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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惶恐 · 13求

妾身惶恐 13求

作者:魚江

13求

謝櫻櫻一夜未睡,早已疲憊不堪了,她躺到床上便睡,這一睡便是一整天,期間趙媽媽悄悄進屋看了兩次才放下心來。

天黑之時她才醒過來,廚房送來的飯菜已經涼了,她便也沒有吃。她出了門,隱隱能聽見遠處的喧鬧之聲,她想大抵是謝家又在宴請賓客了,席上定是推杯換盞,歌舞昇平。

而崔家的柴房裡,她的玉蟬在挨凍受餓,原因又是為什麼呢?因為崔書彥生下之時便是天之驕子,而她謝櫻櫻是一介無用庶女?因為整個崔家都是崔書彥的靠山,而她謝櫻櫻孤苦無依?

這些原因都對,這些原因卻也都不對,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她謝櫻櫻是個軟弱之人,軟弱之人是人人可欺的,如今這歸元大陸上有五大強國,諸多弱邦,世道戰亂不斷,只有強者能不被欺凌,只有強者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只有強者才能,活下去。

今夜月色分明,銀輝灑滿了這小院的每一處,像是給小院罩了一層銀紗。謝櫻櫻抱著自己的手臂,走到那兩株梅樹下,梅樹下的那具屍體已經被王夢惜悄悄挪走了,那是王夢惜對她的憐惜。

“王夢惜,王夢……惜。”她喃喃自語,一個字一個字的念出那男子的名字,每念出一個字眼中便黯然一分。她眼中原有星星之火,可是這火明明滅滅,雖然纏綿不肯離去,卻終於完全被撲滅了。

這簇火苗一滅,謝櫻櫻的那一雙眼睛便如同死了一般,雖然依舊能看見東西,卻再也不會飽含愛慕地看著一個人了。

謝櫻櫻想,玉蟬身體底子雖然不錯,卻受了重傷,關在柴房只怕活不過四天,她絕對不可能再等了。王夢惜此時已經因為自己受了傷,即便莫知不警告她,她也決不能再貿然去求王夢惜涉險了。

她想來想去,終於還是想到了一條路,一條她向來敬而遠之,一條她視而不見的路。

她既然打定了主意,便也不再後悔,只是心中那一抹孤寂終於破了她的骨,進了她的髓,侵了她的魂魄。

她整整站了一整夜,看著月升望著月落,聽著遠近的雀叫鳥鳴,終於適應了那抹孤寂。

迎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她終於微微笑了出來,這一笑伴著金光,伴著風雪,這一笑是孤寂的,卻也是宛如新生的。

趙媽媽自然知道謝櫻櫻在院中站了一夜,因為她也在廊下陪她站了一夜,此時見了謝櫻櫻笑,心中終於徹底放下心來。她上前溫聲道:“讓老奴伺候小姐梳洗吧。”

謝櫻櫻不看她,只伸手摘了一朵正要盛開的梅花在手中把玩,輕柔緩慢地問:“奶孃,為什麼櫻櫻想得到的東西,永遠都得不到呢?”

她說話的時候帶著一股落寞妖嬈的風情,哀而不傷,可是趙媽媽是從小看著謝櫻櫻長大的,她知道謝櫻櫻的心性,更知道謝櫻櫻素來是善於藏匿心緒的,所以明白謝櫻櫻此時心之悲痛只怕前所未有。

“小姐,回屋休息一下吧。”春菱也是陪了一夜,此刻面色憔悴,一半是擔心謝櫻櫻,一半是擔心玉蟬。

謝櫻櫻點點頭,隨手將那朵梅花拋了,對春菱笑了笑,明亮無比:“春菱你放心,三日之內玉蟬必出了那狼窩。”

她說完也不看春菱的表情,只覺得這句話說出來那樣的舒服,讓她再不後悔!

*

當天早上,容城老少都知道了一件驚天動地的訊息,一件能讓容城所有人都驚訝得掉了下巴的訊息:謝家六小姐求謝華退婚,謝華不允,謝家六小姐便孤身在謝家大門前跪著,非要跪到謝華同意了為止。

而這日早上,在別院養傷的王九郎收到了一封謝櫻櫻的信,信上只有幾個字:今日之後,九郎千萬珍重。

謝櫻櫻的字跡娟秀,每一個字都寫得極認真,像最後一次寫那般認真。

事情傳出不久,王家派人將王夢惜請回王家,卻是不知為了什麼。

*

容城謝家的大門前,風口浪尖上的謝櫻櫻正跪得筆直,她的背影纖細,像是一尾鳳竹,在這漫天的風雪之中巋然不動。

今早忽然下了大雪,卻不怎麼冷,只是那雪落在謝櫻櫻的肩上便融化了滲入衣領裡,甚是難受。她悄悄挪了挪已經麻木的膝蓋,心中略有些惻然。

退婚這件事必須由她提出,她也必須長跪謝門外,也必須讓容城所有人都知道是她負了王家九郎,這以後的戲她才能唱下去。

她想這樣對王夢惜也是極好的,世人會嘆他多情被負,情深反被誤,但這樣的王九郎卻又是他們心中完美的王九郎了,甚至比之前還要完美了。

她正想著,眼角卻瞥見從街角走來的人,她便怔住了,愣住了,定住了。

男子一身青衫,未披斗篷亦未穿裘衣,他手中撐著一把竹節油傘,為他遮了一些風雪。許是有傷未愈的緣故,他面色蒼白,連雙唇也是毫無血色的。

他緩步而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謝櫻櫻的心口上,他停在了距謝櫻櫻三尺之外的地方,再也不肯挪動腳步。

他眸色如水,於謝櫻櫻來說是這滿天風雪之中唯一的光亮。他掩唇咳了咳,神色平靜:“櫻櫻,我便這般讓你不能信任麼?”

謝櫻櫻一瞬間想要站起來跑過去,抱著他說:不是的不是的!櫻櫻是相信九郎的!

可是她忍住了,她穩穩地跪在原地,仰著頭說:“九郎啊,九郎走的道路是一條廝殺的道路,這條道路滿是艱險,櫻櫻雖然不畏艱險,卻會成為九郎的牽絆與累贅,而九郎這樣的人是不能有牽絆的,九郎有了牽絆便會心軟,便會給自己給敵人留退路,九郎便也會害怕了,會害怕便離輸不遠了,離死也不遠了。”

王夢惜眸光一閃,開口問:“櫻櫻,你可是怨我那時害了玉蟬,又累你受傷?”

謝櫻櫻搖搖頭,竟然笑了出來:“櫻櫻曾說過不怨九郎,便是真的不怨。其實櫻櫻當初應了九郎的婚事便是被情所誤了,那時的櫻櫻是糊塗了才應的,謝櫻櫻和王九郎是早該斷了的,只是櫻櫻愛慕九郎,又貪戀九郎給予櫻櫻的憐惜眷顧,才拖延至此,如今卻是大夢初醒,終於不得不停步了。”

王夢惜笑了,十分蒼涼:“我自然知道櫻櫻心中所想,只是還痴心以為櫻櫻是惱我才做出如此的舉動,那便也還有餘地。”

“櫻櫻為何不提前將此事告知九郎,如今容城之人都已知曉此事,王文昌已經決定要退婚了。”他聲音帶著無奈與悲慼,誰曾讓王家九郎如此無奈呀。

謝櫻櫻心中是有些難過的,卻是婉然一笑,答道:“櫻櫻怕見了九郎便要後悔,便做得不夠決絕。如此甚好,王家退婚也不損九郎的名聲。”

王夢惜苦笑一聲:“櫻櫻怎麼還在意我的名聲,我自己都不在意了。”

他說完卻是緩步朝謝櫻櫻走來,他手上的一柄傘替謝櫻櫻撐起了一片天空,遮住了這凜冽的風雪。

他將手中的傘放置進謝櫻櫻的掌心,他掌心溫熱,是謝櫻櫻所貪戀的溫度,卻已經失去了。

他說:“謝氏櫻櫻,今日之後王家九郎再也護不得你,這一柄傘送與你遮風擋雨罷。”

他說完,便鬆了手,當真不看謝櫻櫻一眼,他背如勁竹越走越遠,青衫上卻染了星星血跡,那是昨日才上了藥的傷口,那傷也是因為謝櫻櫻而受的。

謝櫻櫻終於忍耐不住,丟了傘兩步撲上前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了王夢惜的腰。

她並不說話,只是豆大的眼淚都溶進王夢惜的衣衫之中,灼熱燙人。

“謝櫻櫻,你既然已經決意了斷,又何必做此姿態,還嫌王九郎傷得不夠深麼?”王夢惜的聲音平靜冷然,刺得謝櫻櫻渾身一痛。

她卻是沒有鬆手,只抱得緊一些,再緊一些,似要永遠記住這一刻。她渾身瑟瑟發抖,臉貼在王夢惜的腰背上,聲音繾綣溫柔,像是當日在小舟之上,她倚在他懷中時那般溫柔。

她說:“九郎,你只記得今日之前的謝櫻櫻好不好,今日之後的謝櫻櫻你都不要看也不要認識,因為今日之後的謝櫻櫻都不是謝櫻櫻了。”

於這漫天飛雪之中,男子應了這女子最後的一個請求。

他應:“好。”

繼謝櫻櫻長跪求退婚之後,王家家主不堪其辱,不足半日便派人去謝家先行退婚。謝華既氣又急,還想求取轉圜的餘地,可是王文昌本是不滿這門婚事的,怎會給謝華機會,這婚退得是相當決絕。

謝婉寧知道了這事,心中甚是暢快,雖然不知謝櫻櫻的想法,卻覺得這事做得甚是合她心意。

和謝婉寧一樣想法的便是容城百姓,街頭巷尾甚至放鞭炮慶祝此事,終於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

謝櫻櫻得了她想要的結果,便也不跪了,拍了拍裙子,回鎖香院睡覺去了。

這是第一天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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