會認。她和我一樣,根本就不希望我們之間連上半點再也扯不斷的關係。
我忽然就生氣了,老孃忍氣吞聲地過來遭你白眼,聽你有意無意的糟踐,她簡直有點給臉不要臉了。我也不想吐了,臉色唰地沉了下來,方才的卑微忍耐算是到了頭,屬於公主的小氣場瞬間爆發,登時就打算起身走人。
容祈約莫看出點什麼,但是秦老夫人那話說的沒錯,就算我打從住進來第一天就開始有身孕,這一個來月的時間,也還不到吐的時候。容祈看得出來我不高興了,一把將我按住,從從容容地對他老孃道:“多是著了涼,兒子先送她回去。”
說著起身把我拽起來,拖著我朝外走。
我不知不覺就憋了一肚子火,他娘什麼意思,前嘴還在那嚷嚷著要抱孫子,後嘴馬上就將我這差點揭穿的身孕給否了。我是不是還該謝謝她?
其實也是我自己不理智,畢竟在場除了我,誰也不知道身孕的事情。可我就是不高興,我覺得這孩子生出來,衝著她娘我,那秦老夫人也不會有多麼喜歡他。再要是個女兒,估計遭遇和我也就差不多了。
繞出那片花園,天也黑透了,我一把將容祈的手甩開,看也不看他就朝自己的房間走。他快走兩步將我拉住,耐心對我解釋道:“我娘她精神不好,你不要同她計較。”
“計較?”我瞪著他,一肚子的委屈只能往他身上撒,我說:“現在是誰在跟誰計較?”
“你發這麼大火做什麼?”他有些疑惑地看著我。
容祈肯定也沒朝那方面想,他是個學醫的,女子懷孕時幾時該有什麼反應,他絕對比女人還清楚。所以他娘那麼一說,他也就不抱希望了。
我就是發火,我衝他喊,“我受夠了,今日我就不該出現在這裡,倒了你們一家人的胃口!”
“沒有人不准你來。”他仍留著最後一絲耐心,包容著我的無理取鬧。
其實我沒有無理取鬧,我心裡憋屈,我忍太久了。我繼續放著狠話,“對,是我自己想來,我犯賤,我壞!我就是要你們一家人吃不好睡不好。你放開我!”
說著我又使盡向前走,他拉我拉得太用力了,扯得我手腕生疼。我疼得“嘶”了一聲,容祈急忙放了手,這手又放得太過突然,導致我失了重心差點就摔倒了。容祈踏上一步將我接在懷裡,面上閃過幾分不耐,對我道:“把手給我。”
“幹什麼?”我從他懷裡掙出來,將手背到身後,用抗拒的眼神看著他。
“你病了。”他已經開始不悅了。
“你才病了呢,你全家都有病!”我大喊著跑開,罔顧容祈站在原地無奈地看著我。跑進房間的時候,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氣的,我呼呼喘著大氣。
描紅走上來幫我順氣,我沒好氣地把她也推開了。
容祈還是沒有發現,我都在他面前吐兩回了,他都沒有發現,這個王八蛋,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我在心裡跟他叫著勁,然後他還是跟過來了,我抬眼看見他走進來,大步迎上去將他往外推,“你出去,你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容祈反手將我兩隻手腕鎖住,打橫給我撈起來,不由分說,直接將我扔在床上。
反正我也沒脫鞋子,便打算抬腳將他踹開,容祈抬起手掌兩指併攏在我眼前比劃一下,那意思是我再不老實,就要點我的穴。
這樣小本兒裡才聽說過的技法,容祈是真的會,而且我還領教過。我便有些膽怯了,還是將兩手背在身後,賭氣似的撅嘴看著他。
“把手給我!”語氣已經變成命令了。
“不要你管!”我撇過頭去。
他偏頭看著我,似乎是在琢磨什麼,而後眯起眼睛,眼底有邪邪的笑意,“當真?”
我仍舊撇著腦袋不看他。容祈抬了抬眉毛,故意逗我道:“我聽說昨天甄心來過。”
我便又有點緊張,不禁飛快地瞥他一眼,再度垂下眼睛,死咬著嘴唇不說話。他低笑一聲,“那我便不管了罷。”
說著,起身走了。我肚子裡又騰起一股子惱火,抓起手邊的小書,對準他後腦勺就砸了過去。
這次容祈沒躲掉,回頭稍稍瞪我一眼,“你怎麼回事?”
“我嫌你滾得太慢,送送你!”我咬牙切齒道。
容祈臉上一副被我打敗了的表情,站在原地看我片刻,還是大步走了過來,直接將我的手腕抽了過去,手指靈活地滑到脈上。
還是讓他得逞了,我愣了,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燭光下彎成柔軟的弧度,下面是我的脈搏,脈上有令人驚喜的真相。
沒出息的我,又哭了。
他還是知道了,然後我該怎麼辦,容祈把我看得那麼緊,我連帶著這個孩子遠走高飛的機會都沒有。可是留在他身邊,我良心上過意不去,我太糾結了。我討厭這個無能、優柔寡斷、搖擺不定的自己,我只能哭了,都不知道是在哭什麼。
容祈可真能裝,也沒有馬上表現出十分的喜悅,只是抬起眼來頗得意地看著我。約莫是我臉上的淚珠子,在這幽幽燭光下挺好看的,他眼中溢滿愛憐,拇指抹著我的眼淚,笑著說:“哭什麼啊,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