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惶恐 16借刀
16借刀
謝婉寧依舊被軟禁著,謝華這次當真動了怒,真如他所言那樣不給謝婉寧送吃食。
謝婉寧從出生便是被放在手心哄著的,哪裡捱過餓,這麼餓了兩天便有些受不住了,可是偏不服軟,只遣了身邊的丫鬟去求崔氏。崔氏自是心疼女兒,去謝華處求情,奈何謝華絕不放人。
崔氏於是也只能讓廚房做了吃食悄悄送與謝婉寧吃,謝婉寧卻絲毫不知低調行事,每日三餐都要自己點菜,然後讓下人們浩浩蕩蕩地送來。好在崔府後院向來是崔氏掌管的天下,倒也沒有下人敢大膽地去告知謝華知曉。
謝華又等了兩日,也不見謝婉寧低頭,心想著謝婉寧此時只怕是十分憔悴,若是讓王元昭見了,只怕氣便也消了,於是使下人去請王元昭來,請了幾次才終於是把王元昭請來了。
誰知王元昭人來了,偏巧遇上一行拎著食盒的下人魚貫進了一所院子,好奇一問,正是謝婉寧的院子。
王元昭本就是被謝華硬請來的,又見謝婉寧這甚是快活的日子,心下便有些不爽利,卻是繃著臉等謝華的說辭。
謝華見了王元昭,立刻是一番親熱地噓寒問暖,又為那日謝婉寧不識大體道了歉,最後說到了重點:“三郎啊,婉寧年紀輕不懂事,被我關在屋子裡餓了好幾日了,你且也消消氣吧,啊?”
王元昭心想多虧自己剛才見了那些送飯的人,否則還真會信了這謝華的鬼話,但空口無憑,便提議道:“既然是這樣,那我也去看望一下七小姐,謝老爺也早些放她出來才好。”
謝華不疑有他,倒是驚訝這平時心胸狹隘的王三郎今日竟然如此寬宏,於是引著王元昭去了謝婉寧處,誰知這一看,謝華是先驚後怒。
王元昭卻是早已知道,挑眉看謝華:“原來這就是謝老爺說的自省悔過?”
王元昭說完甩袖離去,謝華此次卻是沒有顏面去攔王元昭了,只把滿桌珍饈掀了,怒斥:“沒有我的命令,誰若是給七小姐送吃的,我便扒了他的皮!”
一屋子的下人噤若寒蟬,謝婉寧卻懊惱那吃食還沒進她的肚子可惜了,偏是不理謝華的怒氣,反正崔氏還是護著她的。
這次謝華出了院子卻是直奔崔氏住處發了一通火,又將崔氏訓斥得面紅耳赤才住了口,離開前又是一番警告,這下崔氏也不敢再送吃的給謝婉寧了。
那王元昭出了謝婉寧的院子本想離開謝家的,可是忽然想起了謝櫻櫻來,那夜她似嗔似怨的眼睛實在是印在了他的心上了。他想去看看謝櫻櫻,可是又不合適,正躊躇間,卻有一抹粉色人影從園裡的小徑走了過來。
王元昭一看大喜,此人不正是那謝櫻櫻!
謝櫻櫻此時也忽然抬頭,她見了王元昭,先是一喜想要上前,接著卻是滿面愁苦地停住了腳步,她眼中含淚地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後竟然是轉身便跑。
事情發生得太快,王元昭還未反應過來,小徑上芳蹤已逝,他想也未想便追上前去。
跑了兩步便已見到謝櫻櫻的身影,王元昭上前攔住,見那謝櫻櫻竟然已經是滿臉的淚水,他只覺心中不忍,不自覺連聲音都放柔了許多:“謝六小姐這是為何哭泣啊?”
謝櫻櫻淚水漣漣,卻是偏過頭去不看王元昭。
王元昭不知佳人為何如此,更是驚慌:“小姐可是受了什麼委屈麼,且與三郎說來,三郎定會為小姐解憂。”
謝櫻櫻哭得越加傷心,許久才住了哭聲,悽悽切切道:“櫻櫻並非是受了委屈,只是櫻櫻身為人女不能違背父命,可是櫻櫻愛慕三郎也不忍三郎被矇在鼓裡。”
王元昭一愣,心中有些盤算,不知謝櫻櫻為何會有此言,謝華又有什麼事情是瞞著自己的?他瞞著自己謝櫻櫻卻又是如何知道的?會不會只是這謝櫻櫻的挑撥之言?
可是眼前這女子哭得悽悽慘慘,只因見了自己一面便退了王夢惜的婚事,想來不是個有心計的人,否則也不會把話說得如此直接吧。
王元昭打消了懷疑,試探問道:“那七小姐是否會告訴在下?”
謝櫻櫻雙眼通紅地抬眼看著王元昭,每一個字都說得情真意切:“櫻櫻適才在和自己說,若是今日能遇上三郎,便把事情說與三郎聽,若是今日見不到三郎,日後見了也絕口不提。”
王元昭卻是有些不懂了:“既然如此,那為何你見了我卻是轉身急退?”
謝櫻櫻垂了眼,十分慚愧的樣子:“櫻櫻後悔了,櫻櫻是被謝家養大的女兒,是不應該悖逆父兄的。”
王元昭聽得謝櫻櫻如此說,也有些氣惱:“既然是如此,在下也不讓六小姐為難,六小姐保重。”
王元昭轉身便要走,謝櫻櫻急忙抓住了他的衣袖,盈盈抬眼看他,竟然是情誼難盛的模樣:“三郎這幾日千萬小心。”
女子情意綿綿,卻又因為身不由己而傷懷,王元昭再硬的心也柔和了下來,拍了拍謝櫻櫻的手,道:“我知道了,謝六小姐也請保重。”
王元昭對謝櫻櫻的話是將信將疑的,他細想謝櫻櫻說的謝華隱瞞的事是什麼,第一種猜想便是,謝華想要棄他而支援王夢惜。第二種便是,謝華想要棄三皇子而支援百里樂正。
這兩種猜想任一種是真的,對他王元昭都是極為不利的,他總要多小心,於是暗中便派人嚴密監視謝家的舉動。
*
這夜謝櫻櫻回房正準備休息了,卻有一不速之客掠進屋來,謝櫻櫻一看,這不是那日在月西亭見到的侍衛常青?
常青一如當日那般冷漠,年齡也不過二十左右,可是那神色卻像一箇中年人,也不知是不是太子身邊的人都這般老氣橫秋。
常青拱了拱手,並不看謝櫻櫻一眼:“玉蟬姑娘已經救出來了,殿下也想讓謝姑娘去看一下惠貴妃的心疾。”
謝櫻櫻點點頭,這是要考她的醫術呢,若是沒有什麼能耐只怕這生意便不做了。她摸了摸腰間的銀針,便跟常青走了。
這謝府的守衛不如崔府森嚴,而且謝櫻櫻住的地方也沒有什麼人守衛,所以即便帶著謝櫻櫻,常青出入也是極為容易的。謝櫻櫻進了街邊停著的馬車裡,見馬車裡放著一套宮裝,便聽見常青的聲音從車外傳進來。
“勞煩姑娘換上衣服。”
“知道了。”既然是深夜讓她入宮,又要換成宮女的衣裳,想來是為了保密,這樣是極好不過。
謝家離宮門有四條街的距離,常青每過一道宮門便亮出手中的令牌,那守將竟然都不檢查馬車裡,謝櫻櫻暗自稱奇,心想這當今皇帝還真是放心百里樂正。
馬車停了下來,謝櫻櫻下車一看,卻是一處極為寂靜的院落,常青往她手裡塞了一個食盒,便領著她出了院子。
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左右,謝櫻櫻跟著常青進了一處宮殿,宮門上寫著“廣湘宮”三個字,想來便是惠貴妃的住處了。早有一個小太監在門口等候,見了兩人什麼也不說便轉身帶路,小太監在一道門前停了下來,恭敬道:“娘娘在裡面等著呢,大人請進。”
常青敲了敲門,聽見裡面的回應,這才推了門進去。
謝櫻櫻自然是跟著進去,只是卻低著頭哪裡都不敢看。卻聽一女子滿是笑意的聲音:“這便是那神醫梅玉的徒弟?我看怎麼像只受了驚嚇的兔子。”
謝櫻櫻依舊不敢抬頭,常青依舊一副嚴肅模樣:“謝姑娘的確是梅玉先生的弟子,娘娘且讓謝姑娘把把脈。”
“丫頭,把頭抬起來給我瞧瞧。”
謝櫻櫻哪敢不從,立刻抬起臉來,卻見面前的榻上躺著一個四十左右的婦人,眉淡長眼,一張芙蓉面,她正笑著打量著自己。
“來吧,看看我的心疾能不能不喝藥就治好。”她說著便伸出了手腕搭在小几上。
謝櫻櫻應了一聲,趕緊把手中的食盒放下,這才發現木塌旁邊還站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謝櫻櫻瞥見老者的右手掌邊緣有一層薄繭,知道這老者多半是百里樂正派來監督自己的大夫。她卻也不擔心,只屈身伸指搭上了惠貴妃的腕脈。
過了許久,謝櫻櫻放開惠貴妃的手腕,垂眼道:“娘娘心疾有三分原因是先天帶來的,剩下七分是平時思慮過甚所致,之所以每至冬季便要犯病,是因為冬季寒冷,血脈不通,吃藥雖然有些用處,但是見效甚微。”
惠貴妃眼睛一亮:“我也覺得吃藥沒有什麼用處,那有什麼不用吃藥的法子嗎?”
謝櫻櫻正要開口,旁邊站著的白鬚老者卻是開了口:“你這無知小兒,切莫為了爭賞而信口胡言。”
謝櫻櫻見老者神色輕蔑,卻也不惱,只對惠貴妃道:“其實比吃藥更直接的方法便是針灸,我師父曾經傳授我一套針法是專門治療心疾的,對娘娘心疾大有裨益。”
惠貴妃一聽不必吃藥,當下便讓謝櫻櫻一試。而以針灸治療心疾雖然有法可依,但是多為紙上談兵,稍有差池便要血脈逆流,孫大夫正要阻止,卻看見了謝櫻櫻拿出來的銀針,立時便笑了出來。
銀,質軟,製成銀針後不宜過細過長,否則根本扎不進皮膚裡。而謝櫻櫻拿出的銀針不但比平常所用銀針長上許多,粗細更是平常所用銀針的三分之一,這樣的銀針是根本扎不進皮膚裡的。
孫大夫哼了一聲,等著看謝櫻櫻的笑話。
只見謝櫻櫻十分謹慎地揀起一根銀針在燈上灼燒,待針燒紅了便移開,因為銀針十分纖細,所以很快便冷卻下來,謝櫻櫻不疾不徐地將那銀針插向惠貴妃的大魚際,孫大夫已在經等著那銀針彎折了,誰知那銀針卻像是沒遇到任何阻力一般,穩穩插了皮膚進去。
孫大夫不可置信地眨眨眼,這沒有道理啊!
接下來更是順利,只見謝櫻櫻接連拿了幾根銀針,循著經脈插了進去,那插|入的深度絕不深一分,更不淺一分,這樣的精準非是一般人能做到,即便是孫大夫這樣行醫三十餘年的大夫也沒有信心能做到如此。
這一套針法是謝櫻櫻學得最好的一套針法,當年梅玉都誇過她認穴之準,深淺精確。今夜她更是為了讓百里樂正不要反悔,把這套針法發揮到了極致。
待謝櫻櫻施完針,惠貴妃只覺渾身暖洋洋的,額頭後脊更是汗溼淋漓,先前的胸悶感卻是消失了,不禁誇道:“沒想到小七找來的這丫頭竟然還是有一手的,這可比讓我喝那些藥強多了。”
百里樂正排名第七,便是這惠貴妃口中的小七六了,謝櫻櫻憋著笑,心中卻因為這句話安心了不少,世人皆知太子賢孝,自然是不會違背惠貴妃的囑咐。
是夜,孫大夫從廣湘宮離開後便直奔太子居住的東陽宮,此時已近子時,太子寢宮卻依舊亮著燈,孫大夫進了寢宮,見輕裘緩帶的年輕男子正在燈下看一份奏摺。
男子並未抬頭,已然開口道:“孫先生請坐。”
孫大夫依言在門口的席子上跪坐下來,等男子看完手中的奏摺。
很快,百里樂正便批了那份奏摺,這才抬起頭來,笑問:“孫先生,謝姑娘的醫術如何?”
孫大夫起身福禮,感慨道:“謝姑娘的醫術深不可測啊,當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哦?那相比先生的醫術如何?”
孫大夫搖搖頭,嘆道:“我不如她。”
百里樂正不再問了,對孫大夫道:“純光知道了,先生請回府休息去吧。”
孫大夫應聲開了門正要走,卻又轉身問百里樂正:“殿下有了這樣的大夫,以後恐怕就用不著我這等平庸之人了吧?”
百里樂正倒是有些奇怪了,問:“世上求取孫大夫的王公貴族無數,先生也從不怕另謀去處,不知今日為何卻會這樣問?”
孫大夫的老臉紅了紅,道:“我見那女娃醫術實在高明,有幾件事我想請教於她。”
百里樂正倒沒料到是這樣的原因,失笑道:“孫大夫且放心,純光絕不背棄於你。”
孫大夫覺得自己的臉皮越發厚了,不禁又紅了紅臉,趕緊出門走了。
百里樂正苦惱地用手指點了點額角,自言自語道:“既然醫術真的好,那還真得收入東陽宮才行了。”