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漸行漸遠漸無書(一)
149 漸行漸遠漸無書(一)
[第0章]
第37節149漸行漸遠漸無書(一)
這次他走了就沒回來,晚膳是我一個人用的,照例是吃了吐吐了吃,為了保住這個孩子,我的盡力描紅看在眼裡。只是我的情況,這王府裡大約也只有容祈最清楚,其它人只當我是身體底子弱,懷起孕來比尋常人更矯情罷了。
第二天顧且行忽然來看我,我坐在床上低眉順眼的,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態去面對他。在我出嫁之前,我還可憐巴巴地求他,可不可以為了我放棄點什麼,那時候我還打算就那麼呆在他身邊,一呆可能就是一輩子,而現在我懷了別人的孩子。
上一次他來靖王府時,他說自我離開以後他就過得不好,他說他很想念我,還說不論如何都不嫌棄我。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想辦法,儘快的,把我從這裡帶走,回到他的身邊。
也許我不可能回到他身邊了吧,人家說女兒當自強,一點也沒錯。過多的把感情和生活依賴在男人身上,當忽然有一天發現這依賴並不牢靠的時候,剩下的只有茫然。
幸虧我醒悟得還不算很晚。
“聽說你身子很不好,這靖王府雖也不缺什麼,總歸比不了宮中,你跟我回去吧。”他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可見他真的一點都不嫌棄。
我好感動,一感動就想掉淚珠子。但我還是搖頭,我說:“皇兄政務操勞,便不必為臣妹掛心了。”
描紅帶著房裡的宮人退出去,顧且行拉過我的手,他說:“我已經差人去找最好的醫女,北山行宮近來無人,這兩日重新修葺過,我將你安頓過去。等這孩子生下來……”頓了頓,他繼續道:“可以過繼到連王叔籍下,我也不會虧待他。”
過繼,那不就是把孩子給別人養麼。我急忙將手抽回來,心裡泛著股委屈,忍著哽咽道:“多謝皇兄為臣妹打算,這孩子不該來,但既然來了,總歸是臣妹的骨肉,妹妹會自己照顧。”
顧且行嘆了口氣,扶著額頭想了想,妥協道:“你若是想看著他長大,待事情平了,我將你接回宮中,咱們再把他收為義子。且歌,我說過我不介意,我也不會介意這個孩子。”
“皇兄,”我用幾乎破碎的目光看著他,泣涕漣漣,“你還不明白麼,我們回不去了。我不能隨你回宮,那些我們說好的……通通不存在了,死心吧。”
終於還是觸碰到了顧且行的底線,他臉上閃過不悅的表情,眉心緊皺,一字字地問我:“你還想讓我怎麼辦?你難道就想一直這樣,在這裡,把這孩子生下來?讓他認容祈這個父親?你忘了他是誰,忘了父皇是怎麼死的麼!”
我沒忘,我怎麼可能忘了呢。我本就已經有了打算,我琢磨著找機會離開這裡,離開他們所有人的。可是我不能告訴顧且行,天涯海角,他肯定能把我找回來。
他抬眼舒了口長氣,一口氣息間彷彿想了些什麼,又做了什麼決定,他正色看著我,閃著篤定的目光,“我答應你,等所有事情都結束,我會讓容祈付出代價,我也不希望這些事情再牽連你。”
“你能讓他付出什麼代價?”我忽然有點感興趣,幽幽地問道。無非就是死罷了,再無非就是受些皮肉折磨,滿門抄斬等等。據我瞭解,這些代價容祈都付得起。
這就夠了麼?不,他對我造成的傷害,害我食之無味,害我自責得都快崩潰掉了,死根本就不是什麼代價。反正他早該死了。
我終於從顧且行口中證實了自己的猜想,他說父皇確實是容祈下的毒手。那段時間他裝病呆在東宮,那本手札自擬好之後,一直就放在眼皮子底下。因為當時他一直懷疑父皇是不是快不行了,因而對待那本手札,比以往更加謹慎小心。當時他本打算親自進宮來送,可是父皇不肯見他,後來他看見過來取手札的是我,因而才放了心。
也就是那天,容祈真的沒有什麼正事,偏偏出現在東宮來找我。也就是那天,他在手札上下了毒,因父皇的眼力有些不濟,看書時會拿得比尋常人更近一些,淬在手札裡的粉末便被呼入體內,和紅蜜中和反應,形成了毒劑。
其實那樣的毒,若非經過長時間的勾兌沉澱,不至於造成性命之憂。只是當時父皇的身體正值最虛弱之際,本熬過那個階段身子就好了,此刻也最受不得小疾小病。這毒下得非常微妙,藏在體內幾乎不能被察覺,就連甘霖皇叔整日在身邊,也是到父皇毒發快不行了才看出來。
試問天下間,能搞出這種高深毒藥,使出這等曲折手段的能有幾人,又是誰給了我紅蜜,利用我的孝心,讓我親手替他為父皇下毒。除了容祈,再也沒有更合理的假設了。
枉父皇臨終之時,還惦記著他,還頒聖旨為他加封,又將我許配給他。可他何曾感恩在心,滿心裡都是自己父親的仇恨。誠然,容太醫因我而被父皇逼死,所以容祈恨的不止是父皇,其中也包括我吧。
所以從一開始,他才那樣狠心地費盡心思乃至不惜美色來欺騙我,讓我傻乎乎地幫他做事是其一,也許其中更重要的,不過只是有意欺騙傷害我罷了。
他們都是玩弄權術人心的高手。而我何其無辜,我不過是生錯了人家,錯入了姻緣。
顧且行說他遲早會給父皇報仇,不管是容祈還是秦子洛,一個都別想跑掉。我卻不由得想起一句話,冤冤相報何時了。
便如父皇逼死了容太醫,殺了鬱王爺,容祈和秦子洛再聯手弄死父皇,然後顧且行再弄死他們,然後他們的下一代,興許就是我肚子裡的這個東西,他長大了再去找顧且行報仇,這樣一代代下去,有什麼意思呢。
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再留在這個詭譎多變的地方,不想它牽扯入這麼多的恩恩怨怨,也許當年先皇顧景痕,選擇帶著妻兒退隱,也是這樣的想法吧。
我哄著顧且行出去,我說讓我再想想,這個孩子能不能懷住還不好說呢。
而其實我真正想的是,容祈這麼欺負傷害我,我要怎麼才能把這口惡氣討回來。當時我實在意識不到,像我這麼個不記仇的人,就算容祈曾甘心為我去死,我還如此恨他,不過是因為我私心裡,仍舊太過在意他罷了。
最愛的人,傷害自己最深。當他陰毒的面具被撕下一層又一層,我能做的,無非是陪他繼續演下去,將錯就錯。然後我們成為彼此的枷鎖,沉淪,萬劫不復。
顧且行沒太多時間勸說我,他最近很忙,只能容我再想想。
漠北退兵不足半月,再次捲土重來,這次的意圖很清晰,不是為我,只是為了侵略。
也許是他們終於徹底激怒了賀拔胤之,塞外的漢子性格直爽,他們在這個時候火急火燎地讓我出嫁,意圖再明顯不過。可能賀拔胤之也會生氣,可能又是受了什麼挑唆,畢竟天遙地遠的,我們彼此無法接觸,便傳遞不了各自真正的想法。
而鬱王爺舊部的勢力,在秦子洛的帶領下,終於開始蠢蠢欲動了。
但是容祈現在的態度尚不明確,顧且行也還在觀察著,生怕他假意服從,背地裡卻還是幫著秦子洛。我覺得他這個懷疑很靠譜。
甘霖皇叔又來看我一次,把了脈,沒說什麼便走了。總歸還是那麼句老話,這胎能保一天是一天,能不能保足月份把它生下來,全看我們大家的造化。
這造化是我堅守的最後一線希望,我日夜祈求。
那天容祈一本正經地問我,“你老實告訴我,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
我就躺床上,心裡還是咯噔一下,悄無聲息的拽緊了被角,卡在嗓子裡的真相被生生吞下去,我淡淡回答:“不是。”
聲音淹沒在黑暗裡,一點餘音都沒有留下,好像剛才我們誰都沒有說過話。
我用欺騙來報答他的欺騙,什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根本就是個糟糕拙劣透頂的手段。而我樂此不疲。
第二天,容祈親手端來一盞湯藥,卻不是在我平日吃藥的時間,我照著尋常的樣子乖順的準備喝下去,瞟見容祈注視著我,眼神似乎是在顫抖。我忽然害怕了,小腹緊緊得一擰,彷彿它在抗拒著什麼。
我將藥碗放下,用慌張的眼神看著他,他撐起一派從容笑吟吟地問我:“怎麼了?”
“這是什麼?”我很緊張,就像是忽然被神仙摸了下腦袋,瞬間能掐會算了,有了極為不好的預感。
容祈坐在我身旁,他勸我:“且歌,這孩子別要了,我不想看見你如此痛苦。”
我被他的話嚇住了,我一直以為這個胎的選擇權在我自己手中,我從來沒有想過容祈會主動放棄它。這是他的親生骨肉啊,不對,他以為是顧且行的。
他亦是個男人,一樣懂得自私,看著自己的老婆為了別人的孩子受苦受罪,他心裡會很嫉妒。我站起來想往外跑,容祈一把將我按住,他看得出來我想逃,但是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一手卡住我的嘴巴,一手持著藥碗,他再度打算用這種強硬的方式逼我喝藥,喝掉這碗剪斷我們之間最親密聯繫的苦藥。
我的眼神由抗拒而轉向輕蔑,他終於還是撐不下去了,他的容忍已經到了盡頭。看著他一臉的堅決,我已經不再打算反抗,只是抑制不住地想要冷笑,我不知道這個孩子跑到我肚子裡折騰一圈,到底圖的什麼。
我一直忘了,容祈是個多麼狠心的人,他可以狠心地對待自己,可以狠心到一次次捏斷我的手腕,甚至打我罵我,他還能殺我的父皇,騙我的感情。我怎麼把這些都忘了……
他掐住我下巴的手簡直在發抖,那碗藥端起來,僵持在半空,卻遲遲沒有朝我的嘴邊湊過來。他的表情是心痛而不忍的,短暫的瞬間我不知道他都想過什麼,只是終究他還是軟弱了,放棄了。
他把藥碗放回桌上,因為動作太大,灑出來許多。
誠然,我還是被他的舉動嚇住了,而後心裡越來越冷,他終究還是最初的容祈。什麼不想看著我痛苦,我為這孩子痛苦是我心甘情願,只是他不甘願罷了。
他曾努力過,現在卻還是要殺了這個孩子,我們的孩子,呵呵……
終究我們兩個是誰也信不過誰的,我就對他撒這麼一次謊,他就信了。
心裡有無法抑制的怨恨,自從我嫁給他之後,那些仇恨就一直拉扯著我,我努力平復壓抑,努力不讓自己在固執中走到盡頭,終於在此刻徹徹底底地爆發了。
我嘲笑,狠下心習慣性地激怒他:“我是孽種,這孩子也是孽種,你又算什麼東西。窩囊廢!今日你若是不能毀了他,它日他必會加倍地折磨你,我倒是也很想讓你嚐嚐,被人認賊作父的滋味。”
容祈什麼都沒說,斂起目光朝門外走去。
“等等。”我忽然叫住他,比平常說話的時候都多了些底氣,好像身體忽然有力氣了。
“這藥是你親手熬的?”我輕笑著問他,不想讓他察覺出自己心裡的顫抖。
每個人的心裡都藏著一個邪惡偏執的惡魔,我們努力將他禁錮壓抑,自詡是個善良溫柔的好人。但有的時候,也不過是因為沒有將這惡魔釋放出來的魄力罷了。
我一直在壓抑,從第一次他死在我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